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亲戚
沈濯从怀中摸出一个青色锦囊,放到桌上发出一声轻响,看形状便知道里面有两条足金的小黄鱼:“这是老板孝敬您的,若是不够,您开口就行。”
张石川依旧没有说话,沈濯必须得负责活跃气氛,赶忙站起身端起酒杯,热情说道:“我敬您一杯,您今晚和倩倩小姐吃好玩好,一切花销都算在我头上,不要拘谨,您是我们老板的旧同学,那就是我们的贵——”
沈濯话还没说完,张石川拎起杯子把酒泼在他脸上,沈濯只觉得一阵呛人的麦香扑面而来。他抹去脸上的烈酒,抬头的时候张石川已经推开门走了出去。
倩倩也是被吓到,半晌才低声问道:“今天的酒钱……”
“抱歉,”沈濯用手帕抹去滴落在西装上的威士忌,从怀中的钱包里摸出两张法币压在酒杯下面,再将那孤零零的锦囊收起来,“点的吃的也别浪费了,你都带回去,明天早上热一热做早饭吃。”
沈濯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结局,不管是之前跑路的警察局长还是郭六净,谁能看到两根小黄鱼不笑眯眯地收下?这个叫张石川的是什么意思,请他吃喝嫖赌没问题,让他办点事就摆一副正派的样子?
他在路边走着越想越不对劲,一脚踢开挡路的石子。
将近八点,沈濯在街角望见沈家祖宅门口亮着灯,按理说这时候冯姨早就关了门回去睡了。白天有人尾随阿姐,他想到这里,快走几步踏入大门,刚刚走到垂花门的时候就听见阿姐的声音。
“元烈,正说着呢,快点过来,”沈筠看起来不像是被人欺负了的模样,反倒有些愉悦,“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咱们舅舅家的表哥过来做客了。”
沈濯望向正厅,张石川站在廊下,抱着手臂看向他。沈濯当即腿一软差点摔倒,第一反应是想跑——丢不丢人、尴不尴尬先不说,要是让父亲知道自己请表哥喝花酒这事,保证给揍到屁股开花。
“沈桀,”张石川咧着嘴意味深长笑着,“见过你小时候的照片,怎么还是这么瘦啊。”
沈濯被迫走到正厅廊下跟他握手,张石川做了七八年警察练了一身肌肉,轻轻一攥沈濯就脸色发白——他右手的伤还没好彻底。随即张石川也注意到了他不正常的痛苦神色,立刻松了手。
“怎么受伤了?”
沈濯瞥了一眼坐在红木椅上的父亲,说道:“没事,检查机器的时候不小心扎了一下。表哥什么时候来的泺城,怎么也不提前打声招呼?”
沈家三姐弟的亲生母亲名叫张绮,是京城大户人家的小姐,当初嫁给还在读书的沈牧威之后离开本家,用嫁妆买下泺城的许多土地,不仅租给农户还租给工厂。只不过后来打仗,工厂荒废导致沈家一路濒临破产,几个孩子连书都读不成。
张石川的父亲是张绮的亲哥哥,但是不知为何,沈牧威从来不与张家有任何的来往,母亲也绝口不提娘家,沈濯甚至不清楚张家具体的位置,或者有多少人口。他做调查的时候,张家的户籍上也没有张绮的名字,思想守旧的老一辈也不会把女子的名字写入族谱。
失策,实在是失策。沈濯行走江湖这么多年,怎么能在这里栽跟头。
张石川只是来打个招呼,和沈牧威寒暄几句便要走,路过沈濯身边的时候笑了笑。沈濯无可奈何跟着他走出垂花门,站在大门的灯笼下,做出副无比焦躁的神色摩挲手上的伤口。
沈筠也跟了出来,看他这副模样便抓了他的右手过来,翻开手心看到尚未褪去的伤痕,心里泛着苦涩。
“我知道你为什么找我,”张石川抱着手臂,突出的二头肌几乎要撑破西装布料,“既然如此那我就开门见山了。二位想要警局放人,可以,但是我不贪财也不好色,唯独喜欢往履历上添点功绩。”
沈筠看了一眼沈濯这一套不合身的衣服和淡淡的酒味,便明白今晚发生了什么,轻轻拍他手心:“你又作什么了?”
“阿姐,”沈濯这几天丢脸丢到姥姥家去了,赶忙拦住沈筠,“我这不是为了姐姐嘛。张局长,您说,如何才能放人?”
张石川咧嘴一笑:“你们把真凶抓住不就行了吗?”不等沈濯脑子转过弯来,他用力拍两下沈濯的肩膀,说了一声“下次再聊”,然后大踏步走了出去,胡同里回响着皮鞋踏过青石板路的声音。
“阿姐……”
“元熙啊,”沈筠抢先他一步开口,“阿姐这几天很忙,你从小心地善良,喜欢见义勇为,是不是?”
不是啊。沈濯想要脱口而出,他什么时候见义勇为过了?八岁那年胡同口的傻蛋掉水里,沈濯想都没想,立刻把身边另一个八岁小孩踹下去了——后来他被浑身湿透的沈桀堵在墙根打了一顿。
但就在他们俩扭打一团的时候,沈筠路过,沈濯立刻展现他精湛的演技,一脸正直跟姐姐说道:“二哥方才掉水里了,我刚把他救上来,他这是感激我呢!”
只可惜这一次沈濯没能救起他的二哥。
“沈经理,”黑市的包打听火龙年纪不大但是抬头纹七八层,还真像是山海经里记载的那些神兽一般,他蹲在台阶上,左右瞅了瞅,将一个皱巴巴的信封塞给沈濯,“这是所有北边来的商人。”
沈濯摸了摸信封的厚度,问道:“就这么点?”
“我办事儿从没失过准头,”火龙一拍胸脯,“打着探亲、游玩名义来赚钱的都在上头,打着赚钱的名义来逃难的,我都给剔出去了。”
沈濯不置可否将信封打开,抽出里面那两张薄薄的信纸,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小字写了姓名、性别、年龄和身份,还有户籍和暂住地,一看便是从官方渠道才能搞到的资料。“这个人,”沈濯忽然发现些许不对劲的地方,“我要这个人的详细资料,价格好说。”
薄纸上一个名叫“伍沧”的人引起沈濯的注意,倒不是因为他名字拗口,而是暂住地正是文冠木的一处别院。陈君诺逼迫他背下的资料里提过这处院子,南山下温泉边,陈道年在这里养病直到今年年初忽然去世——
时间。沈濯忽然意识到,伍沧住在这里的时候,陈道年尚未离世,这场交易很有可能是三人合作,但是现在,陈道年和沈桀接连意外身故。
最大的受益者是谁呢?
“沈经理,”火龙挠了挠晒得炭一般黑的光头,“这人你应该认识啊,去年年底时候,我瞧见你们一起在舞厅喝酒来着。”
“嗯,”沈濯故作镇定点点头,“所以我要起他的底。”
“什么底?”
“就是把他祖宗十八代干过什么全都挖出来,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是这个道理,”沈濯从口袋里摸了两张法币递过去,“辛苦了。”
火龙拿着沈濯给的辛苦费摇摇晃晃走了,转过街角看到远处的人影,赶忙将钱塞进口袋里,摆了一副笑脸小跑着迎上去,点头哈腰:“傅先生,怎么这么巧,撞到您了。”
“巧了巧了,我来这附近买点心,”傅川芎微笑着拿出手帕擦汗,倒不是因为紧张,只是太阳毒晒,“听闻你做成了一单生意?能否分享些消息呢?”他将手帕叠好放回裤兜,然后拿出一张美金。
火龙看到钱咽了下口水,一边伸手一边说道:“道上有道上的规矩,我只能跟您说,是东昇帮的沈桀找的我,他想查一个人。说再多,我在这道上可怎么混啊,您说是不是?”
他话音未落,傅川芎已经拿出了另一张美金,金额大到让火龙瞪圆了眼睛,抬头纹一层层堆叠:“他找的人,自己也不熟悉,跟我说什么,起底,对,起底,文绉绉的词,就是从穿尿片开始的背景全都挖出来。”
“这样吗?”傅川芎笑了笑,“你说的消息,也许值得这个价钱。”
警察局的法医屈服于新丰帮的威逼利诱,死因迟迟不能查明,无疑是这个案子最难突破的地方。张石川曾经去市立医院和医学院找过人,但泺城人的封建思想哪有那么容易抛弃,大多不愿与死人打交道,更是觉得开膛破肚对死者不尊敬。
说白了,也是害怕新丰帮。
唯一不害怕的,大概只有徒骇寨的土匪——这就是沈濯下午五点准时等在医学院门口的原因。他的确是心里害怕见到齐修远,现在这样不远不近的距离虽然折磨人,但是任何一次碰面都会让事情更糟糕。
齐修远对所有人都一样温柔友好,但是沈濯总是会控制不住误解他对自己的那份柔情别有它意,即便他打心底里清楚,齐修远对沈元熙已经没有任何的爱意。
可案子没有进展,阿姐会埋怨,当局长的表哥会挥动他那健壮的肱二头肌给他来个单方面的自由搏击——就当是普通朋友吧。沈濯习惯给自己洗脑,只要面对齐修远的时候不要露出什么奇怪的神色就好。
“沈先生?”齐修远走出教学楼便看到了他,见他穿得一身板正却傻兮兮朝自己挥手的时候不由得暗地里叹息,无可奈何快走几步到他身边,“你这样三番四次来找我,徐大哥会误会的。”
5.阿婉
沈濯抿着嘴唇笑了一下,伸出右手:“他能误会什么?我这一刀抿恩仇,莫非不算数了?”
齐修远看到他手心尚未痊愈的伤痕,眉头微蹙,问道:“找我何事?”
“我想请齐教授帮忙验尸,”沈濯开门见山,“古宅双尸案。”
他话音刚落齐修远抬腿就朝宿舍走去,越走越快:“不行不行,我今晚还要带阿婉去看病,一来一回就要三四个小时,哪还有时间去警察局。再者说,我不是外科医生。”
“人是被毒死的,”沈濯心道若真是斗殴而死,他上了三年半的医学院自己就能摸出门道来,“齐教授,帮帮我。”
齐修远停住了,转身望向他,嘴唇动了两下没有出声,末了说道:“好吧,但是要带着阿婉一起去。”
“那种地方带个小姑娘不好吧?”
“阿婉是我的猫。”
沈濯不知道为何事情会发展到现在这个样子,他抱着一只瘦弱的橘猫站在齐修远的身边,与齐教授一同聚精会神听诊所的老大爷慢吞吞讲如何治疗肠胃炎,然后看着齐教授认认真真在本子上记下四个月大的奶猫能吃和不能吃的东西。
阿婉性格及其温顺,在齐修远怀里的时候还会因为害怕外出叫几声,等沈濯抱住她,她就不吱声了,趴在臂弯里合上眼睛。齐修远想要把她抱回来,阿婉又开始叫,小爪子勾住沈濯名贵的衬衫留下一个个线头。
齐修远无奈,只能让他一路抱着。沈濯也喜欢猫的,他们在香港的时候本来想要养一只,但是公寓的房东对宠物毛发过敏,为了廉价的房租沈濯只能忍痛割爱——实际上当时送走那只流浪猫的时候,他看得出来,齐修远更难受,表面不说,当晚做饭都忘了放盐。
现在他终于得了一只小宝贝,至少可以让那个冷冰冰的公寓多一丝生气。
沈濯又开始吃醋了。
他逼迫自己把这件事情从脑子里摘出去,牢记普通朋友四个字。小奶猫似乎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同,喵喵叫了一声。齐修远眼疾手快把一个药片塞进猫嘴里,动作快到沈濯都没看清楚药片从哪里来的,猫也没看清楚。
一人一猫保持着同样的吃惊神色望向他,齐修远只是拽了拽袖口,若无其事望向老大夫,继续问道:“您说房间里不要放容易碎的玻璃器皿,还有呢?”
沈濯低头逗了逗小猫的下巴,后者闭上眼睛舒服地享受着温柔抚摸。
再之后,沈濯抱着猫跟在齐修远身后朝警局走。这只小家伙睡着之后怎么晃都晃不醒,有时候还会忘了把舌头缩回去,直到沈濯轻轻捏她软软的粉嫩舌尖,才一个激灵醒过来。
张石川在殓房门口看到这一幕的时候,眉毛忍不住上挑,问道:“你怎么还拖家带口?”
“这位是泺城大学医学院的齐教授,齐修远,”沈濯急忙介绍,他怕张石川口不择言再让气氛更加尴尬,“这是他养的猫,阿婉。”
“我们见过,”张石川伸出右手,他对这个比自己还要高一寸的大学教授印象深刻,“之前我们去医学院请人解剖尸体,齐教授不是说没空?怎么沈经理出马,就直接带着猫崽子过来了?”
齐修远和他握手,丝毫没有生气的迹象:“确实是没空,刚刚带着阿婉去看了大夫。倒不是因为和沈先生有什么私交,只不过他肯帮手照顾阿婉,我便有了时间来警局帮您破案。”
他性格软到像是一团刚刚醒发蓬松柔软的面团,沈濯心里嘀咕着,但是是能一脚把土匪踹到断子绝孙的一团面。
沈濯有点医学背景,但是沈桀中学辍学,披着二哥的皮,他只能抱着猫在外面的长椅上坐着。阿婉睡醒了喵喵叫着,伸出爪子扒拉沈濯的衬衫,一双眼睛带着朦胧水雾。
张石川坐在他身边,半躺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一抬下巴:“这是饿了。食堂有饭吃。”
沈濯点点头抱着猫快步走出门,才发现忘了问食堂在哪。
张石川保持着悠闲的姿势坐在椅子上直到齐修远走出门。完成工作的医学教授将白大褂脱下来扔到脏衣篮里,再摘掉帽子。他的头发被压得像是一团杂草,但发质软,抓了两把又恢复成服服帖帖的三七分。
“的确是毒死的,”齐修远将口罩也摘下来,“死者晶状体出现白色浑浊,肌肉在死前有一定程度的萎缩,同时还有脱发、皮肤损伤、牙龈糜烂等症状,基本上可以判定是有预谋的投毒。”
张石川一挑眉:“有预谋?”
“毒理检测报告出来之后我才能下定论,但是目前猜测是铊中毒,除非故意投放,一个文化水平较低的劳动者不会接触到铊这种元素——也绝对不是误伤,初步只在他们的口腔内部检测到了铊元素,皮肤上并没有,”齐修远揉了揉太阳穴,因为没吃晚饭有些虚弱,“而且我做过伤痕的对比,这两个人并非是互殴,他们拳头的形状和对方身上的淤青形状对不上。”
“意思是,他们的死亡有第三者参与?”
“伤痕有新有旧,即便是新的,也能找出至少四组不同的印记,更像是群殴。想不通的是,如果有人数优势,为何还要下毒?”齐修远说着忽然感受到一束别样的目光,抬头望去。
张石川紧紧盯着他,忽然咧嘴一笑:“齐教授怎么越看越不像是个单纯的教授呢?”
“我只不过喜欢看一些推理小说罢了,”齐修远不着痕迹掩饰过去,“忙我已经帮了,还请张局长早日抓到凶手,为民除害。”
“那是一定。”张石川感觉到了敌意。他是一个外面看起来粗枝大叶实际上十分通透精明的人,但是几次相处、几次对话下来,他能感觉到齐修远比他更加懂得算计。这种人,不得不防。
沈濯抱着猫和两个包子走出餐厅,见到齐修远等在警局门口的路灯下,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低头沉思。沈濯快步走过去,但是对方并没有责怪他自己跑掉,反而柔声问道:“照顾阿婉累不累?”
“齐教授说的哪里话,她乖着呢。”沈濯将包子递过去。
“怎么不是生煎?”
沈濯哽了一下,继而用平常无奇的语调问道:“齐教授喜欢生煎?”齐修远未做声,将凉透了的包子捏开,里面白菜粉丝混着廉价豆腐像是砸在菜市场的一滩脑浆。沈濯看他抗拒的神色,说道:“齐教授帮了我这么大的忙,不如我请你吃馄饨。”
“不必了,我还是趁早回家,以免阿婉再出状况,”齐修远伸手将阿婉抱过来,小猫的爪子在沈濯衣服上留下一道狭长的划痕,“沈先生,那位张局长,还是多加提防为好。晚安。”
“晚安。”沈濯扬起一个微笑,右手在身侧紧紧捏住裤缝。
齐修远和张石川,有什么过节?
“你这几天去哪了?”陈君诺黑着脸望向在沙发上缩成一团的沈濯,也不知是因为生气还是跟船去陕西晒黑的。
沈濯瑟瑟发抖,一点都不像是装的,手中茶杯里的茶水都快要洒出来:“我,我还能去哪啊二嫂,每天上班下班签文件,顺便抓了两个上班打瞌睡的员工出来教训了一顿。上海的单子我也给搞下来了,四川的货也从铁路送走了,瞧我这忙上忙下的……”
“你安分点,知不知道文冠木在查沈家三少爷?”
“傻子才看不出来,他那个狗腿傅川芎天天在我身边转悠,问我二哥这几年的经历,还要旁敲侧击想要问出沈元熙现在在哪,”沈濯把茶杯放到桌上摆摆手,把声音放低故意显得成熟些,“二嫂放心,我心里有数。”
陈君诺无可奈何叹了口气,还未来得及训他便听见电话铃响,沈濯三步并两步冲到电话前接起来。
“是我,您说……确定了?他们是什么人?哦……这样,好,我记下了,”沈濯用肩膀夹住听筒,抓过纸笔飞快写下两行字,“我会尽全力,您放心。”
陈君诺等他放下电话,轻声说道:“你的语气越来越像他了。”
沈濯闻言立刻把那些温文尔雅的贵公子气质抛到一边,一挑眉一抬下巴又是放荡不羁的少年郎:“我演技炉火纯青啊。对了二嫂,您跟船去了一趟山陕,按照公司规定应该是有三天的假是不是?”
“打什么主意呢?”
“实话跟您说吧,城西的一处废宅子里死了两个人,身上有新丰帮的烙印,但是查出来,发现是新丰帮的打手——估计是卖身给了他们。这两个人死的时候满身的淤伤,可实际上是中了高浓度的醋酸铊而死。”
陈君诺瞥了一眼报纸:“这上面可没写如此详细,谁给你打的电话?”
“警察局长张石川,我大舅的儿子,从北京过来当官,满脑子都想着破几个大案给自己的履历上添点金。他抓了我大姐手下的记者,以此为由要求我们找到真凶,否则就要把那些报道案件的人送到法庭。”
“你的表哥?那可得打好关系,元烈擅长社交,只可惜郭六净在位的时候与东昇帮互相看不顺眼,我们才没能搭上警察局这条线。”
“对啊,可不是嘛。张局长人手不够,希望我帮忙查一下城外的一处工厂,看看是不是醋酸铊的来源。”
陈君诺忽然望向他的眼睛:“人手不够?真的?”
“算,算是吧,”沈濯瞬间感觉汗毛直立,他几乎被吓出条件反射来了,“是他们的人不方便。二嫂,这间工厂,是,是东昇帮名下的。”陈君诺再一瞪他,他便一股脑全都招了:“有人说,在这两个人死的前一天晚上,见到过东昇帮的弟子进出那处废宅!”
6.废宅
“我明白了,”陈君诺将凳子扯过来坐在他身前一米远的地方,像是恶狼一般盯着他,“你是想让我做保镖。查东昇帮的地方,三当家自己不敢去,难道不是更容易引火烧身吗?”
沈濯一个激灵:“你不是怕了吧?”
“怕什么怕,提醒你注意身后的尾巴。我跟你一起去,还有,从现在开始每天晚上让君磊教你防身术。”
沈濯揉着酸痛不已还随时抽筋的胳膊,顶着大太阳紧跟陈君诺的步伐。陈君诺看他呲牙咧嘴以示不满心里就来气,但是打得他鼻青脸肿还得费事给沈家和东昇帮解释,只能忍着。
“话说回来,二嫂,你知不知道这个工厂是做什么的?”
“十年前呈报的时候,说是林场,之后就在这片山区起了围墙。父亲实际上也不清楚他们在做什么,但是报表和收益都没什么问题,便放任文冠木去搞了。很多东昇帮的弟子不能再做打手后,这里可以给他们一个稳定的工作,父亲当年倒是很赞同。”
“二哥来过这里没有?”
“他?我都没来过。这里的管理人员都是当地农户,不然不方便来回住处,理论上谁都没见过你这张脸,”陈君诺看他的表情从伤痛不悦变成密谋什么的精明,立刻警觉起来,“你要做什么?”
沈濯回头的瞬间已经摆出了一副无辜的神色,耸耸肩膀:“文冠木的地盘,我还能做什么啊?想去打听打听虚实罢了。不劳二嫂出面,我自己去就行。”
他不等陈君诺反对,一个健步冲出去——当然是有私心。
林场前台是个中年女性,戴着一副圆框的老花眼镜,但是度数明显不对,看沈濯的时候还要用力眨眼:“这位先生是想谈生意吗?”
“谈生意,”沈濯抖了抖自己身上这件灰色的西装,“我姓伍,大写的数字五。东北人,文先生的朋友,之前来过这里的。”
“伍先生是吧,我找找啊,”她翻了翻泛黄的书册,“抱歉没有记录,在这签个名登记一下吧。”
说罢她将书册递过来,沈濯故作不可思议的样子将哗哗翻着纸张,一目十行看下来果真没有“伍沧”这个名字,或者任何出现在那张伪满生意人名单上的名字。前台女人督促着,沈濯便用左手签下“伍捷国”这三个忽然在脑海里出现的字。
“电话地址也写一下,等我们老板联系您。”
沈濯又写了个胡诌的地址和缺了一位数字的电话号码,不过这个女人根本没有看出来,收起书册便不再搭理他。
再逗留就是自讨没趣,沈濯抱着手臂走出大门,忽然看到墙上贴着的招工告示,瞅一圈四周没人迅速撕下来藏进怀里。陈君诺见他小跑着回来神秘的样子一头雾水,问道:“发现了什么?”
“发现了混进去的门路。咱们来这里不方便,给我几个信得过的生面孔。”
不出三天,沈濯就收到了一个小木盒,里面放着一个方形玻璃瓶,玻璃瓶里一些银色的固体,是陈君诺的手下从所谓的林场里偷出来的。他对毒药了解不多,思来想去还是得找齐修远。
于是他将那个小木盒揣在怀里,四点半准时出门开车到泺城大学医学院宿舍附近,然后下了车找一家茶水铺子等着。就在那盘瓜子刚刚端上来的时候,沈濯忽然感觉到有人朝自己这边扑过来。
他下意识一抬腿,还是被人抓住了,低头看去竟然是个乞丐。
“三当家……”乞丐的牙齿缺了两颗,一条裤子的裤管空空荡荡,“三当家,我是二福啊……”
沈濯没有听说过这号人,陈君诺几乎将二哥的关系网画全了,但是没有二福这个名字出现。他第一反应便是此人是傅川芎派来试探的,但是随即觉得不对劲,这个乞丐眼中有装不出来的凄惨和落魄。
“你,这是怎么回事?”沈濯最后还是选了一个保守的问题试探。
“我,”二福浑身战栗哆哆嗦嗦看向四周,接着往前爬了两步低声说道,“您交代我的任务我都做好了,但是,但是被他们发现。嘘,不要说话,有人在看着我……一直都有人看着我。”
沈濯余光扫过周围街景,以他混迹江湖这些年的经验来判断,根本就没有任何异样的目光。不过他察觉到,二福的精神状况出了问题,一直处于极度紧张的状态,说话颠三倒四,也许是个疯子。
“三当家,他们一直跟着我,去哪都跟着,睡觉也跟着,我没办法去找您,”二福说着一个哆嗦,“他们打断了我的腿,拔了我的牙,逼着我磕头,但是我没说,没说是您让我去的。”
这个人替沈桀做事,然而所做之事就连二嫂都不清楚。沈濯立刻机警起来,将茶钱放到桌上拽起乞丐的胳膊扶着他走到一处无人的小巷角落,才问道:“你说,你都发现了什么?”
“毒杀案!死人的头发都掉光了!”
“什么?”
“就在这附近,您跟我来,”乞丐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在小巷子里走去,“您放心,他们都不知道我给谁办事。”
沈濯看着他的背影忽然一阵唏嘘,二哥害他如此下场,自己也没有什么能够补偿的。再说二哥,几个月前就让此人去查毒杀案,是未卜先知还是牵扯到了其他的案子?又或者有一个一直作案的连环杀手?
走了片刻,二福来到一处破旧的民居前敲了三声门,接着有人将门打开一条缝,露出一线嘈杂的声音。“哟,傻乞丐又来了。”
“嘿嘿嘿还带了朋友,”二福抓过沈濯的胳膊,“他有钱。”
门里穿着白色汗衫的年轻男人看了一眼沈濯这身西装革履的打扮,将门打开了让他进来:“一注最少五块钱。”
赌场?沈濯不能怯场,事到如今哪还有回头路。
不是赌场,准确来说是个地下拳场。擂台上的两个只穿短裤的肌肉男互相骂着狠话,沈濯认出其中一人曾经是聚集在报社门口闹事的新丰帮成员,而另一人,他在文冠木身边见过。
沈濯立刻低下头隐藏到人群中,摸出十块钱交给二福:“随便买吧。”
二福很快就一瘸一拐走回来,拿着两张手写的凭证。他看了看四周,对沈濯低声说道:“三个月前我听您的吩咐混进这里,果真发现了这个打黑拳的地方,每个月初一、十五都有。但是我偷偷溜进后场被人发现,他们就冤枉我赌钱欠债,打成这样。”
沈桀为何要查这个地方?
下一刻沈濯就知道了答案,因为他看到文冠木走进来坐到了高台之上,显然,这个拳场是他的地盘——除了他,还有新丰帮的二当家以及几个随从,有说有笑,仿佛下面这些赌徒和打手是一群取悦他们的戏子。
沈濯的脑海里飞速串起了整个故事,他震惊到瞳孔微缩,甚至在想,会不会是因为二哥挖得太深,所以被人推入黄河?他坐不住了。
“我要去后台,”沈濯按住二福的胳膊,“如果我十分钟内还没出来,你就大喊大叫,闹得越大越好。”二福还没反应过来,沈濯已经把两张法币塞进他手里,然后钻出人群。
后场静悄悄的只有两三个还未上场的打手热身。
沈濯偷来保洁工人的衣服套在外面,麻布帽子压住头发,口罩遮住半张脸。他提着扫把弓着背走进来,正好热身的打手走出去准备上场,擦肩而过的瞬间沈濯从他的腰间取下储物柜的钥匙。
人走屋空,沈濯抓紧时间打开新丰帮打手的储物柜,里面没有吃的喝的,只有一个备用的护齿。其余的两个柜子一同撬开,也没有任何事物。而拳场里的水全都是水龙头直接接来喝的,根本无法下毒。
沈濯拿起那枚护齿,走到水盆前将橡胶做的护具放下去,不断扭曲,忽然看到浮上来的细小气泡,立刻将护齿拿上来,对着灯光照射。他发现了一个细如发丝的针孔。
一切都可以解释清楚了。
有人为了控制赌局输赢,在打手的护齿里面下毒。只要他们上场后咬紧护具,里面的醋酸铊就会被挤出来吸收进体内,从而导致肌肉萎缩和神经损伤。
但是醋酸铊是慢性毒药,而且起初症状像是感冒,根本无人在意。他们可以借着打拳留下的伤痕说这些人是互殴致死,而死者家人哪里懂得验伤。知情者、不知情者皆以为然,没有赌客会怀疑赌局的真实性。
而能够这么做的人,只有文冠木和那个新丰帮的二当家。他们用自己的手下的命来赚钱,死后抛尸,丧尽天良。二哥定是发现了蹊跷之处,所以派来二福调查,但是二福被人发现,打断了腿,还重伤了脑部。
二哥走后,二嫂调查过文冠木的收入,他有一项很大的资金来源,每个月初一和十五汇入海外账户。
沈濯把护齿收入怀中,站起身的瞬间感觉到一阵风袭来,接着后脑勺一疼往前踉跄两步摔在地上。17p58p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