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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上)难得同枕

作者:楚山晓/炎荒 当前章节:14665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8:36

1.春意

沈濯不知他为何这样发问,有一瞬间的愣神,随即调整好状态,露出一个谦逊中带着几分生疏冰冷的微笑:“怎么,你还要报警抓我不成?”

“我只是听说沈经理虽然为人狡猾,但都是快刀斩乱麻,宁愿铤而走险不要拖拖拉拉。今次怎么求安稳了?”

“出现披露我倒是不害怕丢人,只不过,刘市长怕。”

他转移了话题,刘云峭也没继续纠缠下去,问道:“那你不怕我告诉他,这些都是你做的?”

“我们和他侄子开的陶瓷厂有三年的订单,你说他愿意相信合作伙伴,还是一个出卖色相的男旦?”沈濯将一沓法币放到桌上,扫了扫裤子上落下的一缕流苏,不知道是哪根长枪上的装饰掉落,“这些是给班主的赔偿,够你们在天津卫过一个好年。”

沈家不过阳历的新年,但是对于从小在英国长大的齐修远来说,这一天十分重要。沈濯请了假陪他,早上去电报局给远在大洋彼岸的父母发了一封电报,中午在西餐厅点了最贵的菲力牛排,下午在剧院听了一场音乐会。

齐修远聚精会神听了三个小时,沈濯趴在他肩膀上睡了两个小时,醒过来见到正在公司努力搭线的洋人富豪也在陪老婆听音乐会,也是昏昏欲睡。俩人出去透了口气,鬼佬终于答应明天去公司沟通一下合同细节。

聊完了天,音乐会也散场,齐修远拿着沈濯落下的围巾走出来找他,眉头微皱:“不冷吗?”

“没事。”

“这次表现得不错,身上没有烟味,”齐修远把围巾递给他,无视掉他撇嘴翻白眼,双手插在呢子大衣的口袋里往前走,“以后别抽烟了,我不喜欢,阿婉也不喜欢,上次都把你手背挠花了。”

沈濯快走两步跟上他,说道:“不抽不抽。兮城,我错了,不生气。”

“我是为你的健康着想。”

“知道知道,”沈濯最怕他和尚念经,扫视四周看到一处卖油旋的摊子,扯着齐修远的胳膊凑过去,对店家说道,“四个油旋,要酥脆刚出锅的。”

齐修远无奈,陪他坐在马路边就着冷风吃完了越来越凉的油旋,然后领着沈濯去了一家粤菜馆,一盘烧腊、一碟豉油鸡,还有四五笼咸的甜的点心,终于喂饱了这个小家伙。

晚上沈濯借口天冷赖在齐修远的宿舍,翘着腿躺在单人床上看那副贵妃像赝品的照片,他本打算明天拿到黑市问一问火龙。这家伙虽然没什么文化又贪财,但是嘴严,不会什么都往外说。

“你先去洗个澡。”齐修远将衣服收进衣柜里面,拿着鸡毛掸子扫了扫沙发上的猫毛,下一秒阿婉又跳了上去,蹭的皮子上面都是橘黄色的毛发。

沈濯往嘴里扔了一个橘子瓣,晃晃手中的照片:“等我研究研究。兮城,你来看看,这张画上到底有什么蹊跷。该不会是唐朝的藏宝图?我听说那时候的海盗、山贼喜欢把宝藏的位置写进诗里面。”

“那也应该是气势恢宏的山水画,这一副风格像是当年皇宫里的画师所画,难道还是皇家宝藏?如果能接触到原作,我们考古系的李教授能够通过颜料和墨水判断画作的原作者,八九不离十。”

“假画,别费心了。对了,那个李教授,听说他被警察局叫去问话了?”

“你不知道吗?”齐修远听见电话铃响,走过去接起来,另一只手抱住跳到他身上的小猫,暖乎乎的一团肉球趴在他的臂弯里,“喂?陈小姐啊,对,他在我这里。”

沈濯将照片挡在脸上装睡。

齐修远将猫放到地上,示意她去把沈濯叫起来:“嗯,天色太晚了,不太方便回去,你看能不能暂时拖住……这样,明天早上我让他立刻赶回公司。没事,不辛苦,是他陪着我。”

沈濯看他挂了电话,叼着橘子凑过去,脸上挨了小猫一巴掌,才想起来阿婉不喜欢橘子皮刺鼻的酸味。

“你们帮派的张远志有事找你,大半夜应该是急事,好像是他的一个亲戚受了枪伤,但是因为是黑户所以不能住院,看看你有没有办法帮他安排,”齐修远看他忽得眉头紧锁,说道,“难办的话,我可以试着联系一下市立医院或者有能力的诊所。”

沈濯摇摇头,弯着腰将上半身压在他身上,艰难地说道:“不是,我,兮城,我突然肚子疼。”

齐修远立刻搂住他,将手放在他的腹部,问道:“上面还是下面疼?一到十,疼痛是几级?”

“别问了,你看我今天吃那么多,猜不出来吗,”沈濯小腹一阵阵刺痛,好似是有一把刀插进了他的肠子,然后用力卷起大肠、小肠、十二指肠,“急性肠胃炎。兮城,别管张远志了,你得送我去医院。”

“活该,”齐修远把他抱起来,“谁让你吃那么多。牛排、叉烧一口不剩,油旋、橘子囫囵吞枣,生怕被人抢。你怎么总是长不大,在香港的时候因为这毛病住了几次医院?”

“我错了我错了,我不敢了。”

齐修远开沈濯的车去了市立医院,借着医学院老院长之徒的关系给他加塞进了急诊室,之后才想起来通知陈君诺和沈筠。市立医院在老城区,沈筠先赶来,身上落了初雪,进到屋里肩膀都是湿的。

“齐教授,元熙不省心,麻烦你了。”

“没事,”齐修远并不诧异沈筠的聪明,更是欣赏她的通透,“不过也要管管他,什么都往肚子里咽。”

齐修远一语双关,沈筠也配合他话中有话:“他小时候受过苦,有什么能让他开心、兴奋的机会总是抓住不放。肠胃炎说大不大,但是说小也不小,还真是要教训教训他了。”

陈君诺来到医院的时候,简单的手术已经结束了,沈濯脸色苍白躺在床上,已经睡着。齐修远不方便留太久,尤其是市立医院这样的地方,保不齐有什么别有用心之人。

陈君诺将他送到外面,叮嘱阿强一定要把人送到医学院。齐修远谢过,之后说道:“若是有人问起,便说他是来帮他弟弟在医学院谋职,今日为此事请客,不知不觉聊到深夜。”

“倒也合理。”

“你方才在电话里提及有人受伤想要住院,需不需要我帮忙?元熙这幅样子,怕是几天才能恢复。”

“我们自己的事情,怎么好意思麻烦齐教授,您掺和进来怕是对您不好。”

齐修远听出她话中的意思,随即笑着点头,说道:“无妨。如果需要,让元熙或者君磊找我就行。最近放寒假,左右没有其他事情。”

沈濯醒过来是在第二天,睁眼看到阿姐,没什么力气软绵绵唤了一声。沈筠故作恼怒点点他,说道:“以后可不能再胡闹了,如果不是齐教授懂得多,你那有现在这么好受。”

“阿姐,”沈濯低声辩驳,“是我告诉他来医院的。”

“你还嘴贫呢?”

谈话间主治大夫查房,头都没抬一下,翻了翻病历表便跟身后的小护士,不耐烦说道:“赵医生的病人怎么又分到我的病房了?我三姨娘烂了肠子还没地方住。下午再量一次体温,明天就出院。”

“我弟弟身体还很虚弱,真的可以明天出院?”沈筠生怕他这翻一两下漏掉什么重点,急切问道。

大夫摆摆手,说道:“年轻人身子骨哪有那么弱,最近打仗、饥荒越来越多,内科也开始床位紧张,外科都住到走廊去了。有钱别胡吃海塞,存起来换成金条,没事别在医院瞎添乱。”

沈筠见他的态度好似面对的不是病人,而是一项项不得不完成的工作,不由得有些生气,但是还未说话便被沈濯抓住了手腕。

沈濯挤出一个微笑,说道:“大夫,我没事,我也理解现在兵荒马乱,比我更加需要床位的人多了去。对了,市立医院的查房是一天一次吗?如果有什么不适,但是您又不当班那该如何?”

“一天查一次,医生少病人多,谁当班谁顶上呗。你这手术是赵医生做的,还不是交给我善后。小伙子多锻炼锻炼身体,就没那么多富贵病了。真疼的话叫护士给你打一针。”

大夫走后,沈濯才卸了力气,但还是轻轻抓着姐姐的手:“阿姐,你不是一向关爱穷苦大众吗?关心则乱,乃是凡人本性,我瞧阿姐也还在红尘之中呢。”

“有力气调侃姐姐了?我看你是记吃不记打,”沈筠将手抽出来,轻轻敲在他脑门上,“你快点安稳下来,我才能放心找个好归宿。昨天齐教授等在急诊室外面满头的汗,他是真的关心你。”

沈濯听话地点点头,说道:“知道了阿姐,我不是小孩子。”

徒骇寨聚义堂,齐修远再一次走神,被徐钟点了名:“师爷你瞅什么呢?赶紧帮忙想办法,警察局借口抓捕违法捕猎的猎户,挨家挨户查枪,行动之快导致我们丢掉了十多处藏匿的武装,究竟该如何应对?”

“张石川吩咐的?”齐修远得到了肯定的回复,接着说道,“贿赂是行不通的,他铁了心要啃下咱们山寨,唯有硬碰硬。可惜徐大哥你毁了沈桀的手,否则还能逼他做几张假持枪证糊弄过去。”

徐钟不屑地瞥他一眼,说道:“警察局而已,打起来又怕什么!”

“张石川不是郭六净,亦不是泺城曾经任何一任警察局长。他是京城望族之后,今年不过二十九岁,不仅读过大学、留过洋,而且很有可能,他直接听命于南京高层。”

2.激战

“你的意思,力行社的人?”徐钟微微探身。

“不,更像是陈氏兄弟。这种人有勇有谋又有靠山,自然可以放开手脚闹翻天,不管是为了所谓惩恶扬善,还是为了前途丰富履历。动机加上实力,意味着张石川敢带人拼命。”

徐钟沉默了片刻,旁边的大少爷徐剑耐不住性子,说道:“他京城公子哥,拼命自己拼,难道那些小警察也跟他一样不要命吗?要不咱们擒贼先擒王,把他毙了,我看谁还敢惹咱们山寨。”

“不行!”齐修远猛然抬头,眼神中的寒意甚至吓得徐剑住了嘴,“绝对不行,张石川用了不少时间在泺城警局和驻军安排亲信,他并非是孤军奋战。不过他最终会离开泺城,不如给他一点战果,让他获得嘉奖,然后顺理成章晋升到北平或者南京。”

徐钟摇摇头:“我们就从没有向官府低头的传统,不成。”

众人商讨之际,红杉跌跌撞撞跑进来,急切说道:“寨主!警察带人在山下搜枪,马上就要打起来了!”

“我带人去,”齐修远抢在徐剑之前开口,“这件事不能硬来。”

张石川坐在吉普车顶上看着远处对峙的警察和村民,或者说闲暇时干农活的土匪。他拍了拍大腿,终于想起来那个电线杆一样瘦溜的小警察叫什么名字:“高广臻!”

“到!”小警察立定站好,一抬头目光如炬。

“跟他们喊话,如果不拿出有效的证明,或者交出黑枪,咱们就要使用武力,一切生命财产损失自己负责,”张石川摸出腰上别的勃朗宁,朝他晃了晃,“对这种人,别吝啬子弹。”

果然不出所料,没过几分钟就响起了第一声枪响,张石川从吉普车的车顶跳下来把车当做掩体,透过轮胎边上的缝隙扫视,不断有土匪从山头上跑下来,步伐敏捷。山林作战自然是这些土匪的主战场,他们熟悉地形,知道如何变换阵法,而且说不定在哪还有狙击手。

今天这场仗打得的确有点水准。

到底是谁在指挥这帮土匪,张石川抓住空隙探身出去开了两枪,借机探查却没发现任何通缉令上的土匪头目,反倒是山坡上一闪而过的一个身影像极了某位见过几面的陌生人。

“高广臻,”张石川朝满脸写着不畏生死的小警察喊道,“你带人绕到后面去,给我看看到底是谁领头。活捉赏一百,死的五十。”

小警察一听来了动力,提着驳壳枪迅速跑走。

十分钟后他挂着彩回来了,胳膊被人打穿,抬都抬不起来,被几个警察扶着才能勉强站稳。但他脸上还是正义凛然的神色,就差仰天长啸高呼“不灭山匪不回头,誓与泺城共存亡。”

张石川脑袋嗡嗡的,他之前听卢龙说过这些徒骇寨的战斗力不容小觑,但是没想到还真的有两把刷子,今日贸然开火确实没考虑周全,应该向上级申请购入机关枪和迫击炮。

“撤退,”张石川咬着牙命令,“你们送小高去医院,记得账单都收好回来报销。”

齐修远没来得及探望沈濯他就出院了,不过他也不打算一身硝烟的味道去见沈濯。

当他走到教师宿舍楼下的时候,忽然望见自己的房间开着灯,窗口站着一个抱着猫的男人。齐修远叹了口气,低头用力将膝盖处的一处泥土搓掉,才走上楼。沈濯也没等他多久,身上还有些凉意,惹得阿婉在他胳膊上缩成一团。

“跑来找我是有事相求?”

“我想猫了不行吗?”沈濯挠了挠阿婉的耳朵,小东西发出一阵舒服的呼噜声。

齐修远转身想将窗帘拉上,忽然听到楼下一阵吵闹声:“元熙,你来看,是不是你们的人?”

“我们?”沈濯趴在他后背,脑袋越过他的肩膀朝楼下看去。一个卖烤地瓜的小贩正被一群人围着殴打,仔细听能听到施暴者说“还钱”等字眼,而且还不是小数目,应当是高利贷。

或者赌输了钱。沈濯认出抱着手在一旁指挥的女人是方海桐,东昇帮论打架谁也打不过这位姐姐。“应该是欠了钱的烂赌鬼,”沈濯收回脑袋,用下巴蹭了蹭阿婉柔软的后背,“总得把去年的账清一清。”

“你今晚别走了,免得遇上,”齐修远把窗帘拉好,“你选吧,床还是沙发?”

“你就不能买张大一点的床。或者直接搬出去住吧,我买的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现在纯粹是我的手工作坊……你先别去洗澡,唉,齐兮城你有本事把门打开,”沈濯敲了敲洗手间的木门,只听到水龙头哗哗流水的声音,“兮城,我明天去趟医院,你陪我一起吗?”

流水声停止,随后齐修远问道:“要复诊吗?”

“明天再跟你说吧。”

翌日清晨,齐修远被阿婉的爪子挠起来,一翻身直接从床上摔了下去。昨晚不知几点,他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沈濯非得爬上来跟他挤在一张单人床上,并且说窗户漏风,睡沙发会让冷风吹得他脑袋疼。

齐修远忙了一天也懒得跟他换床位,只能往一边挪了挪,给他留出一个位置。好在沈濯睡觉老实,躺在那蜷缩起身子睡到天亮都不带动弹的。而且他身上暖和,齐修远抱着他,倒也睡得踏实。

不过摔在地上太疼了,好像尾巴骨都断了。

阿婉占据了他的位置,将后背贴在沈濯胳膊旁边趴下来。还没一秒钟,她就被齐修远拎着脖子扔到地上:“元熙,起床,不起床饭都凉了。”

“胡说,”沈濯懒得睁眼,把被子往上拽拽盖住下巴,“我没闻到饭香,你还没做呢。”齐修远俯下身扯他的被子,沈濯无可奈何爬起来,一边揉着眼睛一边说道:“我梦到许多许多年以后,我有一块菜地,正在想到底是种茄子还是青椒。”

齐修远想了片刻,说道:“白菜。”

“你竟然真的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

警察局长张石川亲切慰问在剿匪行动中受伤的警察,对伤者病情表达了高度的关注。接受记者采访时,张局长提出,要大幅提高泺城警队保家卫国的实力,要兢兢业业、精益求精、布局协同,逐渐完善警队的行动水平,以百姓平安为目标,不断学习进步,保证队伍廉洁,开创工作新局面。

卜月婵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向张石川的表情活像是看到了可歌可泣的战斗英雄。

“局长,别忘了那个谁也住院了,”一旁的秘书悄声说道,“高广臻,高厅长的儿子。”

张石川一拍脑袋想起来,广州警备司令部高厅长的小儿子,含着金钥匙出生,被扔到泺城来长长见识。之前张石川没怎么关注他,后来高厅长给张家老爷子打了个电话,打得有点晚,知道的时候高广臻胳膊已经中了一弹。张石川用自己的证件给他加塞住院,还得报销医药费。

“你拦着这些记者,我去一趟。”张石川说完把帽子一摘钻出熙熙攘攘人群,好在那些记者正采访受伤警员没有注意到瞬间消失的局长大人。高广臻这伤其实不怎么要紧,弹头直接穿过去,就是得清理一下碎骨头。

市立医院的准则就是,年轻人能扛得住,多熬一熬。

进到病房的时候高广臻在聚精会神读报纸,查房的医生正好结束日常问询夹着病历表走出去。张石川只够瞥他一眼,带着口罩,但是从眼睛能看出来是个年轻人。“不是说院长亲自做手术?”

高广臻这才意识到有人进门,立刻抬起头:“局长好!是院长做手术,但是查房由实习医生负责,他们缺人。”

“的确是,医学院的毕业生让野战军抢走不少,”张石川坐到他床边上,高级病房里面两人一间,隔壁的刚刚被推到手术室,正好落个清净,“你人在医院,但还是要保持敏锐,我们收到请报,泺城外最近多了一批所谓游击队,被驻军围攻的时候有一个领头的受了重伤。”

高广臻立刻警觉起来,说道:“据我观察,这里受伤的人大多是斗殴的刀伤、劳动的工伤,但是不排除有隐瞒病情的可能。”

“你说得对,”张石川敲着膝盖,“如果医院的大夫跟他们互通有无,也许他们能够隐瞒病人信息住进来。你利用利用这张俊俏的小脸,跟小护士套套话,看看有谁比较可疑。我留下三个巡警在医院,必要的时候直接抓人。”

高广臻用力点头,目光如炬。

张石川走出来想找高广臻的负责医生问问能否给他转到其他病房,方便收集情报,但是医院太大又是初来乍到,走了一圈发现走到护士站。他摸了摸脑袋还没说话,忽然瞥到一个熟悉的背影。

像是当初在山间一闪而过的土匪。枪林弹雨中张石川只记得他穿了一件灰色的棉袍,身形却不显臃肿,说明他身材高挑。张石川回忆的时候那人正要走,赶忙抬腿去追,喊了句:“站住!”

“嗯?”齐修远回过头,见到是他心跳猛然一顿随即加快,但多年的经验让他足够镇定,保持一贯冷静斯文的语气说道,“张局长,好久不见。听说最近您抓了一个偷窥无数良家妇女的采花贼。”

3.医生

张石川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就觉得他话里有话,但是怎么也品不出来到底有什么潜台词。“怎么只关注上周的新闻?昨天报纸不是报道了,警察局在城外缴获四十五把黑枪,重创徒骇寨。”

“可能因为这个消息大快人心,报纸被哄抢一空,我还真的没买到。”

张石川懒得和他打太极,上下打量他一眼问道:“不知道齐教授没病没灾,来这儿干什么。”

“也不是什么大事,”齐修远下意识捂住风衣的口袋,当他发现张石川注意到自己这个举动之时,急中生智从口袋里摸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本来和化验科的王主任约好谈学生实习的事情,他大概是有事爽约了。”

“是吗?王主任不是出了名的守时?”张石川根本不认识化验科的人,但是乍一下总归没坏处,“真的约好了?”

齐修远笑了笑,说道:“那你还真是不了解他,外人确实觉得他严肃认真,实际上喝了酒什么都不记得。我说打电话的时候听到有人交杯换盏,定是他醉了忘了记下来。”

直到张石川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沈濯才从护士站的门后面走出来,挠了挠眼角。齐修远转身,拍了拍风衣的口袋,沈濯咧咧嘴露出一个笑容,两个酒窝在医院的白色灯光下异常显眼。

齐修远将被替换的资料交到他手里,和他并肩向外走:“沈元熙,你现在可以告诉我,到底要做什么了吧?”

“帮人忙,”沈濯走近了低声说道,“帮东昇帮的张远志给他亲戚加个塞。只不过好巧不巧,他亲戚是个黑户,没办法住院。”

听到这个名字,齐修远微微皱眉,眼中的思虑转瞬即逝,轻声问道:“拒绝不行吗?这件事情很危险,你也知道当局对病人审查有多严格,张石川今天来这里的目的不单纯,你看得出来。”

“张远志说,他这个亲戚几天前,在河边的村落里见到过我,而且从几个山匪手中救了我一命,”沈濯抓紧齐修远的手腕,但是快到医院大门人多,他只能先松手“我根本没有去过黄河边——我二哥,可能还活着。”

齐修远愣了一下,说道:“你派人去搜了吗?有可能是他逼迫你帮忙的说辞呢?”

“当时我生病住院,二嫂应付张远志的时候说的确救过,断了我的后路。如果是假的,我承认了没发生过的事情,在张远志面前已经暴露了,他抓着我的把柄,只不过没捅破窗户纸。我宁愿把他的亲戚救活,然后问他,到底在哪里见过我。”

“你知道他亲戚是什么人吗?”

“你知道?”沈濯反问,接着抬头平静地望向他,“我觉得你希望我救他,作为医生的良知我还是有的。”

齐修远刮一下他的鼻尖,说道:“既然你心地善良,也不差多帮我一个小忙了。”沈濯眨了眨眼睛,先一步钻进车里,半坐半躺在副驾驶的椅子上。齐修远无可奈何当一回司机:“元熙,我想要两张证件。”

“假身份?”沈濯瞥了他一眼,获得了默认,继而问道,“需要做背景资料吗?旧照片、毕业证书、假新闻这些?”

“越真越好,拜托了。”

“那我得要酬劳,”沈濯伸出手指挠了挠他的胳膊,齐修远下意识一颤,耳尖蹿红像是情窦初开的小男生,惹得沈濯更喜欢了,“想什么呢齐教授。明天早上来市立医院,我需要一个学过战地救护的病理学医生。”

齐修远闷了半天,说道:“没想什么。”

一大早,高广臻隔壁床的老头又被人推了出去,而他还没来得及在纸上记下来这一反常现象,病房里忽然闯进来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戴着口罩、眼镜,一头长发乱蓬蓬,被帽子压住依然能看出发型有多张扬不羁。

“二十床的,准备手术,回床上躺着去,”医生瞥了一眼他的床号,“高广臻对吧,上一次吃饭喝水上厕所什么时候?今早体温多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高广臻坐到床上,一一回答了。

“手术难度不大,小兄弟不用紧张,还是院长亲自给你做。咱们这儿的手术室占满了,一会儿在病房做麻醉。”

医院院长名叫田家恒,五十岁出头,凭着好酒量当上外科主任,熬死了老院长之后直接上位。但是他能够做到市立医院的院长,除了和上层关系暧昧之外,还因为手术的技术精湛。

除了手术室,在医院里几乎见不到这位神人。半个小时了解病人情况,之后直接下刀,少有失败。

“病人什么情况,是谁负责的。”田家恒坐在院长室舒服柔软的真皮沙发上,身边是小护士给他按摩肩膀。

“我负责的,我是刚来的实习医生。病人是枪伤击中肩膀冈上肌,子弹未取出。肩峰下空腔有碎骨,伤口感染化脓需要深度清理。病人已经做了全麻,在二号手术室准备。”

“让骨科的小李做一助,你留下做二助,”田家恒扭头看向帮他捏肩膀的护士,目光向下触及她丰满的胸脯,伸手覆在她的狭长白净的手指上,眼神中闪烁着不怀好意,“还有你,你也得留下来。”

“可我是实习医——”

“费什么话,”田家恒扭头白了他一眼,继续跟小护士眉来眼去,“下了手术请你吃饭,奖励你辛勤工作。”

张石川把一百法币放到火龙手上,又忽然抽走:“你能确定这条消息准确性吗?”

“怎么不能啊,”火龙跟警察局合作这么多年,算得上泺城第一包打听,说话也带了几分傲气,“今天早上我的小弟亲眼看到有一辆手推车进城,本来以为是您之前说的盗墓团伙,谁知道跟踪到城里之后,从那车上下来一个病人,肩膀上可是枪伤,都冒血呢。”

张石川打量他片刻,问道:“游击队的人跟猫似的机警,怎么能让你们看见?”

“您不是不知道,整个泺城的倒夜香的那都是我小弟,一个人瞧不见十多个人还能瞧不见吗?我们轮换着跟,就看到那辆车停在市立医院的后门,拉车的跟人说这是新鲜蔬菜,然后医院就给进了。”

“先给你一半。”张石川从口袋里摸了一张五十递过去,一百块收好,不等火龙讨价还价立刻从小巷子里跑出来,挥挥手喊来蹲守在路边的警察,说道:“立刻带人封锁市立医院,不许任何人出来。查枪伤患者,挨个给我查。”

警察局包围市立医院这个计划刚刚打电话报上去就被副市长一顿猛批,张石川不得不改为暗中监视,四个出入口全部登记,见到可疑人员立刻搜身。不过半个小时,整个医院便被翻了一遍。

五个枪伤患者,四个是自己警局的伙计,围剿徒骇寨受的伤,还有一个是黑市军火贩子手下的打手,张石川暂时不想动他们。

“还有什么地方没查,”张石川跑上跑下,大冬天竟然跑出了一头汗,“我告诉你们,抓到人了升官发财,抓不到回家种地。”他现在开始怀疑火龙的情报是否准确,一旦是个假消息,闹这么大他可就出了名了。

在他身边的是一个文绉绉的警察,名叫晋云浮,据说名字取自宋代大家的某首诗,但是他考了三年没考上大学,只能找了份在警局扫地、倒茶、接电话的工作,一边赚钱一边准备考试。

今天城西有人打架斗殴,听说是东昇帮跟卖烟土的在黑市抢地盘,分了不少警力过去,因此张石川只能把这些人叫来充数。

读书人也有读书人的好处,观察细致不会武断下结论,更不会打扰到医生、护士再被人告到市长那里说嚣张跋扈、胡作非为。晋云浮端着医院的平面图看了几秒钟,说道:“手术室和急诊室。”

“没敢进去?”张石川抓过地图,“你觉得应该去哪?”

“手术室需要提前住院和安排日程,今早进来就想做手术,除非当值的医生也是他们的人,”晋云浮犹豫片刻,低声说道,“急诊室更有可能,也不用仔细核对身份证件。”

“不,他们一定会做万无一失的计划,”张石川点了点外科手术室,“这里,三间都有人,挨个给我查!”

晋云浮被他大嗓门吓了一跳,但是言听计跟着他跑到手术室门口。他哆哆嗦嗦用自以为最严厉的语气命令医生提供病人信息,并要求入内核实,随即被医生果断拒绝。

张石川恨铁不成钢,泺城警察局都养了个一群什么玩意儿。他把晋云浮扯到身后,接着掏出枪来往医生胸口一怼,后者立刻哆哆嗦嗦命令护士拿两套新的隔离服。

第一个手术室里是肠坏死的十岁小孩,张石川瞥了一眼就不想吃晚饭。

第二个手术室里是先天性心脏病的中年妇女,身上没有任何枪伤痕迹。

第三个手术室应该是高广臻,张石川记得应该是院长给他做手术。不过刚刚进门,就看到眉头紧皱的田家恒手里握着染血的剪刀,指着他就是破口大骂,倒是让身经百战、夏天爬过火山、冬天浸过冰泉的张石川吓住了。

“扰乱医院秩序”、“影响病人手术”、“污染无菌环境”等等翻来覆去骂不止,到最后田家恒直接指着张石川的鼻子说道:“广州司令部高官的贵公子怎么了,在我的医院里还轮不到你们横行霸道,反了天了是不是!”

张石川越过他的肩膀一瞥,高广臻血呼啦的胳膊露在外面,这么耗着的确不是事。还能怎么办,官高一级压死人,张石川还想留着这份薪水花天酒地,解释显得苍白,只能低头认错。

“局长!”晋云浮隔着门喊他,“有一辆车从后门闯出去了!”

4.破局

张石川道了声对不起接着直接冲出手术室,把白大褂一扔跑下楼,看着被撞坏的路障骂了一声,接着抓住门口警察的领子问道:“为什么不追!”

“追,追了,跑太快追不上。”警察一个哆嗦。

“把狗牵来,按着车辙印给我找,出城关卡必须给我牢牢守好,一个可疑人员都不能放过,”张石川转了一圈找到晋云浮,指着他说道,“你带人去泺城每一家诊所和药店盯着,看谁买治疗枪伤的药,尤其是消炎药。兽医诊所也得盯!”

赶鸭子上架,晋云浮愁眉苦脸走了。张石川细想忽然觉得有些巧合,若游击队的病人真的混进来,恰恰又选在高广臻需做手术的时候——高广臻受的也是枪伤,张石川忽然拔腿就跑。

手术室已经没人了,张石川飞奔到病房看见了肩膀上绕着绷带、挂着点滴、还没过麻药劲呼呼大睡的高广臻。

难道消息是假的?张石川到护士站取了病历,厚着脸皮来到院长室,顶着被田家恒抄起花瓶砸过来的风险,无视掉沙发扶手上侧坐着的漂亮护士,问道:“您确定方才是给一位名叫高广臻的患者做的手术吗?”

“记录有问题吗?”田家恒伸手摸向桌上的花瓶,“还是你觉得我堂堂市立医院的院长,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绝对不是!”张石川一个健步退出去关上门,然后吩咐身边的警察买点首饰、古董送过来赔罪。

高广臻醒来的时候,见到张石川坐在自己身边吓了一跳,接着伤口开始疼,疼得他呲牙咧嘴。张石川把本属于病人的苹果啃得只剩下一个核,扔到垃圾篓里,问道:“谁给你做的手术?”

“报告局长,是市立医院的院长,”高广臻脑子还是一团浆糊,“他每天上班下班准时,但是作风极其不检点,有至少四个姘头……”

“行了闭嘴吧。”张石川翘起腿沉思,现在所有的宝都押在那辆冲出后院的车上——半个小时后,晋云浮打来电话,说那辆车进入城西之后就消失了,像是从未出现过的幽灵一般。

医院地下室的风扇呼呼转动,沈濯推开木门闪身进来,齐修远胳膊上拦着一件白大褂,倚靠在废弃的手术台前等他,眼中写满了疲惫。沈濯走近了停在距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

“怎么样?”

“田家恒自始至终以为是在给高广臻开刀取子弹,假病历天衣无缝,张石川没有怀疑,我们的病人也已经送出医院了,”沈濯看到手术台上的一片狼藉,不由得皱眉,“是不是时间太赶了?”

“我这边没事,清理碎骨也没花多少时间,只不过设备简陋了一些。很久没上手术台,助手也并不是很默契,一个小时下来还真的有些累了。”齐修远伸出手,沈濯急忙牵住,眼中带了一丝愧疚。

“是我不好,把你牵扯进来。”

“你说的,做医生的良知,无论什么人都要救。”

张远志找到沈濯的时候就说了实话,病人受的是枪伤,而且没有身份证明,这样的人无论去哪里寻医问药都会受到关注,来自警察局的关注。所以必须暗度陈仓,瞒天过海。

沈濯住院的时候听到了徒骇寨的枪击案,彼时便开始打听医院的流程运作。主刀大夫和主诊大夫不必是同一人,而且院长只会在做手术前半个小时才开始了解病人情况——他救人无数,根本没时间也不会记病人信息。

于是沈濯在第二次回到医院的时候便将一份假病历换到护士站,张石川看到的不过是贯穿伤和碎骨,而田家恒看到的是残留弹头和伤口严重发炎。

沈濯修改了轮班表,一个新来的莫须有的实习医生成为了高广臻的主诊大夫,且只会在特定的时间地点出现。医院人流量大而且组成复杂,沈濯获得了高广臻的信任,其他的医生则毫不知情,大概是他们毫不关心不属于自己的病人的情况。

今天手术时,沈濯配合张远志安排在医院的护士将高广臻送到了提前消毒过的地下室,这本应该是无主尸体的中转站,所以即便有人见到推着车的医生护士也不奇怪。齐修远等在这里,备好所有器具设备,他有做简单外科手术的能力,应付得了高广臻的手术。

但是张远志的那位所谓的亲戚伤势严重,则必须要院长田家恒出手才能及时保住性命。沈濯通过实习医生这个身份将虚假的病情传递给了田家恒,后者没有起疑顺利做了手术。张石川的闯入在预料之中,因此手术期间沈濯一直添油加醋描绘此人无理取闹的行事风格,还提及高广臻的父亲是广州那边的红人,惹得田家恒更加不悦。

好在最后张石川没有硬来,躲在阴影里的沈濯才松了口气。这个人的眼睛跟鹰一样,之前擦肩而过差点认出来,此次就不敢保证了。

手术快结束的时候,按照计划一辆空车从医院后门闯出去吸引张石川的注意力,作用如同今早故意安排在城西的东昇帮弟子打架,不过是为了转移医院的警力。因为这个空档,齐修远能带人将高广臻送回病房,再度打消张石川的怀疑。

而那位枪伤严重的病人如何离开,沈濯不清楚,这不是他负责的部分,但是他有大概的猜测。

他有很多猜测,这些猜测必须成立,才能解释今天这场仗为什么打得如此漂亮。齐修远就是其中一环,沈濯想要走过去抱住他,但是忽然脚下一软,直接摔进齐修远的怀里。

“元熙?”齐修远赶忙搂住他,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压在身上使得他一个踉跄。沈濯哼了一声,大概是站太久太累,扭到脚了,齐修远无奈扶着他,触及他脸颊 的时候眉头一皱:“你额头怎么这么热?”

沈濯这两天彻夜不眠才想出这个计划,天时地利人和才能转危为安,一瞬间放松下来,睡意席卷而来。何况齐修远怀里这么舒服,沈濯摇摇头,说道:“没事,可能是太兴奋了。我喜欢难题,你知道的。”

“胡说八道,你喜欢偏安一隅,”齐修远最担心的便是沈濯在之前的手术中感染到了什么细菌病毒,这是他工作带来的本能,“元熙,你发烧了,我先带你出去,这里一时半会不清理不会有人发现的。”

沈濯确实感染了。

他生了水痘。

齐修远得到病理报告的时候坐在凳子上想了半天,哭笑不得,怎么他能得这种小孩子才生的病。思来想去,沈濯胃病住院的时候隔壁床好像是个十多岁的孩子,肠坏死还有并发症。

水痘好治,只需要在家休息十天半个月就可以消去,而且这辈子不会再复发。十天半个月,也算是给沈濯的一个假期。

沈濯在陈君诺的公寓养病,齐修远不太方便去探望,等到第三天接了陈君诺的电话,希望他能来送一些消炎止痛的药。如今警察局在每个诊所、药店门口盯着,即便是买感冒药都要被盘问,最方便快捷的途径自然是医学院教授。

傍晚时分,齐修远来到公寓门前,刚敲第一声忽然听见清脆的一声物件落地声响,接着是沈濯吃痛地一声低吟。齐修远忽然紧张起来,接连敲门,沈濯都没给回应。事不宜迟,齐修远一记肘击将门锁撞开。

沈濯吮着手指站在厨房里,愣愣地看着齐修远,然后将指尖从嘴里拿出来:“你……我就是切菜不小心划破了手……”

“你怎么不说话,”齐修远回头看了一眼已经不能拯救的木门,轻轻把门推到原来的位置,再拿一个椅子抵住,“生着病还要自己做饭?回床上躺着去,快去。”

沈濯挠了挠脸上红肿的疱疹,任由齐修远攥住受伤的那只手,用手帕擦去血迹,再找到酒精消毒。“疼疼疼,你轻点啊,”沈濯倒吸一口凉气,“文冠木在背后搞小动作,二嫂带着君磊去赌场了。”

“我给你带了饭,傻瓜。”

“谁知道你记不记得啊,”沈濯嘟囔一声,“二嫂让你带的药带了没,我这几天都快痒死了。”

“怎么不去买药?”

“二哥生过一次水痘。”

齐修远明白了,这种病得过一次就会获得终身的免疫力,少有人会感染第二次。他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两盒卡拉明药膏递过去,看到沈濯的手又将药膏收回来,说道:“你把衣服掀起来,我帮你擦。”

沈濯望了一眼被砸坏的门锁,扬扬下巴,故意用暧昧的语气低声说道:“跟我来屋里。”他看到齐修远的耳尖蹿红,笑得更开心,随即被年长者捏了捏脸颊。“兮城,我还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啊?”

在香港的时候,他红着脸说不成亲不能同居,沈濯费了不知多少力气才爬到他床上,却也只限于此。

他是个古板的人,北方家庭出生,英国绅士氛围中长大,一举一动都被那些条条框框束缚住。他认为的爱情是一生的契约,所以会尽己所能对所爱之人奉献一切,但是他需要一个仪式证明契约的生效,才能进行深度的肌肤之亲。

简单来说就是得先成亲。

可是沈濯一个大男人,怎么能够给他一场真真正正的婚礼。沈濯一开始提心吊胆,生怕哪一天齐修远因为他不能在政府的婚姻证明上签字而离开。可是齐修远从没有提过任何要求,沈濯觉得他所追求的并非是一纸文书或者一场酒席。

他到底要什么,沈濯思考了很久,他到底怎么样才能让齐修远答应跟他睡觉。

“小脑袋里想什么呢?”齐修远看出他走神,“之前那个病人,已经安全离开泺城了,临走的时候我给他配了一些消炎药,如果不够我还有办法。你先把病养好了,再想着怎么去找你二哥。”

“我让阿强去找了,不会傻到自己跑到黄河边吹冷风。可能又是一场空欢喜,习惯了,”沈濯握住他手腕,拇指摩挲过跳动的脉搏,比平日更加快速,“兮城,你干嘛对我这么好啊?”

齐修远将手抽出来,把药膏的盖子拧好,药膏摆在床头显眼的位置:“你有这么容易满足吗。”

“还真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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