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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谜案

作者:楚山晓/炎荒 当前章节:5953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2:30

1.绑架

段士渊清醒过来,周边是阴湿的水泥墙,头顶有一盏昏暗吊灯,勉强能看清楚这是一个密闭的牢房。空气中弥漫着说不出来的腐臭味道,呛得他咳嗽一声。空气很冷,冻得让人指关节都卡住,段士渊费了好久才把领口合拢。

他的手腕上戴着一副黄铜色的手铐,锋利的金属已经磨破了皮肤,稍微一动就会疼。段士渊从小到大受了不少苦,但大多是心理的,这种折磨倒是第一次。屋内很暗,他站起来沿着墙向前走,忽然踢到了什么东西。

“啊……”是个人,十分虚弱,嗓音沙哑地呻吟一声。

“向明?”段士渊分辨出这个声音,蹲下身去,一股血腥味钻进鼻孔。他将赵向明的身体翻过来,对方的胸口被谁划破了两道,膝盖也磨破了,血液尚未凝固,现在又沾满了地上的泥土,已经发炎了。

这不是他印象里朝气蓬勃的赵向明。三天没吃饭脸颊深陷,眼睛红肿,身上都是伤痕和污迹。

赵向明已经不认人了,像是救命稻草一般抓住段士渊:“给我,快给我。”

“你要什么?”

“我好疼……”他话音刚落,房门就被人打开了,厚重的铁门发出吱呀的声响。进来了两个青年男子,赵向明看到他们后立刻松开了段士渊,费劲最后的力气扑过去,扑到他们脚边,颤抖地抓住那人的裤腿。

段士渊认出,前面这个是孔璋,上海名门大少爷,新政府的红人。

孔璋蹲下,像是抚摸小狗一样摸了摸赵向明的脑袋,讥笑着问道:“难受吗?只要你求我,我就给你福寿膏,让你脱离苦海。”

赵向明,平日里如此桀骜的少爷,趴在孔璋的身前磕头。

他吸鸦片,被那东西折磨得没有人样。

段士渊心疼,他勾肩搭背一起长大的兄弟,被这些人引进了歧途,还要忍受如此凌辱。孔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纸包扔给赵向明,后者像是突然充满了力气,立刻抢过来,缩回角落。孔璋也看到了段士渊没办法藏起的憎恨眼神,轻笑一声,说道:“段二爷,我可没有逼他,您看清楚了。”

“孔先生,您,您这是什么意思?”段士渊一副害怕的模样颤颤巍巍问着,伸出双手,上面的黄铜手铐反射着屋内仅有的昏暗灯光。

“我们曾经三次伸出橄榄枝,段二爷没有接,这是下策。当然,还有下下策,”孔璋撩起风衣,露出腰上别着的枪支,段士渊没有接茬,却瞬间低下头,这暂时的屈服让孔璋很满意,“介绍一下,这位是中央储备银行顾问,海关总署处长,北村昊先生。”

日本人……段士渊之前参加过几次聚会,这些新政府的官员们要在新一年推广中储券,想获得金融界的商人们支持。支持,不如说是用刀架着他们的脖子,让他们带头把法币换成更加容易贬值的货币。

“北村先生,您二位,”段士渊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您二位到底什么意思啊?”

北村昊的中文有一些口音,像是外乡人,态度倒是比孔璋要友好很多:“我想邀请段二爷加入日中商业共进会,不过,既然是共进,我方希望能入股北城商会,参与决策。”

“这,”段士渊捏紧了自己的手指,露出一个尴尬的微笑,像是在尽力掩饰自己的慌张,“这好像,跟我说不着吧。”

北村昊摇摇头:“大多数人都想当然认为,北城商会的会长有一切权力。但是这位赵先生告诉我,你,段二爷,才是真正的掌权者。”在生意人眼里,段士渊是个很好欺负的人,只知道端着酒杯笑着跟所有人称兄道弟,手里握着家族的工厂混吃等死。孔璋一开始也以为他是个没什么实力的软蛋,根本没打算跟他商议。

所以他们对赵家父子下手,第一步就是将赵向明拉入书画会——这群公子哥,其实都是想要赚快钱的亲日派。之后孔璋给赵向明介绍了一门生意,陶瓷进出口,而实际上,那些陶瓷罐子里面装了一层鸦片膏。赵向明也被孔璋哄骗吸食了鸦片,上瘾之后,孔璋将他带到这个地下牢房,以告发他运毒为要挟,逼迫他和他父亲向日方出租货运码头,以及入股商会。

被打了几鞭子,赵向明就全招了,北城商会的实权,在这几年陆陆续续都被段士渊用各种手段抢走了,包括所有的码头。赵子孝不过是个光杆司令,只剩下家里的制药厂,北城商会共有的财产,几乎都在段士渊的名下。

段士渊看了一眼角落里的一点星火,那是赵向明在享受麻痹痛觉的短暂快乐。段士渊额头冒了汗,手指已经被自己按得发白:“北村先生,您太为难我了。这北城商会,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

“那就有些难办了,”北村昊故意皱了皱眉头,眉毛揉成一团,和抬头纹融为一体,“孔先生脾气不太好,不小心走火的话,谁该接管北城商会呢?如果有人不听话想闹的话,啧啧,我跟76号的关系可是不错。”

他说有人要闹,说的是梁桢。

段士渊可以不顾自己的生死,但是不能不顾梁桢,还有角落里的赵向明。现在的上海租界是被包围的孤岛,迟早有一天,这里也会挂上日本人的国旗,段士渊一己之力斗不过这些人。

孔璋等得有些不耐烦,拔枪对准了赵向明:“不如给段二爷看看我们的手段?”

“等等等等!那,如果我答应,两位能保证我和我家人的安全吗?”段士渊问道。

孔璋笑了笑,将枪收起来,理了理衣服:“那是自然,我们是朋友。”

没有真正的安全,只有堆积的信任可以暂时保命,所以段士渊要给自己打造一个唯利是图的商人形象。他追问了一句:“能保证我的利润不减少吗?”

孔璋有些意外,心里想,能够不择手段争夺权势的人,自然关心钱,所以他点了点头。他不相信段士渊会效忠新政府,因为这位二爷没有信仰——这也就意味着,段士渊也不会是国民党或者共产党的信徒,是个可以利用的生意伙伴。

“那我自然乐意合作。”段士渊忙不迭伸出右手。

2.解救

梁桢见到了中共地下党在上海租界某个小组的负责人,是个三十岁出头的女人,肤白貌美,代号“火镰”,她和梁桢在军统听到的宣传很不一样。对方没有过多询问他的身份,甚至是段士渊的身份,只是说愿意帮忙。

算起来,这是梁桢第一次跟共产党人合作,完完全全超乎想象。原来对方并不是什么山沟里的穷老百姓,反而有很完整的情报体系,很严格的保密条例,梁桢通过他们的线索,查到了俱乐部的真实掌权人。

书画会——很明显,书画会就是日本军方用钱吸引的一群富家子弟,一些愿意为了好听的名头和大把金钱为他们当看门狗和引路人的卖国贼。

地下党的人员本就少,梁桢没办法获得更多的帮助,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他准备在交赎金的时候,尽量抓住几个活口。

三天,赵子孝把十万美金的现金交给了梁桢,梁桢坚持要给他写一个欠条,还画了押。卢九找了十多个信得过的兄弟,跟着梁桢去交赎金。卢九有些担心这个在他印象里只是读书人的小少爷,梁桢拍拍他肩膀,说道:“没事,我是巡捕,我练过。”

“您才上任一个月,能练成什么样啊……”

“我聪明,叔叔都说我聪明。”梁桢看着车开到了闸北山林中,沥青马路走到了尽头,汽车上不去土路。他看了看地图,交赎金的地点是一个荒废的石桥,河流早就干涸了,两边是长满灌木的土丘,还有高高的树木遮挡。

上海的冬天,也是有绿色的。

卢九的兄弟们先行躲到了各个隐蔽的角落,梁桢观察他们的行动,竟然十分专业,像是受过训练。卢九看起来憨憨的,其实做事雷厉风行,到底是什么身份?梁桢心里怀疑,不过马上释然,这个年月,只要是能保护段士渊的都是好人。

中午十二点,梁桢提着装满了赎金的手提箱走到桥头,左看右看却看不到任何哪怕是风吹草动的痕迹。时间过了十分钟,忽然听到脚步声,梁桢警惕地看过去,竟然是一个背着竹篓的十岁小孩。

“大哥哥,”小孩也看见他了,用单纯清朗的声线,高高兴兴喊着,“就是你在等人吧!”

梁桢示意周围的人不要动,然后望向这个孩子:“你是?”

小孩跑过来,指了指后背的背篓:“一个叔叔说,你把东西给我,我就能给你一个地址。但是,如果有人跟着我,或者我没把东西带回去的话,你想要的就不还给你啦!”

“是谁跟你说的,”梁桢抓住他的肩膀,小孩一脸疑惑抽动了一下,“是谁让你做这件事的?”小孩有些害怕了,嘴唇哆嗦着想要跑,梁桢不能失去最后的线索,把皮箱放进小孩的背篓里,但仍然抓着他肩膀不放。

小孩把一个纸条放进他手里,然后挣开桎梏头也不回就跑了。

“卢九,”梁桢招招手,把纸条拿给他看,“你找两个跑山最好的跟着,不要惊动他或者他背后的大人,我不想叔叔出事。剩下的人,跟我去这里。”

地点在浦东,开车到码头然后坐船渡河,到了纸条上所写的地方,已经傍晚,夕阳像是堆叠在一起的橘色和红色颜料,一朵朵乌云压境,似是要下雨——今天是年三十,这不像是一个好兆头。

这里是一个荒芜的村落,一间废弃的茅草屋。梁桢握着枪走进去,按理说巡捕不应该发配枪,卢九心里觉得不太对劲,但是没问。屋里没有人,梁桢搜查一圈,发现了内屋地上的稻草似乎是新鲜的。

他将稻草拨开,露出下面的地道门。“让让,”梁桢站起来,开枪打掉了门上的铁锁,然后快速拉开门跳下去,“叔叔!”

段士渊身体十分虚弱,孔璋他们走了之后,很久很久没有任何声响。赵向明抽完鸦片之后舒服了一阵,然后开始喊疼,疯狂抽搐,最后昏迷过去,段士渊叫到嗓子干哑也没有把他唤醒。

孔璋在走之前说:“抱歉我们的粗鲁行径,毕竟新年过后,中储券就会全面发行,时间不等人,我们迟迟没有等到段二爷的回复,着急了些。你放心,我们已经给你们二位的失踪找好了借口。”

借口就是,这是商业对手策划的一起绑架。不管最后段士渊有没有选择合作,是死是活,都和新政府毫无关系。

段士渊听见枪响,睁开眼睛见到梁桢的时候,感觉到身体里的血液忽然苏醒了,他想,我的血还是热的。梁桢扑过来抱住他,仔细检查他身上有没有伤痕,手指都在发颤。“三千,三千,我没事,”段士渊搂住他的脖子,安抚地轻拍两下,“去看看向明,快去。”

梁桢点点头,就是离开三四秒的时间,他也有些不舍。他按照叔叔说的去看了赵向明的情况,还活着,但是很糟糕,梁桢叫卢九带两个人把他抬出去,立刻送到最近的医院,然后重新回到段士渊身边。

“叔叔,到底是谁干的,他们没动手吧?”

“之前被我抢了生意的公司,怀恨在心伺机报复罢了。”

“可是……”常人可能就信了,但梁桢不信,不管是绑架的手法,还是要赎金时用一个无辜的小孩来接头,都像是一些受过专业训练的极端分子。可是他不能对段士渊说出这段分析,他不能让叔叔知道他的过去。

段士渊揉揉他的头发,柔声说道:“没事,你找到我了,都过去了。”

他不想梁桢太难受,梁桢也想让他快点走出这段阴霾,故意放软了声音,学着小孩子的语气说道:“没过去呢,赵爷爷为了救你们借了我十万美金,我打的欠条,但是得叔叔你还。”

“傻小子。”

今天是大年三十,梁桢救回了段士渊,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梁桢带段士渊去私人诊所检查了一番,几乎是寸步不离。折腾一番,回到家已经将近十二点,梁桢才稍稍放松了些,躲在窗帘后面观察一周发现没有暗哨才拉好窗帘。

“你别草木皆兵,”段士渊喊他来吃饭,秦月朗不知怎的有事不在,刘姨知道他没事也安心回乡下了,就剩两个人反倒有些冷清,“都过去了,再说,华界警察已经开始寻找绑架者了。”

交赎金和绑架的地点都是华界,所以梁桢不能参与,所以他心急,陡然而生的保护欲在暗地里作祟。他走到段士渊身边坐下,拿起筷子把自己盘子里的饺子夹给段士渊。段士渊是北方人,七八岁才跟着父亲来到上海,过年还是习惯吃饺子。但是梁桢不喜欢,尤其不喜欢蘸醋的。

“多吃点,长高,别挑食啊,”段士渊把饺子还给他,“三千,叔叔跟你说个事儿。”梁桢把筷子放下了,一言不发,只是看着他。段士渊露出一个笑容,说道:“我准备出任商业共进会的副会长了,以后北城商会,也会有日籍董事参与。”

梁桢盯着他看了好久,说道:“叔叔,这是做汉奸。”

段士渊想要装出一副生气的神色,教育他一些关于共荣的话,但是他不能。他想要梁桢平平安安活在这个乱世,屈服于日本人也好,活着就行。可是他不能教一个孩子卖国,他说不出口。

“叔叔,”梁桢接着说道,“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这次是不是日本人绑架你。”

“胡说什么,不是都说了,是生意上的仇人,”段士渊被孔璋和北村昊威胁不能说出实情,而且他知道,一旦告诉梁桢真相,这小孩肯定头脑一热求报仇,“三千,我送你出国吧。”他可以做汉奸,但是不能让这个孩子陪着他,背上卖主求荣的名号,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梁桢摇摇头,坚定地吐出三个字:“我不要。”

“现在的上海就是孤岛,像一座摇摇欲坠的房屋。房梁是断裂的,满满都是裂痕,只要轻轻一碰,这个房子就塌了,上海就塌了。”

“上海早就已经沦陷了,不是吗?”

这是一句反问,也是一句陈述。段士渊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梁桢放在桌下的手捏紧了裤腿,他需要时间去适应,适应段士渊竟然是亲日派。他还需要时间去调查,到底是不是有人威胁他。

所以现在,他选择接受:“无论你是什么立场,你都是我叔叔。”

“三千……”段士渊没太理解他的意思。

“我一定要留在上海,陪着你。一定。”

段士渊望着他,半晌无声地笑了,然后给他夹了一块鱼:“行了,吃饭吧,过年了。新年快乐,三千。”

“新年快乐,叔叔。”

晚上,梁桢还是跟段士渊睡在同一张床上。段士渊的床很大,他们一般不会挨着,两床被子中间隔着一条楚河汉界。但是今晚一向习惯于把自己缩成一团放在角落的梁桢,悄悄挪到了段士渊身边,侧身面朝他。

“叔叔,”梁桢等段士渊关上灯,才开口,“我把工作辞了,跟在你身边吧。”他想时时刻刻保护他。

若是早三天说这句话,段士渊一定开心地把他抱起来亲,干劳什子的巡捕,坐在办公室赚钱不好吗。但是今天晚上,段士渊一口拒绝:“你还是在巡捕房好好干,别跟着我掺和了。”在巡捕房,至少有美国人和英国人保着,跟段士渊,只会越走越黑暗。

梁桢没有继续说话,把手垫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段士渊不知道,梁桢手里握着一把枪,保险没开,但是如果有危险,梁桢能保证在半秒之内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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