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货船
对于在年二十七跟北城商会的叔叔伯伯们开会这件事,梁桢是拒绝的。但是段士渊说,既然把德顺成衣厂给他了,那他就是北城商会的一员,必须要来参加会议。梁桢知道他叔叔的打算,北城商会也是乱世中的一重保护。
所以他只能坐在长桌最末尾的位置上,无聊到玩自己的手指。
会长赵子孝走进来,五十多岁的中年人身体硬朗,不算胖但是也有大鱼大肉堆出来的圆肚子。他拄着文明棍走进来,坐到会议桌的最头上,望了一圈,小声问道:“向明呢?”
“没见着,”段士渊也小声回他,“我这几天都没见过他,还以为出差了。”
赵子孝等了一会儿,时针过了十二点,仍旧不见他人影,嘟囔一句:“肯定又跑哪鬼混去了。”他用文明棍戳了戳地面,示意大家安静下来,说道:“行了,不用等那个小赤佬了。士渊啊,你先来说说咱们码头的事情。”
段士渊侃侃而谈,从北城商会在两个租界的三个码头,说到十几家轻重工业的工厂,梁桢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没了赵向明那个活宝他还有些寂寞。于是他放空自己,望着桌面上的茶杯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会议结束,周围有人拉开凳子要去餐厅聚餐。梁桢也跟着站起来,走到段士渊身边,小声说道:“叔叔,我先走了。”
“等下,”段士渊拉住他的袖子,“赵向明好几天没回家了,你帮忙找找去。”
他有些诧异,赵子孝也说道:“麻烦你了,三千。向明这孩子,自从跟那几个有钱人家的公子哥混在一起之后,天天说什么进口什么出口,半个月从我这拿了好几万。三天前出门就没回来,要是在什么窑子里找着了,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梁桢感觉膝盖一疼:“赵爷爷……我下班就去查。”
赶鸭子上架,梁桢下午去巡捕房上班的时候又有些心不在焉。马润粼注意到这个问题很多次了,当他是不喜欢这份工作,拍拍他的肩膀:“没事,等你熬成探长了就不用亲自蹲码头查案子了。”
“你还不是蹲码头呢?”
码头很冷,黄浦江的风呼呼吹着,梁桢裹紧了风衣等着船支进港,然后挥舞小旗告诉他们,巡捕临检。船停靠在岸边,似乎有什么东西掉进了水里,扑通一声,梁桢望了一眼,只有一片水花。
“阿毛,下水,”马润粼已经动手扒阿毛的衣服了,“把那东西给我捞上来。动作快点,别让杜金城那队人给抢了。”
阿毛哆哆嗦嗦跳进了黄浦江里,船上的水手立刻解释说是船锚,马润粼一脸你看我信你吗的表情,握着警棍走上去。梁桢跟在他身后,来到了船上的货仓,掀开其中一个木箱子:“马探长,是一些陶罐。”
“其余的都是?”马润粼问水手,后者接连点头。他伸手摸向其中一个陶罐,拎起来掂量两下,随即脸色一变,对梁桢说道:“抓住他!”
梁桢身体比脑袋反应快,向前一步扭住水手的胳膊,抬腿把库房的门关上,断了另一个水手的退路。随即他把手里扭着的这个人往另一个人身上一顶,俩水手纷纷摔到地上,梁桢用膝盖按住上面那人的肚子:“别动!”
“身手不错啊,”马润粼笑着说道,“也是提前补习的?”
“嗯,”梁桢点点头,糊弄过去,“马哥,有哪里不对劲吗?”
马润粼将陶罐往箱子角上一磕,陶罐竟然没有破碎,只是出现了一道裂纹,露出中间的黑色胶状固体:“重量。你闻闻这是什么?”他把陶罐扔到梁桢面前的木箱上面,隔着这么远,梁桢就能闻到鸦片的味道。这东西害死了好多人,梁桢这样想着,更加用力踩住水手的肚子。
“我说我说,官爷,饶命啊,”水手隔夜饭都快吐出来了,“我们是远东贸易社的船。”
马润粼摇摇头:“谁不知道那是家空壳公司,到底是谁给你们下的单子?”
“这我就不知道了,官爷,我真不知道了。我们的管事的,刚才跳下水了,他知道,他准知道!”
梁桢铐着这两个人回到了岸上,阿毛也爬了上来,冻得哆哆嗦嗦的。他是水鬼出身,但是仍没抓住跳下水的人。马润粼把自己的风衣给阿毛披上,转身对梁桢说道:“让捕房派人来查封吧,然后跟水警联系一下。”
“是!”
2.失踪
今天是大年二十七,梁桢本来计划好和段士渊一起去川菜馆吃饭,但是要下班了,段士渊临时毁约,因为他被新政府的人邀请参加一个什么什么舞会。梁桢在电话里没听清,但是他能听出来段士渊满含歉意,所以也没那么委屈。
更何况段士渊答应送他一块新的腕表,他最喜欢的百年灵银色链条的导航款。
所以他准备去查一下赵向明的踪迹,看看他是在哪家窑子流连忘返。于是他第一站来到了高哲思,特地问了赵妍有没有见过赵向明。坐在吧台前休息的赵妍扫了扫上一个客人落在她肩上的烟灰,说道:“没见过。再说,你一点诚意都没有。”
梁桢抿了抿嘴唇,从口袋里拿出一张二十块的法币,说道:“够吗?我就带了这么多。”
“这位先生,”酒保以为他就是普通的客人,笑着说道,“您这可不算是大方,前几天有位公子哥,一出手就是五十块钱,都打赏给了我们舞厅当红的小玫瑰。好像,好像就姓赵。”
梁桢把那二十收了起来,转身问道:“他是不是中等身材,比我高一些,三七分头,脸颊胖乎乎的?”
“对对对,”酒保接连点头,“他那天出手真的阔绰,所以我看了好几眼,记得很清楚。他说话还有些北方口音,但是上海话说的也很好。”梁桢将这二十块钱递给酒保,但是自己的两根指头还紧紧夹着另一头。酒保拽了两下才明白对方的意思,赶忙说道:“之后他就跟小玫瑰走了,小玫瑰就是台上领头跳舞那个。”
梁桢松了手,整整衣服往舞台方向走。赵妍跟上去,低声道:“我不喜欢那个女人。”
“因为她比你年轻貌美?”
“你太毒舌了,这样很难找到媳妇的。”
“你还说我呢?”一首关于玫瑰和爱情的歌曲结束了,舞女们纷纷下台,梁桢拦住了小玫瑰。年轻漂亮的姑娘以为他是狂热的追随者,张嘴想喊,却被一张巡捕的证件挡住了视线,呼救声卡在嗓子里。
于是小玫瑰清清嗓子,说道:“我不想招惹任何事,官爷有什么要问的就问吧。”
“你认识赵向明?”梁桢看她点头,追问道,“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小玫瑰想了片刻,说道:“前天晚上,他给了我五十块钱,想独处,我答应了,但是来了两个小哥将他叫走了,说是有更好玩的事情。白赚了五十块钱,我还跟他说,下次需要重新付。”
“什么小哥?”
“一对兄弟,都是瘦瘦高高的,戴着眼镜,好像姓孔。”
梁桢心下了然,朝小玫瑰说了句谢谢,然后快速走出高哲思舞厅。孔家兄弟都是书画会的人,能比美女更好玩的会有什么,赌博,还是……梁桢甩了甩脑袋,赵向明虽然放浪,但是不至于没有底线吧。
他骑着哈雷来到了孔家别墅的门口,坐落在山中富人区的如同城堡一般的别墅,没有一砖一瓦不彰显富贵的气派。但是这里是北部华界,所以巡捕的证件失了效,梁桢只能客客气气问门房,能否见一见孔家少爷。
门房也是狗仗人势,用下巴看人:“不在家。”
“我有急事。”
“我来吧,”修剪花草的人直起了腰,不是什么花匠,而是那天见过的孔家弟弟,“我叫孔珧,小段先生,咱们之前见过,你还记得吗?”他摘下手套,扫了扫身上的落叶,穿上门房递过来的外衣。
梁桢把来意说明了,孔珧点头听着。
末了,他带着歉意说道:“那天我大哥带他去了一家俱乐部,之后就再没见过了。我怕是帮不上小段先生的忙。”
“俱乐部?能带我去看看吗?”
“抱歉,我还有事……”孔珧一抬头,梁桢目光灼灼望向他,竟让他一时哑然。他摸不准梁桢的脾气,毕竟一个文文弱弱的读书人,跟巡捕打起来也不占优势,于是孔珧紧张地咽了下口水,低声道:“那,那我带你去?”
“多谢。”
孔珧从没骑过摩托车,从后座上下来的时候,抱着树干吐了五分钟,腿都是软的。梁桢有点看不下去了,去路边给他买了一瓶汽水,让他漱漱口,随后问道:“你在新政府做事的,是什么职位?”
“我,咳咳,”孔珧被汽水呛了一口,又是一阵咳嗽,半天才缓过来,“我就是给我大哥开车的。”
行吧。梁桢叹了口气,这位少爷怕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就是这家绅士俱乐部?”
“小段先生,”孔珧把空了的汽水瓶子放到地上,摸出手帕抹了抹嘴,“你刚回到上海,可能还不清楚,这其实是一家地下烟馆。”梁桢没说话,攥紧了拳头,孔珧看不见他的表情,以为他没听懂,继续说道:“嗐,就是偷偷吸鸦片的地方。”
梁桢整了整衣服,抬腿走进去,迎面进来一个小姑娘,问他是不是会员。孔珧立刻挤到他面前,小姑娘认得他,于是侧身让他们进去了。
“这种地方最好还是少看少问,咱们小心点,”孔珧带他来到了前天招待赵向明的房间,“喏,就是这里。我把他们送来之后就回家了,大哥是第二天早上回的家。至于赵向明,我就不知道了。”
梁桢走进去查看一圈,就算有什么痕迹,很大概率也已经被服务生清除掉了。他蹲下去观察那些欧式家具,沙发和茶几的角落都没放过。还有一个麻将桌,只能闻到淡淡的烟味。
麻将桌的一角有一块痕迹,梁桢用指腹触碰,好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刻上的文字。“也许是钥匙,”孔珧忽然开口,注意到梁桢怀疑的目光之后补上一句,“我瞎猜的。”
梁桢将这个奇怪的痕迹记在心里,然后起身:“我能问问这里的接待人员吗?”
“最好不要,”孔珧摇摇头,面露难色,“这家店有日本人参股。你用我的会员进来的,我不想惹麻烦。小段先生,拜托了,我大哥要是知道,会杀了我的。”
梁桢把孔珧送回了家,然后开车回君临别院。别墅只有二楼的次卧亮着灯,透过窗帘的剪影判断,秦月朗似乎在看书。梁桢不是很喜欢这个女人,说不上来的感觉,好像她在入侵这个家——他的领地意识很强。
“秦姐姐,”梁桢打开门,和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楼梯口的秦月朗打招呼,“我叔叔睡了吗?”
“他还没回来呢。”秦月朗端着茶杯,看样子是出来接水的。
梁桢抬手看了下表,已经十二点半了,段士渊竟然还没回来。他今晚要跟谁吃饭来着,梁桢心里想,新政府的人,汪精卫的走狗们正在邀请北城商会入伙。不知道叔叔会怎么选择,中国人的良知还是安稳立足的金钱。
段士渊的司机卢九早上六点的时候疯狂敲门,然后抓住睡眼朦胧来开门的梁桢,激动地说道:“有人,有人把老板带走了!”
梁桢瞬间清醒:“你别着急,慢慢说。”
“昨晚舞会,老板让我在外面等。我不知怎么就,在车里就睡着了,然后早上醒来,老板不见了,舞会的服务生说有他跟着一群男人走了,那些人都穿着黑衣服,好像还带了武器!”
“告诉我,舞会的地点。”
“小少爷,”卢九拦住他,“那群人……那群人往轿车的窗户缝里塞了一张纸。”卢九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纸,洋洋洒洒的几行字,只说了一个意思——不准报警,准备赎金。
报警?作为巡捕,梁桢知道巡捕房里面都是群怕死的废物。
他将那张纸攥得变形,他飞快地想着,到底是谁绑架了段士渊,这些人和赵向明的失踪有没有关系。这张纸上写,三天内筹集十万美金送到闸北的一处荒废别院,梁桢拿不出这么多钱:“卢九,带我去找赵子孝。”
赵家公馆的书房里,赵子孝看到那张纸的时候表情很难看,梁桢知道他的制药厂出了些事情,而且自己跟他又不是那么熟悉,没办法开口就要十万美金。但是段士渊不能不救,梁桢几乎是红着眼眶求他:“赵爷爷,我给你写欠条,利息多少都行。”
“孩子,”赵子孝长叹一声,“我知道你心急,北城商会的公款我们谁都不能动,这是规矩。我手里有三万美金的现款,让破晓给你送过去,其余的……”
梁桢打断他,言语激动:“其余的我会想办法,谢谢赵爷爷。”
“你一个二十一岁的毛头小子,从哪弄钱?钱的事情你别管了,”赵子孝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只是担心这件事情没那么简单。上海滩很乱,他们挑这个时候绑架人、要赎金,不太对劲。有可能,赎金只是他们拖延的借口,还是该想想办法,把人救出来。”
梁桢站在他身前,一时不知如何应答。他应该相信赵子孝吗?梁桢也是伪满洲死人堆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他当然嗅得出这里面阴谋的味道,可是筹钱也是必不可少的步骤,是保险牌。十万块钱,赵子孝愿意拿出来?
钱的问题也许可以交给赵子孝,那救人呢?军统?他们会救人吗?
“三千,你相信我,段士渊是我当干儿子养大的,我也不想看他出事,”赵子孝站起身,“但是,现在的上海,任何小小的动作都会带来想不到的后果,所以,他被绑架这件事得瞒下来,为了北城商会。”
“嗯,我知道怎么做。”
梁桢离开了赵子孝的公馆,让卢九先去找一批信得过的江湖兄弟,然后独自一人前往小弄堂的包子铺。老板看到他过来立刻用肥胖的身体挡住门口,梁桢直接将他拽开走到后院,推开了暗室的门。
“你,”老高,就是梁桢和赵妍的上级高承志,有些诧异他的到来,“你没有任务,你不应该主动联系我,就算是联系,也应该通过赵妍。你身后有没有尾巴?我们有没有暴露?”
梁桢承受下这劈头盖脸的一顿骂,说道:“老高,我真的是有紧急情况。”
“你说!”
“我叔叔段士渊被人绑架了。”
“他?”高承志有梁桢的资料,虽然资料上的原名还是段良桢,“他的确是个不小的人物。你知道是谁干的吗?因为什么吗?”
梁桢都快急出汗来了:“我不知道,所以我想查,我需要人手和情报。关于昨天晚上新政府召开的那场舞会,都有谁参加,谁最有可能见到绑架者,我想知道情报。老高,他是我亲叔叔,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高承志脸色阴沉:“你这样容易暴露,你把党国的利益放在什么地方。”
“如果我叔叔出事,”梁桢咬着牙,一字一句说道,“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报仇,无论会不会暴露。”
高承志挑眉:“你在威胁我吗?”
梁桢摇头,语气坚定:“我只是在陈述,我是一个很重情义的人,但我也懂得计算。赵向明的失踪和日本人的地下烟馆有关系,我叔叔也可能是被日本人带走的。他们一定想要什么东西,如果真的得到了,对党国才是真正的不利。”
高承志盯着他,末了讥讽似的笑了一声:“你真不愧是廖向生的徒弟,做起事情来凶狠,完全不计后果的凶狠。如果你不是老廖的人,或者上海站还有更好的狙击手,我现在就把你毙了。”
“我没有违规,我只是寻求帮助。”
“好,我可以给你情报,但是不能帮你救人,军统没有义务为一个可能亲日的中立派牺牲任何时间或者经费。”
“那我就要情报。”
“你说的俱乐部我知道,那条线是中共地下党在跟,我们说好的,军统不碰那条线。而昨天的舞会,中共的人也参加了,如果你想,可以联系他们。我会给你联络方式,但是如果出事,或者被上面知道了,这就是你私自联络共党,接受处分或者坐牢,都是你自找的。”
梁桢点点头,凑近些许。
“彩云照相馆,说,‘我来取李老板的全家福,法国教堂那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