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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下)上流风气

作者:楚山晓/炎荒 当前章节:11933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8:36

4.门路

“刘市长,风大我没听清楚。”沈濯不动声色接过侍应生递来的咖啡,将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推到刘天顺面前——见面之前,沈濯习惯于提前了解这个人的性格、喜好。

刘天顺等侍应生走了,再压低声音说道:“有人想要谋害我全家,我必须要离开泺城,到西南——不,必须要到国外。钱我可以给,绝对不会缺一分一毫。沈经理,东昇帮有多少门路,大家心知肚明。”

“我说话没您有分量。”

“沈经理,您帮徒骇寨送走了整整一艘船的货物,”刘天顺瞪圆了眼睛看着他,“如果不是我表弟在海关当差,根本没有人知道这艘船的存在。沈经理,您神通广大,我一家妻儿老小全都仰仗您了。”

沈濯抬手扶了一下眼镜:“我帮您当然是理所应当,但至少得把前因后果说明白了,我才能更好地替您办事啊。”

“对对对,必须得绕过那些人,”刘天顺看他松了口,赶紧从怀里摸出一个边角都褶皱了的文件袋,双手递给沈濯,“我当年在学校的恩师被革职了,他的政治对手夺权之后诸多不满,性格凶狠习惯赶尽杀绝。我再来的路上就差点被人暗杀,好在有警察路过逃过一劫。不能再拖了,这是我老婆、孩子和老娘的资料,我们必须尽快赶到英国。”

什么恩师,什么政治对手,不过都是上层肮脏斗争的说辞。一方得权就得清理清理碍事的敌人,之前被压制的时候低声下气受得那些苦,必须全都还回来。对这些人来说,利益面前人命不算什么。

不知道刘天顺这伙人之前捞了什么外快,惹了什么人,一失势就被人追杀。

“刘市长,一月一号天津有一艘船到英国,大概三个月,我想我能搞到四张一等舱的船票。只不过如何摆脱跟踪前往天津并上船,有一些难度。不如这样,刘市长给我些时间,这几日我让几名信得过的弟子暗中保护您,如何?”

刘天顺立刻点头,满脸的皱纹同一频率晃动,这几天他像是老了十岁。大概是因为心情不好吃不下饭,没有脂肪把皱纹撑起来:“我有箱子祖传的宝贝,实在是不能丢,您看……”

“我在天津卫以别人名义短租一个仓库,提前把东西放过去,您看如何?钥匙自然会交给您。”

刘天顺心满意足走后,沈濯拿着打包的巧克力蛋糕走出门,对昏暗小巷里即将消失的身影喊了声:“兮城!”

齐修远停下脚步,沈濯快步跑过来,把蛋糕塞到他手里,然后将脖子上的围巾摘下来给他戴上。“你傻不傻啊,这么冷的天等在外面,北方的冬天要把手都冻掉的。”

“刚才那个拐角是咖啡馆的暖炉出风口。”

“你……你倒是真会挑地方。平常时候别跟着我了,太引人注意。以后我出门带上几个保镖以防不测,行了吧?”

“你有什么难处,一定要跟我说,别自己憋在心里,”齐修远将围巾扯了扯,这个小孩还是不懂怎么照顾人,就差给他来个锁喉,“在香港的时候,有几天你焦躁到要吃安眠药和止疼药,才能第二天一早笑着跟我吃早饭。”

“你,你看到了?”沈濯偏过头去,“看到了怎么不说啊?”

“我让你多睡会,你也不肯,必须要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齐修远心里清楚,沈濯习惯了戴着面具活着,就算再苦再累也是自己咽下去,然后露出笑容告诉大家他是个玩世不恭的浪子。

被驱赶离家出走,在国外被误伤断送了职业生涯,被迫走上歧途,他短短的少年时代受了太多委屈。所以不管是朋友还是家人,他都不肯真正敞开心扉。装成另一个人生活在最熟悉的家里,得承受多大的压力。

因为某些原因,或者什么责任,他必须把自己伪装成坚不可摧的强者。如果失败了,大概也只会换一个假身份,重新塑造一个强者出来。

齐修远想到这里,忽然问道:“元熙,你不会走吧?”

沈濯满脑子巧克力蛋糕,听到这句话一瞬间没缓过神来,抬头扎了眨眼,问道:“哈?”

“我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元熙,你跟我说实话好不好?”齐修远将他扯到无人的小巷子里,逼迫他直视自己的眼睛,“你跟你二嫂吵架甚至动手,是不是因为有人要伤害你,你怕牵连别人?”

沈濯忽得有些发慌。

“元熙,你不是一个无缘无故发火的人,你二嫂打得你脸颊都破了,你一定是说了什么话惹到了她。你这么做无非就是想要激怒她,让她远离你,甚至让东昇帮的人都远离你。”

“兮城。”

“若是那个拆白党想要抓你,不必大费周章。到底是谁?”

“日本人,”沈濯抿了下嘴唇,“也许是日本人,阿华说,帮我调查旧事的朋友被日本武士残害之死。他们手段极其恶劣,斩草除根。我现在开始害怕,我怕我二哥也是因为我死的,也许是他被当做是我,所以才被人推入黄河……”

“怎么会呢,离着那么远,你现在不也是好好的?”

“如果真的是我害了二哥呢?他们能找到拜伦,也许也能找到我……”

害怕是对的。齐修远知道自己已经让这小孩敞开了心扉:“你惹了什么人?”

“当初安德替人画了一副贵妃像,买家被查出来是日本人。这些日本人污蔑安德说他私吞了真品,但是我怀疑,那副画上有其他的秘密,他们要灭口。”

“他们见过你吗?”

“没有,但是保不齐,有叛徒或者隔墙有耳。有人暗中调查,不过他们应该没确定,你说得对,否则我早就死了,”沈濯后背被汗浸湿了,冬天冻得发冷,“兮城,你别跟着我了,离开泺城吧,回到香港去。等我把事情解决好,我去找你。”

“你手无缚鸡之力,也没有信任之人,如何解决?还是以为三言两语,一个骗局就能打发走那些丧心病狂之人。你竟然敢再去见那个拆白党,胆子未免太大了。”齐修远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反倒像是训斥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

沈濯一瞬间有种无名的委屈,还有压抑的怒火:“我不需要别人帮忙。”

齐修远也有一瞬间愣住,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言辞激烈:“元熙,我是不是语气重了?”

“没,”沈濯咬着嘴唇,半晌将头抵在他肩膀上,“我是不想让你知道我的过去。我怕你反感……我怕你不要我了。”

“所以你每次谈论到以往经历的时候,先卖惨,”齐修远捏捏他脸蛋,无可奈何笑了笑,“走吧,小骗子。”

“去哪?”

“你脑子里总想着这些,会病的,得缓一缓,”齐修远握紧了他的手,“回宿舍,期末考试的试卷还没批完。”

齐修远的治疗法十分有效,沈濯迷迷糊糊快要睡去,趴在桌上,脑子里想的全都是盘尼西林的化学式。齐修远装作没看见他偷偷藏在桌腿后面的一瓶白兰地,之前文学系的一位教授送的,听说进口挺贵的一直没舍得打开,没想到让沈濯这家伙给偷喝了。

醉了也好,齐修远想方设法套话,终于让他把心里所有的不快一次都说了。憋了七八年的怨念终于找到人倾诉,小孩总算是放松了些,但是放松着放松着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脸下面的试卷上歪歪斜斜写了个七十分,倒是没判错。

齐修远在把这个一米八多的男人抱到床上和搬到沙发上之间抉择之时,电话铃响了,接起来果不其然是陈君诺。

“他在我这里,”齐修远瞥了一眼快要打呼噜的沈濯,“我替他给陈小姐道个歉。前几日他同你争吵,其实另有苦衷。这个小孩什么都憋在心里,不习惯与人分享,怕人看到自己真正软弱的一面。”

陈君诺那边似乎有人敲门,齐修远意识到沈濯今天本来应该回沈家老宅:“这样,陈小姐,你跟他的家人说他回公司处理棘手的事情了。明天开始,派两个人跟着他,我担心他在做一些危险的事情——他已经答应我了,不愿意也得愿意。”

睡了一觉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沈濯,第二天在公司看到四个身穿灰色中山装不苟言笑的肌肉猛男的时候,满脑子骂人的方言,最后只能说了句:“努力工作。”

下了班那四个猛男依旧站在门口,就差围成一圈打麻将。沈濯锁门要走,他们便跟着下楼,沈濯停下脚步,他们也跟着站稳。沈濯无可奈何长叹一声,说道:“我是出去砍人的吗?”

“不是吗?”其中一个忽然惊讶状。

“不是啊!”沈濯将手中的杂志卷起来朝他脑袋上挥过去,没用什么力,“现在是新社会,是文明社会。你,还有你,长得太凶,留下来跟江锦学学怎么处理文件。剩下两个跟我出去,谈生意。你们叫什么名字?”

“狗剩、铁柱、墩子、娇凤儿,我们都是李家村的。”

沈濯望向满脸横肉的娇凤儿,差点被空气呛到咳嗽几声,说道:“行走江湖得有诨号,以后你们就叫,刀、枪、剑、戟。”李戟听起来像是要被糖醋,但是就这么着吧反正比娇凤儿好听点。

李刀、李枪跟着沈濯出了门,说是谈生意,但谈生意的地方,却是戏园子——戏园还没开门营业,但是班主见到沈濯立刻吩咐人端茶倒水请他进门,尊称一声二少爷。

刘云峭穿着一身火红的戏服站在台上,今晚这出戏好似是《女驸马》。

5.扬长

“哟,稀客啊,”刘云峭从戏中人的情绪中走出来,又是一副轻蔑的语气,“沈少爷来我这不干不净的地方做什么,也不怕脏了你新买的皮鞋?”

沈濯伸手拦住就要冲上去的李刀,手腕差点给他撞骨折。咬着牙忍住手腕处不断叫嚣的疼痛,沈濯深深呼吸,说道:“我是来谈生意的,一个稳赚不赔的生意,只不过有一定的风险。”

“可不巧,我是个保守的人,戏班子这几年起起落落,我哪里敢随便与人合作。”

“你们这次应邀去给天津英租界的洋人唱戏贺新年,表面光鲜,实际上来回折腾的费用几乎掏空了整个戏班吧?”沈濯坐到第一排的位置上,翘起腿优哉游哉拿过桌上准备的花生,“我给你带来的钱,足够戏班在九国租界租一间园子,唱上半年还能周转得开。”

刘云峭居高临下看着他,说道:“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而且有了这笔初始资金,在天津卫那样纸醉金迷的大城市,一场戏就能赚在泺城唱一个月的钱——不仅仅是门票,还有各种各样的赏钱,随随便便一场宴会,足够你们师兄弟一年吃喝。”

刘云峭是角,但不是真正有话语权的人。

戏班的班主,亦是这一辈的大师兄,因为生病没钱医治,倒了嗓子不能上台。他听到这里立刻拍板决定:“好,这个提议不错,沈经理不妨详细说说,到底是什么生意?”

“师兄。”刘云峭嗔怪唤了一声,忽然瞄到李刀、李枪的凶狠目光,住了嘴。

“我有一个朋友,需要一家老小悄无声息前往天津,必须要赶在阳历新年之前到达。他出了很高的价格,我这不就想到,肥水不流外人田,有钱咱们得一起赚,”沈濯将花生皮放到桌上,稍微探了探身子,“戏班拿着洋人的通行派司,检查不严,而且大箱小箱上路,可以方便带行李。”

班主琢磨了一下,说道:“是经常有人蹭我们戏班的车,不用交多余的通关费。这年头,尤其是东北来的黑户挺多的,有些人咱不能招惹。”

“放心,是个好人,就算被查出来了也是有户籍有身份的好人。”沈濯从怀中摸出一根金条推到班主面前,果不其然听到有人倒吸凉气的声音,还伴着刘云峭一声轻蔑的方言,大概是在骂人。

沈濯笑着看班主收下那根金条,将花生皮扔到桌上站起身伸出右手:“合作愉快。”

“愉快,愉快,”班主赶忙握住了,“二十七号晚上天津的洋人派车来接,您让您朋友提前来候着就行,就是您得提前让他打点打点,不用太多,意思意思就可以。”

沈濯道了一声“明白”,随后带着李刀、李枪离开戏园子。

刘云峭从戏台上走下来,满脸不悦说道:“他这种心机深重、不讲情义的小人,指不定怎么背后捅刀子。咱们还差他这几根金条吗?大不了——”他话音未落只听见班主猛然拍桌,吓得住了嘴。

“大不了什么,”班主站起身,唱老生出身的他身材魁梧,不怒自威,“你以为现在还是十年前,座无虚席?还是五年前,你只要学女人卖弄卖弄风骚,就有无数的财主找上门?你有名气,是,有名气,报纸上都是你的艺名,但你给戏班赚了多少钱?师兄弟们吃穿用度不需要钱?场地、戏服、锣鼓不需要置办?师父千辛万苦捧了一个角,是让你养活戏班的,不是让你自己丰衣足食便够了。”

刘云峭被他数落一通满脸通红,低声辩驳:“世道不好罢了……”

“那年我发高烧,医院的西药十块钱一盒,师父凑了半天之后,他们说,特供药需要批条子,得花二十块钱好处费,”班主攥着椅子扶手,指节几乎发白,“因这二十块钱,我倒了嗓子。”

“师兄……”

“我要把你们一个一个,全都捧成轰动一时的名角,才能不辜负师父临终嘱托。这根金条,足够在天津卫多留一个月,租最好的戏园子,让所有人都看到我们班子的京戏。”

沈濯站在公寓楼下,犹豫到底要不要上楼。一方面齐修远自作主张替他认错,太丢人,另一方面,他耽误了吃晚饭,不知道陈君诺有没有给他留饭。寒冬腊月在外面站着也不太好受,沈濯转身跑到街对面的店铺里买了一笼笋丁肉包子,坐在店里慢腾腾吃着,等陈君诺房间的灯关了才站起身。

“好久不见。”他对面忽然坐了一个人。

四个肌肉猛男瞬间冲出来,把沈濯也吓了一跳:“你们他妈的不下班吗?”缓了一下他才继续道:“出门口等着,别让别人进来。老板,麻烦你把休息的牌子挂出去,这里有几十块钱,你收着吧。”

“我来到泺城之后,才知道原来你的家乡在这里。沈家有百年基业,但是沈二少爷一直在泺城活动,我想,当时在香港的,应该另有其人。”

“我不是说等我去找你吗?”沈濯把剩下半个包子往自己这边扯了扯,做出一副无奈的神色,缩着肩膀,“其实吧,这也是为你好,你瞧瞧我这四个保镖,说是保护我的安全,其实是监视,发起狠来连我都打。你看我这脸上,还没好呢。我现在也是被逼无奈,没钱没权还要寄人篱下,老朋友拉一把?”

“朋友?你想拆我的台是真。”

“老癫,这就没意思了啊,当初若不是我拉着你跑出暗房,英国佬的子弹早就打到你身上了。”

“但是我也失去了照相馆——我叫娄定,不是老癫,”他仔细一回味,北方口音说出来这个名字更让人遐想连篇,“还是叫老癫吧。你想跟我合作,是不是得拿出什么诚意来?”

沈濯立刻摸索身上的口袋,最后几十块钱都给了老板,一时间还真没拿出什么——他随身的公文包里有一瓶白酒的样品,原本打算哄齐修远喝了灌醉他,现在只能拿出来摆到老癫面前。

“这是什么?”老癫接过来打开,凑近闻了闻,“普通白酒?”

沈濯看着根本不怎么值钱的二两白酒,除了酒瓶花里胡哨没别的卖点。他忽然想到老癫作为拆白党,俗称八仙王爷,只擅长做戏骗人钱财。“你看这个酒瓶,它是我仿造乾隆年间景德镇官窑所造的五彩开光麒麟稳凤尾瓶所造,只要做做旧,加上一枚官印,即可说是乾隆年间的宫内藏酒。”

老癫不置可否,他只能看出这瓶子是乾隆五彩斑斓的风格。沈濯看他犹豫主动起身,殷勤地拿过白瓷酒杯,给他倒了一杯。老癫半信半疑接过来,一饮而尽,咋咋嘴:“不怎么好喝。”

“乾隆年传下来,除非是女儿红,否则早就没什么味道了。”沈濯继续给他添上。

老癫喝了两杯,忽然觉得气氛不太对劲,他试图抬手,但是没办法使出多少力气,胳膊软乎乎像是死鸡的脖子一般:“你,你下了什么药!”

“在酒杯中撒了一点点白龙须,不是毒药,”沈濯一改殷勤神色,挺直了腰杆将那瓶酒拿到近前,倒进自己的杯子里,拿起来细细端详,“只不过你要不跟我说实话,外面这四个保镖发起疯来不认人。”

老癫怔了一下,说道:“怪不得他们说你不简单。”

“唉,谁说的?”沈濯忽然好奇,但随即意识到现在不是八卦的时候,立刻正色道,“前几天你派人从城外运送一批伪造的古董入城,为了让人信服甚至真的挖了几个土坑。只不过这些人入城的途径是我安排的,这些古董我也看了一遍。”

老癫想要站起身,但是一点力气都使不出。

“那里面有一副贵妃像,仿唐制,与几个月之前安德仿制的一模一样。”沈濯故作凶狠一拍桌子,酒杯竟因震撼碎成无数片,倒不是沈濯力气大,而是真的太劣质。但他也正好借此涨势:“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癫也是头一次见到这个纨绔公子哥发火,又怕下一次被震碎的是自己脑袋,立刻说道:“行,我说。安德老头帮广东的黑帮仿造贵妃像,我和水妹、阿黄帮他打下手。阿黄学得精,我们一合计,就偷偷私自仿制了七八幅,为了试水放了一张到黑市。”

“你们——”沈濯忽然停顿,“等等,这么说黑帮追杀安德,可能以为他把真品放到了黑市,因为他们不能确定手上的是真品。买家那边,也有可能误以为拿到的不过是仿制品。”

“本来拿到的就是假的。”

“你知不知道,因为你这一个举动,安德被人赶到越南去了。”

“白人鬼佬那么多钱,活该,”老癫呸了一声,“我们第一幅挂出去立刻就被人买了,本以为消息没有走漏,谁知道忽然来了一群人闯进我家里,水妹、还有其他兄弟全都……就我一个逃了出来。”

“他们拿走了假画?”沈濯估计,如果画上有玄机,他们一定会把这些仿制品全都收走。

“没,看了一眼就撕了,我过了半天才敢从衣柜里爬出来,准备回祖籍辽宁,但是半路没钱了,”老癫一撇嘴,“那些人也不好惹,日本鬼子,拿着武士刀哇哇呀呀不知道说的是什么。”

日本人?真的是日本人。他们在交易的时候见过老癫,查到了老癫私自伪造贵妃像,会不会其实是跟着老癫来到了泺城?拜伦只是个意外,这些日本人也许是歪打正着。

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沈濯被人暗中调查,不管是黑市还是警局那边都没有消息。他一直的担心也许是虚惊一场。

沈濯没有说话,半晌从怀中摸出徒骇寨劫来的法币——经过沈濯的提点,张石川已经找到了鉴别的方法并追回了大部分的假钞——他将钱放到老癫面前。

老癫看了一眼,说道:“你问我干什么?这是你的专长。”

6.专长

“不是你做的?”

“不是,我认识的人里面能做成这样的只有安德,”老癫低头看了看,“这种油印技术怎么也得花几百大洋才能搞出来,你看我有这个钱吗?”

“确实不像,”沈濯将上半身靠在椅子背上,拿着那张假钞对着头顶的灯光晃了晃,虽然缺少真实法币的立体感,但是油墨印刷没有一丝一毫的错位,“不管是谁,现在警局查得这么严,应该也跑了。”

老癫立刻点头:“是吧,那你还不把解药给我!”

“没什么解药,一个小时药效就没了,”沈濯把还没凉透的包子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没有写名字的债券,含糊不清说道,“你拿去兑了,一半回老家找个正当活计,另一半分给水妹他们的家人。”

“一,一万美元?”

“那些古董都扔了吧,粗制滥造的。明天一早有一趟去沈阳的火车,八点半,要是那之后我在泺城见到你,别怪外面那四个打人不长眼啊,”沈濯一琢磨,这么说好像有点不太对劲,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杀人不眨眼?”

“别别别,马上走!”

陈君诺半夜起来洗个苹果,听见开门声的时候瞬间抓起了水果刀,看到来人是哼着歌的沈濯,才将刀放到苹果上。沈濯进门只觉得刀光一闪也吓了一跳,小调瞬间高了八度,差点呛着。

“你怎么这么高兴?”

“二嫂,”沈濯决定采取认错服软的态度,放下公文包凑到她面前,“赵董事长公司明年的货运收费,肯给咱们减两成,而且杭州的分公司,同意咱们入股,具体多少好商量。”

“事业心很重啊?”

“那可不是。”

“我怎么看你面犯桃花?”

“哪有啊二嫂,冤枉啊。”

“好心提醒你,君磊的同学都知道你了。”

“没办法,人长得帅,”沈濯扯了扯领带,感觉刀光一闪赶紧缩脖子,“二嫂,二十七号给我半天假呗?下周两个酒局我都去,保证每位大老爷都给服侍地舒舒服服的,之后再陪他们去舞厅,签不下来工资我不要。”

“你本来就没工资。”

“那什么,想办假证吗?”沈濯在她没有一拳揍过来的时候赶忙猫着腰跑回房间,关上门的一刻忽得皱起眉头。他脑海里回响起齐修远那天晚上的一句话,半醉半醒之间沈濯也不能确定他到底说了什么,但好似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是你二嫂害他如此。”

害的谁。二哥吗?

陈君诺自小长在鱼龙混杂的帮派,行事风格凶猛迅速,几乎从未见过她如寻常闺秀一般柔情一面,即便是二哥被人推落黄河,她都能迅速找来一个替身,一边搜寻沈桀的下落,一边打造出另一个“沈桀”,少有悲伤情绪流露。

二哥有秘密没有告知二嫂,例如走私军火。这一项违背了帮规,但他还是为了赚钱情愿跟仇人搭伙做生意。

那么二嫂有没有秘密呢。

沈筠收拾好文件准备去跟进教堂那边的报道,光是圣诞节当天就收到了几万元的捐款,这些小孩子们终于有足够的煤炭和棉衣过冬。前几日被抛弃在教堂门口的男孩被人领养,这件事也值得写一个特别报道,在寒风刺骨、家国动荡的冬日给泺城种下一点点温暖的种子。

她正要起身,忽然一阵电话铃声响起,顺手接起来:“喂,您好,《黄河日报》。”

卜月婵抱着一堆办公用品走过来,每张桌子上放一盒新的铅笔,然后凑到沈筠旁边低声问道:“主编,是不是有新的新闻,给点机会让我去吧?”

沈筠掀开盒子拿出一根削好的铅笔在纸上飞快记下地址和时间,然后挂了电话,转身对卜月婵说道:“你要是不嫌冷就去这里看看,是个戏园子,有小道消息说今晚有一场大戏上演。”

“好!”卜月婵实习这几个月每,天写的不是家长里短就是文章点评,根本没有机会接触什么大事件,心里这样一想不由得更加激动,外套都没穿便提着记事本和相机跑了出去。

“傻姑娘,回来穿衣服啊!”

卜月婵坐着黄包车来到戏园子,忽然觉得有几分眼熟,看到躲在侧门抽烟的男人更眼熟,将车钱放到车夫手里后赶忙跑到戏园子西侧的小路上,朝他打招呼:“沈经理!”

沈濯差点被烟呛到,冷风呼啸听不清还以为是谁来没收他私藏的烟,赶紧把手放到背后,抬头去寻。等看到来人之后他才松了一口气,但随即意识到有些不对劲:“小姑娘一个人来这里干什么?”

“找新闻啊,”卜月婵晃了晃手里的相机,“沈经理呢?”

沈濯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到更多来路不明的人来到戏园子门口,大多也是戴着帽子围巾,手里提着价格不菲的机器。卜月婵回头望了一眼,急切说道:“要被抢活了,我先工作,沈经理再见!”

说罢她飞速跑开,沈濯将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打开侧门直奔后台,抓住刘天顺的肩膀:“从侧门跟我走。”

半个小时之前,为了掩人耳目,沈濯让等候跟随戏班一起离开泺城的刘天顺混入这群戏子、打杂的人中,以免被追杀他的政敌看出来。刘天顺不想去做打杂的脏活累活,沈濯便找了个唱花旦的小姑娘给他扮上。

小姑娘可能理解错了,硬是给他画了个好似中年发福林黛玉的模样,导致沈濯看到有点想吐,干脆躲到外面抽根烟。

明显是有人收到消息,刘天顺想跑,他们不仅仅要刘天顺走不掉,还要落得一个“畏罪潜逃”等等的罪名。叫来记者,不过是为了曝光,把刘天顺的后路切断,就算他东山再起,履历上也会留下这道污痕。

沈濯想带刘天顺从侧门离开,但是刘天顺不肯,嚷嚷着:“我老婆孩子必须一起走!”

“我让班主带着他们走,泺城外会和。”沈濯想要扯他的胳膊,但是一用力只是把戏服上的水袖扯下来,林妹妹露出了宽厚的肩膀和满是赘肉的胳膊。更想吐了,沈濯有点后悔跑回来。

忽然间一声巨响,后台的灯光全部熄灭。

沈濯一个没留神,刘天顺已经慌张地开始叫喊,一声老婆一声孩子,四处乱撞,黑暗之中还真叫他找到了门,想都不想就冲了出去。

电闸接上,灯亮了,刘天顺面前是泺城所有的报刊杂志记者。下一秒镁光灯接连绽放出白色的火光,咔嚓咔嚓的声音此起彼伏。光芒和白烟闪得刘天顺眼睛睁不开,那袖子去挡,狼狈至极。

一方舞台之上只有一个滑稽的旦角,但好似是丑角。

“刘市长,您这身打扮是要投身曲艺节吗?”

“刘市长,听说您曾经发表过戏子卑贱的言论,为何这次要扮成花旦登台?”

“刘市长,您这次的演出是公开的还是私人的?您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兴趣爱好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问得刘天顺满脑子冒汗。

但是他混迹官场许久知道如何处理紧急情况,硬着头皮说道:“记者朋友们,我此次是尝试不同工作岗位群众的日常生活,体会个中劳苦。借此机会,我想呼吁大家,改变旧时代的观点,善待戏曲工作者,感受艺术的美好……”

沈濯站在后台,从帘子的缝隙里看到,刚才炸掉的不过是颗灯泡,也没有任何追杀的杀手。他目光瞥到坐在镜子前描眉的刘云峭,后者嘴角微微上扬,好似有天大的好事,但偏偏要藏着掖着。

“你通知的报社?”沈濯转过身看向他,“为了什么?报社给的奖金,难道要比刘天顺给的多?你知不知道,他肯出三根金条,而去天津的路费只要几十块钱,你搞砸了我一单大生意!”

刘云峭翘起腿,拿过放在桌上的烟袋,说道:“可是我挺满足现状,或者说,看着你拿不到到手的金条,十分快意。”

“为什么?”沈濯感受到了他比之前更加强烈的敌意,“这次生意,你们也赚钱。”

“我要这十块八块有什么用呢?”刘云峭将烟丝拿出来,放在鼻子下方轻轻嗅一下过把瘾,再将烟袋扔回原处,“别以为我不知道,当年真正陷害我姐姐的不是你弟弟,而是你。”

沈濯没说话,冷静地看着他。

“不管是出主意,出钱,还是骗我姐姐入局,全都是你做的。你那个傻弟弟,不过是做了你的替罪羊,也许他也知道这个阴险的计谋,只不过没想到你会把所有的责任推到他身上。”

“你怎么知道的?”

“干我们这一行,什么都能知道,别忘了,你弟弟也给京剧班弹过弦子。只不过你弟弟被你害的有家不能回,就算死在外头都不知道能不能葬在祖坟,你心里就不难受吗?没心没肺的狗东西,白瞎了我姐姐这些年对你好。”

好一个有家不能回。沈濯说道:“你以为很了解我的兄弟?”

刘云峭顿了一下,轻声说道:“我需要吗?”

沈濯冷笑一声,将眼镜摘下来放到口袋里,说道:“你错了。元熙不仅知情,而且自愿替我承担责任。他正好讨厌了这个拘束、封建的家庭,也算是,为了保护我,挨了父亲这么多鞭打,然后愤而离家。”

“一样的没教养。”刘云峭听到前台的闹剧收场了,一甩袖子站起身,刚想走的时候听到沈濯一声满含讥讽意味的嗤笑,猛然回头怒视。

被瞪的人悠悠闲闲倚靠在另一张镜子前,手中把玩着眼镜腿,明晃晃的光芒透过镜片反射,一闪一闪。他也不着急开口,非要等刘云峭满面通红的时候才说道:“你真的以为,这种小伎俩能报复得了我?”

“你什么意思?”

“都是假的,”沈濯将眼镜重新戴好,推到鼻梁上方,“出逃、追杀、甚至报纸上关于南京高层被抓的新闻,全都是假的。我把一份夸大其词的报道塞进阿姐的文件夹里,第二天便见了报。之后借我父亲身边毛秘书,将刘天顺靠山被秘密逮捕的事情传了出去。”

刘云峭忽然懂了他的意思。刘天顺的靠山其实干得风生水起,只不过沈濯用心控制住了他身边所有的大小消息,让他误以为自己已经失势,而且被人追杀,又恰好打听到东昇帮的三当家有出逃的门路,所以找到他。

甚至是这些记者,都是沈濯故意引导刘云峭打电话给报社爆料。想到这里,刘云峭不禁一身冷汗。

“你做这么多事,只是为了让他当众出丑?”刘云峭想起刚到泺城时候在小学门口见到他的那一个下午,“或者是为了给思然讨回公道?别人欺负你家妹妹,你就要把人家搞得鸡犬不宁?”

沈濯笑着摇摇头:“我没有空去做那无聊的正义使者。他出事之前曾经在黑市买了一张唐朝贵妃像,这才是我的目标。”

当初在箱子里翻找到这张假画的时候,沈濯为了不打草惊蛇只能暂时按兵不动,将画像放回原处。后来打听到卖给了刘天顺,其实也有几分想看趾高气昂的上流社会出丑的心思,沈濯便设了这个局。

“你偷了画?”

“怎么叫偷呢?”沈濯看了看四下无人,低声说道,“我跟他说,前几天帮他将一部分资产转移到了天津租界,现在因为计划被打乱,其中几个箱子被租界巡捕查获,我们不能表明身份,也不好出面要回,只能强忍心痛,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其实那些资产根本没有离开泺城。

刘云峭一扬下巴:“还不如偷了。”

“纸包不住火,我虽然几次模仿南京给他打电话发电报,但是他还是会知道,自己的小团体依然屹立不倒,”沈濯耸耸肩,“他们跟力行社千丝万缕,那些人的追杀,只能用残暴二字形容,我是真的惹不起,所以不能偷,只能凭空消失。”

刘云峭不做声,半晌问道:“你真的是沈桀?”17:5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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