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船舱
上海的八月闷热,夜间也没有多少的凉风。梁桢习惯了哈尔滨的清凉夏季,回到家乡反而一阵阵的不舒服。他将马褂脱了擦汗,只留一件没袖的坎肩,再从威廉手上拿过望远镜。
威廉在树后面缩起身子,不再盯着百米之外的江边。他沉默了许久,忽然说道:“你认不认识卖移民许可证的人?”
“你要这个……”梁桢握紧了望远镜,余光瞥了他一眼,“你母亲的事情还没办好?老高不是说等到夏天欧洲战况缓和了,就给你母亲办签证的吗?”威廉摇了摇头,意思是尚未兑现。梁桢轻叹一声,说道:“在租界,你凭这张欧洲人的脸都比我说话好使。”
威廉继续摇头:“我没有国籍。”
世界上有多少像威廉一样的孩子呢,他来自于一个经历了工业革命的欧洲发达国家,那中国广阔的土地上,在新闻聚焦不到的地方,有多少连身份都没有的穷苦人。梁桢捏了捏威廉的肩膀:“明天早上我去一趟领馆和黑市,帮你问问。”
“谢谢,”威廉忽然扭头,“有人来了。”梁桢都没能注意到江面上那一点黑影,似乎是有人潜入了江底,看这情形,仿佛是在设置类似于渔网的障碍等着拦停日本人的船。
应该是共产党的人,梁桢收到的任务是静观其变,只需要趴着不动,可为什么老高一定要他带着威廉?老高也不是那种会对共产党伸出援手的人,据说他在北伐清党的时候举报了十多个军校同学,向戴老板表示诚意。
不多时,日本人的船出现在了上游,然后卡在了共产党布置的陷阱里。船被拉向这一岸,农村的夜晚寂静,梁桢听见了带了消音器的枪响,还能看到有尸体被扔到江里。枪声和打斗声还在持续,不对劲,很不对劲,按照他们情报,杀人缴获武器应该能在三分钟内完成。
怎么反倒像是,地下党他们掉进了陷阱里……
威廉忽然拽了拽梁桢的胳膊:“他们的情报是我们给的。”
“什么意思?”
“老高跟我说的,他觉得这次情报有误,或是假的或是不准确,所以我们没有派人去刺杀,反而将情报告诉了共党,”威廉解释不清其中的缘由,他只是听赵妍说老高很胆小——因为先天的心理疾病,他体会不到胆小究竟是什么意思,“赵妍说不许我告诉你,因为这是老高对你的测试。”
果然是甄别。
梁桢转头望向战况焦灼的江边,老高在试探,派威廉跟随看他到底是不是通共,如果是,梁桢一定会在这个时候冲上去帮忙,而这样的结果,怕是他要和白树生一样,无缘无故死在某次任务里。梁桢回过头:“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我觉得老高说的没有道理,而且,你应该去,”威廉说完皱了皱眉,“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你就应该上去帮忙,我也应该和你一起去。这才是你们中国人流传奉承的美德,不是吗?”
梁桢捏了捏威廉的肩膀,他很少遇见比他还小的同志,所以对威廉一直是照顾和保护。“你如果跟着我去了,老高也许会生气,不给你母亲办签证。”
“他本来就没有做。”
“走!”
马润粼接到的消息是这次日军大佐秘密乘船来沪,只会带五个随从,而且他们已经买通了船上的一名船夫,如果情报属实,会挥舞白色的布条提示。却有一人手拿白毛巾走出船舱外,但是那动作似是挥舞,又似是随便一甩。可是渔网已经设下,硬着头皮也得上。
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刚刚上船子弹就招呼过来了,而且船上根本没有什么日军大佐,是一小队的日本兵带着武器押送两部电台。马润粼带来的组员根本不够,尤其是他们上船之后被人围攻包了饺子,突围都出不去。
他躲在一侧的船舱里,将一个日本兵的尸体挡在身前做掩体,耳边呼啸而过子弹的声音。
如果要突围,那必须有人做出牺牲,马润粼捏紧了胸口的怀表,对身后的人说:“把手雷给我,你们等爆炸之后立刻冲出去,听懂了吗?”组员将手雷捂住拼命摇头,但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忽然听见一声轰鸣。
马润粼下意识起身举枪,血腥味和烟尘翻滚,他看到了梁桢:“你!”
“左边的日本兵听到动静会过来,估计还有几个人?”梁桢没时间跟他废话,给所有被炸死炸伤的日本兵补枪。
“五个,都有枪,其中一个上尉队长枪法很准。”
“交给我,你们跳水离开。”
马润粼摇摇头:“我要电台。”梁桢刚想说话,马润粼接着说:“我们的据点被76号端了之后,跟上面完全断了联系。我必须要这两部电台。小李,你带着东西走,我留下来断后。”
梁桢无奈,却也理解他们,于是一边换弹夹一边说道:“我陪你。”威廉稍稍侧身,给正在往岸上搭木板的地下党成员让出一条路。忽然间岸上有点点灯光闪烁,像是汽车的车前灯,至少是三五辆。梁桢拉住小李:“不能上岸!谁报的警?”
“是76号的车。”马润粼认出来,他心里清楚被谁出卖了,他也知道,梁桢心里同样清楚。
左侧船舱赶来支援的日本人用鸟语骂骂咧咧,随即被梁桢一枪打中了脑袋,而他身后的上尉同时开枪,击中马润粼的腰侧。梁桢将马润粼推进房间里,紧接着连开几枪掩护其他人后撤到安全位置,因而胳膊上也擦伤一块,右手开始轻微颤抖。
至少船上的敌人解决了。
马润粼捂着小腹的伤口,说道:“现在只有一个办法……解开船下的渔网,开船走。我知道下游有条支流很难从陆上追击,只要顺着走一定能躲开。但是……”但是谁去解开渔网。
“我游泳很好,”威廉举手,“我躲德国人的时候跳过黄浦江,藏了三天。”
实话实说,梁桢不舍得这个孩子去冒险,但是解开绳结需要极高的智力和耐力,这里面所有人都比不过威廉,一个天生有缺陷但是极度聪明的孩子。梁桢点点头,轻声说道:“我尽量给你争取时间。”
“我相信你。”威廉脱了外衣跳入水中,顺着船舱的底部向下游去。
岸上的车辆已经到了能看到漂浮的尸体的地方,他们鸣枪示警,梁桢直接从船舱里抬手开枪,右手的精准度远远不够,没能将领头的人干掉,反而暴露了位置。探照灯被打开,梁桢换到左手,屏气凝神一枪将灯泡打碎。
小李拉开一颗手雷,用尽全力扔出去。
马润粼已经疼痛到无法说出完整的句子,他按住小李的手:“留着最后那颗,实在不行,能用上。”小李的眼圈忽然红了,马润粼转身看向梁桢,颤巍巍将怀表的链子扯下来,递给他:“拿着。”
梁桢明白了他的意思,疯狂摇头。
“子弹打到动脉了,就算我能离开,也不可能活着上岸,”马润粼深呼吸几次,“等船动了,满帆,顺水,一定可以走。”
“不行!”
“小段,我相信你,去找我女儿,告诉她爸爸去找妈妈了,等她长成大姑娘了,我们就回去接她。组织会派人把她接走的,告诉她别害怕。她一直很听你的话,你跟她说,爸爸爱她……”马润粼的声音越来越小,他想留着最后的力气,为其他人的顺利离开保驾护航。
船松动了,威廉已经成功解开了绳网。
马润粼抢过了小李手中的手雷,扶着墙壁就要站起来,梁桢眼里含了泪,但是他不能阻拦马润粼的决定。他抓住马润粼的手一直到最后一刻。
吸引火力的英雄,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扑向了岸上的敌人。侵略者和他们的帮凶将子弹打进那单薄瘦弱的身体。枪弹穿梭声中,梁桢打光了手枪的子弹,他匍匐在船尾,看着跳进湖水里却追赶不上的特务,还有飘在湖面上的已经看不清面容的马润粼,用蔓延的鲜血向他诉说永别。
他今年不到三十岁吧,应该不到。
梁桢想起第一天加入巡捕房的时候,是马润粼带他去查纵火案,告诉他查案的技巧,还有为人处世的规则。他还记得高哲思舞厅里,坐在吧台前面喝免费柠檬水的马润粼,问他为什么要点爱尔兰威士忌。
他说怀缅故人。
故人……他们这一行最不缺的就是故人,甚至是站在对立面的,为了让他一个军统特务活下来,贡献了生命的共产党。像马润粼,像秦月朗。为什么,军统要他死,共产党却拼命让他活下去。炮火声远去,船隐入了两岸的芦苇丛中,梁桢躺在甲板上,看着黑色的星空。
为什么……非得是马润粼。
非得是孔珧,非得是段士渊,非得是梁铠和梁邵博。
梁桢忽然意识到,威廉没有跟上来。他疯了一般爬起来跑到船尾,在黑暗里寻找,没有犹太男孩的身影。也许是自己躲到河岸边了,也许吧……梁桢这样安慰自己,他不能承受一天失去两个朋友的痛苦。
是朋友,亦是亲人。马润粼对他来说像是教导他的兄长,威廉则是需要照顾的弟弟。曾经的曾经,教官廖向生告诉他,这一行不能生出感情,可是梁桢控制不住去关心在意身边的人。
他还被迫需要学会这些人不在了之后的生活。再没有人会跟他倒一杯白酒畅谈一夜,第二天提枪共同奔赴战场,晚上回来继续喝酒;也再没有人带他去找线人抽一根廉价的烟,在高哲思点一杯柠檬水,然后笑着将家里的困难描述为“过得去”。
他才二十一岁,凭什么要他学会这些。
2.牺牲
梁桢躲过了陆地上的搜查,他们一行人进入上海城区之后立刻散开,梁桢独自赶往马润粼家中,去找他的女儿福宝。马润粼死的时候尸体已经面目全非了,共产党会给他编造一个合理的离开理由,但是在那之前,梁桢要保证福宝的安全,这是马润粼最后的托付。
福宝今年不过四五岁,但是一个人在家也不害怕,听出来是小段叔叔之后给开了门。天蒙蒙亮,梁桢还是担心76号发现马润粼身份追到这,于是带着福宝回到了君临别院的别墅。共产党神通广大,肯定找得到,毕竟家里还有段士渊。
段士渊看他带了个孩子回来,有些吃惊,梁桢将福宝放到沙发上,说道:“马探长的女儿,他……”福宝拽了拽梁桢的袖子,梁桢蹲下身去,拉起小姑娘的手:“你爸爸出差工作去了,这几天先住我家里,然后会有阿姨带你去找爸爸,好不好?”
“爸爸去别的地方了啊,”福宝总算是弄明白了,“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段士渊听出来梁桢的话语中难掩的伤感,他意识到,马润粼出事了。他走下楼梯来到梁桢身边,悄无声息将手放到梁桢后背,这是给他安慰,也是给他一个支柱。
梁桢看着这个和马润粼极像的孩子,细嫩的小手那么软。她是孤儿了……她本来有一个那么好那么好的家庭。因为疾病母亲去世,无法挽留,但是马润粼的死,完完全全可以避免——如果不是军统将虚假的情报给了地下党,他们怎么会寡不敌众陷入包围,最后什么都没得到,反而牺牲了战友。
梁桢清楚这是军统对于上次抢夺坐标的还礼,或者长久以来的恩怨结果。可那是人命啊,不是什么上层不开心了随意报复的工具。
“爸爸说,等你再长大一点儿他就回来了,带着妈妈一起回来,”梁桢有些许哽咽,轻轻晃了晃福宝的胳膊,将马润粼的怀表塞进小孩外衣的内侧口袋里,“一会儿让刘奶奶带你去餐厅吃早饭,要多吃鸡蛋多喝牛奶才能长大。”
福宝听见牛奶很努力地点头,马润粼只给她订每周一瓶,今年开始改成了半个月一瓶。“我喝了牛奶,长高高了,爸爸就会回来的,对不对呀?”福宝抬头,单纯的笑容绽放在脸上,“我爸爸喜欢拿瓶盖做项链给我,他还差一个蓝色的没做好呢。”
梁桢不敢说话,他知道自己开口都会哭。段士渊蹲下来,勾了下福宝的鼻尖,笑着说:“那我们把蓝色的攒下来。”
梁桢让刘妈把孩子领走,然后转身抱住了段士渊,伏在人肩上低声啜泣。段士渊抱着他坐下,轻轻拍后背:“好了,好了……想哭就哭吧,别压着。”梁桢特别特别小的时候很容易哭,磕着碰着了倒不会,反而是受了委屈,或者丢了东西的时候,眼圈红得特别快。长大了学会了抑制,但是在叔叔面前,总会变成那个爱哭的小孩。
“叔叔……我对不起他……我们对不起他……”梁桢知道应该保密,他说的很模糊,可是段士渊总是能猜中。
“三千,你愿意跟我走吗?”
“我不能做叛徒,我……”
“这不是背叛,好孩子,你永远不会背叛自己的国家和人民,”段士渊单手扶着他的后脑勺,梁桢满头都是汗,汗水和泪水交织,楚楚可怜,眼中满是迷茫和忧愁,而段士渊是他想去抓的救命绳,“跟我走,我们去找真正的光明。”
光明。
梁桢看向段士渊的眼睛,半晌轻轻点头。
为了避风头,那天梁桢没有出门,被段士渊强制按到床上休息。他做了很多很多的噩梦,一沾枕头就能睡着,可是一睡着,那些已经逝去的故人都会出现,什么话也不说,好像是在围观,看他下一步会做什么。梁桢凑过去看,他们的眼睛都是血红的,流出来的不是泪水,而是沸腾的鲜血。
他们都曾把一腔热血献给这个支离破碎的国家。
他们都期待所有的付出不会白费,有朝一日得偿所愿。
梦中惊醒,梁桢睁眼看到段士渊从外面回来,这才稍稍松了口气,方才能再度合眼。段士渊已经联系了火镰,过几天就有人来接福宝,至于马润粼的后事……他自己其实很早就安排好了,做这一行的,都要有这个打算。至于梁桢投诚,火镰说还要再考察考察。
大约晚上八点,梁桢要出门去找赵妍,段士渊不放心想跟着,被梁桢拦住了:“我不会让她看出来的。如果我不去,他们反而会怀疑。”
“你确定休息好了没?”
“他们说,我平常也一副丧气模样。”
“胡说,我们三千可好看了。”
走在路上的时候,梁桢心里总有一阵不详的征兆,路过书店,店员正在上门板,还跟他打声招呼,说最近有流氓捣乱,想让巡捕房帮帮忙。梁桢答应下来,问了一句怎么不见大傻,店员惆怅叹了口气:“你知道他是老兵,这不是秋天了,腿疼腰疼胳膊疼的,总起不来,我们也没法让他去医院。”
“我这还有二百块……”
“倒也不是钱的事,”店员没有拒绝梁桢的赠予,接过来两百块钱在手心里摩挲,“他没有身份证件,是退伍老兵还好,如果是个逃兵,那是要被抓了枪毙的。老板怕他住院之后被人调查。”
“你们等我几天。”梁桢快速跟他道别,然后直奔高哲思。
进门的时候小玫瑰凑过来问他叔叔什么时候有空,梁桢不耐烦地推开这红透了半边天的舞小姐,旁边的男人都在说他不懂怜香惜玉。这种人有什么可以怜惜的,梁桢心里想,她最大的相好是76号的副主任,她活得自在。
赵妍似乎不太高兴,梁桢走进门,她就递过来一张报纸。映入眼帘是黑色的标题《黄浦江血案,刺客乘船逃脱全城追捕》。翻过来,是一张尸体飘在江面上的照片,梁桢分辨出来,那是威廉。
“他怎么?”即使做了心理准备,他依然无法瞬间接受,“他没逃出来?”
“这不应该是我问你吗,我让你们等在岸边,为什么他会死!”
“我们……后方来了76号的警车,我们只能选择上船,和共产党一同逃亡。如果我没走,死的会是我们两个,”梁桢没敢抬头,他知道自己撒谎水平绝对比不过眼前这位大上海舞池里浸染出来的女士,“船卡住了,威廉说他水性好,自己下去解开了拦路的渔网。我以为他自己逃走了……”
现在看来,是这个孩子拼尽全力,用最后的气息解开渔网,却没有了回到江面的力气。所以他身上没有任何弹孔,所以新闻里说他是溺水而死……梁桢将报纸攥紧,如果他跟着一起去就好了,两个人总要快过一个人。
赵妍盯了他一阵,随后说道:“倒是和蜜蜂说的差不多。这件事你写好详细的报告亲自交给老高。”
蜜蜂?军统安插在76号的眼线,梁桢心想,他会是谁呢。
“不过倒是省事,”赵妍向后仰躺在沙发上,“反正他没有身份,也查不出来和我们的关系。”
“什么叫没有身份!”梁桢一瞬间没有控制住自己。方才店员说搞不定大傻身份问题的时候,梁桢想到了那天晚上,威廉问他认不认识黑市的人,想要一张来华的签证。威廉很单纯,也很聪明,他不是特工,他应该是一个科学家,可是高承志和军统用他母亲的安危来要挟他为自己做事,却从不兑现。
或者说他们从没想过兑现。
梁桢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但控制不住双拳紧握,在身侧不住战栗。赵妍轻笑一声:“你没事儿吧?这么大反应。你应该高兴,解决了一个麻烦。不过剩下的,就是共党的麻烦了。”
“好。”
“好?你什么时候这么顺从了?别是被吓坏了吧?”
“没有,”梁桢收起情绪,一路低着头,“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今晚巡捕房排了夜班。”
高哲思外面寒风瑟瑟,呼啸而过的插着日本国旗的小轿车,里面坐着不知道什么国籍的人。也许是小玫瑰和她的相好吧。我也有相好的,梁桢心里想,段士渊和我会在一起很久很久的。
直到海清河晏,直到红旗满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