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新人
陈君磊在医学院实验楼大门外面见到沈濯的时候,不由得长叹一声。沈濯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和他打招呼,但是目光并没落在他身上太久。
“老大啊,”陈君磊推开身边起哄的同学,“你每天在这出现,他们都以为我做错了事天天被叫家长!”
“有每天吗?”
“每个礼拜一次也不行啊!你去宿舍等他啊!”陈君磊余光瞥到齐修远夹着课本走出来,嗖一声跑没了影子——看起来他还对鼻子上那一拳有不小的阴影,谁能想到斯斯文文的大学教授身手可以这么好。
齐修远走到光秃秃的树杈下面,冬日的寒风吹得他发丝飘动:“出什么事了吗?”
“我见到你朋友那箱货物已经被提走了,”沈濯偷偷去仓库翻了一圈所有的箱子,知道那里面是什么——那些零件和电线能够拼起来一台最先进的美式电台,“最近报纸总说电压不稳、分区停电检查维修,你们小心点。”
齐修远见人多眼杂只能点点头,领他来到教学楼后面僻静的地方。
“兮城,对不起,我又要食言了。”
“东昇帮的事情还没有解决?”
六个小时之前,东昇帮再一次帮内大选,陈君诺本已经握住了五票,谁知文冠木走进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身穿职业装的短发女性。她大概二十七八岁,带着成熟女人的知性美,但是望向文冠木的眼神却有些暧昧。
文冠木坐到位置上一甩袍子,说道:“这位,就是我名下的开门弟子,郑宛童。”
陈君磊戳了戳沈濯,低声问道:“什么情况?”
他自认为的低声,实际上整个屋子都听得见,沈濯接收到四面八方袭来的目光不得不故作镇定,说道:“师叔如今的资历,若是没有内门弟子,才应当惋惜。东昇帮的传承和发扬,离不开一代又一代的年轻力量。”
陈君诺听他一板一眼的官腔忍不住冒火,这家伙跟他前男友搞了一出轰动泺城的武打戏,事后还要她给教堂赔钱修花园——算了,直接从沈濯的工资里面扣。
“师叔,你这时间掐算的可真好,”陈君诺冷笑一声拿过桌上已经凉透了的茶水,“只不过现在好像没什么职位能够给这位郑小姐,毕竟咱们也不是什么正经行当,不适合大家闺秀扛枪上阵。”
东昇帮在黑市的摊位和货源曾经是傅川芎负责,陈君诺眼疾手快马上安排自己的人抢占了他的地盘,但是舞厅和赌场依旧被文冠木牢牢掌握,没能够捞到多少好处。
若是让这个新来的内门弟子横插一脚,最适合的地方便是明面上的生意,而看她这一身女士西装,应当是对准了陈君诺的酒厂。
“宛童呢,是我老朋友的女儿,精明能干,最近考取了律师牌照,以后咱们东昇帮惹上什么大大小小的官司,连动手都用不着,保准让他们服服帖帖磕头认错。”文冠木拨动着手腕上的金手串,说得好似他准备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陈君诺不太懂法律、官司这一块,公司的合同也是聘请了专人负责,但是她注意到沈濯的脸色不太好看。
又是一次平局,似乎所有人都已经习惯了这种结局,三三两两走出去,马蔺约陈君磊明天先去赌马再去喝酒,姚青黛催促郭南星赶紧把姐妹们过年的赏钱算好了发下来。
等到坐到车上,沈濯才开口:“这次有些棘手。”
“什么意思?”
“文冠木应该是准备让他的所有生意合法化,甚至把地契转到自己名下。律师不太好惹,这个郑宛童能够接触到东昇帮大大小小所有的事物,而且她知道如何钻法律的空子,”沈濯有些焦躁,扯了扯领带,“这四十年经过无数的变革,改朝换代像是家常便饭。最早的公文一定有很多纰漏,当年的契约,很有可能已经废了。”
“那该怎么办?”
沈濯摇摇头,他也是头一回想到这个问题:“拉文冠木下马,最简单直接。但是他老谋深算不留把柄,很难实现。这个女律师,不仅仅像是他的开山弟子,二嫂,你看得出来吧?”
“实在不行就撕破脸,我们家传了几百年的东昇帮还能落到他姓文的手里?”陈君磊听了个一知半解,急切地发表意见,随后被他姐姐一拳怼在脑袋上。
陈君诺揉了揉拳峰,说道:“要我说,文冠木不会现在就有所行动,他必须花时间去让外门弟子接受自己篡位的想法,才能够笼络人心,当年入门就是这么讨喜欢的。你,还有你,最近都悠着点,不许有什么花花肠子。”
“我又走不了了吧,”沈濯躺在车座上找个舒服的姿势放松身体,把眼镜摘下来,“如果这个时候‘沈桀’跑了,无论理由多么正当,都会被文冠木抓住不放,猛烈攻击,到最后名誉扫地,二哥泉下有知,两行清泪哗哗哗……”
齐修远耐心听他讲完了今天的经历,打开随身带着的笔记本,摸出钢笔写了几个字,撕下来递给沈濯:“这是我认识的一位检察官,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找他。先保证自己的安全,没有必要为了黑帮争权夺势而受伤。”
“我是在完成二哥的夙愿,他希望东昇帮能够走上正轨,”沈濯将那张纸贴身放好,“当年因为我惹恼了爹,所以出国留学的机会只能给我,二哥不争不抢,把他身上所有的钱拿给我当生活费。”
“你难道要替他活一辈子吗,”齐修远盯着他的眼睛,“元熙,你是不是被人盯上了?”
“我?我一个花花公子二世祖,除非是被我挂科的学生要找我报仇,谁盯我呢,”沈濯故作轻松拍了拍他的胳膊,“你拦着徐剑,别让他找我和东昇帮的麻烦就行。”
“走吧,我请你吃春饼。”
“春饼!”
沈濯临近下班的时候在公司财务部见到了新来的师姐——东昇帮一向按年龄排序——他打了声招呼想要离开的时候,却被郑宛童叫住。“沈经理,听说四川有一家公司倒闭,自动取消订单的葡萄酒被做成了果汁送给教堂的孤儿,是吗?”
“有什么不妥吗?”
“这家公司的前任经理打来电话,因为合同是个人签的,所以他所在的新公司可以付清尾款,继续进行交易。”郑宛童说话的腔调像是小时候最不讨喜的数学老师,一字一句能把沈濯说睡着。
沈濯直觉告诉自己,她不是省油的灯,估计是大家族的家长为了增强实力与东昇帮联姻,所以让大小姐和能做她爸爸的文冠木培养感情。沈濯再次感觉到了家里突然多了个小妈的不适,一个女人横冲直撞打破了东昇帮原有的微妙平缓。
光是喊她师姐就够难受。
“其实我建议我们提起民事诉讼,”郑宛童话锋一转,“这类案子有许多的先例。廉价葡萄酒属于易腐烂商品,他们没有及时付清尾款,货物腐烂,交易自然需要取消,我们无须任何赔偿,甚至可以向他们索赔。”
沈濯不清楚她为何突然出手相帮,不置可否,说道:“但是还没有到交货时间,他们现在把钱存到户头,该如何是好?”
“合同写明的是收到尾款后发货。货物到达成都的时候应该在保鲜期内,”郑宛童将合同递给他,显然沈濯签字的时候根本没有仔细看,他费了些许时间才找到小字写出的条款,“现在是冬天封河,而且山陕路段因为打仗临时设置许多关卡,至少需要两个月才能运到。他们未能及时缴清尾款导致延迟发货,从而使得货物过期,这是他们的过错。”
好似是这个道理。沈濯一挑眉,说道:“他们应该还不知道葡萄酒已经变成葡萄汁了。等我打个电话,兴许能唬住。”
“我来处理便可,”郑宛童将合同收起来,“不用沈经理费心。”
沈濯有点看不透这个女人。他做过背景调查,郑宛童是南京大学毕业的高材生,郑家在泺城算是名门望族,只不过她是庶出。被当做联姻的傀儡,显然是有些可惜了。但是文冠木的世侄女,不得不防。
处理完最后一点公事,沈濯换了一套短款的夹克衫,围了一条围巾出门。他将眼镜收好放到口袋里,路过商店的时候买了一顶帽子,外加一件厚风衣,将围巾团成一团塞到腹部,从后门溜出去。
他发现身后有尾巴,不知道是谁的人,但总算是甩掉了。
能被他甩掉的,其实能力也不怎么强。
沈濯不常来城南,主要是山路太多,但是他的目标住在城南群山中一座普普通通的公寓里面。沈濯找了两圈才找到入口,拿着前几天从某位警长身上顺来的证件顺利震慑住门口登记的小姑娘——又或许是因为他的个人魅力。
“您好,”沈濯找到手下汇报的门牌号,用力敲响木门,操着南方口音声音洪亮说道,“您好,我是泺城徽商联谊会的秘书长,我们听说您这里有一批明朝的青花瓷出售,所以想来问一问能否全部购入。”
显然屋里的人生怕邻居听见什么,立刻打开门将沈濯请进去。沈濯认得他,正是那天领头的学生,只不过今天穿了一件羊毛衬衫,胡子也没有刮干净——至少说明东昇帮的弟子还有点跟踪的本事。
“您好,这是我的名片,”沈濯摸出刚刚做好的小纸片交给他,“我一直在关注考古系李教授的新闻,最近在黑市听说有一批将军墓的文物流了出来,其中有明代几个大窑的贡品。”
对方瞥了他一眼,说道:“不错,但是你来得太晚了,那一批贡品早就被买走。其余的价格便宜一些,你想要瓷器还是玉器?”
“我想详细了解一下这些古董的来源,”沈濯伸手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两张齐修远从徒骇寨带给他的一百元法币,“我带着十足的诚意。”
2.诚意
“果真是诚心做生意,”那人接过纸币看了看收到口袋里,转身去给他倒茶,“我是李教授的学生,这些都是城外将军墓的,还能有什么详细来源?不用担心会被警察局的人找麻烦,我们都是老手。”
“瓷器有什么?”沈濯坐到沙发上翘起腿。
对方从书柜上拿起一个红色的锦盒,打开递来,里面摆着一个瓷瓶。沈濯轻轻拿起这个看似是小酒壶的瓷瓶,从怀中摸出一把小巧的放大镜对准瓶子顶端细细观察,半晌说道:“我才学短浅,但是对文玩略知一二。这道裂痕就是出土古瓷的传世痕吧?釉面的浮光斑驳,看起来有些年月。”
“骗不了人,就是明代的。”
“但是传世痕应该是细碎的不规则乱麻状,这上面一道呈顺时针旋转。去浮光的时候用的是汽油和石蜡,加以绸布打磨,虽然柔和但是磨痕并非是真正古董上一样纵横交错,很赶时间吗?”
对方听到一半脸色就变了,沉不住气将瓷瓶抢回来,愤愤道:“不懂别乱说,这生意不做了。”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考古学教授,位于土匪窝里无人敢探查的明代将军墓,加上黑市里的大肆宣传,水到渠成,没有人会怀疑这些东西的来源,”沈濯话音未落对方已经从茶几下面摸出一把水果刀,吓得他立刻举起双手,“我我我的意思是,我想我认识你做这些假文物的人。你跟他说,我想入伙。”
“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只要告诉他,卡斯·查德威克,”沈濯看着不断逼近的刀尖慢慢后撤,“Cass Chadwick,只要告诉他这个名字。你看,你都拿了我的钱了,我会带着好处费来送死吗?”
那把刀停在了距离沈濯脖子两厘米的地方。
陈君诺打量着沈濯这身不着调的装扮,问道:“你去哪了?”
“私事,”沈濯把围巾扔到公寓客厅的沙发上,伸手想要去拿桌上的茶杯暖手,却被陈君诺一把拍掉,不由得皱眉,“二嫂,我也有自己的生活。”
“你知不知道阿强今天看到什么?警察局的包打听跟着你,张石川在调查你,”陈君诺把桌上的果盘也一并撤走,语气严厉,“你要是出什么事情,或者被人发现假冒沈桀,遭殃的不仅仅是你自己。”
沈濯耸耸肩膀,似是毫不在意:“我被人发现了吗?今天跟在我后面的,其实是二嫂你的人吧。我记忆力不错,在前几天的大会上见过这几个外门弟子,确实是生面孔。不过他们好像没什么收获。”
“你什么意思?是指责我不信任你?”陈君诺往桌上扔了两张证件,揉成一团的硬纸板展开来写着警官证,“我派人是在暗中保护你——”
“我需要你的保护吗?”沈濯打断她,坐正了身子严肃望过来,那双眼睛里面是从未有过的认真,“这个计划是我和二哥制定的,我知道每一步该怎么走。不要真的以为我是个没脑子的纨绔。”
陈君诺不知道他哪根筋搭错了,还是吃了火药,怎么敢用这样的语气跟她说话。但是转念一想,沈濯未必不敢,他不是东昇帮的人,陈君诺也没有真正嫁入沈家,严格来说他们彼此没有任何的从属关系。
“你还想不想继续下去?”陈君诺问道。
沈濯轻笑一声好似是嘲讽她明知故问:“你舍得放弃这么久的努力?再说,二哥的身份在泺城行事确实方便。咱们算是互惠互利的合作关系,这么说没错吧?”
“你到底在做什么事情?”
“所以二嫂还是不信任我,我们的合作需要找个时间重新规划规划,”沈濯站起身拎起沙发上的围巾,轻笑一声,“放心,这件事跟东昇帮没有任何关系,就算出了事情,也会是我自己承担。也许我之前给你留下来一个错误的第一印象,不过我这个人习惯于独来独往。”
陈君诺看着眼前这个冰冷的年轻人,一改初见时对着月光看对戒的单纯懵懂,反像是她第一次见到沈桀时候的模样,到底是亲兄弟。
面具戴得再久,也有摘下来的一天。
“好自为之吧。”陈君诺不知道他心里最重要的是感情,是利益,或者是虚无缥缈的自由、理想,但是显然,他不甘于李代桃僵的现状。长久地替沈桀寻求真相,难免会躁动不安,他有他要追求的,不管是人也好,钱也罢,沈三少爷厌了。
“一日你披着这层皮,一日你就得替元烈好好活着。沈濯,你要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东昇帮,对不起你二哥的事情……”
“咱们心知肚明,二哥已经不在了,”沈濯不耐烦地一摆手,将口袋里的眼镜扔到桌上,“你我也没有什么共同利益,互相看不顺眼,何必要继续合作下去呢?倒不如让沈桀退出东昇帮,也算是给他一个交代。”
陈君诺一拳打过来。
齐修远看着沈濯脸颊上的淤青长长叹了口气,本想出言教训教训他,耐不住小孩哭丧着脸装委屈,用棉棒沾了碘酒轻轻给他消毒:“疼不疼?”
“她竟然敢打我!”
“还不是你自己作死?”齐修远故意加了些力气按压他被蹭破的皮肤,将药膏涂上去,“就该让你涨涨记性,不要什么人都招惹。你被她赶出来,准备回沈家老宅还是睡大街?”
沈濯拍了拍坐着的那张单人床,阿婉像是听到指令条件反射跳上来,后腿一弯坐下,尾巴卷在身前挡住小爪子。泺城的冬天还是冷。
“教师公寓全都是同事,看到了怎么办?”
“你搬出来吧,”沈濯把猫抱到腿上,伸出拇指逗她,接着被长满倒刺的小舌头舔了一下,还有点疼,“两年前我在老城区买了一套房子,是个古巷里的联排二层别墅,一楼客厅餐厅,二楼三间卧室,三楼是主卧还带个小阳台。”
齐修远顿了一下,问道:“两年?你哪来的钱?”
“攒的,都花在这上面了,”沈濯当初用一张假梵高换了一栋房子,后来他又接连在其他地方也置办了安全屋,狡兔三窟,“我二哥帮我办的手续,装修好了,也定期请人打扫。”
齐修远点点头不做评价,沈濯架着猫的胳膊把她抱起来,对着齐修远晃了晃:“院子附带一个挺大的后院呢。可以烧烤、聚餐,等周末了把那群学生带过来联络联络感情。”
“放下,挡着我了,”齐修远捏住猫下巴把她瞥到一边,专心处理沈濯脸上的伤痕,“假钞的事情查的如何?”
“徒骇寨抢了教堂的救济款,救济款却是一箱子制作精良的假法币,还真说不准是徒骇寨还是那群美国佬使阴招。也有可能有人半路爬上货船,撬开箱子拿走真的、换上假的,狸猫换太子。”
“真的?你没有从货源入手调查,不要骗我。”
“你怎么也不放心我?”沈濯抓住他手腕,扯到近前亲了亲,“我大概知道泺城新来的团伙是谁领导的了,放心,他们就是一群没工作的艺术生,不会杀人的。应该不会……”
“我可以帮你。”
“你这浓眉大眼斯斯文文的模样,难道要帮我以德服人、以理服人,齐师爷?”
“你自己小心。”齐修远帮他站起身收拾药箱,沈濯怕他赶自己走立刻搂紧了阿婉。齐修远放下药箱走回来的时候,沈濯不知从哪翻出一套他的睡衣换上,抱着猫蜷缩在单人床的内侧。
“元熙。”
“我凌晨爬窗户走,”沈濯仿佛不知道齐修远住在四楼,爽快说道,“那么冷总不能睡大街。”
“你睡沙发。”
跟嫂子吵了一架,但是上班还是要按时上,下班还是要提前下,父亲要求回家吃饭也不能拒绝。他跟陈君诺打过招呼,先一步去接沈灵,顺便避免两个人路上尴尬。陈君诺今日看他的眼神好像在看什么杀父仇人,沈濯惹不起但是躲得起。
沈灵今天穿了一件黄色碎花的棉裙子,蹦跳着从教学楼一路跑到校门口,扑进沈濯怀里:“哥哥!”
“今天考试了没?”沈濯把像是小熊一样的妹妹抱起来,掂了两下,一抬头看到了曾经欺负沈灵的小胖子,趾高气昂走出来,书包都没有带,口袋里挂着一个金表链子,走路的时候哗啦啦作响。
沈灵抱住沈濯的脖子,哥哥在身边有了底气,朝着小胖子吐吐舌头,说道:“假鬼子!英文考了倒数第一的假鬼子!”
“你,你胡说!”小胖子抹了一把鼻涕,用名贵的小西装擦了擦手,继续说道,“你知道我爸爸是谁吗!你知道我妈妈是谁吗!我妈妈是英国人,知不知道英国在哪里,乡巴佬!”
沈灵抬着下巴,不屑一顾哼了一声:“我小哥哥在国外当医生呢!”
沈濯愣住,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他们家从没有提过三少爷,沈灵也从来没见过他的另一个哥哥。沈濯曾经以为,小姑娘只对“沈桀”喊哥哥,是因为在她的理解中,沈家只有一个少爷,自然不用区分是哪个哥哥。
小哥哥,带着几分童真的称呼,倒是挺适合沈濯这样整日笑脸盈盈的人。
应该是二哥偷偷跟她提过。
他心里一阵暖意,北国的寒风少了几分凛冽。
“沈经理,”忽然有人从背后叫他,沈濯回身看去,竟然是副市长刘天顺,厚毛领子挡住了他圆润的下巴颏,脸上的神色竟然有几分客气和恭维,一反常态,“沈经理,小孩子童言无忌,别介怀。”
3.赴约
堂堂副市长,沈牧威都要看他脸色,怎么会对沈濯这个态度。沈濯将妹妹放下,伸出右手和他握了握,继而问道:“刘市长,六岁小孩说的话我怎么会当真的。是我没教育好妹妹,一点淑女的气质都没有。”
南京。
沈濯想到那天在报纸上看到的新闻,刘天顺的靠山倒台了,马上就要收拾到他。刘天顺看了看四周递给沈濯一张咖啡馆的名片,说道:“沈经理若是有空,不如今晚一同吃点夜宵。”
“刘市长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出声。能为泺城百姓做贡献,我求之不得。”几个月下来沈濯已经习惯了虚与委蛇,一张假笑的面具戴着服服帖帖。
“十点?”
“十点,我在咖啡馆等您。”
小胖子被他爹领走之后,沈灵皱着眉头望向沈濯,问道:“哥哥你要干什么去?”
“思然啊,”沈濯故意不回答,牵着她的小手不紧不慢走在人行道上,“小哥哥的事情你还知道多少?”
“他是医生,在外面教书,所以也是读书人,”沈灵果然忘记了方才的问题,开始搜刮脑海里关于从未谋面的兄长的记忆,“爹说别人问才说,不问就不要提。但是阿姐说过,小哥哥很厉害,考试门门都是第一名,没有让她失望。”
姐姐若是知道自己辍学的事情,得有多伤心。沈濯握紧了沈灵的手,低声叹息。
“哥哥?”沈灵抬头望向他。
沈濯没说话,刮了下她的鼻子,小姑娘正冻得通红,哎哟哟叫了一声。
晚饭的气氛有些不太寻常,沈濯和陈君诺近在咫尺,却仍旧对前几日的争吵耿耿于怀,谁也没有心情继续演戏。撕破脸是不可能的,还得防着家人察觉,沈濯细心观察,每次父亲注意到他们之间的尴尬要发问的时候,沈濯都提前抢过话头。
陈君诺冷冷瞥他一眼,尽力保持正常的语气接话,然后再度陷入沉默。沈濯知道她最近在忙什么,那个郑宛童几乎将东昇帮几百年的旧账全都查算清楚了,几次想要陈氏酒业的文件,陈君诺都没给,除了沈濯遇上她那次。
分明是财务部的人给的文件,只不过是他嫌麻烦,让人家专业律师去帮忙处理四川那边的破事而已,陈君诺非得把屎盆子扣在他头上。
九点过了一刻,沈濯从东厢房走出来,拿了把黑色的雨伞傍身。陈君诺正路过廊下要进屋,看见他一副准备出门的样子,问道:“你去哪?”
“约了个朋友,谈事情,”沈濯扫了扫袖子,余光瞥见路过的冯姨,便走到陈君诺身前拍了拍她的胳膊,低声说道,“这么晚了,谁都要回家吃饭休息,是不是?”
咖啡店在小学附近,老城区一共巴掌大的地方,沈濯没有开车,直接抄小路走过去,也就二十分钟。路上经过一条巷子,左边是被围栏围起来的缓缓溪流和三五处泉眼,右边是一些已经关门打烊的街头店铺,铁匠正在约裁缝打麻将。
“小伙子做衣服不?”裁缝把最后一块门板放到位置上,搓了搓满是老茧的双手。
沈濯摇摇头,忽然听见裁缝“啊”的一声叫,同时耳后一阵突然的冷风。他反应迅速,下意识低头,余光瞥见一根棍子扫过头顶——若非他躲闪及时,这一击估计要直接落到他脖子上。
裁缝和铁匠连滚带爬跑到屋里关上门,沈濯想也不想,使出吃奶的力气往前跑,路过街角一扭头,好家伙还是四个人。
“元熙。”
“兮城?”沈濯看到昏暗的小胡同里站着一个高个子男人,那副声音太过熟悉,“快跑快跑!”
齐修远抓过他胳膊将他拽入胡同里,然后推远,再将路边的铁架子一把掀翻在地,一道屏障横亘在他和沈濯之间。沈濯一皱眉还没说话,齐修远已经跃步冲了出去,接着是拳拳到肉的击打声。
“你他妈。”沈濯难得骂了一次脏话,笨拙地翻过倒在地上的铁架子,从架子上的杂物里捡了一根扫帚,深呼吸两次同样冲出狭窄的小胡同,却只见到倒在地上的小混混,还有三个逃跑的背影。
沈濯眨了眨眼睛,望向揉着小臂的齐修远,结结巴巴问道:“你……不用赔医药费吧?”
“他们自己摔倒的,”齐修远扫视地上叫苦不迭的小混混,语气平静还有一点怜惜,看得出徒骇寨真的把他带坏了,“是不是啊?”
“是是是,大爷饶命啊,”小混混胳膊都脱了臼,怎么敢不点头,“您,您能给我接回去吗?”
沈濯摇摇头,将雨伞递给齐修远,后者顺从地接过来。沈濯低下身来到小混混面前,见他惊恐的模样更是忍不住想笑,夜黑风高欺负人,也不看看欺负的是谁。沈濯心里憋着火气,给他接骨的时候故意多用了一把力气,疼得小混混呲牙咧嘴。
胳膊好了他就打算跑,齐修远瞬间将伞伸过来,木头端头抵在小混混的脖颈动脉处,不差分毫。
“大爷饶命,大爷饶命!”
“我问你,”沈濯蹲着打量他,并不记得在哪里见过这个人,“谁派你来的?是想抓我还是要杀我?”
小混混吓得都快要尿裤子,自然全盘托出:“我说我说!有人在黑市买凶,出价很高,说一定要活人,打什么都不能打他手!那个人,那个人给了我这张画像,说要是抓不住就跟他说,卡斯·查德威克。”
沈濯从他手里抢过那张叠成小纸片的画像,用的是速写,画法粗糙豪迈但是眉眼和沈濯不差分毫,谁都能认出。
齐修远问道:“洋人?”
“中国人,有点南方口音,像是广东人。”
“跟他说,我会主动找他。”沈濯将雨伞拿回来,小混混爬起来瞬间跑没了影。齐修远望着沈濯,好似要从他眼睛里找出什么。沈濯被他看得浑身发毛,抖了抖肩膀说道:“兮城,没事,你瞧我不是好好的吗?”
“沈元熙,我不能每次出现危险的时候都会在你身边。”
“对不起,”沈濯踮起脚尖仰头亲在他唇边,“买凶的这个人,我想我认识,或者说我猜对了。他只求财不害命,我懂得分寸的,大不了被人打一棍子。齐教授不生气,不生气了。”
齐修远拿他没办法,只能长舒一口气,牵起他的手:“如果不是我跟着你——”
“你跟我多久了?”
“路过馄饨摊的时候看到你自己出门,便跟着了,”齐修远把他偷偷伸过来放在自己腰上的爪子拿开,“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安德的学徒之一,到了香港之后才遇见他们,其实就是一群拆白党,想要傍上洋人涨涨面子。兮城,你听说过Cassie Chadwick吗?一个很聪明的女人,假扮成富豪查德威克的私生女,骗取大量钱财,不露分毫破绽,只可惜最后还是被抓了。”
“所以你们在香港做的案子,是效仿查德威克?”
“什么叫案子,那是工作,”沈濯不轻不重捏了下齐修远的手,“我们分工合作,一个明面上的富豪私生子,几个给他打掩护的朋友、仆人、管家和华侨富商。我没有直接参与,毕竟骗钱这种事情,有损阴德。”
“你不是卖假画起家的?”
“齐修远你调查我啊?的确,我在欧美有门路,卖一些没有署名的临摹作品,但是对方也得到了一副漂亮美观的画作,公平交易啊。总之,查德威克的故事里,我就负责给他们做一些假证件,道具工。”
“想要抓你的人呢?”
“他自称男版查德威克,一个演技很好的男人,如果不是长相不太美观,也许能当电影明星。他跟着我学了一些制作古董的技巧,但是这两年断断续续没学多少,外行人也许看不出,但是破绽很多。”
“那批古董?”
“都是假货。我第一次拿到玉佛像的时候就感觉到了,这个人的手法跟我的很相似,但是太拙劣,太粗狂,就像是他画的肖像画,只注重神而不注重细节。这是中国画的特点,神似而非形似,这一点对他来说根深蒂固,难以更改。”
“然后呢?”
“然后我就去找他了,只不过只找到他的一个小喽啰。我留了个口信,谁成想被人暗算。估计他是想抓了我去,让我给他做苦力,做一批更加真实的出土文物。我都已经金盆洗手改邪归正了,怎么会答应呢。”
“真的仅仅如此?是不是还有别人也在调查你?”
“没有没有,瞎担心什么呢,”沈濯瞥了一眼前面的路,“我会调查清楚。”
“报警吗?”
“一旦顺藤摸瓜找到你那两位朋友怎么办?”沈濯见快要走到路口,停下脚步转身面对齐修远,捧着他的下巴亲了一下,“你先回去吧,我没事的,让别人看到了也不好。”
齐修远松开他的手转身走了,但是沈濯走到咖啡馆里坐下之后,余光瞥见路边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个子高挑的男人。他还是不放心。把人气走又千里追夫,太难懂了。沈濯叹了口气,招招手让侍应生准备一份甜点等着打包。
刘天顺姗姗来迟,穿着那身黑色的大氅跑着过来,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他缩在座位上,用领子挡住下半张脸,急切说道:“沈经理,你有门路,能够销声匿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