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寻觅
段士渊为了等梁桢回来,在家里等了一天,然后派卢九带着人去梁桢可能去的地方寻找。像是梁桢已经察觉到了他的计划一样,小孩没有回家,也没有去巡捕房,没有去舞厅和剧院。卢九甚至去了小弄堂的老房子,依旧没有收获。
本来段士渊还以为是梁桢在观察他,故意不出现,后来越想越不对劲,越来越多的担忧涌上心头。直到傍晚,卢九匆匆赶回来,气喘吁吁告诉他,梁桢被人带走了。
“谁?”段士渊立刻站起身,因为低血糖恍惚了片刻。
卢九皱了皱眉头:“梁……梁铠。”
梁铠,梁桢的父亲,十二年前抛弃了儿子独自去南洋,赚了钱开了工厂却装死失踪,只为抛弃留在上海的累赘。现在他回来了,目的是什么,为什么要带走梁桢——段士渊忽然想到了日本人的笑脸计划,会不会这个梁铠也有问题。“他们现在在哪里?赵叔知不知道?”
“在法租界的一栋旅馆,暂时还没有去找赵爷,不过,”卢九顿了下,“梁铠对小少爷似乎很好,并没有伤害他。小少爷好像也不抗拒跟他接触,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说了什么。”
“把地址给我。你马上去查这个人的底细,从哪来的上海,为什么来上海,他到底要做什么。”
再度见面气氛有些尴尬,梁桢打开门的时候诧异了一秒钟,然后直接走出门口,带上身后的门。他抿了下嘴唇,低声问道:“你是来找我的,还是来找……他的?”段士渊没有说话,只是看向梁桢。“你,你不用担心我,至于他……他说了,不太方便和你见面,还是请你回去吧。”
“你确定,他是你父亲?”
梁桢愣了下,似乎是下意识地点头,接着反问:“不然呢?来杀我的?”
“别瞎说,你不会有事的,”段士渊摇摇头,又是一段尴尬的沉默,“其实这样也挺好的,多少年没见了,也可以问一问当年的事情。我也是带着善意来的,你帮忙转达一下吧,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来找我。”
他还想说些什么,想劝梁桢搬回来住,想提醒他处处小心,但是话到嘴边上反而说不出口了。他想,他最应该做的事情是回应梁桢临走之前的那个吻,帮孩子断了这种不切实际的念想。
可这也是他最不愿做的事情。
梁桢也没有离开,等了片刻后问道:“你真的还愿意见我吗?”
“什么?”段士渊没听明白,随即恍然,“当然啊,为什么不愿意。”梁桢低头不语,段士渊想去抓他的手,被小孩躲过了:“三千,你千万记得注意安全。”
梁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是……避嫌。他掐断了自己的念想,保持应该有的距离,略显疏远地和段士渊道别。
他回到房间后,梁铠看着多年不见已经出落得如此俊朗大方的儿子,百感交集,眼眶泛红。他已经哭过一次了,但是看着梁桢,当年受到的冤枉和委屈,不能一家团聚的焦虑,和现如今终于迎来的团圆,一桩桩一件件压在心上。
不过梁桢还是有些抗拒叫他父亲,所以刻意避免任何称呼:“今晚您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去北城商会,把所有的事情说清楚。”
“孩子,明天你就别去了,一旦我寡不敌众再度被人诬陷,至少你还挂在段家的族谱里,我出了事情,你不会受到牵连,”梁铠颤巍巍碰触他的肩膀,然后将自己的孩子搂入怀中,像是在弥补他童年缺失的父爱,“三千,我不会让你再跟着我受苦。还记得我小时候送你的平安符吗,我说过,无论在不在你身边,都会保护你一世平安的。”
梁桢抿着嘴唇低下头,最后轻轻拍了拍梁铠的后背。
2.事理
赵子孝以为段思的出现是今年最不可思议的事情,谁知道消失了十二年的梁铠竟然回到了北城商会,而且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懦夫,是叛徒,是奸佞小人。
梁铠闯入北城商会的例会,讲了一个故事,揭开了一段往事。这个故事发生的时候,段士渊还在读中学,他竟然一时不能判断该相信赵叔叔,还是相信梁桢的父亲——如果不是梁桢,他绝对不会有最开始的一秒迟疑,给了梁铠开口的机会。
这个故事要从1926年讲起,十五年前,北城商会刚刚挤进租界的商业圈子,蒸蒸日上。段祥和梁桢的祖父梁邵博分管六家公司和码头,算得上是上海滩最投脾气的合作伙伴,而那时的赵子孝,还只是药厂的老板,商会的副会长之一。
但是突然有一天,梁邵博在码头遇上黑帮火拼,中了流弹意外去世,他手中所有的公司和地盘都归于段祥,而梁铠没有分到任何的东西。那时候的段士渊只知道梁铠要带太太去看病,所以离开了上海,还把梁桢送到了段家。直到段祥临去世的几个月,段士渊接手他手上的工作,才断断续续知道了当年的事情。
在段士渊的认知里面,是梁邵博想要背叛北城商会,意图做空账目,带着金银和兄弟投奔新东家。段祥发现了,两人争执,梁邵博落了下风,饮弹自尽只求段祥不要伤害儿子和孙子。之后,段祥也确确实实一直照顾他们爷俩。
不过这个故事有很多不对劲的地方,比如为什么梁邵博那样的人会自杀,为什么段祥对于叛徒的孩子那么容忍,甚至临死前叮嘱段士渊一定要照顾好三千。
也许今天,段士渊找到了答案。他看着这个比十二年前苍老了不止两倍的男人,沉默着听完整个故事。
梁铠讲述的故事,与这个版本大相径庭。梁邵博从未想过背叛,反而是段祥一直在暗地里操纵梁家的公司和生意,逼迫梁邵博一步一步将权力交给段祥。段祥想要一家独大,梁邵博无可奈何求助赵子孝,谁知道赵子孝竟然转头就把所有的计划告诉了段祥,以换取北城商会换血之后,一个二把手的位置。
梁邵博是自杀,但他是无奈自杀,大半辈子打拼来的事业被人抢夺而去,再硬的脊梁也弯了。
之后,段祥威胁梁铠离开上海再也不许回来,甚至带走了他的儿子作为人质。梁铠求了许久,只在妻子去世的时候回了一趟上海,见到了儿子,再之后,是十二年的不曾相见。他在南洋漂泊流浪,甚至做过乞丐,直到最近才听说,段祥已经死了。
赵子孝满脸通红,就连脖子都是红的。他没听完就迫不及待站起来,拍着桌子说道:“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做过这种事!梁大哥确实做了对不起商会的事情,但是我和老会长都不曾逼迫他做任何事!更何况是自杀!一派胡言!”
日本人也不知听懂了多少,总想着掺和一脚,这时候说话了:“这位梁先生,你说段祥抓走了你的儿子,那他现在还好吗?”
“他……”梁铠瞥了一眼段士渊,后者在椅子上挪了挪身子,没有说话,梁铠继续道,“他还活着。但是段祥当年所作所为,实属败类!”
段士渊不能再沉默,毕竟牵扯到了自己的父亲。可是他也不能太激进,给人留下把柄。他沉思片刻,紧皱眉头开了腔:“你说的这些有什么证据吗?我记得十二年前你来我家的时候,吃穿用度都是我父亲给的,他甚至还给过你一万块钱。抱歉,你说的,真的不像是我记忆里的故事。”
“他怎么会给自己儿子看最丑陋的一面,”梁铠看向他,“但是你放心,我们的恩怨不会牵扯到你身上,我只想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他的目的很明确了,段士渊不信他是真的在外面孤苦伶仃漂泊了十二年,一定有所准备,所以才会在北城商会最有钱但是最混乱的时候回到这儿,来争抢地盘。段士渊忽然想到,如果自己不结婚,所有的东西都会留给梁桢,梁铠只需要再等上十几二十年,这些都是他梁家的,根本没必要闹一场。
把所有都留给三千,这是段士渊很早就想好了的,没有什么理由,某天一冲动就存在脑海里的念头,之后再也消磨不掉了。
“梁叔去世的时候租界巡捕房有存档,”段士渊站起来,“如果你想要一个公道,那我们就去查。我相信我的父亲行得正坐得端,至少在这件事情上,他绝对没有对不起你,或者对不起你的儿子。”
最后四个字,段士渊说得很重,梁铠停顿一下立刻说道:“我不相信巡捕房,你们有钱有势,给了钱想写什么写什么!我有证人,也有证据!证明当年是段祥吞食梁家的地盘,是段祥杀害了我父亲!”
“既然有证人,为何不请来当面对峙?就算我父亲不在了,赵叔叔还在这儿。”
梁铠看着段士渊,放低了声音:“我不想把你牵扯进来,是你逼我的。”他的意思很明白,看在梁桢的面子上,梁铠不想动段士渊,但是后者一意孤行非要掺和进来,现在谁的面子也不管用了。“三天之后那人会来到上海,希望你们不要做贼心虚,”他环视一周,目光在赵子孝的脸上多停留了几秒,随后说道,“如果我出事了,我儿子也会继续把这件事做下去的。”
段士渊没继续说话,看着梁铠慢慢走出会议室。紧接着屋内像是炸开了锅一样议论纷纷,曲三月拉住段士渊的胳膊,问道:“需不需要我父亲出面?”
段士渊摇摇头:“不用麻烦老探长了,毕竟是江湖事。他老人家好容易退休,辛苦半辈子难得名利双收,因为当年的案子牵扯进来,招惹了什么事情,得不偿失。还是,江湖事江湖了。巡捕房那边,我会亲自去找的。”
他说完望向了赵子孝,后者没有加入到任何的讨论里,段士渊熟悉他,直到他心里有事——或许当年的事情,真的没有那么简单。不过段士渊还没起身去找他,赵子孝已经先一步匆匆离开了会议室。
段士渊也紧跟着走了出去,叫卢九开车去旅馆,他想单独和梁铠谈一谈,但是赶到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约莫怕是被北城商会报复,梁铠带着梁桢换了地方住。段士渊不死心,去巡捕房,正好赶上梁桢换班回来,二话不说拉着人的胳膊扯到外面无人的地方。
“三千,”段士渊见到了人,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在小孩疑惑和略带敌意的目光中踌躇片刻才继续道,“你信我吗?”
“我相信你,但是我不相信你父亲,”梁桢一字一顿说道,“因为我小时候看到了,段爷爷带人闯进我家门,从我母亲怀里把我抢走的。我一直以为那是童年的噩梦,后来想明白,梦不会那么真实。”
“三千……”
“我记得我哭闹,拼命想抓住母亲的手,但是只能抓住床沿。后来我去看,床沿上有三道划痕,和我梦中的一模一样。我记得了,我是被人抢走的。”
段士渊按住他肩膀,摇头:“可是我这些年对你不好吗?”
梁桢挣脱开:“不一样!你对我好,我知道,但是我想要一个真相!”他说着说着提高了音调,像是吵架,似乎他最近总是跟段士渊吵架。少年时寄人篱下如履薄冰,战战兢兢生怕被人抛弃,现在忽然知道,他本来是可以当真真正正的少爷,和亲生父母一起生活。
段士渊心里想,梁桢是应该生气,应该委屈的,而他想安慰安慰这个孩子,却被梁桢推开了。他不依不饶,继续靠近,梁桢一掌拍在他胸前,力气没有收住,段士渊后撤几步撞到了围墙。他疼得微微皱眉,梁桢也跟着他皱眉,却没说话。
不远处的后门,梁铠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看起来是来接儿子下班的。段士渊想要追过去,梁铠先一步撤退到他看不见的地方,已经全然将段士渊当成了敌人,怕他做什么出格的举动。段士渊无可奈何,最后只能对梁桢说道:“我真的没有恶意,你跟你父亲好好说一说,有什么问题我们坐下来解决。这件事没必要闹得满城风雨,我们自家人的事情,关上门来说。三千……”
“可是关上门,你真能听我们说吗?段二爷……上海滩谁不知道,段二爷好本事,”梁桢凑近了些许,眼中神色复杂,“很抱歉之前我对你存了那种心思。既然我说了搬出来,那我们之间还是不要有联系了。”
“你什么意思!”
“我感谢你的养育之恩,但是,我宁愿要我的父母陪在身边,我宁愿在他们的庇护下长大。你明白吗?我从来就不需要你养着!”
“你怎么……”段士渊想问,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不过几天的时间,完全变了个人。他记忆里的梁桢,是温文尔雅的少年,谦逊有礼,偶尔寡言少语,偶尔也能活泼起来,绝对不是现在这副模样。也许,梁桢在面对其他人的时候就是这副性格,之前对他的好,只是因为心底里的喜欢。
现在这份喜欢被段士渊亲手掐了,又加上父辈之间的仇恨,或真或假的故事,梁桢相信了梁铠的说辞,愤懑恼怒段祥剥夺了他幸福的人生,也同时迁怒于段士渊。
第二日的报纸写满了北城商会的秘史,梁铠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媒体,段士渊刚刚从公众的视野中消失,又马上回来了,而这次他不再是一个被人冤枉的成功商户,而是阴险卑鄙的继承人。
段士渊预感到了会有这样的事情,打电话嘱托了熟悉的报馆主编,也同时发表了一篇为自己辩护的文章。可是民众显然更喜欢看热闹,更喜欢像是话本一样的复仇故事,梁铠的支持者占了上风。现在段士渊一家一家亲自拜访也许知道当年事情真相的老前辈,并用诚挚的话语和一些金钱让他们站到自己这边。
他也在收集情报,想要提前一步找到梁铠所谓的证人,拿到他的证据。就算梁铠说的是真的,这个时候不可能拆散北城商会,让那些日本人有了可趁之际。内忧外患同在,段士渊必须先考虑外患,就算撒谎,就算隐瞒真相。
而梁桢这几日过得很不舒服。梁铠从报馆出来的时候被几个人跟踪,有一个还把枪摸了出来,他被惊到了,总是担心儿子出事,不许梁桢去上班。梁桢想帮忙,可是梁铠说为了他的安全最好还是什么都不知道,一点也不让他插手。
等待是最无聊的,更何况梁桢还在报纸上看到了赵妍的消息,不得不撬锁离开了房间,然后去往高哲思。赵妍看他来了,笑着问道:“哟,我以为你已经跑路了呢。北城商会是不是要垮了啊?”
“别胡说,我叔——”梁桢意识到自己第一时间还是在为段士渊辩护,随即停下来,在赵妍戏谑的目光中问道,“叫我来到底什么事情?”
“有情报说,你之前跟踪过的英国公主玛利亚要行动了。上面希望你这几天继续跟踪,遇到任何可疑的事情都要找我汇报。其他的任务就不给你安排了,”赵妍弹了弹烟灰,“之前让共党截获了坐标,上面对你已经很不满了,尤其是老高。如果你再出什么事情,我真的帮不到你。”
不满?梁桢冷笑一声。
他离开高哲思,安排了巡捕房里信得过的手下替自己跟踪玛利亚,之后想顺路去看一下马润粼——之前他没能出任务,是因为妻子住院,而就在第二天,她的妻子病逝了。他们本就是不富裕的一家,为了给染病的妻女看病,马润粼一个月拿着几百块的工资,却只能买最便宜的米面。偶尔不得不去酒吧应酬,抽最便宜的烟,点一杯免费的柠檬水。
而当马润粼得到了一整箱特效西药的时候,他却全数交给了他们共产党的上级,自己掏钱买苦涩的中药。
本来年初的时候,马润粼说妻子的病有好转的,谁知道不过三五日急转直下,骤然离世。人世间的悲欢离合总是猝不及防,尤其对他们这种人来说。
梁桢买好了熟食糕点,走到小弄堂的尽头,却没见到马润粼。问了问邻居,才知道今日出殡。头七还没过,这不符合当地的习俗。邻居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道:“今天雇车去城外陵园便宜……老马啊,刚还清医院的钱,还欠着棺材铺十二块钱呢。”
“您把这个给他们,还有这些钱,”梁桢摸出身上所有的零钱,他知道这好心的邻居不会贪下,“就说是同事给的。他帮我过好多次,跟他说,如果不收就是没把我当兄弟。”
离开小弄堂之后,天色有些阴沉,梁桢往临时的住处走去,拐到小路之后,忽然有人从身后奔来,梁桢下意识抬手出拳,看清了那人是谁之后,拳头在他面前三四厘米的地方收住了:“你……你怎么这个样子了?”
等到梁桢处理完事情回到家,已经是天黑,梁铠先是厉声质问他去哪儿了,然后跟他道歉,说语气重了。梁桢摇摇头:“您的担心是有道理的,是我没听话。工作上的事情,不得不亲自去,我下次不会了。”
“孩子……”梁铠按住梁桢的肩膀,手是颤抖的,屋内的灯光昏暗看不清表情,“我是真的害怕你出事。我等了多少年,终于等到和你团聚的这一天了,我不能再次失去你……”
梁桢还是有些抗拒肢体接触,但是没躲开,他知道两人彼此都需要安慰和支撑:“我,我知道。”
“我还记得段祥把你抱走那天,回到家,只看见你母亲哭得很厉害,我从没感觉到那样的绝望,”梁铠眼圈泛红,紧紧抓住梁桢,像是怕一松就失去他,“接下来这几天不要乱跑了好不好?听爸爸的话,就在这儿待着,我不知道段士渊和赵子孝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梁桢低着头,半天,低声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