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生意
文冠木领着沈濯来到他的夜总会,白天时候这里无论从外面还是里面看起来,都不过是一家简单的旅店,仅仅大厅里多了一个空无一人的舞台和两只话筒。沈濯跟在他后面,余光不停扫过周围的人和物,强迫自己记下细节,以免文冠木看出他是第一次来。
三楼最隐秘的房间里有一张圆桌,五六把椅子,文冠木坐下后,沈濯自然而然坐到他对面,却听见文冠木问道:“这么见外?”
沈濯额头微微冒汗,攥紧了拳不动声色坐到他身边的位置上,接过文冠木递来的雪茄,放在指尖摩挲。文冠木直觉有些不对劲,不管是马蔺还是傅川芎,都对他说过,这两个月的三当家有些反常。
不过他没有往别的地方想:“元烈,你实话跟我说,咱们跟满洲的生意是不是黄了?”
满洲的生意。沈濯脑海里闪过赵董事长曾经提到,沈桀问过北方的船运。现在看来,沈桀担当了中间人的角色,文冠木没有门路,所以与二哥达成合作关系——会不会是他分赃不均杀害了二哥?
会不会是满洲的人,因为没有谈妥生意,而残忍将二哥推入黄河?
沈濯忽然坚定了留下的决心,只有他留下才能查出文冠木到底在做什么生意,只有他才有可能查出二哥如何死的。曾经沈桀为他放弃了干干净净的人生,现在沈濯若什么都不做,怎么对得起他。
在文冠木一半询问一半试探的目光里,沈濯强装镇定地将雪茄放到桌上,推回文冠木手边,说道:“目前还没有消息。到处都在打仗,总是需要观望的。”
“观望?是不是钱不够的意思?再加上三成。”
“师叔稍安勿躁,我会尽力沟通。现在什么生意都不好做,尤其是我们这种,更是困难,”沈濯想要套话,套出沈桀到底在跟谁牵线搭桥,但是无奈文冠木不接他的话,只好继续说道,“这个月底,我会给您一个答复。”
沈濯走后,傅川芎走进来,弓着腰坐到文冠木身边,低声问道:“师兄,他还是不说吗?”
“他是挺奇怪的,难不成真的准备私吞那批货?”
“我两天前偶遇了船运公司的赵董事长,他说之前和沈桀攀谈,后者好像丝毫不记得问过北方船运的事情。会不会是,他根本就没有和满洲的人谈,自己拿走了定金?”傅川芎看了看四周,身子前倾凑得更近,“或者,他不是沈桀呢?”
文冠木像是看傻子一般看他,随即笑了一声:“他不是沈桀他是谁?”
“马蔺查出,沈家那个离家出走七年的三少爷,生辰和沈桀同一日,旧街坊也说,这两个孩子生得一模一样,是双胞胎,”傅川芎摸出手帕擦走额头上的汗珠,“他叫沈濯,沈元熙。”
“你不走了?”陈君诺拿着那张车票微微发愣。
沈濯缓慢点头,说道:“二嫂应该清楚我的性子,虽然没什么胆量,但还算重情义,二哥的事情没解决,我不敢走。实话实话,离开家这七年,我从未和二哥断过联系,至少每个月都会打电话或者拍电报,不仅仅是报平安。”
“他知道你被退学,以及给诈骗犯安德·邓肯做联络人的事情?”陈君诺不敢相信自己被这个看着人畜无害的怂货骗了这么久,“你也知道他为东昇帮做事?”
沈濯抬起头看了一眼二嫂,这姑娘正在气头上,他不敢招惹,只能放低了声音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说道:“实际上,他生前制定我假扮他的计划,也是跟我商量过的,或者说,一开始也是我主动提的,谁知道他当真了。”
下一秒陈君诺把那张车票扔到他脑袋上,空中阻力太大导致最后只不过轻飘飘蹭了一下他的脸颊。“二嫂,其实二哥最关心的,是你的安危。他怕自己出事后,你孤立无援,所以要我尽力保护你。”
“他倒是不担心你搞砸了。”
“他什么都担心,只是不担心我忽然转了性向,”沈濯看她抬手立刻护住额头,“我这个人也没什么优点,还胆小怕事,但是我一定要把杀害二哥的人找到,给二哥报仇。”
陈君诺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气什么,干脆拿起外衣一边往外走一边说:“好,你能耐挺大的,徒骇寨的追杀令你自己解决。”
“唉不是,二嫂我就是个——”沈濯半边身子探出沙发,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关门的一声巨响,蔫了吧唧坐回来,“我怎么搞得定几百个土匪啊?”
厚着脸皮去找齐修远?沈濯倒是还没有真正道过谢,但是一旦被徒骇寨的人看到他们的头号通缉犯跟师爷混在一起,会不会对齐修远不利?沈濯正权衡着,忽然听见电话铃响,快步走到电话机旁边接起来。
“是不是元烈?”
“阿姐,”沈濯认出对面的声音,且明白沈筠这样问一定是有旁人在身边,“是我,有什么事情吗?”
“是这样,有人送了刘姨两张今天下午的京剧票,都是二楼雅座好位置,本来是我陪着她去看的,但是报社这边有突发新闻,是个废宅弃尸的大案子,实在是走不开,”沈筠顿了一下,声音也软了几分,“你看,咱们作为晚辈的,是不是应该有时间多陪一陪长辈?”
她话里的意思,沈濯怎么不懂。阿姐是个心软的人,她希望沈濯能够放下心中芥蒂。毕竟七年过去,刘云娅为沈牧威生了孩子,且明媒正娶,已经是沈家的人,也是沈濯名义上的母亲。
沈濯回来后从未与刘云娅有过多的接触,沈筠希望他们二人独处,能够感化这个执拗的弟弟。
“阿姐,我会去的,时间地点告诉我吧。”
沈濯来到戏院的时候,刘云娅已经等在雅座,二楼视野宽广,仅有七八个圆桌,不必担心人潮拥挤。中西结合的建筑将西洋剧院的多层错落balcony学了过来,但又非一桌一屋,充分满足了中国人社交的习惯。
刘云娅面前摆着一个果盘和一壶茶,戏台上已经开始敲锣,曲目当是《四郎探母》。沈濯知迟到不好,又因为披着二哥的身份,走过来的时候带了一副歉意的笑容,一边拉开椅子一边问道:“您等久了?”
“倒是不久,你们公司的事情有这么忙吗?”刘云娅还是一如既往的尖酸刻薄,话里有话,“最近都不回家,听说二少爷跟市政府的钱处长走得很近呢?”
沈濯觉得她声音刺耳,但是不得不忍耐,一边捏起茶杯一边说道:“生意都还好,正在争取明年与政府采购处的合作而已。”
接下来便是一阵沉默,刘云娅聚精会神看着戏台,沈濯找不到也不想找到话头跟她闲扯,干脆一同沉默,看舞台中央的杨四郎和辽国公主你来我往。两个月的相处下来,沈濯也察觉到了,二哥跟这个后妈的感情,也没有多好。
“元烈?”
身后忽然有人打招呼,沈濯挺起身猛然回头,是傅川芎挽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走过来,应该是他的妻子。“师叔,您也喜欢听京剧?”沈濯尽力做出一副恭敬的神情,客套着,“不如坐一桌。”
“好啊,”傅川芎倒是丝毫不客气,替妻子拉开凳子,接着微微撩起长袍,坐到位置上,“这位是沈太太吧?”
刘云娅上下打量他一眼,好似是个穷酸的教书先生,夫人穿着也是朴素的深蓝色旗袍,首饰只有一串泛黄的珍珠项链。她便不耐烦,道了一声“是啊”,继续看向戏台。
沈濯不能避开他们,甚至怀疑赠票之人就是傅川芎,与其躲闪不如直接正面直对。上次选举帮主之时,傅川芎已经明里暗里表示出了自己的猜忌,怕是来者不善。“刘姨,这位是我的师叔傅川芎,是多丽舞厅的总经理。傅太太是会计,泺城大学毕业的高材生。”
“哪里哪里,听说您家三少爷在美国读完博士,去了香港教书,这才是高材生。”
沈濯感觉到颈后的汗毛瞬间耸立。沈桀答应过他,除了家人旧友,不再在任何人面前说起有沈濯这个人,而沈家因为七年前的那场荒唐的闹剧,也不会提及三少爷——傅川芎一定是暗中调查过他,而且知道他的现状。
刘云娅见沈濯不答话,自己接过话头,轻笑一声后说道:“不过就是个教书的,在香港那么远的地方,好几年不回来,一点孝道也不懂。”
傅太太人也精明,闻到了空气中的火药味,赶紧出来打圆场:“孩子才十七八岁就送出国,家里人肯定惦记,也担心。我倒是跟川芎说呢,以后我们有了孩子,还是留在泺城好,在身边怎么也方便照顾。”
台上的演员噔一声跪在地上开始拖长腔,傅川芎被这一声惊到茶水打翻在侧,急忙拿出手帕去擦。等他擦好了,才说道:“对了,我有一个在香港谋生的亲戚,孩子刚刚入读医学院,但怎么听说,您家的三少爷已经辞职了?”
沈濯正喝茶掩饰紧张,听到这话差点喷出来。不管傅川芎有没有这个所谓的亲戚朋友,他一定做足了功课,可能甚至派人亲自去了医学院勘察。
瞒也瞒不过去,沈濯说道:“是这样,上学期期末的时候,家弟打来电话说想要到欧洲进修,但是怕家里人不同意,于是仅告诉了我。师叔呀,您今日把这事抖出来,元熙回家后可是要跟我闹的。”
刘云娅又是一声轻笑,阴阳怪气说道:“上次他同事来家里找他,还以为是休假,没想到直接辞职了。这么好的工作,说辞就辞,也不知道他这几年攒了多少钱,倒是从没往家里寄过。”
“欧洲也是好地方,”傅川芎饮了口刚刚添进杯中的热茶,“元烈,你三年前认识的那个欧洲女孩,还有联系吗?”
2.情史
陈君诺把沈桀这七年来的生活经历事无巨细告诉了沈濯,而故意不提的就是沈桀除了现任之外的任何感情经历。沈濯还以为他是纯情小男孩,没想到竟然还有这么一出。
傅川芎在期待答案,或者期待一个与现实不符的答案。沈濯紧紧握着茶杯,努力放松脸上的肌肉,扬起一个微笑说道:“萍水相逢罢了。”
萍水相逢这个词,不同于擦肩而过,而是任何刻骨铭心的爱情到了消失的时候,都会变成萍水相逢。沈濯了解自己的哥哥,无论沈桀跟这个欧洲女孩是见过一面,还是暗送秋波,甚至真正恋爱过,与陈君诺一起后,心里就不会有其他人了。
刘云娅好似知道这段往事,插了句嘴:“老爷不满意洋鬼子,这不隔了几个月,就把现在的未婚妻领回家了。”
“元烈和君诺公开的时候,连老帮主都吓了一跳呢,”傅川芎巧妙地牵引着话题走向,“你们最初,是怎么在一起的?”
沈濯表现出几分不好意思,推了推滑落的金丝眼镜,说道:“我十五岁正式拜师,算是与君诺一同长大,本以为就是朋友、搭档。直到去年我们一同去陕西出货遇到打仗,躲进窑洞里困了三日,就是那时候感觉到,也许是相伴一生的人。”
这段故事沈桀讲过一次,陈君诺讲过一次,沈濯有信心不会弄错。
傅川芎接连点头,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继而说道:“你年初的时候找我帮你算结婚吉日,若是师兄没有出事,现在你们大概,已经是夫妻了。”
他声音中带了惋惜,做戏做的比文冠木好了不知多少倍。沈濯敏锐捕捉到他话里的细节,一边摇头一边说道:“师叔记错了吧,我可从未找过您算日子。我和君诺都是不着急的人。”
傅川芎想要看他到底是不是沈桀,便会编造从未发生过的事情。只不过沈濯心细,他观察到傅川芎说话的时候没有正常频率地眨眼,意识到这是谎话。更何况,沈桀想要结婚,沈牧威肯定第一个找人张罗婚事,何须傅川芎插手。
“大概是我记混了,”傅川芎看到戏台上的演员退了场,抬手望向手表,说道,“时间不早,我们先告辞了。有机会请您喝茶。”
等到两人走后,刘云娅不冷不热说道:“以后啊,少招惹这种人。”
傅川芎的确可怕,他温和中庸的皮囊之下,有鹰一般敏锐的嗅觉,还有文冠木的全然信任。他若是怀疑人,便会追问到底,自己没有杀伐果断,文冠木会替他斩草除根。被他缠上,以后怕是不得安宁了。
“元烈,今天下午我和张太太去打麻将,你接思然放学,顺便带她去琴行学一个小时的钢琴,”刘云娅从手提包里拿出二十块钱,“这是她这个月的学费。”
沈濯急忙伸手将钱推回去:“我来出就好。”
废旧仓库里充满铁锈的味道,不知是来自于腐烂的钢架还是人的鲜血。沈濯趴在满是灰尘的桌上,身体扭动扫去尘土留下一道道灰黑相间的痕迹,无论如何挣脱不开两只按在肩胛骨上的手。他自认是一个疼痛阈值很高的人,但是这些人孔武有力,要将他的骨骼碾碎一般用力。
他被灰尘呛到咳嗽,耳边除了自己紊乱的心跳声之外,还有孩童凄惨的哭声。
一个小时之前,沈濯在去往小学的路上遭人跟踪,他刻意拐了方向走到泺城大学医学院的教学楼下面,掐着时间撞到陈君磊,两个人一同将跟踪之人引到小胡同里。
陈君磊两下夺走那人手中的刀,用刀背砍在他鼻梁骨上,杀手瞬间瘫倒在地,血流不止。陈君磊抓住他脖子,露出的一缕刺青与沈濯在徒骇寨的某个土匪身上见到的一模一样。
沈濯心里发慌,吩咐陈君磊把人送到警局,随后连走带跑来到小学门口,却被告知,沈灵已经被接走了,接她的人还留下一封信。
他控制不住手指颤抖,将那封信拆开,里面是一个黄河边的码头仓库,还有他妹妹的一条粉红色头绳——这是沈濯回来之后专门去百货市场买的,他七年没有给过妹妹什么礼物,现在也只能一点一点补上。
沈濯必须自己去,他知道徐钟的游戏规则。沈家祖宅有一辆车,走回家就五分钟的路程,沈濯却在拐弯的时候被人扯住胳膊,拉到狭窄的胡同里。
“你干什么?”
“不许去,”齐修远一改往日的温柔神色,一双眼睛像是尖刀利刃,不是沈濯曾调侃过的土匪气质,而像是战士,“徐大哥这件事做得的确出格,也没有跟我商量过。我来想办法。”
沈濯按住他抓紧自己胳膊的手,说道:“日落之前我没有出现在那间仓库,我妹妹就死了。”
“你不该拿那艘船来威胁他,这无异于是挑衅,是告诉他你掌握了他的证据,更会激起他想要除掉你的心,”齐修远不肯松动半分,直到看到对面的人因为被抓疼而皱眉,他才微微卸力,“这样,我跟你一起去。”
开车到黄河边,沈濯奋不顾身往仓库里冲,一进门就被两支手枪抵住了后背,下一秒被人踹在膝盖窝,直接跪在地上。
沈灵手脚被捆,眼睛蒙着黑布,听到一点声音都吓得哇哇大哭,上气不接下气。沈濯想要开口安慰,还没出声就被人提着后领拽到了桌前,狠狠摔在散发着腐朽臭味的木头桌上。
齐修远疾步走进来,朗声问道:“徐大哥,不必如此吧?”
“这种两面三刀的人,就该如此对待,”徐钟用驳壳枪的枪口抵住沈濯的太阳穴,感觉到了通过枪管传来的一阵阵战栗,更加兴奋,“看你着急的样子,用你来换你妹妹,没有异议吧?”
齐修远再上前两步,就在一伸手能够打掉那支枪的距离站定,说道:“他是东昇帮的三当家,跟市政府的不少高层熟识,杀了他会给我们惹事。现在不比十多年前,局势复杂,徐大哥三思。”
徐剑在一旁抱着手看热闹,鼻音哼了一声,说道:“杀了他扔进黄河,谁知道是谁做的。”
齐修远刚想说话,余光瞥见了徐钟异样的目光,是从未有过的怀疑。他咽下求情之词,默默走到沈灵身边,一双宽厚的手掌捂住她的耳朵。沈灵不哭了,她感觉被拥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我能帮你转移剩余的资产!”沈濯忽然说话,语速飞快,“现在乱世,谁都不想把钱放在炮火焦点,有权有势的人纷纷将钱转移海外——一艘船是不够的。”
“什么意思?”徐钟用力顶他的太阳穴。
沈濯疼到呼吸更加急促,紧闭双眼说道:“一个假身份持有的海外证券,由开户人追查不到你身上,但是只有你才能够去银行兑现。证券,不动产,甚至是现金账户我都能做!”
徐钟不太懂金融这些,在他的眼里真金白银才是钱:“现金也可以?”
“可以,只需要您跟我去一趟泺城的外资银行,带上我上次做的假护照和资产证明。但我需要希望这件事之后,你能够放过我和我的家人,并和东昇帮和解。”沈濯说到最后几乎喘不上起来,这时徐钟才将枪口挪开,他立刻扭头快速呼吸。
徐钟冷笑一声:“我可以答应你,但是有个附加条件——你这只手留下。”说罢他按住了沈濯的右手,沈濯瞬间吃痛地叫出声来。
齐修远听不下去,说道:“徐大哥,若是想让他帮忙伪造身份,缺了惯用手可不行。”
“他不是说,上次都给做好了?”徐钟抬头看了一眼站在远处的年轻教授,“我听说你来到泺城的第一件事就是拜访沈家祖宅,今日好像也是和他一同来的。齐老弟,你们之间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吗?”
齐修远冷静地摇摇头:“没有,只不过,认识他弟弟罢了。”他搂着沈灵,忽然见到沈濯朝他眨了下眼。
徐钟一手按住沈濯右手的手腕,另一只手摸出一把匕首,只不过眨眼的空隙就将那把匕首直直插入沈濯的手背,瞬间鲜血直流。沈濯再也忍不住撕心裂肺地哭喊出声,骨肉刺穿的痛苦瞬间爆发。
徐钟冷漠地将匕首拔出来,松开桎梏。沈濯控制不住身体滑落到桌下,抱住受伤的右手蜷缩成一团,沾染了尘土的白色衬衣又被鲜血染红,太过扎眼。
沈灵被齐修远捂住耳朵,但还是听见了沈濯的声音,又开始嚎啕大哭,一边哭还一边凄凄惨惨喊着“哥哥”。齐修远搂紧了她,直到徐钟带着所有的手下离开,汽车的声音消失在黄河彼岸,齐修远才帮她松了绑,接着扑到沈濯面前。
齐修远扯下两条布条缠绕住出血的地方。沈濯浑身颤抖,嘴唇发白,疼痛已经转化为麻木,他感觉力量在一点一点流失,只能断断续续说道:“扶我去车上,车上有白酒。”
“站稳了。”齐修远将他扶起来,另一只手牵起沈灵,以最快的速度往外走。来到轿车便,他先把沈濯放到副驾驶,再打开后座的门将沈灵抱上去,接着去后备箱拿来了白酒。
沈濯把包裹伤口的布条解开,脸色越来越苍白,手不受控制哆嗦,几乎失去知觉。齐修远将伤口冲洗干净,听见倒吸凉气的声音,眉头微皱,扯下干净的布重新将伤口包扎好。
血还是在一瞬间染红了那块白色的布料。
“你为什么要让他扎右手?”齐修远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是话语中带了几分愠色。
3.伤痛
沈濯努力想要给他露出个笑容,最终还是放弃,低声说道:“你没发现,我做细节的时候,用的都是左手吗?”齐修远一愣,沈濯继续道:“五六年前的时候,我的右手受过伤,不能做任何精细的工作。”
他没有说的,便是那次受伤,也断送了自己做外科医生的未来。
“别看了,送我去医院吧。”
齐修远回过神来,才发现他一直捧着沈濯受伤的手,急忙松开,绕到驾驶座。
“哥哥,”沈灵哭红了眼睛,从后座探出头来,“哥哥你是不是好疼?”沈濯透过后视镜向后望,抿下嘴唇当是笑容,惹得小姑娘又一阵激动:“是不是我不好,让哥哥受伤了。”
沈濯实在是没有力气再说话了,只是摇头。齐修远说道:“没事的,你哥哥觉得你练琴辛苦,带你出来玩游戏。他现在玩累了,要休息了。今天回家,跟妈妈说去练琴了好不好?”
“可是,这是骗人啊。”
“如果说出来玩了,妈妈会责怪你,还会责怪哥哥,”齐修远露出一个温柔至极的微笑,“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沈灵点点头:“那,这是我们的秘密!”
沈濯低声嘟囔:“哪有这么吓人的游戏……小孩真好骗。”他说话声音越来越小,忆起齐修远还会宠溺地唤他小骗子的时光,心里越发酸涩,比贯穿手心的伤痕都要痛。
忽然间一根手指轻轻扫过他的脸颊,沈濯怔怔望过去,齐修远平淡说道:“哭花脸了。”
陈君诺看到沈濯的伤口,恨不得立刻去宰了徒骇寨所有的土匪。沈濯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扯住她,说道:“你现在带着兄弟去跟徒骇寨火并,不就等于让文冠木渔翁得利?这件事情让我来操心。”
“让你操心?下次捅的就不是手了!”
“二嫂,”沈濯无可奈何唤了一声,“你相信我。”
陈君诺叹了口气,抱着手臂坐到一旁的沙发上,问道:“你说这次是齐修远送你回来的?他有没有看出来什么?”
“他,他对所有人都很温柔,”沈濯摸着右手上的绷带,放慢了语速,“他就像一束和煦的阳光。而我曾经想着独占阳光,却没有那个能耐。他看得出来如何,看不出来如何,帮我只不过是因为受伤不救会死。”
“你放弃了?”
“可能吧。我现在有点害怕见到他,”沈濯感觉到伤口发痒,亦或者是疼,“他冲我笑的时候,我就想追上去,明明知道追不到,还会被灼烧地遍体鳞伤。像是扑火的飞蛾,大概已经是本能。所以,不如不见,也许我就知道什么是放弃了。”
“我劝你再试一次,然后被他拒绝,然后哭一场,就知道松手。”
“我一个大男人,哭什么?”沈濯嘟囔一声别过身去。
从黑市小商贩的糖果铺子出来的时候,沈濯捏了一块水果硬糖,凑到鼻尖嗅了嗅,学着二哥笑里藏刀的模样:“你们仓库里真的只有这种东西?小心不要让人举报了。”
小商贩一惊,眯起眼睛凑到近前,低声问道:“您这话什么意思?”
“我只想谈生意,”沈濯其实什么都没闻出来,但是收到风这家店暗地里倒卖烟土,故而赌了一把,还真的赌中了,“一条消息一百法币,若是确凿,再加一百。我想知道一年以来,所有从满洲到泺城的商人,无论是否用的满洲证件,无论是不是华人。”
“我哪里打听得到?”
沈濯戳了戳他的肩膀:“你的老大,人称火龙,是警察局的包打听,有什么消息他不知道?”
小商贩噤了声,看着沈濯拿出来的一百块钱咽了咽口水,片刻后立即抢过来揉搓看真伪:“说好了,这生意就交给我一个人做。”
沈濯做出副诚恳的模样,道了声合作愉快,拿起刚刚买好的巧克力往外走。他走到主路上,身边飞驰而过一辆插着蓝旗的汽车,好似是新来的警察局长——泺城警局无论什么职位都是肥差,但是郭六净走后,竟然没人敢抢,只因为一单棘手的案子,处理不好就会被黑帮大卸八块。
这个案子两三天前爆出来的,一个没人住的老宅子里出现了两具尸体,刚死了没多久,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却不是被打死的,更像是中毒而死。这件事本来让警察局压下去了,但是《黄河日报》第二日头版头条刊登拿出来,谴责政府包庇黑帮不作为,声称老百姓安慰堪忧。
为何跟黑帮牵扯,是因为死的这两个人,身上有城南新丰帮的烙印旧伤——新丰帮说白了就是一群土财主,在城南的几条街道圈地为王,指着收保护费和借高利贷赚钱,若是欠了钱,就会被烙上烙印。
报道这件事之后两日,新来的警察局长就跑了,据说被新丰帮一路追到河北还没消停。沈濯为此也请陈君诺找两个东昇帮弟子暗中跟着阿姐,以防他们找报社的麻烦。
沈濯从小商贩那走出来两条街就看到报社楼下围了一圈警察,警察外面一圈看热闹的群众,警察里面是一片狼藉的报社正门。他快步走过去钻到人群最前排,一抬头见到经常跟在沈筠身边的一个实习记者,大学还没毕业。
“小卜,”沈濯唤了一声,“发生什么了?”
卜月婵抱着一摞厚厚的本子,小碎步跑过来:“沈先生呀,还不是前几天报道的废宅死人案,警察局那边一直没有验尸报告说究竟是不是中毒,逼着我们主编写斗殴至死,这不是,新丰帮来闹事。”
“你们怎么站在外面?我阿姐呢?”
“因为事情太大,警局的探长早上抓了几个记者,沈主编去警察局了解情况,现在都没回来呢。”卜月婵话音刚落,沈濯已经跑出去了,只留下一个高瘦的背影消失在繁华街道的尽头。
沈濯来到警察局的时候,沈筠刚刚走出来,满面愁容。沈濯看到蹲在街角的黄包车夫一直目不转睛盯着警局门口,而且一个两个车底都绑着刀。他立刻走到沈筠身边,手指在身侧勾了两下把派出去保护阿姐的人叫到身边。人多势众,那些车夫才老老实实蹲回去。
自沈灵那件事之后,沈濯对家人身边潜在的危险十分敏感,甚至有些危险是他带来的。
“阿姐,他们不肯放人吗?”
“新官上任三把火,旧的门路行不通,很难办的,”沈筠看了看跟在身后的两个陌生男子,低声问道,“这是谁啊?”
沈濯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说道:“最近街上不太平,我让他们远远跟着阿姐,以备不时之需。”沈筠叹了口气勾他鼻头,沈濯躲过去,继续说道:“就这几天。阿姐,你把被抓的记者姓名告诉我,我也许能试一试。”
沈濯所谓的“计划”就是请新的警察局长喝花酒。
新局长名叫张石川,三十来岁,京城的大少爷,据说是黄埔生,还留过学,一路平步青云,这次更是主动请缨来到泺城当局长。有人说他是为了避难,毕竟东三省被日本人侵略后京城岌岌可危;也有人说他是看准了泺城这块肥肉,黑白两道的有钱人上赶着巴结新局长。
沈濯做过一些调查,这个人在北平的时候,最喜欢看西洋舞,最喜欢喝威士忌,最喜欢与年轻貌美、波浪长发的美女彻夜长谈。所以他对症下药,以他大学校友的名义约他来到老城区的蔷薇舞厅——不是文冠木的地盘,不容易被人认出来。
“张先生,”沈濯穿了一件过于宽大的黑色西装,打着廉价劣质的领带,脸色苍白头发松散搭在额前,微微弓着背,活像是被老板压榨了许久的苦命员工,“在下就是跟您打电话的王秘书。我们经理有事情耽搁了,您请跟我来。”
精湛演技如此,张石川不疑有他,跟着他来到了二楼包间。沈濯立刻吩咐侍应生:“一瓶威士忌,再来一份西式沙拉。今天倩倩小姐有没有来上班?”
“不用这么麻烦,”张石川一挥手,颇为大气,“酒就足够,你们这里的牛排如何烹制?”侍应生背书一般介绍了西冷牛排和菲力牛排的做法,然后加了一分热情推荐热销的惠灵顿牛排,张石川思索片刻说道:“各来一份吧。来,王秘书是吧,坐这坐这。”
沈濯解开西装扣点头哈腰坐下,说道:“我们经理听说您来了泺城,什么应酬都推了要请您吃饭,只不过今天这件事确实是棘手了些,最多半小时,半小时就到。”
穿着露肩收腰蓬松洋裙的倩倩小姐端着威士忌走进来,哪里需要半个小时,一刻钟之后张石川就有些上头,一边摆手一边说道:“没事!我消化快!来,再干一个!”
沈濯跟他碰杯,不过巧妙地将酒收入袖中藏着的手帕里,劝倩倩小姐敬酒:“这位是我们泺城的守护者,曾经在北平破了不少大案,是大英雄。”
“哪儿的话,”张石川把手搭在倩倩的肩膀上,眯着眼睛看她,“为国为民,守护,守护百姓平安,是我们的职责所在。来,下班不谈公事,王秘书,把酒满上……你们老板怎么还不来?”
沈濯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说道:“唉,说来也是无奈。我们老板投资了一家报社,今天有帮派弟子来报社闹事,结果把报社记者给抓了,老板正在想办法把人保释出来……”
张石川把酒杯放下了,转过身来扬着下巴看他。『17﹣58﹣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