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失手
“为什么!”梁桢将报纸拍到桌上,赵妍深深吸了一口烟,没有接茬。方重倚在墙上,看着窗外人来人往的马路,街道上飞驰而过插着日本国旗的小汽车。高哲思舞厅三楼的视野很好,甚至能看到苏州河。
报纸是今天的《申报》,某个不起眼的版面刊登了一篇新闻,中国翻译横死街头。场景和当日梁桢在狙击枪的瞄准镜里看到的一模一样,只不过换了一个视角,近距离俯拍,而且黑白照片上的血是黑色的。
报纸写道,76号特工总部正在追查这个破坏大东亚共荣的杀手。
“杀错人了,”方重将拉上窗帘,将热闹喧嚣隔绝在外面,“我失手了。”
“是我的错,”梁桢激动地说道,“是我看错了目标,他和佐藤长得很像,很可能当时佐藤就在车上,可能下一秒他就会打开车门走下来……是我的错,是我太自信了。”
赵妍弹弹烟灰:“那天佐藤根本没去赴宴,也许是提前收到什么风。”
方重转向赵妍:“还能得到关于他的情报吗?”
“我们新政府内部有人,不难,难的是怎么靠近,他现在肯定更加戒备,”赵妍将烟捻灭了,“江浪不能再跟着你了,他明面身份暴露地差不多,也吃了处分,你得换一个帮手。我手底下有几个挺聪明的下线。”
“说说。”
“一个大学读书的小姑娘,一个没国籍逃难出来的犹太人,还有一个刚刚调来的小孩。”
“最后那个,可信吗?”
“他叫阿旗,表现的还不错,军统的特训班训练了两个月,成绩挺好,因为缺人手提前放出来了。明天我带你见见。”
两人一来一往,梁桢坐在沙发上,被他们的谈话隔绝在外。他的确是着急了,杀错了目标还引起了恐慌,这个处分他背得不冤枉。不过梁桢在意的是,为什么那天佐藤没有出现,是情报不准确吗?情报来源又是谁?这一点,赵妍坚持不同他分享,只是说代号“蜜蜂”,好似是个姑娘。大概只有赵妍牺牲,梁桢才能联系到这个人。
离开高哲思,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按照约定来到一处粤菜馆,小厮领他来到二楼的雅间。段士渊看他进来,站起来招呼一句:“怎么才来,快点过来。”梁桢摆出一副听话的模样走到他身边,段士渊热情地介绍:“这是我小侄子,段良桢,来来来,这位是你黄叔叔家的女儿,认识一下。”
梁桢瞪大了眼睛,他以为只是来蹭饭的,没想到,是相亲。
这一顿饭更是吃不下去了,女孩也跟他没什么共同话题,低头夹菜,他也是,低头夹菜,耳朵边上是段士渊和黄叔叔在聊棉纱厂进出口。于是他找了个机会跑到外面,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他刚出门就遇到了一个人,或者说直接撞到了他身上。那个男人精瘦精瘦,没经撞直接坐到了地上,一抬头看到了屋里的段士渊。梁桢把门关上,将他扶起来,低声道歉。
梁桢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他。
沈阳!
梁桢猛然顿住,然后几乎是依靠肌肉记忆才慢慢直起腰。这个人叫孙胜,之前梁桢曾经和军统沈阳站的人有过合作,虽然没跟他碰面,但是见过他的照片。那他是有任务前来,还是投敌了——会不会是他出卖了方重?
孙胜看他不言语,尴尬地笑了笑:“您是段二爷的朋友吧,你好你好,我叫孙福春,是大春成衣厂的经理,这是我的名片……”
梁桢接过来,没说什么,孙胜的朋友喊他回去喝酒,他微笑着弯腰道别。梁桢将那张名片放进西装的口袋里,走到二楼的小阳台,从口袋里摸出烟盒。他其实不太喜欢抽烟,只是放在鼻尖闻了闻,便放回去。
“小段先生,”是来相亲的那位姑娘,跟了出来,不过没看到之前那一幕,“我看得出你今天其实挺不情愿的。”
“没有,只是工作上出——”
他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姑娘笑起来露出两个酒窝,文文静静的:“我是学心理学的,能看得出来你工作不顺心,也能看出,你真的没有想要结婚的想法。”她是个很漂亮的女孩,性格也是梁桢喜欢的类型,但是她不合适。
姑娘摸出一个笔记本,写下一串地址递给他。“这是?”
“英国人开在西区的同性恋俱乐部。我的外籍英文教授是这里的股东,很安全的。”姑娘说完笑了笑就走了,根本没管愣在原地的梁桢。梁桢是百口莫辩,最后只能把这张纸也塞进了口袋里。
两天后,梁桢收到了赵妍的回复,孙胜三个月前出卖了军统沈阳站,之后销声匿迹,多亏了梁桢的偶遇,他们才知道他改名换姓来到上海成了日本人扶持的商人。他曾经出卖过方重一次,就有可能出卖第二次,所以上级要求梁桢立刻除掉孙胜。
暗杀,一直是梁桢的强项,狙击为主,下毒为辅,近身搏斗就算了。
他假冒一个大款投资人把孙胜约了出来,对方远远见到他,以为他是段二爷的富豪朋友,没有任何怀疑兴高采烈走过来,坐到咖啡桌的对面。
梁桢装出一副真心想投资的模样,跟他认认真真谈生意。一会儿后,起身站到他身后,给他指了指企划书上某些细节,与此同时,另一只手将一枚毒针刺入了他的脖颈。
毒需要一个小时才会起效,孙胜只是感觉脖子一酸,梁桢问道:“是不是颈椎不好?我给你推荐个老中医吧?”
“那敢情好,谢谢了。”孙胜对这份企划书很满意,他当然满意,这是梁桢从段士渊的书房偷出来的,都是专业人士写的招商广告,利润高的起飞。他点点头,连连称赞,说明天一早就把信息一字不差传达给老板,最后还主动付了咖啡钱。
梁桢跟他握手道别,然后快速离开咖啡馆,赶到北城商会,直接进了段士渊的办公室——他需要给自己制造一个不在场证明,即便很难查到他身上。段士渊倒是很奇怪,这个不喜欢经商的小侄子突然到访,有什么阴谋诡计。
“说那么难听呢,”梁桢站在窗口摆弄几盆快要枯死的花,“不如叔叔送我个公司玩玩。”
“好啊,德顺成衣厂怎么样,在咱家码头附近。”
“我,”梁桢回过头来,有些不可思议,“我就是开玩笑的。”
段士渊走到他身边揉揉他的后脖颈:“本来就该是你的,你祖父留下来的产业,只不过当时你母亲的病需要钱,段家买了过来。现在应该还给你了,看看你花多久能给我造完了。”
“什么叫造完了啊?”梁桢被他挠得有些痒,耸耸肩膀。
段士渊站在他身后,目光粘在他光滑白皙的脖子上,一时间挪不开。梁桢也注意到了他的注视,猛然回头,把段士渊吓了一跳。“你小子,”段士渊抚了抚胸口,“上次黄叔叔家的姑娘,怎么样?”
“不怎么样,”梁桢走到沙发前坐下,摸起沙发上放着的一本杂志,“她说我是同性恋。”
“那你是吗?”段士渊没有一丝的错乱,笑着问道。
梁桢摇摇头,不再言语,把杂志翻得哗哗作响。
2.英雄
白天的高哲思没有任何的音乐、鲜花或者灯光特效,像是被废弃不用的华丽大楼,曾经的繁华历历在目,带着一股末世的沧桑。梁桢接到了赵妍的消息,中午翘班来见她,走得太急,额头都冒了汗。
“有两个好消息,”赵妍坐在床尾,伸出两个根手指头挥了挥,“第一,方重和阿旗完成了对佐藤的刺杀任务,阿旗昨晚已经护送方重坐火车离开上海,前往南京。”
“嗯,第二个呢?”
“第二,你成功刺杀了党国叛徒孙胜,军功章已经记在档案里了。蜜蜂传来的消息,76号对外公布是过劳死,但是内部按照谋杀调查。最后,他们判断这起案子也是长白山所为,人不在上海了,所以结案了。”
梁桢松了口气,揉了揉后脑勺的头发:“好,结案了就好。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表扬我的?”
“想得美,”赵妍白他一眼,“孙胜死后,蜜蜂暗中搜查了他的住所,发现他不仅是一个小老板,而且在为76号当外援顾问。蜜蜂发现了一个名为‘笑脸’的特殊计划,具体内容尚不明确,你也多留意一下。”
她话音未落,电话铃声响了起来,三声之后立刻挂断。梁桢疑惑地望过去,赵妍将食指比在唇前,走到电话旁边,等铃声再度响起之后,立刻接听:“嗯,安全,是我……什么!”
“怎么了?”梁桢见她神色紧张,也跟着紧张起来。
赵妍沉默地打完了这通电话,放下听筒的手有些颤抖:“昨晚,方重……牺牲了。”
“为什么!他不是上了火车!是在南京出的事?”方重是梁桢最敬仰的狙击手,是军统最好的刺客,为什么会牺牲?梁桢激动地抓住赵妍的肩膀,问道:“是孙胜出卖的吗?可他已经死了!”
赵妍被他捏得有些不舒服,微微皱眉,梁桢这才意识到动作不妥,立刻松开。赵妍叹了口气,说道:“是阿旗,是他在火车上联合警察要抓捕方重,最后被方重击毙。然后警察开枪……杀害了方重。”
“不会的,方重是赫赫有名的长白山,他的身手怎么会……”
“车厢里还有一对母女。”赵妍说完,梁桢也沉默了,坐在沙发上,低垂着头。“老高连夜从特训班要到了照片,我们见到人根本不是特训班的阿旗,而是一个日本人派来的假扮者。他在阿旗来上海的途中就杀人,取而代之,而且没有一丝破绽,这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沉重打击了我们的情报网。他们到底渗透进来多少人都是未知数。”
梁桢摇头,自言自语:“他可是长白山啊……”
长白山在伪满洲的日军和伪军心里,等同于绝不失手的暗杀和死亡,是笼罩在他们头顶的无限恐怖。
“这个代号不会消失,”赵妍安慰他,“老高跟我说,重庆指示,将在东三省建立长白山行动队,游走于各个城市之间,伺机而动,一击必杀。”
梁桢离开高哲思的时候还是有些失魂落魄。
他路过那天的书店,看到那个断了一条腿的乞丐正在书店里面,穿着泛黄的衬衫,整理书架。他走进去,悄悄问了一句店员。店员啧啧一声,说道:“他拿了两百块钱说想换份工作,我们老板也是心软,就让他住在仓库,晚上看门。他啊,脑子不好使,但是不闹腾,也不偷抢,就住下了。”
“你知道他是什么来路吗?”
店员摇摇头:“不清楚,我们就叫他大傻,他倒是认字,怕是落魄的读书人吧。”
梁桢谢过他,想着进都进来了,照顾生意应该买本书。他在书架前扫了几眼,那个乞丐大傻站在离他三五步远的地方,静悄悄地伸手指了指书架最上面。梁桢愣了一下,轻声问道:“那本?”
大傻点点头,梁桢将书拿下来,是亚瑟王和圆桌骑士的故事。
“那就这本吧。”
马润粼看到梁桢吃了个午饭还带了本书回来,有些奇怪,毕竟他胳膊下面架着的是儿童读本。梁桢挠挠头,把书递给他:“送你女儿的,你带了我这么久,还没给过什么礼物。那,我先去值班了。”
公共租界的华捕其实没什么地位的,每天也就是抓抓流氓,设设路障。梁桢这种少爷兵自然是不会去抓流氓的,就坐在接待台后面,安慰那些丢了阿猫阿狗的大婶。
今天下午来了个哭哭啼啼的大婶,说要跟她男人离婚,抢家产。梁桢看了一眼自己这身黑色的制服,说道:“离婚,我们不管这事儿。”
“可我不知道我男人死哪去了,我得把他找回来!”大婶用手帕擦了擦眼泪,“他十二年前说要去南洋经商,拿了我所有的嫁妆,还把我爹的房子给卖了,说三年就回来,我等了十二年,最近才知道,他在南洋娶了小老婆!还有了儿子!”
梁桢一一记录下来,忽然一顿:“冒昧问一句,你的丈夫,十二年是如何去的南洋?”
“还能怎么去,那年九月那艘船呗,就是那艘狮子号。”
梁桢的父亲梁铠,就是坐九月出发的狮子号渡轮离开的。
他忽然意识到,可能父亲根本就没有出事,他顺利到了南洋,说不定已经家财万贯——他就是不要自己了。这个想法一旦出现,就一直盘踞在他的脑海里,梁桢混混僵僵地处理完这个案子,混混僵僵回到家。
段士渊和秦月朗正在客厅聊天,见他进门神色不太对劲,主动跟过去。梁桢回到房间想要关上门,段士渊提前伸手,不小心被梁桢挤了一下。也没多用力,但是段士渊怕疼:“哎呦……”
“叔叔,”梁桢这才回过神来,“对不起,我没看见。”
“你小子想什么呢。”
梁桢抓紧了门框,抿抿嘴唇,低声问道:“我父亲……是不是没死?”
“你,你瞎说什么呢。”
“狮子号根本没出事,”梁桢都没注意他说话带了哭腔,“他就是抛弃我了,不要我了,是不是?他为什么要把我扔下?我是个累赘吗……”
段士渊沉默了,他看不得梁桢红眼眶,最后低声叹息:“是,他没死。他去南洋之后开了一家橡胶厂,然后就没了消息。我爹派人找过,厂子很红火,但是没找到人,写信也不回,我们猜他大概……可能是出事了……也可能……”
“我宁愿他死了。”
“三千,”段士渊捧着他的脸,“不管他要不要你,不管发生什么事,叔叔都不会抛弃你的。你还记得吗,一诺千金?”梁桢点点头,忍着不哭出来,段士渊把他抱在怀里,顺着后背:“三千,好孩子,这里是你的家,叔叔会养你的。”
段士渊决定养大他的时候,才十九岁,刚刚考上复旦大学,为了这个刚到他胸口的小孩,退学经商。梁桢想问他图什么,为什么要费那么多的心思管一个亲爹都不想要的小孩。
梁桢在他怀里抽噎,所有的压抑在这一瞬间爆发——白树生的离去,方重的牺牲,父亲的抛弃,所有被隐瞒下来的真相,这个混乱又不真实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