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赌债
沈濯因为脑后的伤口一阵刺痛清醒过来,耳边仍旧是嗡鸣不断,睁开眼只能见一盏昏暗的煤油灯,因为视线对焦不准而虚晃交错。他的第一反应是担心有没有脑震荡,一阵凉风吹过之后才意识到,他的衣服被扒得只剩下贴身的几件,藏着刀片的手表也被人拿去,估计得是拿去卖钱了。
这间昏暗的茅草屋里有两个看守,还有一个被吊在半空后脑勺满是血的落魄少爷。
沈濯终于能看清些许,他注意到其中翘腿坐在桌上、用水果刀修指甲的男人,脖子上有一个陈旧的新丰帮烙印,大概也是卖身给新丰帮的打手。
新丰帮的人抓他干什么?如果是因为调查拳场,他们不如直接杀人焚尸以免被警察抓住证据,更何况他死了,对文冠木有不少的好处。如果是其他原因,为何会跟着他去地下拳场,才将他抓来?
无论如何,沈濯都不可能挨得过三棍子。他望向墙角放着的铁棍,大概是从什么机器上拆下来的,锃光瓦亮,得有几斤重。
“醒了咱们就说事,”修指甲的站起身,把刀拎起来拍了拍沈濯的脖子,“你他妈的是沈家哪个儿子?”
沈濯愣了一下,下意识偏过头去躲开刀锋,又被人抓住头发揪回来。他喉结上下动了动,嘶哑着嗓子说道:“沈桀。”
“那就没抓错,还以为你不认识老子了。”
沈濯被高高束起的双手一颤,血液流通不畅更感觉到冰凉刺骨。他不认识这个人,陈君诺也没有提及二哥与新丰帮有任何的过节,他只能微微皱眉作头疼脑涨状,低声道:“抱歉,我看不清。”
“看不清?老子是李三刀,江湖人称刀爷,想起来没?”李三刀用那把水果刀拍了拍沈濯的脸颊,上面残存着血腥味道,不知道曾经切过什么东西,“你欠老子的十根金条,什么时候还?”
他大爷的沈桀怎么还会欠人钱!当初没说债务也得他一起背啊!
沈濯装傻充愣不过几秒,李三刀就耐不住性子一拳打过来,打得他前后晃荡,受力的胳膊更加酸痛。不就是金条吗,钱财乃身外物——他吃痛地喊出声,想要开口的瞬间瞥见一直站在角落的另一个人,下意识收了声,用力呼吸片刻后急促说道:“我什么时候欠过你的钱。”
“你小子还不承认!”李三刀又一拳打过来。
沈濯硬生生承受住坚硬的拳头,腰腹一阵阵钝痛。沈桀不会是欠钱不还的人,他在世的时候,兄弟二人互通电报,沈桀偶尔提及他那些旁门左道的生意,哪一次会少于十根金条?他盘下的那些小酒馆卖哪一间都够了。若真的欠人钱,沈桀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天天出现在陈氏酒业楼下,为何他们早不来晚不来要债,偏偏现在来?
一种可能,这些人是无赖,最近手头紧,找个借口要钱。
另一种可能,他们是来试探沈濯的虚实。
按照沈桀的脾气秉性,无论是哪一种情况他都会咬紧牙,像是一颗顽固不化的石头。只不过沈濯不是石头,他就是个早晨新鲜出炉的酥脆油条,一掰就断成两截,泡豆浆吃刚刚好。但是若放久一点,放到下午两三点受了潮,可能掰断要费点力气,到了最后还是会被人吃了。
“不承认是不是?之前你在我这赌钱的时候,怎么那么潇洒啊?”李三刀将水果刀一转收回袖中,接着拿起墙角的那根铁棍,拿在手中敲了敲试试重量,随后露出一个满是邪气的狞笑,“那我可得好好招呼招呼你了。”
想象和真实的被铁棍击中是完全不同的概念,只是一棍,沈濯感觉腰椎瞬间被人打断,几乎感觉不到下半身的躯体。沈濯还未开口,便被他抓住肩膀用力敲打前胸后背,耳边一阵嗡鸣好似听见了肋骨断裂的声音,重击继而连三袭来。
李三刀短暂停下来粗暴的击打动作,一边喘着气一边用铁棍底部挑起沈濯的下巴,问道:“他妈的你到底还不还钱?”
“我什么时候,”沈濯咳嗽一声喉咙发甜,声音气若悬丝,“何时、何地、何故欠过你的钱?实际上,我根本不记得……不记得见过你。口说无凭,有欠据?有人证?”
话音未落又是一棍,越来越重的攻击让沈濯麻木到忘记了什么是疼痛,亦或者现在所有的感官都是疼痛。手腕磨破了皮,腹部阵阵痉挛,他心里想着,管他什么选举什么报仇,都没有命重要。
“大哥,”正当此时,默不作声的那个矮个子终于开口了,摸了一把鼻涕说道,“是不是抓错人了?”
李三刀挠了挠下巴,似是自言自语问了一句“是吗”,然后看向沈濯被汗水浸湿的脸颊,说道:“祸不及妻儿兄弟,你要不是沈二少爷,我刀爷请你喝酒赔罪。”
沈濯双唇颤抖刚要开口,忽然听见茅草屋外面一声钝响,似乎是有人闯了进来。李三刀瞬间放下了铁棍从腰后摸出一把驳壳枪,单手上膛对准门口,下一秒木门被踢开,李三刀还未来得及扣动扳机就被人一脚踹到墙角。
矮个子也拔了枪,但是准头差了些,只打中被踢歪的木门。刀剑无眼,沈濯吊在半空不知如何躲避,只能紧闭双眼听天由命。
李三刀站起身双手举着那把上了膛的驳壳枪,瞄准闯入者用力扣动扳机,后者摸起铁棍一挡,子弹反弹直接射入沈濯的腹部。他本来以为所有伤痛都已经麻木,但是弹头钻入身体的那一刻还是钻心刺骨的疼。
他想睁开眼,但是视线模糊,耳边只能听到打斗的声音,和自己时快时慢的心跳。
再过了片刻,打斗声消失,有人将他解下来抱在怀里,一双手紧紧按在腹部血流不止的伤口。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颤颤巍巍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你别睡,睁开眼,睁开眼。”
沈濯意识模糊,但他也知道自己不能睡过去,一边努力抓住他的肩膀一边低声道:“齐……”
“我带你出去,”齐修远搂住他的膝盖窝将他打横抱起来,一边说话一边向外跑,几乎算得上语无伦次,“新丰帮势力太大,杀了他们的人我不敢送你去医院。上次我们去的诊所还记得吗?我先带你过去,天晚了也不知道大夫有没有收工……”
齐修远杀了人?沈濯满身伤痕脑子转得不快,不知过去多久被人放到诊所的单人床上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还在老城区。
现在是凌晨,诊所没有人,齐修远撞开门锁进来,将他放下后满身血痕就去翻找药柜上面的止血药。沈濯微微挪动身体,接着低吟一声,说道:“子弹,子弹还在我身体里……”
齐修远翻找药瓶的手停下了,他高挑的背影此时轻微颤抖。
“没事,没打中内脏,也没打中动脉,不深。我来指挥你开刀,必须先把子弹取出来,”沈濯大概是疼到麻木,大脑清醒了不少,“去找酒精,手术刀,还有绷带,有明火杀菌更好。我是医学生,没事的,相信我。”
齐修远背对着他,一边拉开抽屉翻找一边说道:“我以为,沈二少爷初中辍学。”
沈濯哽住,见他拿着手术用具走到近前,才低声道:“好吧,你赢了。”
他是不是很早就知道了?沈濯看着没有任何震惊神色的年轻教授,心里想着,他知道我是沈元熙,但是他不说,不追上来问我为何要走,难道真的如他所说,一切的轰轰烈烈皆是过往。
“别装委屈了,”齐修远戴上手套将他破旧不堪的衬衫解开,将一卷干净的毛巾递到他嘴边,“我学过战地救护,知道伤情如何,不严重。找不到麻药,你忍一忍。”严不严重不过是安慰的话语,齐修远感觉到自己握住柳叶刀的手紧绷着,费了好大力气才下去第一刀。
就算咬着毛巾,沈濯还是吃痛地叫出声来,偏过头去,一行清泪顺着眼角流下。他精神恍恍惚惚,再度濒临崩溃的边缘,直到听见弹头落在金属托盘里的声音,才卸了力气。
鬼门关前走一遭这事,沈濯不是第一次经历,但是这一次,他身边是朝思暮想的男人,近在咫尺却只能默默注视的男人。死过一回,还怕什么,沈濯心里想。他故作迷离神色,好似是完全不经过思考一般说道:“兮城,我们重新开始吧。”
“你觉得这个时间讨论这个话题,合适吗?”齐修远专心致志缝合伤口,他不想沈濯日后留下一道难看的疤痕。长久的沉默里,齐修远将线打了个结,抬头看去沈濯已经闭上了眼睛,一动不动。
他的胸口也没有了起伏,身下是一片血红的狼藉。
齐修远的大脑里嗡的一声,只剩下满眼血红。他梦到过无数次现在的场景,沈濯因为他丢了性命,他的余生只剩下无尽的痛苦和悔恨。醒过来后,他总是一声冷汗,后怕至极。
这一天还是来了,他几乎是扑到沈濯面前,怕弄裂伤口只敢轻轻晃他的肩膀,“元熙,别睡,坚持住……你要是挺过去,我答应你,重新开始。”
2.开始
“你说的啊,”沈濯睁开眼睛,他想做出一副计谋得逞的欣喜神色,但是太过疲惫,太过疼痛,挤出的任何笑容都包含苦涩,留在脸上的只有惹人可怜的心酸模样,“我没睡,我只是太累了。齐教授,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齐修远看他这样嘴碎便知道他伤情稳定下来了,终是忍不住轻笑一声:“小骗子。”
“想赖账?”
“我只是说重新开始,开始做朋友吧。”
“男朋友呢?”
“日后再说,”齐修远用湿热的手帕擦他脖颈上的淤血,好在没伤到脑部神经,只是看起来吓人——但也足够让齐修远心惊胆战,“你突然回到泺城,是不是因为,你二哥出事了?”
沈濯眨眨眼睛,放软了声音说道:“你生气了啊?”
“没有。”
“那就是吃醋了。”沈濯想要伸手牵住他的手,还未抬起来就被齐修远一把攥住了手腕,放回原处。沈濯扯到伤口轻哼一声,又听见齐修远低声道“自作自受”,更是一阵委屈,微皱眉头嘴角下垂。
齐修远叹了口气握住他的右手:“没吃醋,我看得出来你和陈小姐的关系。躺好了别动,我去找淤伤的药油。”
沈濯听话地不再动作,但是等齐修远拿着药油走回来的时候,这小子已经躺在病床上睡着了,但是依旧眉头紧皱,怕是做了什么不好的噩梦。齐修远坐到他身边,将药油倒在手心里搓暖了,再涂抹到沈濯腰腹的淤青之上。
“兮城……”
“我在,”齐修远抬头,才发现这小孩是在梦中呓语,“睡吧,睡吧。”
沈濯再度醒来已经日上三竿,齐修远端着一碗温水等在他身边,旁边站着的是那日见到过的大夫。老头愁眉不展,见他醒了就开始絮絮叨叨,说的无非是惹了多大的麻烦。
“等等,”沈濯捕捉到他话中的关键词,“您这里是兽医诊所?”接着他低头看了看床边放着的药油,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些伤痕,继而抬头望向齐修远。
“当然,我是国立兽医专科学校毕业,小到家禽牲畜,大到军犬军马,一切疑难杂陈皆可处理,包括配种。”
齐修远露出一个抱歉的神色:“麻烦您了。”
老兽医叹了口气,说道:“不过今天早上警察局查封了新丰帮的大宅,抓了他们的几个帮主、长老,怕是彻底完了。你们赶紧挪窝,我这还得开门营业呢,昨天李大婶家里的母鸡一个两个全都不下蛋,今天约了门诊,一大早就抱着鸡等在门口。”
沈濯更觉得不好意思,急忙起身,扯到腹部伤口不由得倒吸凉气。齐修远弯腰扶起他来,胳膊绕过肩膀让他把重量压在自己身上。
诊所的后门距离沈家祖宅很近,他们两人尚未走到便听见汽车鸣笛的声音,齐修远回头看去,开车的人是沈家的司机阿强。陈君诺打开车门跑下来,她注意到沈濯走路姿势不对,但看到他一身血污的时候还是怔了一下。
“新丰帮打的,死了一个跑了一个,估计也死在外面了。”沈濯扯出一个微笑。
陈君诺瞥了一眼齐修远,她不知这个土匪师爷怀着什么歹意,但是毕竟跟沈濯有过一段情,此时也只能信他:“张石川查封了新丰帮所有的资产和房屋,抓了不少人。上车,现在去医院。”
“别告诉我爹和阿姐,”沈濯说罢拍了拍齐修远的肩膀,抬头凑到他耳边耳语道,“先回去吧。”
“你自己小心。”齐修远将他送到车前,扶着他坐到后座上。他不想告诉沈濯,打入他身体的那发子弹是因为齐修远举起来的铁棍反弹。他知道沈濯不会怪罪,但是如同许许多多没有说出口的事情一样,秘密就应该被埋藏在心底。
来到泺城之前,他以为沈濯就是一张白纸,一个不求上进的纨绔子弟,偏偏满身人间烟火气。
“怎么回事?”陈君诺这几天看到沈濯就来气,他把自己玩死了对谁都没好处。分明是一胎双生的两兄弟,这位三少爷就是喜欢走在悬崖峭壁上,也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沈濯反倒乐观,捂着腹部的伤口,像是唠家常一样说道:“新丰帮的人非说我二哥欠了他们一笔钱,逼着我还钱。不过我怀疑他们是文冠木的朋友,想要借机套身份——唉,二嫂,不会我二哥真的有什么债务问题吧?”
“他钱多的是!”陈君诺透过后视镜看他一眼,“说重点,齐修远是怎么回事?”
“他正好路过。”沈濯省略了自己紧闭双眼的时候听到的打斗声音,齐修远一己之力掀翻了两个黑帮打手,这件事齐修远不想提,沈濯也就顺着他的意思不声张。
当年齐修远肯让沈濯待在身边,便是因为这小孩有眼力价又善解人意,从不会为了自己的好奇心对旁人不愿说的秘密刨根问底。有时工作不顺心,评职称受排挤,齐修远回到家心情低落,除非他主动开口,沈濯不会过问,只是自己去厨房煮晚饭,意大利面煮成一锅糊糊。
“沈元熙,我跟你说正经事!”
二嫂一声怒吼把沈濯从回忆里叫回来,吓得他一个哆嗦:“是是是,正经事。他路过看到就出手相助,送我去了一家诊所,简单处理了伤口。然后我脑子一抽,就告诉他了。”
“你……”陈君诺攥紧了拳头,“他是徒骇寨的师爷!”
“他是我前男友,”沈濯反驳,余光瞥见开车的阿强一个激灵,“还是我现在的追求对象。”不等陈君诺发作,沈濯补上一句:“对了,我昨天上午收到混进林场的兄弟拿来的一瓶银晃晃的东西,拿了一些本想去找齐修远测一下究竟是什么,但是被新丰帮的人扔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剩下的半瓶在我房间的床头柜里,劳烦二嫂交给齐教授。”
陈君诺抱着手臂,瞥一眼后视镜:“不去。”
“阿强,你去。”
“知道了三少爷。”
齐修远下课之后便提上公文包匆匆走出教学楼,路过菜市场的时候买了一篮子苹果,一并带到医院。沈濯看他一本正经看望病人的架势,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干巴巴招呼:“坐吧,这有椅子。”
不知是真的人少还是刻意安排,沈濯所在的病房只有他这一个病号,不过没有家属陪床倒是显得有些冷清,就连热水都没有一杯,更别说温馨的盒饭。
齐修远做到凳子上给他削平果,一边柔声问道:“医生怎么说?”
“没什么大碍,伤口处理得不错,没有发炎,就是阴天下雨可能会痒,忍一忍就习惯了。年轻人恢复快,”沈濯语气轻快,不知为何光是见到齐修远就足够开心,“今晚有个慈善晚宴,二嫂忘给我送饭了,劳烦齐教授给我买一碗馄饨吧。”
齐修远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一圈粗细厚薄均匀的苹果皮落入报纸中,他留着这些给阿婉当夜宵。“你这个身体状况别吃肉了,楼下有家粥铺,我给你买点玉米粥。”
“加糖。”
“不行,”齐修远站起身,轻点他的肩膀,“记得细嚼慢咽。”
沈濯一个苹果还没吃一半,齐修远就带着粥回来了,装汤的是不知从哪买来的铁饭盒,外层涂了亮眼的粉红色油漆。齐修远把玉米粥放到床头柜,说道:“北方大多偏好甜口,还是我明天给你炖潮汕鱼粥。”
“兮城,”沈濯按住他忙碌的手,笑着问道,“你对我这么好,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
齐修远下意识缩回手,目光不受控制瞥到他腹部的伤口。沈濯瞪大了那双好看的眼睛等他的答复,齐修远只能故作镇定,说道:“没有,只不过自己想喝了,顺便多做一份。”
“真没情趣,下次可以学着说,这是专门做的病号饭。”
“我学不会。我还没跟你计,你骗了我多少事情,”齐修远把勺子放到玉米粥里,递给沈濯让他自己吃,“我不想问之前的过往,或者为何回来,只有一件事情,我必须要弄明白——你讲课的时候究竟知不知道讲的是什么?”
沈濯愣了一下,下意识点头。
“托马斯·亨特·摩尔根在黑腹果蝇的实验里证明了什么?”
“染色体是遗传物质的载体。”
“亚历山大·弗莱明的发现了什么?舆论如何?”
“溶菌酶和青霉素。他最新的论文指出可以从青霉素中提取抗生素,但是效果明显不如磺胺类药物,因而在学术界没有引起多大的关注。只要提纯步骤有进步,抗生素将会成为必不可少的药物。”
“格里菲斯实验里造成宿主死亡的原因是?”
“有毒性的肺炎链球菌可以抵抗小白鼠的免疫力造成其死亡。分离无活性的有毒链球菌可以通过‘转型因子’入侵活体无毒链球菌,成为有活性和毒性的肺炎链球菌,将这种物质植入新的宿主体内,新的宿主死亡。”
“我们可不可以只做普通朋友?”
“不可能。”
3.问题
之前问的那些学术上的问题,沈濯早就烂熟于心,不经思索脱口而出,对答如流。齐修远也是看出了这一点,所以才会突然问他,能否只做朋友。沈濯自然也是脱口而出不行。
说完他便感觉到心跳加速,忐忑不安,他怕齐修远一走了之。但是齐修远没有任何动作,双手交叉放在膝上,半晌说道:“随你。”
“兮城,”沈濯将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低眉一副受尽了委屈的神色,“我不想骗你的。我读了四年医学院,还差实习就毕业了。当年意大利黑帮和华人黑帮在街上开火,一颗子弹直接穿过我右手的掌心,打断了神经线,无论怎么治都不能再提起手术刀,还欠下了一大笔医药费。”
“疼吗?”齐修远叹了口气,轻轻捧起他的右手,两次在几乎同一个地方被刺穿,肯定是刺骨钻心的痛,还有心里的痛。
沈濯抿着嘴唇点点头:“当时消沉了一段时间,为了还钱不得不东奔西跑做兼职,后来学业一落千丈,又不得不退学。”
即便沈濯不说,齐修远也知道他做什么样的兼职,一定是灰色生意。“注意安全,不是每次都会有救兵出现的,”齐修远将他的手轻轻放到床上,“你派人送来的东西我看过了,是纯度很高的汞,也就是水银,毒性很强。”
“水银不是管制品?”沈濯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说多了,赶忙闭嘴,抿紧嘴唇皱眉思索。齐修远也不打扰他,如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静静坐在椅子上,直到沈濯打破沉默:“兮城,你有没有途径,能帮我查一下陈道年的死?”
齐修远微微前倾身子,聪明如沈濯怎么会猜不出他还有另一重身份,另一重生活。他们两人都对彼此有所保留,却恰到好处地同样尊重对方的私人空间。齐修远注视着他,问道:“你在怀疑什么?”
“二嫂说过,她父亲一年前开始有不知原因的神经衰弱、内出血、记忆力减退,后来突然暴毙。但是文冠木拦住不让警察局插手,亦没有做过尸检,只请来一直为陈道年治病的老中医看了看,明面上的原因是暗疾爆发,但我怀疑是慢性汞中毒。”
“他是被毒死的?他们师兄弟手足相残?”齐修远摇了摇头,“半年多以前的事情,就算现在开棺验尸,估计也没有任何结果。”
“汞矿也许是文冠木瞒着陈道年开发的,”沈濯实话实说,只因他相信齐修远不是为了一己私利不顾他人安危的人,而且他需要坦诚,“他要是想瞒天过海,除了瞒住陈道年,还要瞒住官府——他哪有那么大的能耐,除非有瓦遮头。”
齐修远了然:“他的保护伞。”
“目前看来,负责政商合作的钱处长,十分可疑。”
“好,我试着帮一帮你,”齐修远把他吃空了的铁饭盒接回来,站起身收拾床头柜上的杂碎物件,“对了,这周一你父亲来医学院做演讲,之后单独约见我,问了许多你在香港的琐事,看得出来,他很关心你。”
沈濯愣了一下,几乎是脱口而出:“他没难为你吧?”
“他为何要难为我,”齐修远无奈地笑了出来,“我不知道你们之前有什么不愉快的事情,或者为何你十七岁要离家出走,但是父子哪有隔夜仇。有家就应该常回去看看,陪父母享天伦。”
“你能跟我回去最好。”
“元熙,”齐修远用指肚轻轻碰了下他的脸颊,“别闹了,好好养伤。”
沈濯出院回家的时候没有跟任何人说,自己办了手续,然后打了辆黄包车来到沈家祖宅门口,见到冯姨时食指在唇前比了以下示意她不要通报。冯姨提着菜篮子悄么声地出了门,沈濯走过抄手回廊来到后院,隔着很远便听见了刘云娅咿咿呀呀唱戏的声音。
他看到沈牧威坐在藤木躺椅上慢悠悠晃着,眯起眼睛欣赏续弦妻子为他一人的演出。沈濯没有继续靠近,倚在正厅后门的门框上看后院大树下的这场戏,心里五味杂陈。
他十几岁没了母亲,自然是不想另一个女人住进母亲的屋子,所以闹得天翻地覆,却从未想过沈牧威的感受。他喜欢刘云娅的性情也好,皮囊也罢,至少是陪在身边能照顾他到百年终老的人,作为儿子,沈濯不能拒绝父亲的选择。
戏曲在悠扬的尾音中结束,沈牧威一起身便看到了沈濯,瞬间收回脸上的笑意,不怒自威带着作为长辈的庄重:“来了多久了?”
“父亲,刘姨,”沈濯乖巧地问好,推了一下金丝眼镜走上前去,“刚来,没敢打搅。这几日工作太忙没顾得上回来吃饭,今天中秋,怎么可能不回家看看。”
“现在才三点一刻,回家看望父母也要先完成工作,不可迟到早退,尽心尽力做出一番事业来。”沈牧威一直不满他在未婚妻的公司打工,泺城不大,沈牧威时常听见同事嘀嘀咕咕,说他儿子做了人家倒插门的女婿。
沈濯感觉跟他交流一如既往地困难,像是身上背着千斤顶一般不自在,干脆找个借口:“今天刚刚谈下四川的一个单子,净利润百分之二百有余,高兴之余就给同事们放了半天假。思然今日去学琴吧?我去学校接她。”
总算逃离了家门,沈濯路上遇到一个许久没见的熟人聊了几句,打发打发时间,然后提前五分钟来到小学门口,接到了沈灵。小姑娘笑得都快站不稳,沈濯将她抱起来,问道:“什么事情这么开心?”
“哥哥带我出去玩,就不用去学琴了!”
沈濯忆起上次齐修远骗她的话,这小姑娘以为自己又带她去玩什么惊险刺激的游戏。他顿了一下,说道:“今天还要去练琴,但是练完之后哥哥带你去看魔术,好不好?”
“不好!”沈灵自小没吃过多少苦,蜜罐子里泡大的小姑娘一受委屈就要哭。她的哭功沈濯见识过了,急忙伸手捂住她的嘴,以免被人当成人贩子又加快脚步离开学校门口。
被迫坐在钢琴前面的哭丧着脸敲打琴键的沈灵郁郁寡欢,沈濯端着咖啡坐在琴房门口的软皮沙发上看着这并不是十分赏心悦目的一景。
准确来说是杀猪叫一般的钢琴曲声,沈灵没有任何的音乐细胞,硬生生把一首摇篮曲弹成了农户婚宴协奏曲前奏。最后的最后,连钢琴老师都看不下去,一边指导指法一边看着挂钟,终于在时针指到五的那一刻合上书本。
沈濯牵着自家小妹离开琴房,松了口气。沈灵拽着裙边满脸不高兴,说道:“哥哥我不想学琴。”
“那你要做什么啊?”
“学画画!”沈灵高声表达自己强烈的愿望,“但是爹说,之前局长的儿子表演了拉小提琴,厅长的孙女表演了吹长笛,我也要有拿得出手的才艺。”
沈濯老朋友拜伦·迪金斯的巡回魔术表演重新回到了泺城,而且是在上海演出结束后即刻将下一场安排在泺城老城区的剧场。沈濯猜测,是因为他不敢私下联络自己,所以才以此方式告诉沈濯,找到了关于安德的线索。
演出五点半准时开始,登场的人却是一个从未见过的欧洲人,棕色的头发绿色的眼睛,和拜伦七分相似。沈濯忽然警觉起来,一场表演几乎是如坐针毡,他感觉有人在观察所有的观众,一排一排扫视。
演出结束,沈濯将沈灵交给司机阿强,借口掉了打火机回到剧院去寻,摸着暗处的通到进入后台,和助理擦肩而过的瞬间拿走了魔术师的证件。英国护照上写的名字是“汤姆·阿莫”。
“嘿你在干什么!”魔术师操着不正宗的口音喊住背对着他的年轻人,“这里是后台,观众不允许进来。”
沈濯转身的时候手指一转将证件塞进化妆台的抽屉里,一边摆手一边说道:“我看到海报上写着魔术师的名字,刚巧我的一位老朋友就叫拜伦·迪金斯,不过好像不是同一个人。”
“这是个很常用的名字,”魔术师表情明显不太对劲,低着头扫过地面,“现在请你出去。”
沈濯抱歉地弯腰,注视着他的眼睛忽然做出副惊喜神色,上前两步抓住他的手,说道:“嘿汤姆,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文,三年前,我们一起在法国的巴黎高等美术学院学习!”
“文?”魔术师上下打量他,“好像有点印象。”
刚才匆匆一瞥,看到护照上三年前的法国学生签证,备注页写着学校地址。艺术圈也没有多少人,沈濯装过几天上流社会,知道有不少有钱的中国公子哥在这所学校进修,实则就是玩乐。
再说在这些洋人眼中,所有的亚洲人都长一个样子,都有一个拗口的名字。
“汤姆,我记得你是非常有天赋的学生,怎么现在在做这个?”
“哦真的是阴差阳错,”魔术师的中文口音虽然难听,但是还有几分文化底蕴,“我在上海办画展,有一群人出价两千美金,让我来这里举办一场魔术展,而且还要用拜伦·迪金斯的名字。还好我学过街头魔术,没有露怯。”
沈濯额角除了冷汗,他越发觉得不对劲:“那你认识拜伦吗?”
4.朋友
“不认识,听说是个很有名的年轻魔术家。”
沈濯从后台走出来的时候满脑子乱哄哄的,是谁出钱假扮拜伦,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拜伦现在在哪里,难道他调查安德被人抓住了,那些人想要顺藤摸瓜抓住沈濯?
他在香港的时候小心谨慎,用的也是假名字,很多人都以为安德的联络人也是一个鬼佬,甚至认为是个女人。
沈灵趴在车窗上挥手唤他快点,沈濯快走几步钻进车里:“走吧,回家吃饭。阿强,你这几天找几个和我身形样貌比较相似的人,来看魔术秀,每一场都要命人去后台转一圈,然后换身衣服走。”
“啊?”
“照做就行了,”沈濯将沈灵从窗户边上拽回来,低声说道,“小心摔着,怎么没有一点淑女的样子呢。”
“我才不要做淑女!”
“那么大金额入股,核实过了吗?到底是哪里的公司,马来西亚还是新加坡?”沈筠抱着侧厅的电话听筒一刻不停谈工作,“印刷厂的油墨存储问题必须在入冬前解决,核实好赶紧签约。”
沈濯听了一耳朵,还没来得及思索就被沈牧威喊去端菜,只能拽了拽不合身的围裙来到后厨。现在时局不稳,有几个下人请辞回家,厨房忙得一团糟,少爷都得亲自掌勺。
“你干嘛坐在这,”沈濯端着一盘糖醋鲤鱼,只能用胳膊肘戳戳陈君诺,然后瞥一眼觍着脸来蹭饭的陈君磊,“干活去。”
“来者是客,”陈君磊把皮球换到另一只手,伸高了让沈灵去抓,逗得小姑娘乐呵呵地笑,“她刚才给我展示了课上画的水彩画,别说,比我画的还好看。你就应该让她去学画画,你瞧你画的也不错,毕竟这遗传因子不容小觑。”
沈牧威拄着手杖走出来,站在廊下:“什么遗传?元烈,你何时学了这种风雅的技艺。”
“受父亲熏陶,偶尔练练山水画。”沈濯面不改色心不跳掩饰过去,回头的瞬间给陈君磊一个凶狠的眼刀,但是后者直接无视掉,继续拿着小皮球逗沈灵玩。
沈濯忙活完解下围裙,时不时瞥向垂花门。沈牧威注意到他的分神,问道:“怎么,你还期待那个不肖子会回来?”
“不是,父亲。”沈濯放低了声音。他的双胞胎兄弟不会再度出现在家门口,或柔和笑着,或皱眉凝视望着这偶尔才有一丝生气的大院。他试过找合适的时机告知沈牧威二哥去世的消息,但是每次都不敢开口,越拖越久。
沈牧威冷哼一声走到后院。
中秋团圆夜,却永远少一个人。
“哦对了老大,”陈君磊把皮球抛到高处,“你爹请了齐教授。”
沈濯刚灌进嘴里的半盏茶瞬间喷了出去,尽数洒在陈君磊身上。沈灵看了一场生动活泼的表演拍手叫好。陈君磊抹了一把脸,愤愤不平但是面对他也不能骂人:“我以为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啊,”沈濯将茶杯放下,“只是想喷你而已。”接着他蹲下身搂住跑过来的沈灵,刮下她的鼻尖,问道:“哥哥演技好不好?”
“好!”
在沈濯望了无数次垂花门之后,齐修远卡着饭点走进沈家祖宅,恭恭敬敬给沈牧威和刘云娅问好,表现得儒雅大方。沈濯忍不住看向他合身的收腰西装勾勒出的漂亮腰线,咽了咽口水,然后被陈君诺一拳怼在后背。
落座的时候,沈濯故意拉出自己位置旁边的椅子请齐修远坐下,沈灵本该靠着他,也只能眼巴巴地被挤开。
沈筠装作没看见自家弟弟那点小心思,开始聊家常转移父亲的注意:“我记得齐教授家在河北保定,距离泺城也不远,怎么中秋没有回家呢?是不是教学任务太多,太辛苦了?”
“也不全是,”齐修远笑眯眯望过去,“我父母其实在欧洲定居多年,保定那边的叔伯兄弟已经许久没见过面。”
“那你是不是欧洲国籍的,那边的国家听说很多福利,”刘云娅刻意挺着胸脯,伸手去夹离得很远的一盘土豆烧茄子,“齐教授看着年纪不大,结婚没有?我们思燕可是还没嫁人呢。”
沈濯忽然猛烈咳嗽起来,在桌子下面用膝头轻轻碰齐修远的大腿。“刘姨,齐教授已经有心上人了。”
齐修远涨红了脸想要说话,却直接被沈濯踩了一脚,只能结结巴巴顺着他的意思说下去:“对,我在香港有对象,只是还没结婚。”又被人踩了一脚,他余光瞥向仿若无事的行凶者,沈濯自顾自啃着排骨。
最近真是无法无天了。齐修远夹了一块鱼放到沈濯碗里:“沈先生气色不太好,多吃鱼,补脑的。”
齐修远离开沈家的时候皮鞋上多了几块灰色痕迹,走到门口的灯下弯腰用手扫了扫。沈濯跟着他走出来,齐修远听见动静,一边说话一边起身回头:“怎么不去陪着陈小姐?”
“天黑,送送你,羸弱教授别在路上被地痞流氓打劫,导致地痞住院,”沈濯轻笑一声,从怀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然后递到齐修远手边,“路太远,我开车送你吧。”
齐修远接过来烟盒,沈濯已经走到别克轿车前拉开驾驶座的车门,示意他过来。他也不能反驳说学校宿舍距离沈家大宅只有三条街,毕竟沈濯送给他半盒烟,盛情难却。
“兮城,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的家人。”
“什么?”
“你瞧我都把你带回家见家长了,你也得表示表示吧,”沈濯双手握住方向盘,但是肩膀却朝他这边倾斜过来,紧接着被齐修远挡回去,“看你出拳的姿势,应当是八极拳,从小练的?”
齐修远瞬间收回手,低下头不语。
沈濯自顾自说下去:“河北是八极拳的发源地,前清不知出了多少高手,道光年间有一个名叫齐昶的高手单挑长江南北十二位大师,拳术外柔内刚别具一格,是为齐家八极。你怎么不告诉我,你是个祖传练家子啊。”
“旁支的。”
“道光爷到现在才一百来年,怎么也是太爷爷吧?改天教教我,别再让人抓了去。”
齐修远笑了笑没作声,看向窗外闪过的路灯越来越远,忽然意识到他是在往郊外开:“你要去哪。”
沈濯也学他不说话,最后将车停到一处偏僻的树林外面,打开车门走下去,从后备箱拿出一篮子装好的饭菜,两本书和一沓白纸——若非最后那样东西齐修远认出是冥币,他还以为沈濯要来野餐。
“这是你的……母亲?”齐修远跟着他走到树林中间,那里有一座孤坟,还有预留出来的一片空地。墓碑上面的红字有些褪色,但是没有落多少灰尘,沈牧威应该早些时候来过,或者是阿姐。
“是,”沈濯跪下来将东西摆好,放低了声音说道,“娘,又是一年中秋了,我给您带了好多吃的,还有最新的小说。这位是齐教授,我在香港认识的,很照顾我的。”
齐修远单膝跪下,将手搭在他肩膀上。
“娘,您跟二哥见到了吧,他看起来脾气好,其实满肚子坏心眼,别叫他欺负人。他肯定不乐意我冒充他跟二嫂出双入对,但是我得替他活着,替他握住东昇帮,替他看害他的奸人伏法。”
“会的。”齐修远绕过后背环住他的肩膀。
“以前我想,离家多远就走多远,但是,等一切尘埃落定,我不想走了,”沈濯忽然侧过身,月光映得眼中闪着亮光,“兮城,你也留下来吧?”
“泺城的确是个好地方。”
沈濯现在基本摸清了公司明面上和暗地里的工作,陈君诺也开始将一些曾经藏着掖着的业务交给他打理,然后自己跟着船又去了一趟陕西,不知十天还是半个月才能回来。
秋高气爽,沈濯刚刚从军械局后勤处的刘主任家里出来,浑身的烟味,藏青色的西装上落了不少烟尘,还有隐约的某种烟草类管制品气息。秋老虎不容小觑,沈濯额头出了一层汗,将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慢悠悠往公司走。
“沈经理,”身后有人叫他,沈濯回头看去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身材健硕皮肤黝黑,留着半寸短发,精神抖擞,“你说巧不巧,在这撞到您了,我还满世界找您呢 。”
沈濯愣了一下,对方紧走几步来到近前握住他的手:“您肯定是贵人多忘事儿。我,贾聪,伍先生身边那个秘书贾聪,去年咱在哈尔滨的时候还一起泡澡堂子来着,您忘了?”
“哈尔滨,”沈濯脑子飞速旋转,立刻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拍了拍他的手背,“怎么不记得贾先生,只不过你看起来比当时更健壮了些,差点没认出来。伍先生最近还好吗?许久没听到那边的消息了。”
贾聪一撇嘴,说道:“出了一点状况……这也是为何我亲自过来泺城找您面谈。”
“不如我请你喝杯咖啡?前面便是泺城最有名的意式咖啡店。”沈濯跟他一路走到店里,余光瞥到有两个身穿灰色中山装的男子紧跟着走了进来,坐到旁边的小桌,用报纸遮住脸。(≧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