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真实
沈濯好像是没听懂,抬头望着齐修远,等他解释。
齐修远无可奈何,轻轻将叉子放到吃了一半的蛋糕旁边,一字一顿重复道:“你不会喜欢真实的我。”
“真实的你会给我做饭吗?”沈濯站起身走到齐修远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坐在木椅上的年轻教授,眼中映出他一见钟情,无怨无悔爱了两年的男人,“会帮我把衣服洗好叠好吗?会睡觉的时候给我留盏灯吗?”
齐修远怔了片刻,实话实说:“会。”
“那我有什么理由不喜欢你?”
“过日子不仅仅是留一盏灯,”齐修远忽然不敢看他的眼睛,年轻人炙热地展示自己露骨的爱意,烫得他浑身燥热,眼角发红,“元熙,我不能许给你平安幸福的未来。”
“因为你是男人?”
“不……”
“因为你的工作?”沈濯抓住他手腕,“还是因为我在做的事情太过危险,你怕我走后没人陪你度过往后余生?兮城,有人告诉我,如今乱世,一次错过就是此生不见。为什么我们不能珍惜现在?”
齐修远的手腕颤抖着,他不由自主看向沈濯的小腹,那里曾因自己的过错被射入一颗子弹。他怕这件事再度发生——这也是为何在香港的时候,他要用生活中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逼走沈濯,和他分手,让他远离自己带来的危险。
但是当沈濯真正失踪的时候,齐修远心里忽然慌了,他宁愿这个年轻人在自己身边,这样无论任何的枪林弹雨袭来,他都能替他挡住。
“兮城,”沈濯柔声唤他,“我知道我以前做的不好,喝酒、打球不专心备课,不听你的话,虚度光阴。但是我愿意改,改到你满意为止。这次我们踢走傅川芎,二嫂定能坐上帮主之位,再过一个月我就来给你做助教,你收不收?”
“我……我要面试的。”他看着眼前真挚的年轻人,妥协。
“我跟你时间最长,知道你的脾气秉性,齐教授肯定用着顺手。考虑考虑啊齐教授,”沈濯说着将他另一只手的手腕也抓住,“免费的,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考虑考虑。”
齐修远忍不住轻笑一声,沈濯果真是知他脾气,吃软不吃硬:“你得走正规渠道投递申请书和介绍信。”
沈濯也笑了,还未说话忽然听见门把手被扭动的声音,噌得松开齐修远的手后撤一步,袖口蹭到蛋糕上的奶油。齐修远无奈,硬是拽过他的胳膊,用手帕将袖口的污迹擦了去,顺便跟走进门的同事打招呼:“王教授,还没下班?”
“培养器温度没设定好,耽误了一些时间。你的学生啊,怎么没见过?”
“学生家长,老朋友,”齐修远松开沈濯的袖子,“有点冒失。”
沈濯撅了噘嘴没说话。
泺城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快要入冬的大冷天突然满城狂热,为的是一个名叫“青莲月”的花旦,且是个男旦。听说有人一掷千金,就是为了听他唱一曲《霸王别姬》,也不知哪来那么多钱。
沈濯小时趴在戏班墙头零零散散学了几年,吕剧、越剧、京剧、川剧都略知一二,他陪着卢龙去听过一场,那男旦唱得确实不错,尤其是气息停顿没有一次出错,身段也比一般的旦角柔软。
卢龙听过之后连声叫好,人也大方,直接将保安团明年的酒类供应签给了沈濯。
算一算,光是他们送礼要准备的红酒、白酒、洋酒,就足够把滞销的货清仓。
这个引起轩然大波的男旦,也算是沈濯的亲戚,他是刘云娅最小的弟弟。刘云娅本是花旦,她娘家开戏班子,父亲就是班主,也是师父,七个孩子都学了戏,但是真正能登上台的只有这两个。
当初刘云娅为了嫁给沈牧威退出梨园行,不知多少男人伤透了心。不过沈濯知道,刘云娅看上的倒不是沈家的钱,当时除了沈家郊外的几亩荒地就只有破旧的祖宅,哪里比得上她其他腰缠万贯的追求者。
沈濯从没想明白,她到底是看上了什么。
妻弟来泺城,沈牧威怎么不会尽东道主之宜,只不过他一向不喜欢这个所谓的戏曲演员,总觉得他不干不净。直到刘云娅催了三次,沈牧威才把她弟弟请到家里来吃顿饭。
沈濯不敢独自赴这修罗场,本想拉上陈君诺垫背,但是她约好和几位高官太太打麻将,其中好似有税务局的局长夫人,推脱不掉。沈濯不死心,去医学院门口拦陈君磊,但是这小子逃课跟女生看电影,沈濯找了半天只见到齐修远。
“看什么呢?”齐修远走过来拽了拽他的围巾,将垂下的两边整到一样的长度。
“泺城大学考古系教授发现明代将军墓,出土文物价值过百万,”沈濯将随手买的报纸抖了抖,“正在头版头条四处寻找资金援助。你说,我要是投资个万儿八千的,到最后能赚多少?你跟这个李教授熟不熟?”
“在这等谁呢?”
“找你呢!”沈濯咧嘴露出一个善良单纯又毫无心机的微笑,“兮城,今晚去我家吃饭吧,省的你再开火,浪费钱。”
“要下雨了。”
“我开车送你。”
沈濯用小狗崽一般的眼神看他,齐修远也没办法拒绝,拗不过他,书也没放直接上了他的车。沈濯顺路也是应要求去接沈灵放学,今天这小姑娘是被一位穿着玫红色长裙的女老师领出来的,脸上还有一块不和谐的青紫色。
“怎么了?”沈濯牵住沈灵的手,蹲下来仔细看她额头的伤痕,像是摔倒了地上,或者撞到墙上。
“哥哥,”沈灵抽抽鼻子又要哭出来,眼泪在红肿的眼眶里打转,“小胖子欺负我。”
沈濯不明所以望向那位老师,后者急忙解释:“我是她的语文老师,姓于。今天下午临放学,沈灵和班上的一名男生有点小争执,不小心摔倒了。”
“不是不小心!”沈灵尖着嗓子打断她,“是他故意推我!同学都看到了,但是他们不敢说!”她带着哭腔,肩膀一抖一抖,沈濯将妹妹搂在怀里,低声安慰。他听说过那个小男孩,他父亲是副市长刘天顺,留过洋,跟南京那边的高层关系匪浅,母亲是英国人,算是上流社会的大小姐。
这样的小孩,自然是学校里无人敢惹的角色。
“那小胖子说你什么了?”沈濯放低了声音问道。
沈灵抽动两下肩膀,说道:“他说我是小妈生的,是戏子的女儿,无论考多少分,长大以后也是下九流。他说,他说不想跟我在一个班,拦着不让我进门,是他推我……”
沈濯搂紧了小姑娘,眼中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怒意。
齐修远忽然问道:“于老师,我们家小姑娘,真的是自己摔倒的?”
“我,我也没看到。孩子下次小心些就是了。”
“既然不知道事情真相,不如明日将那位同学的父母一同叫来,探讨探讨,”齐修远声音平稳,但是字字铿锵,“若是只教会孩子隐忍,不去对施暴者严加管教,如何小心都会受到伤害,您说是不是?”
“这……”于老师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沈濯擦了擦沈灵脸上的泪痕,牵着她的手站起身,低声说道:“兮城,别难为人家了。”
“你想怎么解决?”齐修远转身望向他,沈濯立刻知道这位大学教授兼土匪师爷会错意了。就算自己现在管着一半的东昇帮,曾经也出过一些歪点子对付敌对之人,但不代表沈濯要对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下狠手——他的确想暗地里教训教训这小孩来着。
沈濯在意的,是沈灵。如果真的当面对质,也许能为妹妹讨回公道,但是到时候她会被小胖子和小胖子的跟班们变本加厉欺负。这是当地最好的小学,小胖子不会转走,沈牧威为了面子也不会让沈灵转学,闹大了吃力不讨好。
没钱没权的那一个,总会被欺负。沈牧威挂名在教育局,沈家就算是百年基业,也不过是个空壳子,表面光鲜——沈濯心里一清二楚。
但是齐修远坚持的,是一个“正”字。错了就是错了,就应该认错受罚。不过他不会干扰沈濯,毕竟这是人家的妹妹,他有自己的考量。
“于老师,这件事我们私下解决,不耽误您下班了。”沈濯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暗藏着掩饰到极致的虚情假意。他牵着沈灵走到轿车旁边,再度蹲下身擦去小姑娘脸颊上的泪痕,说道:“哥哥会让他给你道歉的,哭花了脸不好看。”
齐修远递过去手帕:“别教坏了孩子。”
“正当手段。”
“思然,”齐修远牵起沈灵的手,语气温柔像是教习小孩道理的长辈,“新时代的人,无论男人女人、穷人富人、什么出身、什么职业,都不分三六九等。别人说的那些不好听的话,就当做耳旁风,不要在意。”
沈灵抿紧了嘴唇,带着哭腔说道:“但,我不想让他们瞧不起。”
“为什么会瞧不起呢?你努力学习进步,追求心中的理想理想,争做国之栋梁,”齐修远将另一只手搭在沈濯的肩头,似是这句话不仅仅说给小姑娘听,“要做瞧得起自己的人。”
“这位先生说得不错,”不知何时身边多了一个年轻的男子,穿了一身颜色鲜亮的蓝色西装,“上九流、下九流哪来的高低贵贱之分,不都是卖力气讨生活,何必管那些风言风语。”
沈濯暗暗叹了口气,站起身做出一副礼貌得体的表情:“齐教授,介绍一下,这位便是名震泺城的青莲月,刘云峭。”
2.出走
大名鼎鼎的男旦,齐修远在报纸上看到过他的照片,但是没想到他的本名就有如此特殊的韵味。他伸出右手,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齐修远,医学院的教授,正好在教沈先生的妻弟。”
沈濯轻咳一声,说道:“既然遇到,一起回去吧。”
刘云峭没有客气自己打开了车门,沈濯听说这几年戏班子路过泺城他总会拜访拜访沈家,但是不太清楚他跟沈桀的关系如何,大概就是彼此客气的状态。齐修远将沈灵扶到车上,沈濯在背后戳两下他的后腰,被他轻轻拍掉了手。
实际上沈牧威还挺喜欢齐修远的,主要是为他教书育人的职业,在沈牧威看来,大学教授是当下最稳定的铁饭碗,而且还能造福子孙后代。
但是这顿饭实在是腥风血雨,刘云峭好似是故意挑刺,哪壶不开提哪壶。他扫视一圈桌上的饭菜,阴阳怪气说道:“听说泺城风水宝地,市政府的官老爷们家家户户吃南洋的龙虾。姐夫,你这副局长怎么如此节俭啊?”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沈牧威将一块炸鱼夹给刘云娅。
“姐夫,我瞧你这新买的青花瓷瓶,是哪个朝代的,怎么颜色这么深,是不是地里的?这如今的盗墓贼可猖狂了,悬赏令都到一百大洋一个人。”
沈牧威没继续答话,也不耽搁他逮着人聊天,吃了两块鸡腿瞥见沈筠手腕上的表,问道:“怎么还戴着这款六年前的旧款式啊,该不会是哪个小青年送的定情信物吧?”
沈濯不比他二哥沉得住气,这样的亲戚他实在是不能忍,就要撂下筷子的时候被齐修远用膝盖顶了一下大腿,硬生生把这口气咽下,并在刘云峭伸筷子之前把盘子里最后一块红烧肉夹走,只留下两块土豆。
“我们这一行要管理饮食,咸的辣的都吃不得,”刘云峭筷子一拐伸向百合扁豆,“沈经理还在你那位未婚妻的公司里做事呢?今天怎么不见陈小姐,反倒是这位先生跟你一起去接思然放学,还以为你和你那弟弟一样——”
“闭嘴。”沈濯沉声呵斥,一瞬间戛然。他将碗筷放下,落在桌上清脆一声。沈牧威没有说话,这是默许他,沈濯便学着他二哥隐忍内敛的语气,将言语化作锋利的刀刃,直戳要害:“我年长你一岁,也是嫡长子,按家规不用尊你为长辈,有些话我当直说——客人就该有客人的样子。”
刘云峭也将筷子放下,冷笑一声说道:“客人?那我今儿就不当客人了。当年的事情,我姐姐不追究,不代表我不追究!”
“讨债是吗?”沈濯将滑落鼻梁的眼镜推上去,抬头,“原谅我说话难听,你若是真的只为给长姐讨回公道,当年就该拦着不让她嫁入沈家,而不是等七年后来讨要好处。”
“好处?”刘云峭哼了一声。
沈牧威看了一眼刘云娅,后者极力将自己藏进阴影中,看似是并不知道刘云峭要闹哪一出。身为家主,沈牧威不会真的让儿子闹翻这场家宴:“行了,当初是元熙不懂事,现在他不在家,你还能怎么办?”
沈濯低下头重新拿起筷子,齐修远注意到他手指攥得发白。饭桌上安安静静没有任何人敢再开口,沈濯吃了两口米饭实在是没有心情待在这里,胃里折腾得仿若翻江倒海,干脆放下筷子,道了声“吃饱了”便离席。
没等他走远,齐修远也放下筷子,问道:“沈先生方不方便载我一程?”
“下雨了,车子老旧不安全,”沈牧威看了一眼外面的天气,“齐教授不如留宿一晚,明早让元烈送你去学校。”
沈牧威让齐修远留下的目的很简单,他只是想找个人消磨夜晚时光,谈一谈琴棋书画,不用对着那对叽叽喳喳的姐弟。刘云娅至少知道收殓,刘云峭简直就是只染了喜鹊喜好的乌鸦,没有一刻能停下。
钟表走了一圈半,沈牧威才离开客房。齐修远本以为沈濯会偷偷溜进来,但等了一刻钟都没等到,反倒是他担心沈濯为今晚的事情闹别扭,干脆到东厢房去找他。
一地的碎片,沈濯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听到敲门声的时候只喊了声“请进”。齐修远微微皱眉,沈濯即刻解释道:“方才打雷吓着,茶杯掉了。明天让冯姨来扫干净就行。”
“打雷?我怎么没听见。”
“隔得远吧,”沈濯扯出一个笑容,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示意他坐过来,“我阿姐是不是跟你说过,我当年为什么要离家出走?”
“说过。”齐修远关上门,迈过地上的残渣坐到沈濯身边,伸手环住他的腰,意外地发现这小家伙身上有些冷。
沈濯如同在香港的那一年一样,将身体靠在齐修远宽厚的肩膀上,汲取他熟悉的温暖,像一只冰天雪地里的小猫找到了小火炉:“其实不仅仅因为我特殊的嗜好。当年为了不让爹续娶,我设计陷害刘云娅,找人将她灌醉之后和一个小倌摆在一张床上,再领着父亲姐姐去演一出捉奸。”
“你,胆子挺大的。”齐修远不知如何评价,十七八岁的小孩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只可惜忙中出错,让我爹的酒肉朋友看到我收买小倌的情景。后来我被抓回家打了一顿,若非阿姐拦着怕是要被活活打死,”沈濯回想当年身体不由得一颤,“也是那时候爹下定决心要娶她。我继续闹,闹到所有亲戚都知晓这件丑事,闹到爹脸上挂不住,还是阿姐用所有的积蓄送我出国读书,才没英年早逝。”
“不许这么说。”
“就那个意思。在爹眼里我犯了大错,第一是不孝,第二是陷害,放在前朝是真的要被淹死的。我连夜离家出走之后,爹就下了命令不许任何人联系我,不许给钱,不许回家。我的名字在沈家就是个禁忌,没有人敢提。但是他没在家谱上除名,我屋子里的东西也没丢掉。”
“看起来,沈桀一直跟你暗中保持联系。”
“我跟他说了,刘云娅在一天我都不会回来。她如今一副阔太架势,比当年收敛了些。但是她弟弟,尤其是对我爹和阿姐,哪有一星半点儿的尊重?”沈濯越想越觉得心中窝火,随即闭了嘴抱着膝盖赌气。
齐修远忍不住嗤笑一声,说道:“你至少还有家人在身边,比我好。”
“你都三年没回英国看父母了,不想家人吗?”
“坐船太久,机票又贵,沈少爷有多少闲钱能资助我啊?”齐修远轻轻捏两下他的下巴,凑近他耳边,“元熙,你不是说愿意为我改变吗?第一步,先跟家里人处理好关系,多理解体谅长辈,放下心中的芥蒂,好不好?”
沈濯一撇嘴,嘟囔道:“行吧行吧,既然齐教授开了金口。但是,总得有点什么奖励,是不是啊?”
齐修远嫌他小孩子气,但是拗不过,只能低头吻在他唇边,轻轻碰触便撤回,浅尝辄止。沈濯意犹未尽探身过来,齐修远故作生气瞪他一眼,说道:“你还得改一点——以后不要抽烟喝酒,满身味道。”
“不喜欢?”
“不喜欢。”
“好好好,我现在开始戒烟戒酒!”
火龙穿了一身宽大的西装,叼着一根烟来到陈氏酒业楼下,看到门口看报纸的大爷赶忙把烟拿下来,市井街头的混混气质没有被这身打扮掩盖半分,更显得他格格不入。
沈濯刚在后院清点完货物,走到大门口瞧见他不由得头疼,招了招手说道:“跟我上来吧。”
火龙头一次见到正儿八经的公司,好奇地很。他以前出出入入的空壳公司大都是帮派拿来当幌子的,里面一间间小办公室其实住着衣衫不整的美女,或者姿色怡人的小倌,再不济就是打牌赌博,或者黑市交易之所。
“东张西望什么?”沈濯将他领进一间小的会客室,倒了杯水,“我昨天才刚刚付了尾款。”
沈濯指的是伍沧一事。事情在阿华来之前就查了个七七八八,伍沧的确被他弟弟搞得半死不活,等同隐退,火龙昨日给了他最新的消息,伍沧的公司想要从松花江走私一批军火到苏联的时候被警察局查获,一夜之间整栋写字楼都被搜刮一空。
不知是谁报的案,但是坏人没好报,沈濯一直深信不疑。
“沈经理,我这儿有发财的门路,想不想一起搞,”火龙挑了挑眉毛,从怀里掏出一个碧玉的佛像,巴掌大小,“明朝的玩意儿,有大的有小的,玉的陶的瓷的都有,一倒手就是十倍。”
沈濯瞥了一眼,问道:“样子还挺真,哪间小作坊做的?”
火龙一拍大腿:“什么做的,这是真的!城外发现了一个将军墓,都传开了。我有个表弟在给那个考古学李教授打下手,挖出来的时候顺手拿走一件两件,就当没发现过,多大点儿事儿。”
“被警察局发现了,可是要坐十年监牢的,”沈濯推了推眼镜,身体后仰故作悠闲倚在沙发靠背上,“再说泺城有钱有权之人一把一把抓,你找我做什么?”
3.考古
火龙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发:“这不是那地方在城外,正好路过徒骇寨,怎么也躲不开,我表弟上次被人抢的衣服都不剩。听说沈经理跟徒骇寨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师爷走得近,能不能行个方便?”
“师爷?我怎么不知道呢。”沈濯翘起一条腿,扫了扫膝盖上蹭上的灰尘。齐修远有意隐瞒身份,徒骇寨内认识他的一律闭口不言,近日更是除非必要根本没有出过城,也不知这黑市的包打听在哪听来的消息。
“都说上次沈经理两夫妻去徒骇寨做客,之后解开了三十多年的恩恩怨怨,这都传开了。”
“本就是误会,”沈濯明白了他的意思,但让他更感兴趣的是火龙手上那个东西,做工精致而且佛像面部有浑然天成的细纹,好似一双慈祥又通透的眼睛,望着劳苦大众,想着普度众生,“既然你想合作,我也得向徒骇寨表示诚意。”
火龙看向他目光所及之处,立刻明了,双手将那个玉佛像递上:“您拿好您拿好。多大点儿事儿,那将军墓至少十多个墓室,满满当当全都是宝贝,等到咱们发达了,这些就是海中一粒沙子,不值得提。”
“我想见见你这位表弟。”
“沈经理要是能帮忙牵线搭桥,我们兄弟俩一同请你喝酒。”
在江湖混久了,火龙也知道信人信一半的道理,他不会把自己的门路说出去,更何况不知道对方会不会转头就报告给警察局。
火龙走后,沈濯捏着那个玉佛观察许久,半晌扔到茶桌上,捞过来一旁的电话,转动拨号:“老城剧场吗?你好我是《黄河日报》的实习记者,想要采访近期在泺城大热的西洋魔术表演团体,他们现在还在演出吗?上周就已经结束了?请问能否告知联系方式呢?你们也没有吗?真的太可惜了……”
冒牌的拜伦走了,调查安德的那些人已经撤离,看来自己不用继续窝藏在角落里。有钱不赚是傻子。
沈濯飞速盘算着,再度拿起电话,拨通牢记于心的号码:“您好,我找齐修远齐教授。”
齐修远下了课在街口排队买生煎包,快要轮到他的时候蹭饭的小孩姗姗来迟,窜到他身边站稳,露出一双受伤小狗一般可怜兮兮的眼神。齐修远见人多不知怎么开口,沈濯先说话了:“河北的米价涨了,费了好多口舌才把生意谈下来。”
“陈小姐没逼着你加班?”
“别提了,她去参加晚宴,非要我读什么财务报表,我翻窗户跑了,”沈濯看前面的老太太提着油纸包走了,赶忙上前一步先递给店家一把铜板,“一半猪肉白菜,一半素三鲜。”
“吃得了吗?”
“现在物价飞涨,五毛钱也就能买十来个。”沈濯接过来生煎,扯着齐修远的袖子找个空位置坐下,瞥见迎面走来的两人忽然别过脸,绕到另一侧背对着他们坐下。
齐修远好奇地望过去,是东昇帮的马蔺和他手下的两个五大三粗的打手。马蔺推开排队的大爷,抱着手走到店家跟前,店家被他骚扰久了也怕了,立刻递上去一包满满当当的鲜肉生煎。
“哟,师兄啊,”沈濯不愿意见马蔺,但是马蔺却眼尖发现了他,“我以为你们这种大少爷只会去酒楼一边听曲一边喝酒呢。”
“听说你现在接手多丽舞厅了,生意不错吧?”沈濯果不其然看到马蔺脸色一变,舞厅自从交给马蔺之后业绩直线下滑,就连舞女都纷纷跳槽。按照帮规,若是再不能盈利,就要重新分配地盘,多半要落在沈濯手里了。
沈濯曾经问过陈君诺,为什么要争帮主,直接拆伙不就行。陈君诺打了他一拳之后提到,东昇帮所有资产的地契其实都是共有,只要拿到地契,赶走文冠木洗白帮派分分钟的事情。
而且共用的资源也不少,买家卖家,舍不得放手。
不过听说文冠木在拉拢姚青黛,准备将舞厅转手给她管辖,以获得至关重要的一票。陈君诺为了游说几个墙头草忙到焦头烂额,还得防着文冠木挖墙脚。
“师兄这说的,万事开头难,”马蔺叹了口气,“这不刚刚从北边找来两个舞小姐,没什么名气,师兄记得有空来捧场啊。”
“那是当然,”沈濯笑了一声,“你方才好像忘记给钱了吧?难不成生意差到总经理都发不出粮饷?”
马蔺虽然傻,但是他能听懂对方话里有话。之前他跟陈君磊打架打到进警察局蹲班房,被这小子告诉了文冠木,结果罚他俩跪着抄帮规,记忆犹新。马蔺一个哆嗦,赶忙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币递给老板,说道:“不用找了不用找了。”
沈濯忽得眉头一皱,问道:“你这张钱哪里来的?”
“我舅给我的零花钱啊,”马蔺用裤子擦擦手摸出一个生煎包来,“徒骇寨刚刚送来的订金,过几天到年节的时候,我们舞厅派人过去唱唱歌跳跳舞。”
沈濯没再说话,低头沉思,马蔺哼着地方小曲走了,还真是傻人有傻福,有个处处护着他的舅舅。齐修远将筷子放下来,戳了戳久久不语的小孩:“你方才注意到了什么?”
“兮城,你身上带着徒骇寨发的工资吗?大额法币。”
“嗯?”齐修远摸出钱包,一边翻找一边说道,“土匪山寨没有工资。一般称作赏钱,或者分红。”
“快给我快给我。”沈濯见他伸手便立刻抢过来那张钱,对着夕阳照了照,再翻过来摩挲上面的图案和花纹。齐修远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是不由得想起沈濯曾经做过的那些第二职业,忍不住皱眉。
半晌,沈濯将钱递回去,还是低头不语。他不说,齐修远就不问,直到沈濯自己憋不住了:“你们那里最近来了什么新人?手艺特别好的?”
“没有啊。”
“那这张假钞是谁做的?”沈濯不住地搓手指关节,“谁能做到如此细致,而且大批量生产?泺城黑市从没有过造假商,徒骇寨也没有,莫非最近城里来了什么厉害角色。”
“大量的伪造法币会影响泺城的金融市场,造成通货膨胀。”齐修远一板一眼评价。
“有那么严重?”假币做到这种地步,沈濯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名字,他不愿提及的名字。但是安德怎么会出现在泺城?也没听说他哪一个学徒能够比肩,亦没有听说过哪位竞争对手能比肩。
术业有专攻,造假这一行,精通古董、古画的有,精通证券、钱币的有,甚至还有专门演各种角色骗财骗色的。他们通常单干,但遇到大活也会组成团队,有人负责门面,有人负责技术。
这样的团队出现在泺城,沈濯如此敏锐的嗅觉怎么会闻不到同类。
“别想了,我回去问一问徐大哥,这些钱哪里来的。”
“你自己小心些,他是个狠角色,亲叔叔都能杀。”
“你今天约我出来到底为什么?”齐修远夹走最后一个生煎,这一盘几乎都被他自己吃了,沈濯心事重重就咬了半个——剩下半个齐修远怕浪费也给夹了过来。
沈濯回过神来,扫了一圈四周确保没人注意,才低声开口:“我想请齐师爷行个方便。”齐修远不解,也不说话,静静等沈濯解释。“兮城,我有个朋友想要从城外运一批货物进城,但是被徒骇寨抢了几次,亏到血本无归。”
“什么货物?不能绕路?”
“绕得过土匪吗,”沈濯一探身凑得更近,“就是一点儿古玩宝贝。兮城,你写一张通行令,然后跟巡逻的小孩们知会一声就行。”
“不犯法吧?”
“你真的要跟我讨论这个问题啊,齐师爷。”
“咳咳,”齐修远咳嗽一声,大约是被生煎包的汤汁呛到,“好,我帮你。”沈濯惊讶于他的爽快,一时间没回过身来,齐修远继续道:“我有旧同学想要运一箱土特产来泺城,但是囊中羞涩,无力支付政府设置的入城税费。”
沈濯一拍大腿:“这简单,不就是一个箱子,一起运进来就行。”
齐修远点点头,将筷子放到空无一物的瓷盘里:“我明天出一趟城,签一份通行令。”
“这儿有。”沈濯从怀里摸出早早准备好的一张纸,仿造的通行令与徒骇寨的分毫不差,只有签名的地方空着。他可以把齐修远的签名仿得齐教授自己都分辨不出,但是他不敢。
祖传八极拳,打过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黄河日报》头版头条!南京重大贪污案三人自首,供出幕后主脑!”小报童骑着车子慢悠悠在路上寻找潜在的买家,“《新派文学月刊》一元一份!连载小说正式完结,谁能成为武林第一!”
沈濯站在照相馆外面等冲洗相片,心里痒痒出来抽根烟,顺便给自家姐姐涨销量,买了一份《黄河日报》。沈牧威在教育局的秘书同样在等这张全家福,而且同样犯了烟瘾,跟着站出来。
“自首者钱某、陆某、尹某供职于同一单位,谁猜不出来是哪几位高官权贵,”沈濯指了指头版头条上模糊不清的照片,嘲讽地摇摇头,“这分明就是军械局。毛秘书,我记得你在南京有亲戚,帮忙打听打听?”
毛秘书好奇地凑过来,呦呵一声:“我说呢,他们军械局吃里扒外迟早出事。二少爷,你说这幕后高层得是谁啊?”
“军械局,你说呢?我记得咱们泺城的刘副市长,同样也是那位的门生,怕是要树倒猢狲散。听闻这一系习惯于秋后算账,不知能不能算到泺城来。”沈濯抖了抖报纸翻到第二页,忽然见阿强跌跌撞撞跑过来。
“出事了,出事了,”阿强上气不接下气,快要入冬的天气竟然跑出一头热汗,“教堂的克里斯神父要去跟土匪拼命!”
4.圣灵
克里斯神父上个世纪末来到泺城布教,现在没有八十都有七十好几了,眼花、驼背、手脚无力,能走到泺城外面就不错,怎么拼命。好在北区不算大,沈濯跑到教堂门口的时候克里斯神父还没走到街上。
“神父,神父,”沈濯赶忙拉住被修女和孤儿们簇拥的白胡子老洋人,“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旁的修女在心口画了个十字,说道:“城外的土匪抢走了美国南方天主教会送来的善款,还有一箱过冬用的罐头。”
“徒骇寨?”
“除了他们还有谁,”修女一脸愁容,“被遗弃的孩子越来越多,有两个不足一岁,等着罐头奶粉补充营养。如今战火纷飞,来礼拜的信徒只有不到平日的一成,一切吃穿用度都等着那笔钱。”
沈濯一伸手,阿强长叹一声从怀里摸出刚刚发的工资,两张一百元的法币。沈濯把钱拿过来塞给修女,说道:“吉姆森百货有进口的婴儿奶粉,剩下的钱去街市买一些棉衣、棉被。”
“上帝保佑你,沈先生,你还如同小时候一般善良。”
阿强嘟囔一声:“保佑保佑我,下个月奖金翻倍。”
克里斯神父被哄回去了,坐在教堂门口的台阶上长吁短叹。沈濯脑海中飞速想着法子,组织组织捐款,安排唱诗班出去演出,实在不行再搞一次慈善拍卖会?总不能真让神父去徒骇寨跟土匪对峙。
或者沈濯去找齐修远撒个娇?
丢人,不去。
“阿强,你去安排一下,四川那家倒闭了的洋行预定的葡萄酒,蒸馏酒精,剩余的葡萄汁送到教堂来,”沈濯伸出手,“车钥匙给我。”
“那我怎么回去?”阿强这么说着,还是把钥匙递给了沈濯。相处了快半年的时间,阿强发现这位沈少爷和他们沈经理不同,人挺随和开得起玩笑,但就是太精,三言两语就能把他一个月的工资骗了去。
今天是第一次运货的日子,沈濯想见一见火龙那位传说中的表弟。他已经派了几个东昇帮的外门弟子参与运货,主要是不想自己出面惹上麻烦,一旦发现这些人其实是盗墓贼,那可是十年起步。
他将车停到了黄河边的一处废弃瞭望塔下面,这是宋辽对峙时期留下的古迹,当年的北宋匠人精心打造,坚固而且隐蔽于山林之中,是个观察的好地方。大多数人都以为这是普普通通的石楼,但是沈濯认出了这座建筑独有的造型结构,还有楼内石刻上一首壮志凌云的宋词,应该是位大家。
以后不打仗了,沈濯准备在这建个历史古迹公园,收费的那种。
借着黄昏的暮色,一辆卡车悠悠驶来,后面是一辆小汽车。沈濯认出了自己派出去的弟子,还有几个穿着学生装的年轻男子,其中应该有火龙的表弟。除此之外还有一男一女,戴着眼镜斯斯文文。
齐修远提过的朋友?沈濯留了个心眼,将单筒望远镜对准了卡车承载的货物,其中一箱比普通行李箱大不了多少,大概就是所谓的土特产。
路过入城关卡的时候,一个戴着黑色帽子的学生下了车,先请士兵抽烟又往一个扛枪男人手里塞钱。果然没有任何检查顺利放行,沈濯不由得为自己纳的那些税深感不值。
希望自己手下的人足够聪明,知道完事之后该跟踪哪一个。
“局长,青岛租界巡捕房来消息了,出逃的一男一女顺着黄河往上来了,”戴着大沿帽的年轻警察将一封信交到张石川手上,腰板挺直高抬着下巴,胸帽子都要掉到地上,“已经证实他们从陕北匪区来的,有秘密任务在身。”
张石川将信封撕开,里面是一张在火车站拍摄的照片和两张车票,男人穿着呢子大衣足像是留洋的绅士,女人手里提着一个过于宽大的行李箱,把手上系着一条蓝色的方巾。车票到泺城,但是没有出票口的盖章 。
“入城关卡有什么消息?”张石川将照片扔到桌上。
“报告局长!城北的检查站说好像见过这两个人,但是他们跟着考古队的学生一起进城。当时车上很多古董,不能直接接触空气,所以没有检查就予以放行。这是车辆记录。”
张石川瞥了一眼,说道:“车牌号是假的,在记录里出现过许多次,是个惯犯。立刻去查这辆车之后去了哪里。这一案要是做漂亮了,你们下半辈子吃香喝辣娶老婆都不用愁。”
一听这话小警察站得更直,敬礼之后立刻跑出去,一个小时后跑回来,上气不接下气说道:“城北大金仓库,有,有人看到这辆车,今天傍晚刚刚到的,人,人还在里面卸货!”
“封锁仓库,立刻出发!”
半个警局的人风风火火跑出去,留下的接待员伸手拿起电话:“泺城大学医学院吗?”
张石川来到仓库的时候,车已经开走了,但好在货物还在,工人也没离开。他派人将这些工人全部带到空地上,左看右看也不像是学生,一个个至少三十多岁,身强力壮、皮肤黝黑满是劳动留下的痕迹。
听说这里面可是古董,让一群大老粗来搬运,这么放心?张石川挑了一个长相老实巴交的男人,问道:“里面是什么?”
“南方运来的茶砖。”
张石川不置可否,拎起斧子走到一箱货物前面,不顾工人的苦苦哀求用力劈开盖子。一股混着陈腐气息的茶香扑面而来,一言难尽的味道让张石川不得不皱眉。他伸手去翻动两下,果然都是茶砖,箱子底部也是实心,不似有夹层。
“谁派你们来的?”
“牛老板,吉姆森百货公司的牛老板,”工人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我们这两年都跟着他干,茶叶、布匹、糖果、纸张啥的都是我们负责搬运的。上周刚刚在仓库卸了一批美国糖。”
“单据呢?”张石川话音未落,仓库巡逻队的队长已经把手续单递了过来,事无巨细还真是一样都没缺。他环视四周想要找提供情报的小警察,发现他正从远处往这边飞奔,帽子都跑掉了。
“局局局局长!”小警察在门卫处接完电话火急火燎跑过来,“东昇帮和徒骇寨在城北天主教堂外面打起来了!”
“教堂?惹谁不好惹洋鬼子,那是美国人开的!”张石川气得脑子冒火,“所有人集合,立刻出发!”
事情的起因十分荒诞。
陈君磊和马蔺带着几个外门弟子去黑市赌马,两个人输得垂头丧气的时候听到路边有人叫卖进口的罐头。马蔺正好饿了想吃点夜宵,推开前面的大爷大妈挤到摊子前,一瞧那小贩有点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这是什么,”陈君磊也挤到摊子前面,拿起一盒火腿罐头看了看,底部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写的是洋文,“Generously Donated by The Catholic Church Union of Sackville.”
马蔺想起来在哪见过这两个人了:“唉唉唉,你们不是徒骇寨的?”
陈君磊也想明白这些罐头是怎么回事了:“你们抢了教堂孩子们过冬的钱和粮食!”
旁人一听“徒骇寨”这三个字立刻作鸟兽散。
“胡说八道,”脸蛋冻红了的小土匪一抹鼻子,“这是我们寨主赏的,师爷说卖一罐儿能买两斤大米。”
“抢来的东西还好意思拿出来卖!”陈君磊暴脾气一把掀翻了木板搭成的摊位,“你们就是一群土匪!妈的,小爷今天不教训教训你们,当我们东昇帮好欺负的是不是!”
然后就打起来了,徒骇寨的四五人自然打不过东昇帮这一群外门弟子。一时间鸡飞狗跳,围观群众议论纷纷,也没人敢打个电话通知警察——谁会在黑市找警察呢。
马蔺趁着混乱捡走两盒罐头,猫着腰想要离开现场,却被打了胜仗归来的陈君磊拎住后脖颈,一把抓走他怀中的罐头,转身吩咐想要追上徒骇寨小土匪的外门弟子:“把罐头捡起来,送到教堂。”
“现在啊?”马蔺看了一眼天上的一轮明月,“明天吧。”
“明天?你们今晚打算私吞几罐当夜宵啊!”
他们赶到教堂的时候沈濯已经闻风而来,克里斯神父激动地都快要落下泪来。马蔺看着欢呼雀跃的孤儿们,满脑子想的都是煮熟的罐头飞走了。陈君磊打了他一拳,他才回过神,跟小孩们打招呼。
“少爷,”阿强小步跑进来覆在沈濯耳边说道,“外面聚集了一群徒骇寨的土匪。他们今日本来是进城给徐剑庆生,少寨主听闻有兄弟被人欺负,带着二三十人找到教堂来了,都有家伙。”
沈濯蹙眉点头,说道:“打电话给张石川。”
“那个,”阿强把声音放得更低,“他们之所以还没冲进来,是,是齐教授在前面拦着。”
“别报警了!”沈濯喝住走向电话的修女,随即转头看向阿强,“你把君磊和马蔺留在这里,让我先去沟通沟通。有没有枪?刀子、匕首都可以。”
阿强闻言从怀中摸出一把小口径的柯尔特手枪,一把小巧的折叠刀,一根金属质地的甩棍,一副手铐和二十块零钱。沈濯不由得感叹,他们家的司机到底是什么来路。
5.对局
沈濯只身来到教堂外面,门口的路灯下面站着三四排手握棍棒的土匪,直接堵住了教堂门口的路,来往的车辆不得不提前掉头离开。齐修远背对着他站在紧锁的铁门之外,伸出手拦住想要冲进来的徐剑,耐心给他讲道理。
说是耐心,沈濯走过来的时候几次看到齐修远手握成拳,估计下一秒就要来个直拳。
“教堂的弥撒每周天早上九点开始,”沈濯站到距离大门三米远的地方朗声说道,“善款放到门口红色的信箱里,无需如此大动干戈。”
齐修远瞬间回头,微微皱眉嘴唇动了两下,忍住没有说话。沈濯知道他要说什么,自己一个人走出来太过危险,若是哪个土匪背地里开黑枪,都没人能给他报个仇。
“打了我们的人,总得给个说法吧?”徐剑呸了一声,“我看你们这儿有几个小妞长得不错,送给我们当一二三房少奶奶,就算一笔勾销。”
齐修远冷冷看他一眼,徐剑住了嘴,大概是领教过齐家八极的威力。
沈濯看了一眼四周,北区住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闹大了不仅丢人,而且警察局可能迫于压力要将闹事者通通逮捕羁押,沈濯不能在这个时候栽进去。他清清嗓子,说道:“此事因何而起,我想各位心知肚明,不如改日我亲自拜访山寨,与令尊商讨商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