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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前尘

作者:楚山晓/炎荒 当前章节:4376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2:30

1.尾随

“今天几点下班?带你去红房子,”段士渊揉了揉梁桢乱糟糟的头发,“要不先去趟理发店?”

“不要,你总让我去孙叔家,每次都快剃秃了。”梁桢认识孙叔的时候,老头还没有老眼昏花。他曾经是段祥的剃头匠,而段士渊这个人很念旧,无论是理发、买衣服还是修表,都喜欢找熟悉的人。

但是时间留不住人,偶尔段士渊发现花匠或者点心师傅年事已高,或退休或离世,都会感慨一番——但是梁桢真的不想再变成秃子,让杜金城那厮取笑,而且现在没有人再会出言相助了。

来到巡捕房,梁桢看着对面空荡荡的桌子出神,阿毛叹了口气,说道:“唉,我就知道马探长得回乡下,他的工资哪里够在上海滩生活啊,还带着个换季就染病的女儿。但是这人一走吧,还挺想他的。”他说完摇摇头,然后挂着警棍去巡街了。

梁桢翘着腿仰躺在椅子上,手边是刚刚从油老鼠那儿拿来的假证件,给大傻做的身份证明。取名字的时候,梁桢琢磨了一下,想,岁岁平安,就叫“安岁平”。这个证件花了点儿钱,但是对于像他这样的家庭来说,不过是一顿晚宴,或者一瓶红酒。梁桢越发觉得这个世界不公平,他想,如果他小段少爷哪天莫名其妙死了,会不会上新闻。

他讲证件收进怀里,看着没人来报案,想借口去调查商户偷电或者什么没人在意的陈年旧案,去一趟书店把证件给人,可谁知他刚刚坐起身,就有人急急忙忙跑进来说要报案。

案子被前台接待的小巡捕递给了他,报案人慌慌张张,说在闸北郊区的小树林里发现了一个男子的尸体,大约三十岁,不到一米八,身形瘦弱且一双手生得细腻,不像是粗人。梁桢一抬手,说道:“我们这里是中央捕房。”

报案人急得脖子都红了:“我,我乡下人没读过书,我小侄说找官府就找这儿。中央外央的,这可是死了人呢!对了,他还有块表,银闪闪的链条,上面还刻着小人,就是不走了。反正,肯定是有钱人!你们不管老百姓,还不管有钱人啊!”

“我们谁都管,”梁桢低眉从抽屉里拿了枪放腰侧,他有种不祥的预感,希望不要应验,“这个案子我接了,你去找前台要一下赏钱,就说是小段探长答应你的。这件事交给我解决就行,不用跟其他人说了,以免引起恐慌。”

报案人点点头走了,梁桢将假证件放到上锁的抽屉里,快步走出巡捕房。

他没有带任何人,骑摩托车去了闸北的山林,按照报案人给的地址上山。八月底九月初的天气最难受,多穿一件热,少穿一件冷,梁桢把外套抓在手里,抱住树干跳上大石块,远望前方。几家农户,中午头,只有最远的一家没有炊烟。

他悄悄摸过去,窗户紧闭,门半开着,估计是报案人打开之后慌乱忘了关上。梁桢摸出枪来,慢慢将门推开,耐不住老旧的木门吱哟一声。可是屋内并未传出任何动静,梁桢松了口气,继续推门。

门全部打开了,屋内遍布着蛛网,似乎许久没人住过,但是没有任何人或者尸体——还未来得及细想,梁桢听见一阵速速袭来的风声,接着被人抱住肩膀,一块手帕捂住了口鼻。

这淡淡的甜味梁桢再熟悉不过了,是乙醚。

段士渊和北村昊见了一面,对方要求北城商会名下的粮仓以市场价的一半给日本军队供应战备粮,段士渊不想答应,可是对方一再逼迫,那意思是如果不点头就不让他走出这个门。

之后他赶紧去了一趟照相馆见到了火镰,将情况一五一十说了。火镰沉默了片刻,说道:“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孙膑在马陵之战曾以饭灶迷惑敌人,了解对方的粮草需求不就能算出兵力和动向?”

“可让日本人吃饱了好打咱们的军队,心里不痛快啊,”段士渊长叹一声,可是再不痛快他也要接受,组织给他的任务是静观其变,长期扎根敌后成为一颗钉在敌人心脏的钉子,“对了,福宝已经到大后方了吗?”

火镰笑了笑:“你啊,就是个操心的命。她很好,抗大的一对教授收养了她,还是学医的,正好能帮她调理下身体呢。你那个小侄子,组织上近期会对他进行一次考察,他现在怎么样?”

“马润粼牺牲对他打击挺大的,不过慢慢恢复了,前天上街吵着要吃糖葫芦来着。就是他昨天没回家,今早路过巡捕房的时候,也没见他,有点儿担心……”

2.审讯

梁桢是被一同盐水泼醒的。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驱动不了四肢,长时间绑着手腕吊起来,血液涌向哪儿他都不知道。也许是白天,也许是黑夜,这间屋子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偶尔进来两个不知来历的男人,对他施以刑罚,无数次鞭打到皮开肉绽,再厉声逼问他一个人的下落。

万颉。

“我不知道……”梁桢每一次都回应以这句话,迎接的是更加暴力的对待,沾了盐水的鞭子抽过来,打在已经结痂的伤口,鞭子上的倒刺扯掉一块皮肉,“我真的不知道!”

“别废话了,这个人逃出哈尔滨之后就来了上海!而你,就是他在上海见的第一个人!你不可能不知道他的下落!说不说!”

“我……不过见过他两面,他为什么要找我,他有自己的亲信,帮派,找我……做什么……”梁桢控制不住咳嗽起来,他很久没有吃过东西,喝过的水还是那些人强行灌下去想要呛他的。他现在很冷,应该开始发烧了。

这些人提到了哈尔滨,万颉去哈尔滨唯一的目的就是寻找小白牺牲的真相,他一定找到了什么证据,但是暴露了,仓皇逃窜,留下了可以被跟踪的痕迹。

那么这些人是谁呢。梁桢听出他们有一些东北口音,但是很别扭,像是……日本人。南满铁路局?方才这两个人以为他还没醒,说了两句日语。而且,这种疯狂施虐的手法,也是南铁的风格。

其中一个秃头看他不老实,将吊着他手腕的铁链松了,然后将他按在椅子上,铁链绕着脖子缠了两圈,使劲勒紧。另一个低声提示别弄死了,梁桢才从窒息的边缘缓过来,大口呼吸着。

“我们知道你是军统特工,江浪,满洲国数一数二的狙击手,暗杀了很多军政要员,”秃头抓着铁链的一端,咬牙切齿,“万颉的弟弟是你的搭档,所以万颉肯定会来找你!说!他到底去了哪儿!”

梁桢的声音开始颤抖:“我没见过他……我也不是江浪……”

“我们发现他曾在闸北山林生活,而且是在北城商会林场的废弃哨所。如果你没有安排这件事,为什么接到报案之后要一个人过来?说,你是不是怕别人发现什么?”秃头靠近,身上有一种很难闻的廉价香烟的恶臭,“不承认……有你好受的!”

梁桢没有回话。

万颉在两个月前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伤痕累累,腰上缠着被血染成红黑色的绷带。他嘴唇发白,本是个商贾家的大少爷,从没有这样奔波逃命过,此时几乎站立不稳。梁桢赶忙将他搀扶到暗处,才知道,他是从哈尔滨逃命回来的。

“我弟弟的死因,我查到了……”

“你先别说话,”梁桢帮他处理伤口,打开绷带倒吸一口凉气,“不行,必须去医院,你这样就算能活命,也会留下终生的后遗症。”

那张和小白一模一样的面容写满了憔悴,万颉摇摇头:“我被人追杀,不能回家,更不能去医院。”

“闸北的林场有一处废弃的哨所,隐蔽在山林之中,地图上也没有,可以暂时躲避一下。如果被人发现了,德顺成衣厂的员工宿舍,还有码头仓库的后勤室都能躲,我回家给你拿钥匙。”

“先别走,”万颉抓住梁桢的手,把要起身的人拽回来,“我必须要告诉你……我弟弟,是被军统杀害的。”

梁桢已经有过这样的猜测,只是没凭没据,他不敢相信。彼时他还不知道梁铠是共产党,也没经历过马润粼的牺牲,对于党派信仰还处在摇摆不定的犹豫和茫然之中。他没有说话,却是给万颉的一个明示。

“你已经猜出来了……你知道是不是?”

“嗯,他们以为小白通共。但我不知道具体的细节。”

“那天,我在哈尔滨日军仓库原址附近打探消息被军统的人盯上了,是一个叫廖向生的男人。借着你给我的那些信息,我假装是我弟弟,骗过了他几分钟,他几乎跟我坦白,”万颉眼神阴郁,他当时是如何隐忍,又如何悲痛,“他说,他已经知道和‘我’通信的‘叶轩’有通共嫌疑,‘我们’的书信是叶轩劝‘我’叛变的证据。”

叶轩……孔珧的大舅哥,曾经来上海刺杀孔璋的国民党前线部队参谋长,他说自己是军统二处的人,所以梁桢才没接到关于那次刺杀的任何信息。

现在看来,叶轩应当是地下党的人,跟国民党说回沪安葬父兄,实则执行他们自己的任务。而孔珧、叶亭、叶轩应该早就是一条战线的人。这人认识小白,也许是幼年好友,旧时同窗,他想劝小白投共。

那封书信一定很含糊,所以廖向生才没有直接将小白当作通敌处决,而是制造了一起意外,变为行动中的牺牲,掩人耳目,又不给自己的履历抹黑——军统主任不能有共产党学生。

哪怕是所谓的国共合作期间。

谈到这儿,梁桢明白了,追杀万颉的一定是军统,或许就是廖向生。这个昔日的教官,也可以算是梁桢的师父,引领他进入这个职业的人,怀揣着秘密,还有一颗小人的心,容不下任何的污迹,哪怕是空穴来风。

万颉抓住梁桢的手,折腾一路伤口已经发炎,他现在一阵冷一阵热:“我们见面的时候,我录了音,录音带在这儿,这是能举报他的证据,我死了没关系,这个证据必须留下来……”

“好,我知道了……我先带你去诊所,是北城商会自己人开的,信得过。你不能死……”我不能让你死在我面前,梁桢心里想着。

那之后他忙着解决梁铠的事情,随即是马润粼和威廉牺牲,他顾不上万颉,孤身一人也没办法去追查那些从哈尔滨来的不速之客。他不敢告诉共产党的人,担心给人添麻烦,毕竟自己还没完成审查,平添如此的麻烦事,说不定人家就不要他了。

可是没成想,还是出事了。

这些人伪装成南铁的日本特务抓住他,逼问他万颉的下落,也是在判断他是否与共产党有接触,是否还是当年的江浪。暴露他们的,是秃头说了一句“长春”,然而真正的日本人应该称呼那里为“新京”。

秃头见他不配合,继续给他上刑,湿透的草纸一层层盖在脸上,像是一双紧紧捂住口鼻不让呼吸的手,梁桢几度看见了白色的光晕,马上就要晕过去,又被揭了刑具,灌进新鲜的空气。如此反复,水顺着下巴流到伤口,疼得几乎失去知觉。他真的快要受不住了,一直在消耗能量,一直在消耗意志。

他不怕死,他已经没有可以后悔的事情了。

但是他怕自己不清醒,说出不该说的话。秃头又给他贴上一层湿漉漉的草纸,触感冰凉。梁桢奋力挣扎,被人一拳打在肚子上,打在之前皮鞭刮出的伤口上。他这次是真的没抗住,晕了过去。

秃头看着瘫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的人,摸了摸下巴:“操,能坚持这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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