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合作
他刻意坐到了背对着这些人的沙发卡座,带着三分热情招呼贾聪坐下。
名贵的咖啡喝到见了底,贾聪才开口:“实不相瞒,伍先生现在已经卸任公司经理的职务,在家养伤。一切生意往来,皆由他庶出的弟弟掌管。他手握全部的货源,但是不打算履行伍先生签订的合约。说到底,还是觉得价格太低。”
“竟有这样的事情,”沈濯试探着问道,“伍先生的伤,严重吗?怎么受的伤?”
贾聪摆摆手:“您就别问了,我也是在人手下混饭吃的。我这次找您来呢,就是想问问,您有没有兴趣继续合作。毕竟新老板卖货是想卖给洋鬼子,伍先生明着不说,但其实心里贼不乐意。”
“加到多少?”
“一倍。”
“容我考虑考虑。”沈濯端起咖啡杯,左右不是他给钱,只要现在帮文冠木接上线就可以。贾聪看了一眼时间,将咖啡一饮而尽随后拎起公文包,起身跟沈濯道别。沈濯不知他还有什么别的需要忙,或者只是做做样子,告诉自己买家一大把一大把,机不可失。
贾聪走后没多久就注意到身后有人跟踪,在哈尔滨那样低压的环境中生存过的人,自然懂得如何脱身,只不过泺城的路他不熟悉,没走几步便撞倒了一个死胡同,一转身,跟踪者迅速逼近。
“二位大哥,”贾聪打量他们片刻,从口袋里摸出两张法币,“孝敬您二位的。”
“我们老大有事儿找你。”其中一人上前一步,一手夺走那两张钱,一手抓住他后领。
贾聪被领到一间窗明几净的阁楼中,面前坐着一个三四十岁的干瘦男人,手中翻着一张报纸,哈尔滨三年前的新闻,大标题写着《模范商人代表出席第三次政商联合大会》。新闻配了一张半个版面的照片,伍沧拄着拐杖站在演讲台前,贾聪在他后面拎着包,笑得一个比一个阳光灿烂,胸前还戴着花。
傅川芎将报纸收起来,站起身朝面前的人微微点头,问道:“您是不是贾先生?”
“你,你说呢?”贾聪看着报纸上斗大的照片反问,“你找我干什么?”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东昇帮的师爷傅川芎,算是沈桀的师叔,”傅川芎示意他坐下,并将一杯冒着热气的毛尖推过去,极具文人雅士的做派,“沈桀年纪轻,我与文副帮主担心他做事毛躁耽误了生意。毕竟,已有几个月没听到消息了。”
贾聪挠了挠下巴半信半疑,抱着公文包坐到傅川芎对面的位置上,不着急喝茶:“文老板?伍先生提过他,听说他才是真正的买家?”
“不错,沈桀不过是帮我们牵线搭桥。”
“那你早说啊,耽误这个时间干啥,”贾聪一激动乡音都出来了,前倾身子 “这事儿呢是这样的,现在伍先生生病了,生意都给他弟弟看着。他弟弟嫌弃价格给的低,想要加价卖给东亚那边儿,除非你这儿出的钱多一倍。”
傅川芎似是猜到了这样的结果,轻微点头:“这个价格我们可以接受,毕竟军火卖给日本人,不如买给中国人。只不过有一件事情想要问一问贾先生。您跟沈桀见过几面?”
“那得三四次了,去年秋天的时候他来哈尔滨了解行情,还跟我们一起喝酒呢,那家伙喝得那叫一个烂醉。年底过来就混熟了,还一起泡澡,临走伍先生跟着一起来了泺城。这回就是第三次了。”
“贾先生有没有觉得他今次,与往日有些不同?”
贾聪正在嗅名贵茶叶的香味,听他这样提问忽然一愣,接着皱眉想了想,说道:“还是那样,说话细声细语跟个大姑娘似的。就是泺城太热,他这次把外套脱了还挂在胳膊上,倒也有点儿爷们样子。”
“他平日里可不这样。”傅川芎垂下眼,将手帕叠成四四方方的小块。
贾聪忽然将茶杯放下:“我想起来了,当年在澡堂子的时候,我瞧见他左边儿胸口,就在领子下面有一道疤。今天见他解开领口的扣子,但那块皮肤干干净净的,一点儿痕迹都没有。”
沈桀早年在黄河码头被船锚割伤了一次,留下了抹不去的疤痕——傅川芎立刻抬头,压低声音问道:“真的没看到?”
“没有,绝对没有,那块儿疤到锁骨呢,要是有怎么也得看见个边儿。”
“贾先生愿不愿意明日随我一同去东昇帮一趟,”傅川芎从包里拿出一沓美金推到贾聪身前,“将这句话当着所有人说出来。”
贾聪见到这样一叠厚厚的大额美金瞬间愣住了,发愣的片刻马蔺一溜小跑推门进来,一眼便看到桌上明晃晃的一叠钱,倒吸一口凉气。贾聪怕到手的便宜跑了,便立刻将钱拢到怀里,接连点头:“您放心,我保证按您说的做,保证。”
马蔺看他傻笑着走出门,皱着眉头问道:“师叔,你从哪捡来的傻子?”
“不是傻子,是个识时务的聪明人,也是能帮我们破局的人。”
齐修远主动约沈濯出来,倒是头一遭,地点是老城区巷子口的馄饨摊。沈濯早来了十分钟,吃了半盘老醋花生,齐修远才踏着月色姗姗来迟。沈濯闻到他身上消毒水的味道,便问:“刚下课?”
“来一碗馄饨,少放汤,”齐修远扯了扯领带,吩咐曹叔,“给他也来一碗,今天喝了多少酒?”
沈濯低头嗅了嗅衣领,的确有一股白酒的甜香味:“我没喝,蹭上的。曹叔,再拿两个刚出锅的油旋儿。”
“伤肝。”齐修远低声点他。
“知道了,”沈濯笑了一声,“找我什么事情?陈道年的那件事有进展了?”夜宵上了桌,沈濯拿勺子拨过去两个鲜肉馅儿的馄饨,落进齐修远碗里。齐修远没有客气端起碗来便往嘴里送,但还是保持着一贯的斯文举止,不能用狼吞虎咽形容。
等他将汤也喝完,才把碗放下,用手帕擦了擦嘴角的痕迹:“很大可能,他是因慢性汞中毒而死。几年前泺城大学有一起投毒案,之后整个省都将水银算作管制品,除非政府人员无从获取。”
“文冠木以林场为掩饰,有一处汞矿。”
“就算陈道年参与其中,甚至每天去挖一个小时,剂量都不足以这么短时间致命。应该是故意投毒。文冠木能够拿下汞矿,全靠他和采购处的钱处长私下的交情。我建议你查一查那位钱处长。”
沈濯抿下嘴唇,将板凳上的报纸拿到齐修远面前,头版头条是“政府官员惨遭暗杀”。
齐修远刚刚拿起一块油旋,接着放下,擦了擦手接过报纸。沈濯看他不语,探身问道:“你调查这件事,跟谁说过吗?”齐修远摇头,抬眼的瞬间看到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心里猛地一颤。
他眼里有月亮。
“元熙,我一贯喜欢善始善终,这件事让我解决,可不可以?”
沈濯哪里敢说不,一声“元熙”就喊得他心里发软,只知道点头。点头过后,他才意识到,查二哥老丈人的死因,难道不是他出手更方便一些?但是答应了齐修远,他也不打算当面反悔。毕竟这事儿不能让东昇帮内部的人知道了,再说他居心叵测。
齐修远忽然出声:“心里在想什么?”
“没,哪里想事情了,”沈濯又给他拨过去两颗馄饨,“看你最近瘦了很多。兮城,我能拜托你一件事情吗?”
次日周末,沈濯睡到日上三竿,陈君磊破门而入抽了他枕头才把他弄醒。沈濯迷迷糊糊揉着眼睛,看了一眼着急忙慌的年轻人,摆摆手:“说吧说吧什么事情,一大早也不消停。”
“文冠木要所有弟子开会,架势不小呢。”
沈濯只来得及洗把脸换身衣服就被他抓到了老城区那间四合院,还是靠桌上的绿豆糕顶饿。他吃了一个半,听到门口外门弟子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一抬头,竟看到跟在文冠木和傅川芎身后的贾聪。
沈濯不紧不慢将剩下的半个绿豆糕放进嘴里,端起茶杯。
“今天请大家来,是为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文冠木坐到座位上,掀起袍子抖了抖,手上的金戒指闪得沈濯眼晕,“师爷,你来说。”
傅川芎起身的时候看了一眼沈濯,走到中间的位置,一手背在身后,为了让所有人都听得见,用尽最大的力气高声说道:“昨日,我偶遇这位贾聪贾先生,他是哈尔滨一家货运公司的经理秘书,巧的是,他与我们东昇帮内门弟子沈桀是旧相识。”
沈濯将茶杯放下,翘起腿。陈君磊看了一眼最前头空着的椅子,姐姐去了陕西,现在也没别人能帮这个冒牌货。
“匪夷所思的地方便是,贾先生说,现在坐在这里的人,并非是真正的沈桀。”傅川芎说完转身一指沈濯,陈君磊紧接着跳起来一巴掌拍掉他的手,骂人的话就在嘴边却被沈濯拦住。
“师叔,”沈濯站起身按住陈君磊,随后推了推眼镜“您这话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
悠闲地坐在椅子上,单纯看戏的姚青黛也附和:“对啊,这家伙不是师弟,那还能是谁啊?”
傅川芎给贾聪使了个眼色,贾聪立刻走出来,朝周围看了一圈,恭恭敬敬弯了个腰:“各位,去年沈经理跟我们在哈尔滨泡澡的时候,我清清楚楚看到他前胸有一块陈年伤疤,但是昨日见面,却没有见到任何痕迹。”
姚青黛说道:“我也记得,他是被船锚砸了锁骨。”
“可能诸位有所不知,”傅川芎从袖口拿出一张泛黄的旧照片,转了一圈展示给所有在座的内门弟子,然后走到沈濯身前站定,“沈桀有一个双胞胎弟弟,二人容貌、身材如出一辙。他的这个弟弟,名叫沈濯,是个游手好闲的纨绔。”
6.兄长
陈君磊先一步抓过那张照片,大概是七八年前拍的,两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人并排站着,沈桀戴着眼镜,穿着圆领的汗衫,能看到疤痕的一角。
“师叔的意思是,我是我的弟弟,混进东昇帮吃空饷?”沈濯站起身饶过他,走到门口,看向所有瞪大了眼睛的外门弟子,“我的确有一个弟弟,他并非是纨绔,而是在香港一家医学院当讲师,每个月的月薪足够泺城普通百姓一年的花销,试问这样一个知识分子、读书人,为何要来到舞刀弄枪的灰色地带,混日子呢?”
傅川芎竟然被他问住了,他心里唯一的答案便是沈桀已经死了,而沈濯是来替陈君诺撑场面,但是不免有人问,沈桀为何会死,这时候的关注点就变了。他看着转过身来的沈濯,一时说不出话。
文冠木懒得跟他掰扯,一拍桌子:“是与不是,让大家看一眼不就行了?娘们唧唧的干什么?”
见傅川芎伸手,沈濯后退一步,将手放到衬衫领口的风纪扣:“不牢师叔费心,我自己来。”他慢慢地解开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接着讲衣襟扯向一边,露出左半边的胸口。
锁骨下面横亘着一条一乍长的伤痕,颜色已经淡化,但是疤痕依旧狰狞。
陈君磊也愣住了,他今早完全没有注意过沈濯有何不同——他现在忽然不敢确认,今天早上他喊起来的人究竟是沈濯还是沈桀。难道姐夫没死,今天的这场大戏是他们兄弟联手搞出来的?
乍一看,今天出现的这位三当家风度翩翩,运筹帷幄,的确不像是遇到大事就在沙发上滚来滚去装肚子疼的沈濯。
傅川芎惊愕的片刻,沈濯将扣子重新扣好,再开口语气已经冰凉如冬日寒冰,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师叔今日所作所为,无异于羞辱。元烈念在同门之情,长幼之礼,不予追究,但希望没有下一次。”
他是三当家,是文冠木和陈君诺之后,东昇帮的掌权人,傅川芎排在其后。
文冠木也有小心思,没有确定面前的人是否是冒牌货的时候,他不会亲自出马,而是丢出傅川芎去顶着,以便保全自己的面子。就如同此时,文冠木再度拍桌:“你今天到底演的什么戏!存的什么心思!”
傅川芎满头汗水,猛地回身看向贾聪,三步并两步走过去抓住他的衣领,问道:“你不是说没看到吗?你不是信誓旦旦说他不是沈桀!”
“我,”贾聪看了一眼傅川芎,再看一眼文冠木,哆哆嗦嗦说道,“冤枉啊!冤枉啊!我什么都不知道,是你给我钱让我这么说的!”
马蔺看热闹不嫌事大,跟着说道:“对,我昨儿个看到师叔给他钱了,还给的不少呢,都是大额美金。”
“是你先说他有疑点,我给你的辛苦费!”傅川芎从没这么激动过,抓住贾聪领子的双手用力到泛白,“你跟我说他的状态和在哈尔滨的时候不一样,你说你清楚看到了他身上没有疤痕。”
贾聪也着急了:“什么哈尔滨啊!我都没去过哈尔滨,我是上海来的,路过茶馆的时候你说有个赚钱的活计,按照你给的台词说就能拿到一大笔钱。我不是什么公司秘书,也不认识什么沈桀,冤枉啊!”
傅川芎瞬间明白了,他越过贾聪的肩膀望向沈濯,后者已经坐回了位置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依然云淡风轻。
“滚出去,”沈濯呵斥一句,“我不管你从哪里来的,就当今天的是其没发生过,滚出去。”
贾聪毫不费力逃脱了傅川芎的桎梏,连滚带爬跑出门口。傅川芎想要说话,文冠木直接将茶杯扔到他脑袋上,砸出了血:“我以为你只是误解,竟然真的污蔑同门,你可知道这是什么罪?按照帮规,应该剁手。”
“师兄,事情不是这样的!”
马蔺学着他的语气细声细语说道:“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那还能是什么?我都看到你给钱了。”
所有人都见到了今天这场闹剧,内门弟子本就分列两派,若是不作为,外门弟子同样会一边倒,文冠木只有手起刀落,大义灭亲,保住名节:“今日我不动你,算是为了这么多年的情义,你自己滚出东昇帮,滚出泺城。”
“师兄!”
文冠木头也不回走出门。沈濯跟着走上去,等到了没人的地方,才似是提点一般说了一句:“师叔,听说他找来的这位伍先生秘书,张嘴要多一倍的价格竞购那批军火,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的确是胆子大。”文冠木若有所思,抬腿离开。沈濯站在他身后,将金丝眼镜摘下来擦拭片刻,重新戴好。
傅川芎混混僵僵离开四合院,回到住处的时候,在齐修远手下死里逃生的新丰帮打手等在门口。傅川芎走过去一把抓住他领子,厉声问道:“我命令你拷问沈桀的时候,他身上到底有没有疤痕!”
“没有啊,您昨儿不是问过了吗?”
傅川芎冷冷地摇头,从手腕上取下那块文冠木两年前送给他的金表,放到矮个子打手手中:“帮我再做一件事情。”
贾聪抱着一包糖炒栗子走在街上,敏锐发觉身后有人跟踪,快走几步闪入一条小巷。跟踪的打手紧跟着走进去,刚一探头就被勒住了脖子直接摔在地上——这一招雷厉风行的擒拿,只有极其特殊的军队才会教授。
“你还想偷袭我?”贾聪一拳打在他后腰窝,“老子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你还在吃奶。”
“阿华,放了他吧,怪可怜的,”沈濯捡起落在地上的那袋子糖炒栗子,叹了口气,“你知不知道城外有多少流亡逃难而来的老百姓一口热乎饭都吃不上,竟然把这么好的栗子随手就扔,暴殄天物啊。”
曾旭华忍住一拳揍过去的欲望,站起来对着慌忙起身的打手再踹一脚。等到那人跑没了影,他才伸手将糖炒栗子抢回来:“有没有人说过,你挺欠揍的?”
“你是第二十七个这么说的。”
“你就不怕他跑回去揭发?这种时候应该杀伐果断。”
“之前傅川芎派人混进赌场出千偷钱已经算是有了前科,这次看起来又是他派人假扮卖家想要吃差价,文冠木这样的老江湖就算多看重情面也不会再信他,”沈濯手掌一翻,里面两颗不知何时剥好的栗子,“现在能告诉我了吗,你为什么要来泺城?”
中秋节那日下午,沈濯在接妹妹放学的路上被人拍了肩膀,吓的一个哆嗦。他回过身去,见到来人一时间不敢确认,在对方期待的眼神中略带惊讶地问道:“曾旭华?”
“原来你还记得。英国一别也有三四年了,怎么卖假画卖到这种小城市来了?是不是你老板被整个广东黑帮追杀,走投无路了?”
“我现在金盆洗手,只做正经生意,”沈濯最怕借用二哥身份时遇上曾经的友人,担心他说多错多赶紧拉着他来到一处偏僻的酒吧,正值下午没有什么人,这才敢说话,“你怎么回国了?你不是力行……”
曾旭华打断他:“我现在有编制了,在上海警备司令部任职。上海最近有单谋杀案,死者很有可能是欧洲间谍,查他的过往行踪查到了泺城,所以来看看。不会跟你有关系吧?”
“当年在威尔士被你们怀疑是特务,吓得我连夜卷铺盖逃跑,你觉得我是那种敢动刀子杀人的人吗?”沈濯接过侍应生递来的威士忌,“现在想想当初真的是不值得,不过是一副莫奈就上了你们的黑名单,还被迫免费给你们当了三个月的苦力。”
“那你认为至少得是什么才值得?”
“伪造法币吧——重申一遍,我金盆洗手了。”
“我没带枪,”曾旭华将面前那杯柠檬酒推到一边,探身过来,“不过我劝你最好说实话。从我们见面到现在,身后一直有两个尾巴跟着,他们身上有家伙,如果不是我拍了你的肩膀,他们估计已经动手了。你得罪什么人了?”
沈濯望了一眼窗口,不作回答反而问道:“你会说东北话吗?”
“啥玩意儿?”
曾旭华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被沈濯拉入了一场骗局之中。不过他喜欢挑战刺激,这么好玩的事情不容错过。而且短暂的相处之后,他发觉沈濯比几年前更加难以捉摸,也让他在心底将上海的间谍案和眼前这个造假高手联系起来。
次日他们在一家照相馆的仓库见面,听完沈濯李代桃僵的故事后,身经百战的职业特工还是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他已经被沈濯拉到了暗房,开始学习如何制作假照片。
合成了一张曾旭华与伍沧的照片之后,沈濯借着看望姐姐的名义来到了报社,印刷出一张子虚乌有的旧报纸,并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让这份报纸落入傅川芎的手中,而且要计算好时间让马蔺看到傅川芎“收买证人”的那一幕。
下一步是教会曾旭华进入角色,沈濯费了不少功夫,眼前这个人不管怎么看都带着一股杀手独有的凶狠气质。“你能不能多笑一笑,”沈濯谆谆善诱,“最后要更惨一点,你想想你最惨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刚入行受训的时候被教官针对,十圈操场外加二百次匍匐前进,”曾旭华挠了挠眼角的疤痕,“后来我给他茶里下了泻药,等他去厕所的时候把门从外面反锁了一天一夜。”
沈濯看了一眼面前的安吉白茶,默不作声推到一边。
7.骗局
最后一步是齐修远,沈濯那日吃完馄饨后提出了一个请求,便是让齐修远帮他做一条能够以假乱真的伤痕。泺城医学院的教具很多不全,为了给学生展现真实的伤口状态,外科的几个教授习惯用塑胶和石膏做模型。
沈濯问了,齐修远便答应了,也不问为什么,只是让他小心行事。
“你就,就没别的想说的?”沈濯半裸着上半身坐在齐修远宿舍的床上,干净的房间和空气中隐约的花香让他忍不住回想在香港的那两年,“兮城,关心关心我啊?”
“我这还不算是关心你?”齐修远轻轻按了按假伤疤的末端,贴近胸口的位置,“你二哥应该习武多年,肌肉会更加紧实,如果想要扮演好他,最好能够坐到分毫不差。多锻炼。”
“你……算了算了当我没说。”沈濯摸了摸跳到腿上来的小猫,个把月不见橘猫长大了一圈,皮毛顺滑油亮,一看就知道被人悉心照顾,着实是羡慕不来。
“元熙,”齐修远帮他将滑落的衬衫提上来盖住肩膀,“你选择了替你哥哥报仇,别人无法对你的决定指手画脚,包括我。但是如果能力有限,还是不要冒险,尽力而为,做好周全打算再行事。有什么需要可以来找我。”
“我真的想亲你一口了。”
“不行。”
曾旭华在酒吧点了两杯酒,一杯威士忌推到沈濯面前:“你想知道我来查什么案子,可以,但是我也想知道,你和这件事情的所有联系。”
“我?在上海死的人到底是谁?”
“拜伦·迪金斯,”曾旭华说完便察觉到沈濯瞬间肌肉紧绷瞳孔微缩,他知道自己找对了方向,“不是一刀毙命,而是被人抓住之后残忍虐待,身中十五刀之后才气绝身亡。杀他的人想要从他身上得到某个问题的答案,杀他的工具,是日本武士刀。”
沈濯缩在沙发座椅里,双手紧紧抓着皮质的扶手。曾旭华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扔到他面前,是警察局拍摄的死亡现场。沈濯不忍看到这一幕,将头瞥向一边,半晌说道:“是我害死了他。”
“你让他调查什么?”
“安德·邓肯,”沈濯深深呼吸,眼眶泛红,“我,我请拜伦来泺城,见了一面,告诉他,影子安德被黑帮认定私吞了一副唐朝的贵妃像,所以才会被追杀。安德肯出钱,只要有关于事情真相的线索,他都会给丰厚的奖赏,拜伦因此答应帮我查一查……”
曾旭华紧紧盯住他的眼睛,问道:“他查到了什么?”
“他离开后只发过一次电报,两个月前,说贵妃像的最终买家那边也有问题,之后就没有任何的音讯。”
“买家是谁?”
“我不知道,”沈濯摇摇头,“当初我帮安德接了这个单子,只知道跟我们对接的是广州那边的帮派,他们愿意出黑市均价两倍要我们仿造一副画像,因为不想将真品卖给收货人。整个过程都有黑帮的人守在作坊,安德也一向以诚信为立身之本,怎么会私吞真品?我现在怀疑这幅画上还有更多的秘密,他们想要杀人灭口。”
“黑帮还是最后的买家?”
沈濯抓住前额的头发,急促呼吸:“我只是一个小喽啰,我怎么知道?最终收到假贵妃像的是谁,我不知道……武士刀,会不会是日本人?阿华,大剧院的魔术师是你安排的吗?”
“不是,我当时见到也有些吃惊,但是为了保险没有进去看。不过,根据经验判断,上海只不过是整个事情的一小部分,也不是什么间谍案,这件事我没必要再查下去了,”曾旭华拍拍他的肩膀,“看起来,他们已经追到了泺城,你自己小心。”
沈濯扯出一个微笑:“放心,除了你们这些专业人士,还没人能挖出我的过去。”
“也许你面对的是更专业的人,”曾旭华举起酒杯跟他示意,“要不你赶紧跑吧,重庆、云南的,越偏远越好,实在不行就出国。”
“暂时还是不了,我有留下的理由,”沈濯将杯中的威士忌一饮而尽,“你这么着急回上海去,为了谁,心上人?”曾旭华嗤笑一声不作答,沈濯也随他笑了笑,说道:“你那个男朋友,在欧洲的时候在小巷子里堵我,说我要是再单独跟你喝酒,他就把我的腿打断。”
曾旭华闻言噌一声挺起身,问道:“什么时候?”
“真是男朋友啊,”沈濯偏偏不回答,“他就是被你锁厕所一天一夜那个?该不会因为我跟你喝酒他才罚你跑圈吧?早知道多喝几杯了。”
“管得着吗!”
“至于这么凶。”沈濯一撇嘴。
曾旭华看着杯中剩下的冰块,忽然说道:“现在这种乱世,不管是冲锋陷阵的将士,还是躲在家里的少爷仔,都有可能突然丢了命,连坟茔都没有一块。无论多少海誓山盟,敌不过一颗半厘米的子弹。”
“我仇家肯定没你多。”
“别插话,”曾旭华白他一眼,“我的意思是,如果有爱的人那就大胆去追,别等到找不到了再后悔。做人就是得不要脸,死乞白赖迈出第一步。如果当初我没有借着酒醉敲他的门,可能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再遇到彼此了。”
沈濯忽然发愣,他和阿华的经历有几分相似,或者说在这个战火不断的年岁里,所有的自由恋爱都有那么几分异曲同工之处。他心里清楚齐修远是什么身份,他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危险的事情。
也许他会被冷箭射杀在寂静午夜,也许是翌日黎明。
“祝你好运吧,”曾旭华站起身跟他握手,“现在这个时局,真的不好说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不过鉴于我们身份的问题,还是希望局势稳定、内外无忧之前,不要遇上了。”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帮我下了一个决心,”沈濯紧紧握住他的手,“我也希望下次见到你的时候,山河稳固,国泰民安。”
沈桀和文冠木一起从满洲走私军火,看起来好像是想要稳固自身力量的帮派会做的事情。泺城本地的军火走私被一批退伍的驻军垄断,他们都是军校生,自成一派很难掺一脚,所以才要绕道哈尔滨。
伍先生不知道去了何处,沈濯也不知道他到底如何联络,现在只能静静等待。沈濯也没时间继续追查——越到年底订单越多,洋人过圣诞要酒,中国人过春节也要酒,提前三四个月开始酿造,才能得到佳品。
他想找齐修远谈一谈,但是一下班就已经将近九点多,直到陈君诺回来那天才提前收工——然后他被陈君诺叫到公寓言辞激烈地训斥了一番,无非是说他自作主张。
沈濯摆出一副被人冤枉的表情,耐不住陈君磊骑着凳子在一旁添油加醋,夸张地赞扬他老大的丰功伟绩,陈君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的那个朋友,回到上海了?”
“放心,他们当兵的嘴严,不会添麻烦。我做好了准备才执行计划的,放心。”
“齐修远呢?你找他帮忙,不怕他反咬一口?”
“他想咬我就不会救我了,”沈濯把抱枕垫在肚子上,尽力蜷缩在沙发一角,“更何况最近医学院考试,他哪有时间管这些事情?还有你,学习去,兮城跟我说你上课跟女生传纸条的事儿了。”
陈君磊戏没看成反遭训斥,骂了一句踹开凳子,抓起一本书进了房间。陈君诺盯着沈濯看了会儿,末了问道:“广州那边需不需要帮忙?”
“不用,二嫂,我现在只需要把自己刨出去,少有人知道安德的学徒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他前后有二十多个打下手的,除非被分配到同一件任务,否则谁都没见过谁,这是行规。”
“有多少人知道你?”
“在欧洲时候除了那几个当兵的,只有安德本人,”沈濯摇摇头,“曾经我们七个人,在欧洲开拓市场,一单生意赚到的钱足够买下伦敦郊外一栋三百年历史的城堡。后来,除了我和安德,他们都死在了威尔士的海滩。香港那些学徒也没有多少得到善终,昨天我知道,拜伦也死了。”
他眼中难得流露出几分愁绪,陈君诺一时也不知他到底是真的替往日的朋友难过,还是装出来的。她现在不敢确定沈濯的任何神态和言辞是否是表面的意思,这个人太会演戏。
“到处惹是生非。你管着君磊复习,”陈君诺站起来对书房里假装看书的陈君磊说道,“你看着他,别让他再跑出去。”
“不是,二嫂我帮你挤走了傅川芎,你不表扬表扬我的小小成就,怎么还让我当保姆呢?二嫂?二嫂你反锁门干什么……”沈濯听到木门咣当一声被关上,缩回身子喃喃自语,“我又不是打不开。”
陈君磊闻言抬头,沈濯已经走到了门口,他赶忙追上去,还没走两步沈濯便开了门钻出去,然后同样的咣当一声把门关上。
他在陈君磊的骂声中飞快跑下公寓,在楼下的西式点心店买了一盒蛋糕,提着悠闲地开车来到医学院,等了半天都不见齐修远的影子,干脆溜达到他办公室,郑重其事敲了三声门。
“请进。”
沈濯推门进去,屋里不仅仅有齐修远,还有一个抱着书本的女同学。他记得这个人,曾经在慈善晚会上见过面,泺城大学老院长的孙女黄祯,齐修远曾经和她一起喝过咖啡。
黄祯记性也好,她将摊在桌上的试卷收起来,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这些题我都弄懂了,不打扰齐教授您了。”
沈濯直到小姑娘离开办公室才缓过神来,他意识到自己拎着纸盒站在门口的书柜前的样子有点傻气。齐修远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眼神中略带疲惫:“抱歉,我们学校有规定,不接受学生家长的礼物。”
“兮城,”沈濯听出他话中的玩笑语气,将门关上,无奈地摇了摇头,“我知道这些学生考试前有多拼命,一天二十四小时来问问题,一个接一个。你今天吃饭了没?”
“吃过早饭。”
沈濯将纸盒打开,把蛋糕拿出来:“现在是下午六点半。吃点甜的有精神,你还想吃什么我给你去买。刚刚在路口看到了一家新开的南方菜馆,主打是桂花糖藕和苏氏狮子头。”
“草莓的?”齐修远手里被塞了把叉子,双层蛋糕的视觉美感刺激肠胃蠕动,他还真的有点饿了,“大老远从北城过来看我,沈先生又有什么事情需要帮手?”
“我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了?现在徒骇寨都开始跟我们订过节的烈酒了,咱们之间就不能也多那么几分烈性?”沈濯一时嘴快,说完即刻后悔。齐修远骨子里是个老派传统的人。“我的意思是,加强合作。”
“元熙,你不会喜欢真正的我。”
曾旭华的故事详见《良师》点击作者主页查询,看一看小特务和他家老师是怎么勾搭到一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