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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再无

作者:楚山晓/炎荒 当前章节:5008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2:30

1.游行

梁桢搬回了自己房间,并且有意和段士渊保持距离。之前他们关系疏远,段士渊还在纳闷小孩闹什么脾气,现在他知道梁桢闹的是什么脾气了,却不知道怎么安抚。他得把这个孩子带回正轨,但是他选择性地忽略了一件事——越来越疏远,不是恰恰能让梁桢主动放弃吗?

说到底,也是段士渊自己舍不得,丢不掉。

而梁桢,还真以为段士渊没看出来。

巡捕房的工作越来越少,更多的时候是去街上巡逻,就算遇到了打架斗殴,记录在案之后,日本人也会过来询问一番,然后拿走这件案子。但是有个案子没被拿走,就是马润粼负责的那个不知真假的强奸案——他们也不愿意搅和这滩烂泥。

马润粼可就惨了,搜集证据被各种阻拦,询问当事人和目击证人,各说各的天花乱坠,一周过去了愣是连外籍教授和女孩到底是不是情侣关系都没搞清楚,不过报纸不再追踪报道,渐渐没了关注,也算是平息了。

这时突然又有人来报案,也是说外国人强奸。这次不是教授了,是英国驻华军官。

这事儿又上了报纸头版头条,张一平亲自接了这个案子。

张一平也是喜欢和稀泥的人,又和了半周,竟然迎来了一次大爆发——六所高校联合罢课要给被侵犯的几位女生讨公道。张一平的线人在罢课前的凌晨收到的消息,那六所高中和大学的同学已经聚集在了校园里,准备好了旗帜传单,就等着黎明破晓走上街头。总探长也沉不住气了,不敢告诉英国人,立刻把电话打给手下的探长,再让探长联系自己的探员,全体出动去学校抓学生。

梁桢也接到了电话,但他手下没人,并未着急扔了电话,而是问道:“以什么名义?”

“管他什么名义!要是真的暴动了老子还有命活到明天吗!”张一平想挂了电话,但是转念一想,梁桢说的没错,“你们先去搜查,如果发现反日标语或者亲日标语,都抓起来,说是破坏和平。”

两头堵,梁桢真佩服他的本事。临出门的时候段士渊刚回来,梁桢没敢和他多说话,侧着身跑出去,骑了摩托离开家门的时候瞥了一眼,段士渊一直站在屋檐下,直到他离开街角。

梁桢和马润粼等人碰头,前往位于公共租界西区的华侨中学,这里的校园死一样寂静,根本不像是什么大游行的前夕。马润粼给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指了指学校操场后面一排仓库,才低声说道:“我们来的时候,那里面有蜡烛熄灭的光影。”

“我去看看。”入职半年多了,梁桢没必要遮掩自己的身手,大家都当他是少年人学得快,拳脚功夫不输老师傅。他悄悄靠近仓库,躲在树后面隐藏身形,然后朝门口位置扔了一颗石子。

果然有人,他耳朵好,听见人低语,紧张兮兮问是不是真的来人了。梁桢朝马润粼比了个手势,马润粼也悄悄带着四五个人摸过来了。

“第一个屋里至少三个,后面那个屋子不确定,我带着阿毛,马哥你带着剩下几个,咱们一起上。”

马润粼笑了笑:“你比我上道啊。”梁桢还没想好怎么解释,但是转念一想,他没必要跟马润粼解释,他们都知道彼此到底是什么阵营的人,互相打掩护,只不过从没想要捅破那层窗户纸。“行了,摸过去吧。”

控制一群学生很简单,梁桢和阿毛两个人就控制住了三个学生,重新打开灯,屋内却没有任何的纸张标语。他翻了一遍,最后抓起一个看其实领头的男生问道:“你们大晚上在这个干什么?”

男生支支吾吾,但是突然听见隔壁摔桌子的声音,吓了一跳,随后说道:“我我我我们在复习功课。”

“关灯干什么?”

“怕老师说我们偷电,”男生肩膀都在哆嗦,最后小声说道,“我知道你们来抓明天要游行的人,但是他们早就去外白渡桥附近集合了,和我们没关系的。”

梁桢看得出来他在撒谎,他是故意留在这里迷惑和拖住巡捕房的。梁桢不打算为难他,于是以没有找到任何线索的理由命令阿毛将人放了。几个学生抱着书本赶快跑了,梁桢走到隔壁,马润粼同样要求放人。

所以明天游行是谁暗中撺掇组织的,显而易见。

这时已经是四五点的光景,天黑着,但是能感觉到上海在骚动。马润粼点了根烟,还是廉价的牌子。他一边蹲在地上抽烟,一边嘟囔着:“真的是要变天啊。”

梁桢问:“不好吗?”马润粼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张一平也看出来这次游行的背后有人指使了,难得大发脾气,接到手下消息说半条静安寺路都被堵了,一时间气上心头,高血脂高血压差点晕过去。他亲自去了第一线,带着二十多个巡捕把游行的学生和老师们堵在使馆门前,若是晚到了一步就要引发外交争端。

或者他们的目的本来就是在使馆门前叫喊示威,这些学生有三四个人带头喊口号,剩下的一呼百应,周围的路都被堵塞,很多人开始询问事情真假。张一平火气大,着急问租界驻军怎么还不来,手下说,外国佬不想给自己染黑,所以根本不打算出面,就连英国总探长都没打算出动,说是身体不适。

学生大多是十几岁二十出头的,一张张年轻的面庞让梁桢一阵感慨,他本来也应该是这群人中的一个。马润粼还在抽同一根烟,点了灭,灭了点,发愁。他们是堵在学生和使馆中间的人墙,任务是记住领头的人,等着上面的命令,或者抓了,或者……梁桢叹了口气,问道:“到底谁占理啊?”

“那个教授的风评不好,至于英国军官……他们内部早就有这样的事了,用自己的金发蓝眼勾引小姑娘,说是交朋友,直接灌醉了带到房间。”

“这跟日本人抓慰安妇有什么区别!”梁桢愤愤不平说了一句,然后被马润粼按住了肩膀,继而同样愤愤不平但是放低了声音,“就不能定罪吗?”

马润粼摇摇头:“床上的事情你上哪找证据,军官一口咬定他们是合法恋爱,教授说女生投怀送抱。英国权贵和中国老百姓打官司,谁能赢?而且,都是女生,她们也觉得丢脸,说不定还就顺带嫁给人家做个小,图个贞洁名声。”

梁桢嘴唇动了动,最后骂了一句:“迂腐。”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冲进去”,学生们忽然站起身,有的人冲,有的人拦,有的人喊“还我们公道”,有的人喊“大家冷静”。估摸着带头冲进去的是被安排进来演戏的,为的就是让这些学生背上扰乱治安的罪名。

毕竟还是二十出头的年纪,读的是干干净净的圣贤书,心里想着天下大同的美好,学生们还真就被他们搅和乱了,巡捕房也终于有了抓捕的理由。马润粼得了命令朝天开枪,他怕伤害到这些学生,也想让他们赶紧跑。但是被愤怒冲昏头脑的年轻人不断朝前 迈进,像是大海的浪潮。

梁桢对于这天清晨的记忆是混乱的,一方面场面混乱,不少人摔倒踩踏,另一方面,他被迫抓了很多胸怀热血的少年,心里也不舒服。其中还有几名中学教师和大学的年轻讲师,他们挡在自己学生身前,说:“要抓先抓我。”

那天回到家的梁桢极度疲惫,趴在沙发上就睡着了,直到刘妈叫他吃晚饭,他抬头,段士渊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自己上回从书店买回来那本书。梁桢嗓音沙哑:“叔叔……”段士渊摆摆手,又吩咐刘妈把饭端过来。“我没事儿,就是昨晚没睡,太累了。”

“你昨晚也没吃什么东西,最近都没精打采的。”

梁桢接过刘妈递来的一碗面条,看样子段士渊是要监督自己全吃下去。那就吃,梁桢快速吃完了面条还喝了半碗面汤,剩下的实在是吃不动了,可怜兮兮给段士渊展示成果。

段士渊笑了笑,把碗接过来:“去楼上睡吧。”

梁桢不是一个很需要睡眠的人,他能三天三夜不合眼依旧完成任务,但是心里乱就容易分神,容易困。一次是他第一次杀人,一次是白树生牺牲,还有就是现在了。他乱,不仅因为那些和他几乎同龄的读书人,还有段士渊对他的态度,亲昵但是带着距离感,就像是照顾他的长辈。

他忽然想起来为什么段士渊今晚没吃饭了——他要去相亲,曲三月给他介绍的那个姑娘。梁桢心像是被人揪着一样,他嘴唇发白,攥紧了拳头,段士渊见他这副模样皱皱眉头,走过来问道:“三千,哪儿不舒服吗?”

是不舒服,梁桢心里想,而且不舒服会让叔叔留下来照顾他。“胃疼。”简短的两个字,足够让段士渊信服。他扶着梁桢站起来朝楼上走,一伸手抹掉了梁桢额头上的冷汗。没有发烧,但是不该出这么多汗,段士渊长叹一口气,一边走着一边让刘妈通知卢九,今晚的事情取消了。

梁桢有一种得逞的喜悦,至少在叔叔心里,自己要比相亲重要。少年藏起自己的小心思,贪图短暂的温暖。

2.任务

报纸上的寻人启事写了三个急,梁桢合上纸张直接去了高哲思,跑上三楼敲门。门口的侍应生都认识他了,悄悄跟身旁的人说,小段探长莫非是看上了赵姐姐。不过他们不敢告诉偶尔出现的段士渊,毕竟梁桢摸着枪警告过。

赵妍打开门请人进来,然后将一张地图递给他:“我需要你从提篮桥营救一名密码学家。”梁桢看清楚了面前的这张纸,是提篮桥监狱的管道分布图,而提篮桥里面关着的大多是政治犯。赵妍继续说道:“他是复旦的讲师,前日游行被你们抓进去的,但是巡捕房和日本人并不知道他和我们的合作。”

“合作?”

“他正在帮助我们破解一个很复杂的密码,我不能告诉你是什么,但是只差最后两组数字。这两组数字只有他知道,”赵妍顿了顿,微微俯身拉近了距离,也放低了音量,“如果他已经破解出来了,你获得数字之后,可以即刻离开。”

这意味着放弃营救。

梁桢问道:“那作为搭档,你要跟我一起去?”

“我主要负责情报工作。威廉跟你一道,他最近训练得很不错,而且更适合在狭小空间里作业。怎么,你还想让我一个女孩陪你钻通风管道啊?这几晚我可都是要陪贵客的,误工费小段少爷给?”

“所以,你给我一个十五六岁的外国小孩,还有一张地图,就想让我从防卫森严的监狱里救出一个大活人?”梁桢一时间脑袋嗡嗡的,丝毫没注意自己的话带了多少戾气,“我的命是不值钱吗?”

赵妍张张嘴没说话,她感觉现在的梁桢像是变了一个人,对任务的质疑越来越多,对上司的不满越来越多。这可不对,特别是在军统,这样的人会被打上通共的标签的。“你的任务是服从,你的命属于党国。”

梁桢看着她,透过她看白树生。小白也是质疑过那次任务的吧,最后还是牺牲了。党国,党国拿他们当成炮灰,就连抚恤金都要拖上半年才发到家属手里,也不知道重庆夜夜笙歌的高官们哪来的钱。但是任务发到手里了,就必须要执行,梁桢站起身:“给我三天时间,我需要更多情报,我自己找。”

“两天,十六号凌晨把人带到火车站西门。”

梁桢走出高哲思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一个岌岌可危的租界竟然如此灯红酒绿,莺歌燕舞的故事每天上演着,侵略者和被侵略者其乐融融,根本不像是沦陷给外邦的土地。他站在霓虹灯的牌子下等着汽车驶过,看着车上插着的日本国旗,默默低下头。

他好像在逆着人群走,像是逆流而上的一条鱼。路过书店,店员在上门板,比往日多了两道横杆,大傻隔着窗户跟他打招呼。路过包子铺,木牌上的价格划掉三次,涨了三倍,老板把剩下的包子用篮子装好,这是明天一家老小的口粮。

这是什么破孤岛。

今天段士渊还是去见了那个姑娘,梁桢跟卢九套话,貌似两人聊的很愉快,而且约好了去看后天的电影,如果再顺利一些,月底就能去见见女方在杭州的家人。梁桢一阵伤感,他是一条逆流而上的鱼,除了身边的水,什么也抓不住。而总有一朝他会撞上石头,或者钻进渔网。

这珍贵的两天里,梁桢以查案的名义去了两趟监狱,确定了那名复旦讲师邓千阳的牢房位置和每日的大致活动,开始规划营救路线。他和邓千阳见了一面,最后将口供递过去给人签字的时候,让邓千阳看到了角落里用铅笔画的接头暗号,邓千阳也相信了他。他配合梁桢的行动,和一个狱警动手,随后被关两天禁闭,获得了单独一人的小牢房。

梁桢又去找了赵妍,让她想办法把最难搞定的三个狱警约出来——据说他们都是小玫瑰的好哥哥。赵妍和小玫瑰不对付,但是梁桢逼得紧,她也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之后告诉了他交换条件——小玫瑰想事后和段士渊单独喝一杯。

现在梁桢感觉自己是一条搁浅的鱼了,陷入困境。为了党国的利益,梁桢还是决定牺牲叔叔的色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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