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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下)意愿同袍

作者:楚山晓/炎荒 当前章节:10838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8:36

5.来客

也许是入冬气忽冷忽热的原因,沈濯这几日白天发低烧晚上发高烧,反反复复都快烧得不清醒,齐修远给他打了管制西药才稍微控制住病情,没有真的把这小孩烧糊涂。

为了方便照顾沈濯,齐修远提议以辅导陈君磊功课为理由每天来公寓,陈君诺欣然同意。苦的是陈君磊,本来跟同学约好打牌、骑马、逛酒吧,现在只能憋在家里认认真真看书。

看书不止,齐修远是真的用心辅导他功课,去年的复习完了就预习今年的,沈濯还会顶着冰毛巾凑过来看热闹,看得他背后发毛。陈君磊恍然大悟,为何沈濯一个学历造假的辍学生能够成为优秀的大学讲师,肯定是齐修远逼出来的。

“气胸的表现和救治方法是?”

陈君磊跑神五秒钟就彻底跟不上了,愣愣地看着全英文的教科书,分明每个单词都认识,偏偏连在一起就像是天书一般。他瞥了一眼沈濯,后者堂而皇之搂住齐修远的肩膀,根本不搭理他。

曾经霸气张狂的黑帮少爷现在跟秋冬交接的软柿子一般,大气不敢喘一口。他还记得齐修远在教堂的时候如何一拳砸到他鼻子上,一点反击的空隙都不给,这身手太吓人。

沈濯也看出他痛苦,拽了拽齐修远的胳膊:“到点做饭了。”

“你看着他继续写。”齐修远站起身,将沈濯头上的毛巾拿下来,手背贴上去摸了摸,终于退了烧。

“怎么还要写啊!”陈君磊想要踹凳子,忽然接收到齐修远袭来的目光,一阵哆嗦,坐了回去。他又恍然大悟,医学上说双胞胎兄弟在某些方面的喜好是一致的,比如找老婆,都喜欢找暴力狂。

沈濯把湿毛巾从额头上拿下来,笑眯眯看过来:“君磊啊,二嫂可是说了,下学期补考不及格你就得退学去粮仓搬粮食。”

“我写!他大爷的写还不行吗!”

“对了,文冠木赌场那几个欠钱不还的怎么样了?”沈濯看陈君磊欲言又止的模样,摆摆手,“厨房那么远他听不见。听说文冠木在帮省里的官员洗黑钱,你们查一查这些人是不是被当成炮灰了。”

陈君磊忽然一愣,再一拍脑袋:“嘿,你别说,还真有可能。我怎么想不到呢?”

“新生活运动马上就要普及了,文冠木不得抓着最后的机会,趁那些官老爷还能出入赌场,多给他们跑跑腿啊?”沈濯一副过来人的语气,忽然瞥到齐修远拿着菜刀望向他,立刻轻咳一声,“必须要从根本上杜绝这种不良现象的发生。”

陈君磊一挑眉:“杀了文冠木?”

沈濯咳嗽一声,齐修远把锅铲放下,走过来拎着沈濯的领子把他扔到书房,将门带上。陈君磊趁着空挡抓起外套一溜烟撒欢一般跑出门,心里念着多丽舞厅漂亮的小姐姐可千万得等着他。

最后一盘菜盛出来的时候,忽然有人敲门,沈濯溜出来贴在猫眼上瞄了一眼,回头对正要想办法翻窗户逃跑的齐修远说道:“不用大惊小怪,是我阿姐。”

他开了门,咧嘴笑着像是童心未泯的七八岁孩子。那个无比灿烂的笑容在下一秒忽然僵硬住,沈濯看到了倚在墙边抱着手的张石川。他心里飘过一行中文、英文、粤语、老家话中所有骂人的词,最后艰难控制住表情,尽力维持沈桀那种由内而外的儒雅和笑里藏刀。

“张局长来拜会,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巧了,”张石川见他没有要请客人进门的意思,反而好奇地往屋里瞥了一眼,“本来想去给姑父拜个早年,听说二少爷生病了,这不是跟着一起来看一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的。”

他看见了站在餐桌前面的齐修远,后者保持着一如既往的镇定,不露一丝破绽。

沈筠站在窗户和门的风口上,冬日的过堂风吹得她打了个喷嚏,沈濯这才反应过来,急忙请他们进屋,然后倒了两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他不是不想找茶叶,但是二嫂怕他糟蹋好茶,根本没告诉他放哪了。

就像他也死活不肯说那瓶进口的威士忌藏在哪。

“齐教授,”张石川坐到沙发上,摩挲两下真皮沙发感受价格不菲的质地,“咱们算是有缘分了,短短几天见了好几面。”

齐修远淡淡一笑,说道:“沈先生请我给陈君磊补习功课,我不收钱,沈先生便请我吃顿饭,张局长,这不犯法吧?”

沈筠看气氛不太对劲,忙说道:“什么犯不犯法,快过年了说什么晦气话。元烈,你这发烧都快十天了,到底严不严重啊?实在不行就去医院看一看,不要仗着年轻就糟蹋身子。”

“阿姐,”沈濯按住她的手无可奈何笑了笑,“没事的,已经退烧了。可能就是冬天感冒发烧的多,喝了几副中药便没事了。”他身上的水痘褪得七七八八,至少脸上和手上的脓包都不见了。

虽说是不见,但仔细看还能看出一点点痕迹,张石川盯了他许久,盯得沈濯后背发凉:“阿姐,这么晚了不如早点回去。劳烦张局长做一回护花使者,不介意吧?”

“介意啊,”张石川瘫坐在沙发上,浑身散发着京城少爷的懒散,“我可都闻见梅菜扣肉的香味了,不请你姐姐留下吃饭吗?”他说完瞥了一眼齐修远,后者躲开他的眼神,走到厨房去看砂锅里的鱼肉粥好没好。

沈筠嗅得出空气中的硝烟味,她也看得出张石川在有意为难齐修远,干脆站起身走到厨房,先跟齐修远聊起了如何煮粥。张石川咧嘴笑了一声,眼中神情复杂,沈濯只知道他是咬住猎物就不松口的凶狠角色。

听说他进出各大舞厅,骗了不少舞小姐给他做眼线。

“屋里太热了,来阳台聊一聊吧,”张石川推开客厅的推拉门站出去,转身望向沈濯,根本不给他任何拒绝的余地,“你姐姐怕是不想听到接下来的这些内容。”

沈濯硬着头皮走出去,对方像是黑夜里紧紧盯住自己的一双眼睛,危险但是却不知他到底能带来什么样的危险。沈濯关上推拉门,关住屋内的热气,抬头望向张石川,沉声问道:“张局长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一月三号你在哪里?”

“我元旦的时候住了两天院,三号应该是回去复诊。”

张石川抱着手臂,歪头望过来,眼中是半信不信,这样的神色更加骇人:“一月四号呢,去哪了?”

“那天开始发烧,在家里休息,”沈濯知道他说的是做手术的那一天,不由得紧张起来,手心微微冒汗,“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是杀人了还是放火了,值得您这样盘问?”

“二号我们和徒骇寨在城外起了冲突,我有一个兄弟住院了,三号我去看他,见过他的主诊医生,”张石川忽然上前一步抓住沈濯的肩膀,另一只手捂住他口鼻将他推到墙上,压低了声音,“你知道吗,他露出来的眼睛和你一模一样。”

沈濯跟齐修远学了两天八极拳,三脚猫的功夫根本比不过张石川,被他桎梏在冰冷的阳台边缘动弹不得,呼救的话堵在嗓子里,只能是两声喑哑的嘶吼。张石川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沈濯是他亲姑姑的孩子,但在他眼里,应该只是向上爬的垫脚石。

“更巧的事情发生了,在我兄弟做手术的时候,游击队的伤员也在医院。我兄弟手术结束了,游击队也跑了。”张石川余光瞥到沈濯试图伸手,按住他嘴的胳膊向下一压,手肘牢牢压住他的胳膊,肌肉错位使得沈濯皱眉,连呻吟都发不出了。

张石川忍不住笑了:“我开始猜测,我是不是被人牵着鼻子走。从一开始跟徒骇寨的冲突开始,就是设定好的戏本——今天我发现,齐修远齐教授,像极了我在城外见到的土匪。”

他话音未落忽然被人抓住领口扯到一旁,直接一个踉跄摔在地上。再抬头,齐修远护在沈濯身前,怒目而视的模样像是要将他千刀万剐。一个读书人怎么会做出这种表情,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张石川站起身扫了扫裤子上的灰尘。

沈濯咬着牙揉两下胳膊,他刚刚退了烧,在外面吹这么久的冷风,还出了一身冷汗,肯定要复发。

“您身为警察局长,怎么可以随便动手打人?”齐修远挡在沈濯面前,手握成拳放于身侧,隐隐蓄力以防张石川再度动手。

沈濯还没说话,便被沈筠拽到了屋里,裹上一条毯子。他担心齐修远,但是以二哥的身份他没办法为齐修远说好话,他们的关系只不过是朋友,任何出格的举动都会引起张石川的怀疑。

“阿姐,我没事,”沈濯轻轻拍了两下沈筠的手背,转身对张石川说道,“我能体谅张局长工作压力大,精神紧张以至于草木皆兵。有人说‘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的确也是有道理的。”

张石川一边嘴角扯了扯,问道:“你怎么解释?”

6.红尘

“人有相似,物有相同,古人说桃花眼、丹凤眼,不也是说天下人统共就这几类?您是我表兄,我和您也长得像,凭这就能抓人,张局长您不是也要把自己关进监狱?”沈濯尽力放慢语速,慢条斯理不见丝毫慌乱情绪。他必须威慑住张石川,万不能自乱阵脚。

张石川也知道,能在黑白两道混得风生水起的人,一定不是软骨头:“是吗?可是这么多巧合放到一起,就不能叫巧合了。”

“够了,”沈筠忽然出声,一改往日淑女风范,语气强硬,“张局长,请你不要再骚扰我弟弟。”沈濯的手放在她手背上,让她感觉到了高于常人的体温,还有微微的战栗。她提高了音调,掷地有声:“请你出去。”

张石川扫视一周,冷笑着抬腿向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向齐修远:“齐教授,你知道鲁米诺反应吗?”

齐修远不作答,张石川开门走出去,再关上门。等他走后,齐修远才一个健步冲出来抱住沈濯,将手背放到他额头。沈濯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声音,示意他姐姐在看着,一向聪明机警的齐修远方才反应过来,松了手。

沈筠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沈濯的后背,问道:“冷不冷,要不要吃药?”

“吃完饭再说,”沈濯俏皮一笑,“兮城做饭特别好吃,尤其是他做的鱼片粥,鲜香顺滑,据说在英国治好过得厌食症的小孩子。”他话没说完被齐修远揉了脑袋,顺势将头靠在他胳膊上:“阿姐,你瞧,我也在红尘里呢。”

吃过饭送走了沈筠,沈濯想要收拾碗筷,但是被齐修远勒令休息。他躺在沙发上,似是随口一问:“兮城,鲁米诺反应是什么?”

“氨基苯二酰一胼,上个世纪中期被合成出来,大概十年前被发现可以通过氧化反应使它发出荧光。氧化的来源,可以是金属,比如铁。”

“血液中的血红蛋白,”沈濯记起来了,“鬼佬用鲁米诺反应检测被擦拭的血迹。张石川是不是在医院的地下室发现了什么?需不需要派人过去看一看?”

“不,这个时候派人去反而会坐实我们跟这件事有关。既然已经发生了,补救没有什么意义,左右张石川也不会查出更深的东西,”齐修远洗完了碗,端过来一杯热水和一瓶药,“他如今跟你撕破脸,应该是要咬住不放了。”

沈濯乖乖把药吃了,一杯水也喝完,才说道:“当初只觉得他是个想要升官的富家公子,谁知道这么狠。真是小看了他。”

“你下次不要答应张远志,或者任何人要你做的危险的事情。”

“你还要我帮你做假证呢。”

“不一样,”齐修远脱口而出,恍然发现这句话的语气像极了平日撒娇的沈濯,且沈濯也发现了,笑眯眯看他,看得他耳尖泛红,“总之,危险的事情懂得拒绝,你二嫂要维持的人际关系,不需要你付出。”

沈濯撇撇嘴,小声嘟囔:“怎么开始管我了。”

年二十八那天沈濯就回家住了,陈君诺两姐弟也随他一同来到沈家。陈道年是去年年初去世的,如今也快一年,泺城本地人守孝一般都是一整年为限,陈君诺之前也因此为由没有和沈桀结婚。

这次沈牧威主动邀请这两姐弟来沈家过年,动机太过明显,想抱孙子。只可惜物是人非。

张远志提供的信息像是落入黄河的一粒沙子,如同这半年来听过的无数小道消息。沈濯已经接受了二哥去世的事实,但是拖得越久,他越不敢告诉父亲。一是害怕父亲一激动出什么事情,二是他扮演二哥越来越熟练,不如就这样瞒一辈子。

年三十一大早,沈牧威带着沈濯到沈家祖坟放了一挂鞭炮,这是传统习俗,说是唤醒祖宗的灵魂,请他们回家过年。谁家鞭炮声音大,响得久,就说明这家人有钱。从城外回来之后,家家户户门口要摆一根棍子,这是告诉祖宗们家在何方。

中午沈濯出了一趟门,直到傍晚才回来,怀里揣着一包蝴蝶酥。

陈君诺在后院的小祠堂找到他,蝴蝶酥混在供品中间并不起眼,但是陈君诺知道,那是沈桀最喜欢吃的点心:“他从小就喜欢这个店做的点心,两年前店家快要揭不开锅的时候,他骗人家去金豹赌场转转运,让他们赚了十块大洋。”

沈濯轻笑一声,难掩眼中的伤感,但还是用尽量轻松的语气说道:“我说怎么我去买的时候,他们不要我钱呢。”

“你去河边了?”

“人总得回家过年啊,”沈濯点了两根香插在香炉里面,“放心,没有人跟踪。”

陈君诺半晌没说话,忽然瞥见一排神主牌后侧最不起眼的位置放了一块没有写名字的深红色木板,也没有任何的金色装饰,孤零零立在那里。她本以为那是沈濯偷偷为他二哥立的,但是看木板的颜色,应该有些年月了。

沈濯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继而说道:“你知道为何像我爹这样古板的人,给家里孩子排序,是大小姐,二少爷和三少爷吗?”

“他确实不是崇尚男女平等的人。”陈君诺知道沈家艰难的过往,如今能有这样的家底全靠这几年沈筠废寝忘食赚钱补贴家用,但是沈牧威依然觉得她应该辞职嫁人。

“我本来有个大哥,爹想叫他沈铭。他跟我大姐是龙凤胎,如果还活着,应该也是三十岁了,”沈濯淡淡笑了一下,却是满满的苦涩,“他出生没多久就夭折了,我爹便认为是阿姐投错了胎,非要跟大哥抢娘胎,害得大哥阳气不足,受不住风寒。”

陈君诺愣了一下,泺城的确有这样的传统,若是出生就夭折的孩子便不要取名字,也不要立牌位墓碑,这样阎王爷才能让他立刻投胎转世,重新过好日子。

“很离谱吧,我爹就是这样的人。当年我们家穷到上不起学,爹想让阿姐退学,我和二哥就商量,我们俩不读了,一定得让姐姐读书。她在大学学文学,有空还去商科听课,拿了好多奖学金。后来她瞒着爹,用我娘留给她的嫁妆投资开了印刷厂,创建了《黄河日报》,赎回来我们家的地,爹还是气她害死大哥。”

“你退学这件事倒是做的不错,你姐姐比你会读书。”

“我读书也挺厉害的啊,”沈濯改不了爱炫耀的小毛病,抱着手臂一挑眉毛,“只可惜这七八年,阿姐一心扑在事业上,耽误了青春。二嫂啊,你认识的人多,有没有什么三十来岁没结婚、品行端正、不抽烟不喝酒、没有犯罪记录的男人?”

“有一个,齐修远。”

“不行不行,他有犯罪记录,”沈濯按住自己胸口,“他朝这里射了一箭。”

沈濯七年没在家吃年夜饭,如今桌上坐的一些人,沈濯在离家之前其实并没见过。时间过得太快,王朝更迭仿佛已经是家常便饭,人来人往不过是转瞬之间,物是人非,尤其悲凉。

“元烈啊,”沈牧威放下筷子,“去年过年我跟你提过的事情,还记得吗?”

去年。沈濯哽了一下,即便已经咽下去那一口红烧肉也要鼓着腮帮子装作咀嚼,拖延时间,膝盖在桌下戳了戳陈君诺,示意她赶紧接话。陈君诺也摸不着头脑,低头吃饭不予理睬。

不能继续沉默,沈濯只好装傻:“您说了很多,具体指的是?”

“去梅家拜年,”沈牧威没有注意到沈濯拿着筷子的手轻微颤抖,继续说道,“当年你一时冲动打得梅家公子右眼几乎失明,沈梅两家结束了百年交好。他们家经营的造纸厂一向价格低廉,现在你姐姐印刷厂缺纸,是时候去打破僵局。”

沈筠微微前倾身子,说道:“爹,我的事情我自己解决就行。”

“你一个女孩子,难道要去当交际花,喝酒卖笑脸吗?”沈牧威瞥她一眼,“让元烈去。本就是你的不对,低头认个错,多大的事情?”

沈濯放在膝盖上的右手紧握成拳,沈筠看得清清楚楚,不畏被父亲责骂继续说道:“爹,怎么就成了元烈不对?您也知道梅冬友当初是怎么对元熙的——”

“胡闹!”沈牧威一拍桌子,打断她的话,“混账东西自作自受。”

沈濯按住沈筠的手,深深呼吸两次,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用稀松平常的语气说道:“爹,气大伤身,您消消气,这事我记住了。”他看沈牧威火消了些许才继续夹菜,将一块嫩滑的鱼腹肉放到沈筠碗里,低声说道:“阿姐,没事,我有分寸的。”

沈筠心里万分心疼,她这个弟弟出去闯荡这些年,真真的是磨平了棱角,表现得单纯还显得傻气,其实内心里满是圆滑世故。是什么苦难让一个天真烂漫的孩子变成了现在这样。

病了,伤了,受委屈了,沈濯都不愿意在家人面前露出半分软弱。

7.拜年

沈家追溯到明朝是京城里的书香门第,后来沈牧威的曾曾祖父来泺城当官,见到此地三面环山一面抱水,山清水秀的景色十分宜人,便定居于此。后来有的子孙南下有的北上,留在泺城的只有沈牧威。

这就意味着初一拜年其实根本没几处地方去,沈濯跟着父亲拜访了教育局长和副市长,中午抽空回了趟东昇帮,晚上招待了一下上海来的远房亲戚。听说他们家做茶叶,远销英美,着实是家底殷厚,但是从没伸出过援手。

第二天回娘家,刘云娅的父亲前几年去世了,沈牧威也没有姐妹,这一日便在鞭炮声中过去了。

一个年,过得冷清又不近人情。沈濯见到最多的不是家人,反而是那些高官权贵,借着拜年的名义拉关系拿好处。沈濯唯一开心的便是齐修远初二傍晚的时候来了一趟,送了些水果和炒货。

初三早上,张石川敲响了沈家的门,同行的还有他的祖父,也就是沈濯和沈桀血缘上的外祖父。只能算是血缘,因为母亲出嫁后,张家就当没养过这个女儿一般,不闻不问,也不许回娘家探望。

算起来,这其实是张家老太爷第一次登门。

沈牧威请老太爷到书房喝茶取暖,张石川站在廊下,抱着胳膊看向沈濯,表情阴阳怪气,仿佛当他是审讯室里的犯人一般。沈濯被他看得后背发毛,拢了拢领口的围巾,刚想转身忽然被张石川喊住。

张石川出声的一刻陈君磊就从屋里跳出来了,虎视眈眈看着他。沈濯让这傻小子回屋待着,然后向前走了两步,和张石川保持一个安全的距离,才说道:“有什么事情吗?”

“这是青岛租界巡捕房的通缉令,”张石川摸出两张纸,“这个呢,是潍坊警察局的通缉令。”

沈濯接过来,眉毛微微耸动,眼中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惊愕。张石川长得高,自然看不到低头的沈濯的动作,一点信息都没有捕捉到,只能耸耸肩膀:“好好看看吧,结识朋友得小心。”

“不劳张局长费心了。”沈濯将纸折了折放到口袋里,并未多言。

沈筠在屋里招待只见过一面的外祖父,目光却一直飘向窗外,她担心张石川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会当着诸位长辈的面跟沈濯打起来。见到张石川朝沈濯走去,她赶忙将话头扯到弟弟身上,随即听父亲的命令,从中堂间探出身,唤道:“元烈,快过来。”

张远志应三当家的邀请来到酒厂仓库,现在是春节放假,仓库空无一人,他也只是安安静静坐在椅子上,干干净净的黑色牛皮公文包摆在膝盖。大约过了十分钟,仓库的大门打开,复又关上,沈濯小跑两步跳上台阶,走到他面前。

“师弟——”张远志站起身刚刚开口,尾音还没越过喉咙就被对方一拳打在脸颊上,从不习武的读书人接连后撤,差点撞翻酿酒的木桶。

沈濯从怀里把那两张通缉令掏出来砸在他脸上。他记得二嫂说过,二哥发起脾气来像是十几天没吃饭的恶狼,露出獠牙似是要将人生吞一般。到底是血脉相通的兄弟,沈濯现在憋着的那股气也要将他变成恶狼。

“我帮你救了一个通缉犯,”沈濯逼近两步再一拳打过去,这次收了一半的力气,张远志身形单薄像是风中的一页纸,别再给打出什么毛病来——但是气势不能弱,“你陷我于不义不止,若是被人发现背上通敌罪名,我全家都要遭殃!”

张远志被他打得头晕目眩摔在地上,还没爬起来就被沈濯抓住领子按回去,后背贴着冰冷的地面,眼冒金星。他咳嗽一声,低声说道:“当初因他在河边帮过你,你便一口答应下来愿意帮忙。你情我愿的事情……”

“你情我愿?”沈濯抬起手,“不是说黑户吗?你怎么不告诉我,他榜上有名?”

拳头还没落下去便被人抓住了,沈濯回头,齐修远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沈濯被他强硬地拽着站起来,后退了几步坐到椅子上,喘着粗气:“我猜对了,你们真的是一伙的。”

张远志抬头望了一眼齐修远,后者默不作声将他搀扶起来。张远志读懂了他的沉默,叹了口气,说道:“做事应以大局为重,为了长久的胜利做出必要的牺牲和冒险,在我看来是值得的。”

“你一早知道我不是沈桀。”沈濯打了两拳自己也累得够呛,扯了扯领带。他并不喜欢打架,做这一出戏就是为了引出齐修远,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他知道齐修远一直在暗中跟踪调查张石川,今日见到张局长来沈家后,必定也会跟着自己。

齐修远确定张远志伤势不严重之后才走到沈濯身边,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以作安抚。

张远志扫了扫大衣上沾染的灰尘,说道:“我打电话给师妹的时候没有通知齐教授,他知道之后找我吵了一架,看得出来,很关心你。”

“我只是不认同你的计划,”齐修远朝他那边瞥了一眼,“这场手术的确至关重要,但是将普通的百姓牵扯进来,难免伤及无辜。”

沈濯为避嫌,轻轻将齐修远的手拿开:“为什么不找我摊牌?”

“严格意义上来说我和齐教授属于两条线,只是当初徒骇寨一事彼此认识,”张远志总算将身上的灰尘全部打扫干净,恢复了一尘不染如同强迫症一般的整洁,这才舒展眉头,“所以按照规定我不能和他横向联系。”

“为了大局而利用无辜之人,不也违反了组织规定?”齐修远提高了音调,字字铿锵有力。

张远志回道:“这件事,我向沈先生道歉,我也会写检查报告上级。但若是你我这样在黑暗中行走的人不懂如何利用他人,哪里来的胜利?争吵没有意义,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安排他。”

沈濯本靠在椅背上看戏,认真等他们激烈讨论价值观,忽然被张远志隔空一指,愣了一下。齐修远抬手覆在沈濯后脑勺上,像是老母鸡保护小崽子:“我来处理。”

“现在最紧要的问题不在我,”沈濯管不了齐修远乱摸的手,只能任他揉着自己后脑勺,不出所料看到张远志眼中有一瞬间的疑虑,继而笑了笑,“都说了不在我。现在春节但是警察不闲着,城外围捕游击队一车一车派人出去,你们打算怎么避?”

齐修远微微皱眉,说道:“之前我拜托你做了两个身份。”

“两个人够吗?兮城,你们徒骇寨是不是挺缺土匪的?”

齐修远没说话,其实沈濯所想和他不谋而合。张远志认认真真思索了片刻,竟然同意:“的确是个可行的缓兵之计。既然沈先生愿意为国为人民出一份力,我能否请沈先生再帮一个忙?”

齐修远立刻抢话:“不行,到此为止。”

“事关前线抗日将士。”

“年前西安一事之后,多方敌人虎视眈眈,万万不能轻举妄动,更别提让一个没有任何经验的孩子替我们做事。”

沈濯真想把自己的证件拍到桌上指着年龄那一栏说我不是个孩子。但是他现在十分矛盾,之前是为了查出哥哥的死因,是为了帮助二嫂稳固东昇帮,是为了摆脱安德带来的追杀,才会一次次铤而走险,现在呢,他到底要不要出手相助。

帮忙,自己就要掉进危险之中去,那是比黄河泥沙更加凶恶的环境,可能要迎来比英国格兰的海水更冰冷的结局。不帮忙,不掺和,是沈濯一向的习惯,不给钱的事情他做了等于给自己惹麻烦。他在香港之所以能每天泡酒吧快活逍遥,就是因为不管闲事,除了帮安德一点小忙,就是教书、喝酒、跟齐修远耳鬓厮磨。哪管外面枪林弹雨,独自安稳。

可今次,一旦,若是因为自己没有伸出援手,让齐修远陷入不利境地——沈濯万分不想这样事情发生。

“遇到了什么难事说来听听?多亏了张先生照顾这几个月,我才能在东昇帮不至于露出马脚,”沈濯打断他们二人的争吵,客客气气的语气像极了谈生意,“兮城,若是真的有危险,你也会保护我,是吧?”

齐修远低头望向他,低声问道:“你真的,真的愿意?”

“啊?”沈濯看他一副问愿不愿意娶媳妇的神色看着自己有些纳闷,跟不上齐教授跳跃的脑回路他只能读字面意思,顺便夸大夸大自己的动机,“当然愿意啊,张先生不是说,为了前线的抗日将士嘛。”

“您好,我找田院长,”齐修远摘掉被雪染成白色的绅士帽,在市立医院登记处写下自己的名字,“我是医学院的教授,与田院长约好来聊一聊春季学生实习的事情,不知道他有没有记下来?”

护士认真翻阅记事本,一边点头一边请他先到会客室等待。

齐修远刚走出两步,抬头见到张石川,不由得太阳穴一疼。果真是冤家路窄,上次齐修远紧急处理了所有在地下室做手术的证据,安排任何参与行动的同志转移,但谁知张石川还是咬紧了不放。

“齐教授,”张石川踹着一本病历,大大方方跟他打招呼,“你这年,过得可好啊?”

齐修远驻足朝他点点头,给予最简短的问候,在这个人面前说多错多。张石川也没有继续纠缠,跟他擦肩而过,但就在那一瞬间,齐修远瞥到了那本病历封面写的病人姓名。

他加快脚步走到档案间,拦住正要离开的护士,问道:“请问方才过来的那个人,他拿走了谁的病历?”

“您是?”护士看他相貌堂堂举止文雅,由内而外一股谦逊礼貌的书生气,不像是刚才掀开外衣就要她看枪的粗鲁男人,心里更加疑惑——今日究竟是怎么了。

齐修远回想,昨日他问沈濯怎么拿到泺城电话路线图的,沈濯一本正经拿着小本子讲了半个小时的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讲到最后齐修远才知道这个俄国人是个戏剧大师,而不是机械工程师。

于是他开始跟沈濯所教练习的方法调动情绪,眉头微蹙显出三分可怜神色,将礼帽盖在胸口,压低了声音说道:“二十年前,我们家收养了一个身患重病的男孩,您刚才看到的,应该是他的亲哥哥,他想拿着病历去政府打官司,把我们含辛茹苦养大的孩子要回去。可怜天下父母心……”

“是这样啊,”护士姐姐不知是被他的故事感动了,还是单纯觉得齐修远面善,竟露出几分关照神色,安抚道,“方才他找的病人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但是只是七年前生过一次水痘,没什么大病。”

的确是沈桀。

齐修远攥了攥拳,继而说道:“那应该是我看错了。不过还是多谢您帮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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