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夜宴
用一个四字成语形容现在的梁桢,那就是如坐针毡。他实在是不喜欢这种商人的饭局,分明是小时候最好的玩伴,最亲切的叔叔伯伯,现在都戴着一张面具,嘴上亲密无间的,其实心底里都打算把彼此的家产掏空。
也许没有那么绝,但是梁桢不喜欢,他向往只有黑白的世界,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哎呦哎呦哎呦,”梁桢幼时的发小赵向明摸着他身上的巡捕制服,上下打量他,“行啊你,三千,我还以为你去北平念上四年大学,得梳个大背头戴个金丝眼镜回来教书呢。怎么样啊,北平舞厅的美女,漂亮吗?”
赵向明的父亲是北城商会现任会长赵子孝,那人此时正坐在长桌的对面,跟段士渊聊着制药厂资金的问题。赵向明,二十六岁,但是按照辈分,梁桢得管他叫一声叔叔,不过从没叫过。
至于北平的美女,梁桢低头把玩手中的玻璃杯:“我……我一直在读书,没出去看过的。”
“那你不是亏了吗!”赵向明一拍他肩膀,拍得他差点跌倒在地,“一会儿啊,我带你去高哲思好好玩玩。唉,最近我投资了一个大项目,陶瓷出口,厉害吧,有没有兴趣一起?”
梁桢下意识看向段士渊,没回答。
赵向明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啧啧两声:“我说,你都这么大了,还怕他呢?”
“我住他家呢,再给我扫地出门。”
赵向明真的把梁桢偷偷带出来了,一路带到高哲思舞厅,路上絮絮叨叨跟他讲那个能赚得满盆的生意:“国民政府铁道部的傅式说,他的秘书跟我是大学同学,就这个关系在这儿,那还不是一路是畅通无阻运到上海?然后咱跟海关喝喝酒,直接发到南洋,价格翻三番不止。”
梁桢挠了挠耳朵,他看见了舞女赵妍,后者刚刚从耀眼的舞台上走下来,朝他抛了个媚眼。梁桢立刻回过头来面向吧台内侧的酒柜。
“可是不仅仅是三番,陶瓷这东西,中国人都不能看出门道来,外国人也看不出来,咱们随随便便提提价格,说个宫廷御制,”赵向明侃侃而谈,一回头才发现梁桢根本没有仔细听,随手推了他一把,“你小子,看谁呢?”
“看……看酒。”
“真不懂生活,”赵向明把他拉起来,带着他走到一群端着高脚杯穿着精致定制西装的男人面前,“几位兄弟,好久不见了。这是我朋友,北城商会段士渊的亲侄子,段良桢,刚从北平读书回来,跟大家认识下。”
梁桢根本来不及拒绝,赵向明太热情了,倒是真的好心肠。
他知道这些人,上级曾经给他提起过,上海有一个由各大世家的公子哥们组成的利益小团体,大部分是复旦的同学,自称“书画会”,其实就是一群纨绔,什么看戏、打高尔夫、斗蛐蛐、喝花酒,古今中外的乐子都聚一起玩。除此之外,玩玩股票,倒腾倒腾古玩。
跟这些上流社会的花花公子们扯上关系,等于把梁桢明面的身份和样貌形象告诉了全上海,对于潜伏来说十分不利。
“小段先生,看你这衣服,是警察?”有一个人,似乎是这个小团体的头儿,问道。
梁桢察觉到了他眼神中的敌意和试探,于是做出一副不争不抢的乖巧模样:“我刚回沪,在中央捕房找了份差事,先应付一段时间。”
赵向明笑着:“以后哥几个被哪个不长眼的小娘们缠上了,就找咱们小段先生,哈哈哈。”众人也跟着他笑,梁桢有些不舒服想离开,但是赵向明搂着他肩膀:“他叫孔璋,孔家大少爷,市政府财政部的处长,那边儿那个他弟弟,也在财政部。这位帅哥,叫刘勿轻,中央银行的经理,我同学。这位是……”赵向明几乎把所有人介绍了一个遍,梁桢听着,在心中默默记下,心想,混入其中也许不是件坏事。
“巡捕房,”孔璋将杯中的威士忌饮下,似是自言自语,也是说给人听,“北城商会手够长的。我就说,段士渊那个笑里藏刀的家伙,没有看起来那么单纯。”
“大哥,你少喝点,”孔璋的弟弟适时提点他一句,然后一脸诚挚的歉意跟梁桢道歉,“抱歉啊小段先生,我大哥一喝酒就说胡话,他不是那个意思的。”其实孔璋是当下新政府的红人,不怕说错话,也不胡说错话,他在给自己营造一个口无遮拦的形象,只是在看梁桢的态度,试探他的性格。
“我叔叔其实没有给我多少的帮助,”梁桢似乎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反而和他们一起开玩笑,“孔先生说得对,他就是笑里藏刀的家伙,今天早上还叫我喝牛奶长高——我都已经21岁了。”
孔璋眼中的戒备少了几分,在他看来,梁桢不过是个读书读傻了的小屁孩。其实梁桢并不在意他,而在意他那个弟弟,赵向明似乎是忘了介绍孔家弟弟的名字和职位,而且……梁桢说不清楚,这个人,文弱,不自信,好像在哪见过……也许是梁桢喝多了,也想多了。
“啊——”
二楼的包房传来一声惊叫,一个端着酒瓶的侍应生出现在楼梯口,接着几乎是连滚带爬跑了下来。他身后跟着同样匆忙的赵妍,收身的洋裙和高跟鞋不适合跑步,导致她直接扭伤了脚踝坐到台阶上,脸上带着泪。
侍应生这么一叫,喝酒的客人都望过去,看见他跑到经理身边抓着袖子喊道:“死人了!死人了!”
梁桢穿着巡捕的制服,虽然套了一层风衣,但是能清晰看见脖子上的编号——毕竟是在公共租界。他摇摇头把酒杯放下,跟赵向明说了一声抱歉,然后快速走到经理面前,给他看了下自己的证件。“找个人去报警。跟我说说,怎么回事?”
侍应生膝盖都是颤抖的,带着他上了二楼,站在门口不敢进去,捂着眼睛给他指了指趴在欧式牛皮沙发上的死者:“我刚才来,来送酒,就看到他压在赵小姐,身上。赵小姐说他喝醉了,让我帮忙挪一下,我就伸手,然后我发现……他不出气了!”
“这样……”梁桢大概弄明白了,从口袋里摸出皮手套,走向死者身边,顺手关了门挡住那些看热闹的人。他刚上班第三天根本不懂多少查案的技巧,只能从一个杀手的角度去想。
没有明显的外伤,体态肥胖,也许是突发性疾病?酒味很重,口袋里……梁桢摸出来一包药,粗略看了一下成分,随后立刻给他放进口袋里,继续搜查线索。
不多时,马润粼带着人过来了,上下打量了一下梁桢:“你喝了多少?喝酒不能当值,咱们有规定。”
“我怕有人破坏现场。”
“行了,我接手吧,这回就不给你上报了,下次注意啊。”马润粼挥了挥手,梁桢顺势走出门口,拢了拢风衣领口盖住那身制服。
他走出门,在楼梯口转身上到三楼。318房间有一个小巡捕看守,梁桢走过去,低声道:“楼下情况有些不明朗,我再来问问。”小巡捕认识他,或者说认识那个开哈雷UL的少爷兵,于是立刻给他开了门。
梁桢走进去,赵妍正捂着脸趴在化妆桌上哭。门关上了,隔音效果很好。梁桢把手套扔到桌上,打量了一下四周,作为舞女的休息室或者暂住地来说,这里的条件很好了,那张大床和那套沙发,估计抵得上一辆车。“到底什么情况?”
“本来应该是明天早上才被发现的,”赵妍停下装哭,擦了擦被泪水抹开的眼妆,“那个侍应生敲门,没等我说走开就直接进来了,我只能将计就计。”
“药我看了,类巴比妥加上酒精,可以减慢新陈代谢。药物在血液里集中,慢慢呼吸衰竭,直到窒息而死。伪装的很好的意外死亡,可是,作为你的新搭档,我为什么不知道这个任务?”
“你来之前就下达了,不是我想抢功,”赵妍坐到他身边的沙发上,从烟盒里拿出一支烟,点上,“放心,我用目标的名字在医院里买的药,也在他家里放了一瓶。不管怎样,都和我这个舞女没关系。不过,我可能几天接不到客人了,你说,会有赔偿金吗?”
梁桢眉头紧皱,他想问一个问题,但是欲言又止。
因为他注意到赵妍的烟,是英国尤烈尔牌。
“你知道十多天前,苏州河边上有一条船被烧了吧,广船帮的烟花,”梁桢犹豫片刻,一咬牙直接问了,“军统做的是不是?”赵妍没说话,吐了个烟圈。梁桢很不喜欢她这种无所谓的态度:“烧船之后接连下了一周的雨。而且,这艘船上的货物之前一直没有被搬上岸,就算他们有所有的相关文件。”
“你什么意思?”
“船上是散装的硫磺等等制作弹药的原材料,都是军统运送过来的,但是因为临时加设的检查关卡,所以不能上岸。天要下雨,为了隐藏痕迹,火药没有做任何的防水处理,所以——与其被淹了,不如一把火烧了,正好毁尸灭迹,”梁桢快速思考,按着手指关节,“玉石俱焚,狠绝。”
赵妍又吐了个烟圈:“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这件事会让无辜的船民受罚,”梁桢松开手,指关节已经被他搓红了,“当然,你可能根本不在乎。不过,我们是彼此最信任的人,既然要把后背交给对方,那就应该没有任何隐瞒。”
“不如你先告诉我,”赵妍凑过来,将烟吐在他的脸上,隔着厚厚一层白色的雾气问道,“一个你的秘密。”
梁桢站起身,冷着脸推开门朝外走。他还是不能从失去白树生的生活里缓过来,现在的搭档不及小白万分之一。小白……他在楼梯口站住,小白当时会不会也是这么想的,玉石俱焚,也不能给日本人留下任何东西。
这是党国有血性的军人都该做的,哪怕牺牲无辜的人。
也许这是唯一让梁桢一直以来不舒服的地方。
他到楼下,客人基本都因为巡捕的出现提前结束了今晚的消遣。那几个书画会的人也不见了踪影,只有赵向明端着酒杯等他,还算够朋友。赵向明见他走近了,站起身,鼻尖耸耸,调侃道:“一股女人的胭脂味。”
“查案蹭上的。”梁桢和他并肩走出高哲思。
过了许久,马润粼查完现场,上楼询问目击证人。他走到318房间门口,问小巡捕:“刚才有谁来过吗?”巡捕如实回答了,马润粼皱眉思索片刻,换了副笑脸,提点的语气说道:“这事别跟别人说了,段良桢是醉酒违规查案,说出去不好听,记得,别跟别人说啊。”
2.晚归
梁桢站在家门口,踌躇着。段士渊早就看见他了,从窗口望下去,小孩似乎是在为回来太晚而自责。他本来想要教训几句,但是慢慢心软了,叹口气走到楼下给他开了门:“怎么不进来?”
“忘带钥匙了。”
嚯,还以为他真是自责呢。段士渊哭笑不得把他拽进来:“今天跟赵向明去哪里野了?一身的香水、胭脂味……还有烟味,你抽烟?”段士渊帮他脱外套,顺手摸出来他的烟盒,证据确凿。“小东西,人不大,坏毛病学那么多。”段士渊戳戳他脑门。
“叔叔也抽。叔叔还喝酒、跳舞、玩扑克,我向你看齐。”
“那你就学我?我应酬你需要应酬吗?”段士渊有种错觉,梁桢自从回家之后话就特别少,喝了点酒反而多了,挺好。
梁桢噘着嘴:“张一平请我抽烟怎么办,他是我领导啊。”
“不接!你叔叔是段士渊,你怕他?不许抽!”
梁桢低着头认错,抓住段士渊的胳膊小幅度晃了晃。他是喝了些酒,但是喝的不多,有点微醺罢了,只不过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艘被自己人毁掉的船,还有死在风月场所的大胖子——梁桢现在都不知道他是什么身份。
段士渊抱着他后背拍了拍,说道:“行了,回去睡吧,明天我叫你起床。”
“是,叔叔。”
“对了,过几天我有个同学来上海,兵荒马乱,一个女孩子在外面不太方便,我让她住在咱家。你明天回来把自己房间收拾一下,先搬到我屋里住几天,”段士渊看到梁桢回头,瘦高瘦高的男孩站在楼梯上,月光从他背后投来,刻画出一个漂亮的剪影,“你不是说想给自己找个婶婶嘛,看你表现了啊。”
梁桢咬了咬嘴唇,没说话,转身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