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耽思唯美 > 《断梁》作者:楚山晓/炎荒【完结】 > 《断梁》作者:楚山晓.txt

第二十四章 遗憾

作者:楚山晓/炎荒 当前章节:5978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2:30

1.营救

夜半时分,梁桢和威廉从提篮桥监狱的后门潜入。威廉计算能力好,在上风向吹散迷药,看守很快睡了过去,他们用云梯翻过墙,数着探照灯的间隔冲到通风管道口,钻了进去。

通风管道里都是灰尘和蜘蛛网,偶尔还有老鼠钻过,威廉很不愿意待在这里,但还是忍住,慢慢往里爬。他记住了所有的路线,在前面带路。大约是路过了办公室,梁桢听见说话声,立刻按住威廉,等到说话声远去,两人才继续前行。

等到了邓千阳的牢房,又是另一回事了。算是在梁桢的预料之内,因为袭击狱警,邓千阳被打得浑身青一块紫一块,但是他是条汉子,什么消息都没有吐露,不然肯定被请到审讯室了。

梁桢没有预料到的是,狱警竟然把邓千阳的两条腿都打断了,而且没有任何的医疗救助,任由他瘫在这里。这是复旦的讲师,是博士,是知识分子,尚且得到这样的关照,更普通的人呢。

“密码。”威廉忽然说话。梁桢示意他安静,威廉小声道:“他走不了。”

梁桢直接将邓千阳扶起来,提高了声音:“我会带你出去的。”在威廉的思维里,救人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所以他露出了疑惑的神情。梁桢摸了摸威廉的金发,继续道:“咱们不能走通风管道了,只能根据狱警的巡逻时间差从后门走。你先去开锁。”

邓千阳慢慢呼吸好久才能说话,似是怕威廉听懂,他说的是吴语方言:“孩子,我走不出去的。密码,密码我可以告诉你……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梁桢摇摇头,他像是铁了心了,非要把人救出去,即便他只跟眼前这个人见过三面。

就像是邓千阳说梁桢是好人,梁桢也知道邓千阳是好人,他在游行的时候挡在学生面前,说:“要抓先抓我。”梁桢自认心智不算成熟,他在一瞬间恨透了上级的命令,要数字不要人,像极了过河拆桥。

邓千阳说出了两组数字,然后颤巍巍说道:“孩子,密码你记住,不要告诉你的上级,他们不是东西……”他猛烈咳嗽几声,然后看到了梁桢疑惑的眼神,继续道:“他们没告诉你吧,我不是学数学的,我是考古系的讲师。”

梁桢一度以为这组密码是为了破解电台,但是邓千阳说考古系,再联想到那两组数字:“是,是经纬度坐标?”

“明末皇帝离开北京城的时候,埋了一些宝藏,他们在找这个。”

原来上头冒着牺牲梁桢和威廉的危险,非要执行的任务,不是为了电台,不是为了破坏日军的后勤,只是为了赶紧拿到两箱金银珠宝?而且,就这两箱珠宝,可以过河拆桥放弃邓千阳。梁桢敢断定,要是真的找到了,肯定要被四大家族的某某吞下,功名册不会有任何人的名字。

“我带你出去。”梁桢看到威廉打开了牢房门,立刻架起了邓千阳,不顾对方的反对带着他朝外走。邓千阳两条腿不能用力,梁桢出门后直接将他背到了背上,高度警惕。

他们算好了所有的巡逻时间,但是没算到,有人在半夜十二点,没有任何预约出现在提篮桥监狱,用76号特别调查员的证件敲开了门。

梁桢看到了孔珧还有他身后跟着的三个狱警,他们正朝这边走来,拐角就会遇上。梁桢立刻缩回来,大脑快速转动,瞥了一眼威廉低声说道:“你从通风管道出去。”威廉抿着嘴唇点点头,快速原路返回。

“孩子,你别管我了。”邓千阳咳嗽一声。

“我打也能打出去。”梁桢将他放到墙角,晃了晃手腕。孔珧是个书生,他有信心,至于剩下的三个,只要不开枪他也能撂倒至少一个半。真的动了枪,那就算他倒霉。在那么两三秒的时间里,梁桢回忆了自己这二十年的人生,唯一后悔的就是没有和段士渊说清楚。

他冲出去,一拳打到孔珧后仰坐在地上,然后踹开他,回身按住冲过来的狱警拔枪的手,趁他还没来得及叫喊一记上勾拳打在下巴上。这里是偏僻的紧闭区,好在没有别人,梁桢还能依靠动作快占几秒钟的上风。

很快就不占了。剩下两人一起扑过来,警棍就要落在梁桢脑袋上的时候,他抬手去挡,但是没有预料中的疼痛——孔珧不知何时站了起来,动作迅猛,不仅夺走了警棍,还瞬间扭断了那人的脖子,干净利落。

梁桢愣住了。

他从没想过孔珧会有这样的身手。

还站着的狱警傻眼了,孔珧将他踹到地上,胳膊肘绕颈,也是瞬间扭断脖子。方才被梁桢打了下巴的狱警趴在地上,看情况不对赶忙高举双手:“别打我别打我,我跟孔先生一边的。咱自己人,自己人。”

梁桢没说话,他没有理清,但是一个猜测在脑海中成型。孔珧没有要对他动手的意思,那肯定就不是真的亲日派,而军统只派出了他这一组人马,很显然,孔珧是延安那边的:“你们是地下党?”

“抗日统一战线,”孔珧伸手将地上那个狱警拉起来,“这是我的线人,这两具尸体他会想办法的。”

“我如何相信你?”

“照相馆,全家福。”

“你身手从哪练的?”梁桢没忍住还是问了出来。孔珧摇摇头没答话,反而看向了靠在墙角的邓千阳。梁桢瞬间明白了他们来的目的,和自己一样:“他是我们的人,别打什么主意。”

孔珧不再收敛自己的锋芒,分明是同样的装扮,但是眉宇之间多了几分英气。他似笑非笑问道:“我能打什么主意?我们是统一战线,不是吗?再说,如果我不帮忙,你怎么把人救出去?还是说,你已经得到了想要的,准备抛弃他了?”

梁桢嘟囔一句:“你和你小舅子真像……”孔珧没听清,蹲下身去查看邓千阳的状况,然后皱了皱眉。梁桢妥协,他的确不能一个人行动,而孔珧76号的证件可能是最好的离开之路。“你有什么办法?”

“从现在开始,他是金条贩子王大牛,你是我的手下,听我的命令行事。过来,你背着他。”孔珧招招手。

梁桢产生了某种怀疑——军统非要两天内冒那么大的风险救人,就是为了抢在共产党前面,因为共党的人有更好的营救条件。金条贩子的名义带走,内部线人改改文件,这件事就像石子入水,小水花之后立刻恢复平静。

那共产党呢,不是说无产主义者吗,还贪钱?又或者,他们贪的不是钱,而是人才,所以才会计划周密救人,并非上来就逼问经纬坐标。

梁桢把邓千阳背在背上,顺利出去,但是接下来就麻烦了,这人到底是跟谁走。梁桢想要寻找机会甩下孔珧,可是以一敌二有些冒险,而且邓千阳需要治疗。他还没想完,突然感觉到一阵急风,躲闪不及被孔珧用枪顶住了后腰:“跟我走,去车上。”

“不可能。”

“小段先生,你和他们有区别吗?”孔珧问了这么简简单单的几个字,模糊不清,但是梁桢听懂了,之后走到停靠在路边的黑色轿车后门处,拉开了车门。

在那一瞬间他愣住了,因为前排坐着的是卢九,他叔叔的司机,也是跟了五年的最亲密的心腹——卢九是共产党?梁桢感觉到全身的血液一瞬间的冰冷,卢九是共党,那他叔叔知不知道。

孔珧也愣住了,他完全没想到是段士渊身边的人来接应,下意识问道:“马润粼呢?”

“他媳妇突然病重,去医院了。”卢九望了一眼梁桢,没有多说话,他心里也在揣测事情的经过。所有人坐了进来,汽车发动,卢九通过后视镜瞥了几眼梁桢,还有顶着梁桢的那把枪,在距离码头还有一个路口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了,问道:“先把我们家小少爷放了吧?”

孔珧顿了一下,点点头,车停下了,梁桢一句话也不说下了车。他方才从卢九的话里听出了另外的意思,仿佛有什么事情不让他知道。车开走了,但是梁桢没有回家,他朝着码头的方向奔跑,他心里乱糟糟的,耳边呼啸过的风,让这乱糟糟的杂音无限放大。

果不其然,在码头等待的,是段士渊。

这一身的热血算是彻底凉透了,梁桢远远看着段士渊安排邓千阳上船,他看着段士渊和孔珧交流,握手。这意味着,他的叔叔,他这辈子唯一喜欢的男人,站在他的对立面。这意味着,段士渊已经陷入了泥潭,和他一样,在将断未断的桥梁上行走,稍有不慎就会跌入滚滚江河,再无生机。

梁桢后退几步,跌坐在地上。

他听见了汽车发动的声音,猛然站起来,迈开腿快速奔跑,他不顾一切想要逃离,可是还能逃到哪去呢,又或者他在逃避什么呢?最终都要面对现实,他和段士渊,在这天晚上互相撕掉了伪装。

2.伪装

火镰知道今晚军统派了“江浪”前去营救的时候,段士渊已经出发去码头了——他有自己的码头,也有关系不会被盘查,是最合适的任务人选。可是江浪是段士渊的亲侄子,彼此隐瞒着身份。

又可是,消息得到的太晚,已经来不及阻止了。火镰一直在默念,孔珧有办法让他们不见面的,可是谁成想,到底还是见到了。孔珧和段士渊一同回来的,段士渊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强势,也同样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焦急,请求他们将梁桢的情况告诉他。

火镰只能把能说的都说了,最后说道:“无论是什么原因,站在什么立场,我们都是为了这个国家的未来。你别太难为孩子,他也是善良的。”也许说开了,对以后的任务反而有帮助。

卢九送段士渊回家的时候瞥了好几眼后座上阴晴不定的老板,段士渊反倒问他怎么看。卢九支支吾吾半天,憋出来一句:“他……不像是新手。先生,小少爷怕是根本没去读大学。要不我找人打听打听去?”

“别惊动旁人了。”车停到了公寓门口,段士渊下车,摸出钥匙想要开门,却发现门根本没锁,好像是谁刻意给他留的。他知道,梁桢看到了码头的那一幕。

客厅里没有开灯,梁桢坐在通往二楼的楼梯口,看着段士渊踏着月光进门。段士渊也看着他,两人对视僵持半晌,段士渊方才说道:“咱们去楼上,别吵着刘妈。”梁桢没等他走近,先一步起身上楼,一直低头,不知道是在担心责骂还是生气被隐瞒。

进了书房关了门,段士渊看着眼前的少年,抬手想打他,但是他又有什么资格教训梁桢。最后他抬起的手重重地落在了自己身上,没用对力气砸到了胯骨,疼得倒吸凉气。梁桢想要过来扶他,被段士渊呵住:“站好了!没让你动!”

梁桢便真的不动了,看着段士渊坐到沙发上。

“什么时候的事?”

“我不能说。”

“我是你叔叔,我把你养大的,我的孩子在做什么危险的事情,我都没有权利知道?”段士渊被气着了,“或者说你忌惮咱们的阵营不同,担心我出卖你?我把你养大的,我会对你不好?”

梁桢嘟囔一声:“您也知道阵营啊……”

“说什么呢!”

梁桢抿抿嘴唇,在某些方面他是无条件信任段士渊的:“1937年,去北平的火车上,我睡过头一路到哈尔滨才醒,下车之后遇上了日本兵抓人,军统的人救了我,然后就这样了。”他说完,怕段士渊担心,赶忙补上一句:“我这些年没受过伤没挨过打,我也没……”他想说他没杀过人,但没有勇气说谎。

段士渊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瘫坐在沙发上,捂着自己的眼睛。父亲临终前把这个孩子交给自己的时候,叮嘱过,三千命不好,不能让他受苦。可是段士渊一个没看住,梁桢就已经闯入了龙潭虎穴,每一次出门都有可能回不来——例如这次,如果不是孔珧出现,梁桢怎么可能闯得出来。

他后悔,为什么三千上大学四年他没有去过一次北平,又后悔,为什么当年没能亲自去送三千。“是我错了,”段士渊缓缓说道,“是我错了……我不该让你离开上海的。”

“这不是错的,报国没有错。”

“报国有很多种方式,你没必要去给他们卖命。”

“你是在劝我退出,还是想要策反?”梁桢摇摇头,“我见过伪满洲民不聊生的景象,我见过兄弟抱着遗憾死在我身边,所以我不会退却。我宁愿为了那些百姓战死,我也不会做懦夫。”

段士渊不理解他,越想越急:“你就这么不惜命!你就不想想,如果你出事了,我怎么办!我怎么面对我爹,还有你父母你爷爷!”

梁桢也是着急,上前一步:“为什么你总要觉得我是一个孩子,是你的负担?是你的责任?我是个成年人,选择什么路是我自己决定的,外面战火连天,我为什么非要做蜜罐里的少爷?你呢,你加入共产党他们,不也是不惜命?”

段士渊没想到梁桢敢跟他呛,一瞬间愣住了,缓了一会儿才说道:“我是你叔叔,我自然要对你负责……”

“可是我们没有血缘关系,我也不希望和你是这种关系!”梁桢的嘴快过脑子一步,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瞬间顿住。段士渊的眼神里充满了忧愁和伤感,仿佛是遭人背叛,可是梁桢真的不是这个意思。“我……”他喉结上下动了动,反正都撕破脸了,反正他会离开这个家,或干脆离开上海,“你知道我十七岁那年为什么要去北方吗?”

段士渊没想到他会说出这句话,下意识摇头。

“因为我发现……”梁桢顿了一下。

“你别说!”

“我喜欢你。”

这两句话几乎是同时说出口的,段士渊没有拦住,也向梁桢宣告了他早就察觉出来小孩的心思,他知道这句喜欢不是叔侄那么简单。梁桢说完,反而没有之前那么坦荡了,他不曾期待回复,但是真的说出口,还是抱着一丝丝的侥幸,也许呢,也许段士渊也有同样的心思。

可是段士渊就算有,也不会回应。他眼里的惆怅多了几分,低声道:“三千,不行的。”

“我预料到了,没什么,”少年人苦笑着,手在身侧抓紧了衣服,“我每次出任务都会当成最后一次。这次更是……我出发之前一直在想,有什么遗憾的,现在没有了。我也没有牵挂了。”

段士渊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突然站起身抓住他的胳膊:“你想去哪!”

“你还能容忍我在这个家里吗?一个对你有非分之想的男人。”

“无论如何我都是你叔叔,你哪都不能去,好好在这待着!”

“然后你就会逼迫我退出军统,逼迫我去做一个普通人,逼迫我去喜欢一个女人,逼迫我看着你结婚生子,”梁桢想逃,所以他把话说的特别特别重,他奋力挣脱被段士渊握住的手臂——如果继续握下去,梁桢会疯的,“你不会想留下我的,我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正常人。”

段士渊再度抓紧了他,这次直接抓的手腕:“我不在乎。”

“可是我在乎啊!你就不怕我对你做什么吗?”梁桢看着段士渊的脸,像是看他最后一次一般,注视许久,最后突然反握住段士渊的手,凑过去在他的嘴唇上留下一个短暂的吻。他没有遗憾了:“我等你明天上班之后,再回来拿行李。”

他说完便转身打开了书房的门,跑了出去。段士渊回过神来的时候,梁桢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别墅的门口。君临别院有三条巷子,段士渊追出去却不知道梁桢到底去了什么地方,没有任何的痕迹。

他气喘吁吁,站在夜空下,迷茫地看着四周。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