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恍惚
“田院长。”齐修远等了半个小时才见到田家恒,在此之前有一个护士、两个病人家属陆陆续续离开院长办公室,神色喜悦还有些娇羞,就连田家恒走出来的时候步子都轻飘飘的。“田院长,我是医学院病理学教授,齐修远。”
田家恒摸了摸太阳穴,指着他的食指晃了两下才说道:“我记得,我记得你。快坐下坐下,今天找我什么事啊?”
“医学院明年将有七十名学生毕业,”齐修远将资料夹放到桌上,“外科二十五人,内科十七人,中医十二人,还有公共卫生和检验科的十六人。之前跟您说过,春季学期开始安排他们实习,尤其是外科学生,他们一早就被野战军要去,联合培训,正式毕业就要上战场。”
田家恒看了两页便觉得头疼,将资料放下,说道:“等我慢慢研究。人啊还真是得服老,今天精神不好,改天我给你打电话。”他见齐修远皱眉,一副嫌他不懂事的语气,教育后辈一般说道:“小齐啊,我的事情这么多,总得有个先来后到。这样,开学前一定给你消息。”
“不着急,”齐修远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继而柔声说道,“您最近是不是生溃疡,喉咙酸涩咳嗽带痰,头疼脑热,有时候无缘无故地筋骨酸痛,而且吃药也不见好?”
田家恒一抬头,不置可否:“年纪大抵抗力差了,没什么大事。”
“医者不自医,您是外科专家,内科的事情不如让我帮您看看?”齐修远微微探身,对方点头算作同意。随后他站起来走到田家恒身边,两指轻轻按在他喉结一侧,再换另一侧,最后按在腹部。
田家恒见他神色严肃,也不由得紧张起来,问道:“看出点什么了?”
“我建议您做一个全面的检查,”齐修远退回来坐到沙发上,“恕我冒昧,请问您结婚了没有?平常夫妻生活有没有什么保护措施?家中有没有小孩?”
田家恒本想着找血液科验一下,但听他这么一说,这种病十有八九不好意思往外说,立刻噤了声,琢磨片刻,觉得齐修远应该不是个嘴碎的人,于是说道:“小齐啊,你是这方面的行家,这事我就拜托你了。”
“我理解您,”齐修远见过的病人多了,不乏有钱又好面子的,“您有空来一趟医学院,我给您详细检查一下身体。”
“好,好,你等着,”田家恒站起身走到电话前,“人事处吗?”
沈濯抱着蛋糕盒子蹲在医学院教师宿舍楼下,脸颊被北风吹得像是青翠欲滴的大苹果。齐修远远远看见他,小孩戴了条围巾,一款老旧样式的鸭舌帽,穿的藏青色棉袄,像是来送蛋糕的店小二,怪不得没人怀疑。
他走过去,沈濯站起来,小腿血液不通没站稳差点摔个跟头,好在齐修远一把扶住他:“怎么不进屋?”
“换了个新的保安非得要看证件。”
“下次你就有了是不是?”
“才不是,我答应了你,不再骗人。好几天不见你人影,跑哪去了呀?”沈濯跟着他走进屋里,将蛋糕放在这桌上,凑到火炉旁边取暖,顺带着挠了挠跳上膝头的肥猫——这小家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圆润了起来,大概是每天在校园里跑,被学生喂的。
齐修远拿过水壶灌满热水,放到火炉上,抢走了沈濯的热源,顺便赶走了猫:“我倒是好奇,你这几天都去哪了?”
“这对话似曾相识啊,兮城哥哥,城哥哥。”沈濯脑袋一歪靠在他身上,回想起当初在香港,齐修远冷着脸说分手的前半个月,他们的对话总是要涉及这两句。彼此隐瞒失去了平衡,导致感情破裂,是常理。
沈濯瞒他,因为怕齐修远知道自己诈骗犯的背景。
齐修远瞒他,因为怕沈濯被牵扯到残酷的地下斗争中。
现在都说开了,好像也没有什么需要担惊受怕的。沈濯得了便宜卖乖抱住齐修远的腰:“有一个河北的工厂老板担心安全,打算迁居内陆养老,正要卖造酒厂的零部件。”
“你们需要吗?”
“我们是前年刚换的德国进口机器,但是我知道江苏有人打算开新厂,我就打算低价买入,找个仓库存上几个月,包装包装再说是新品,高价卖出去。”
“小骗子。”
“商业策略罢了。不过二嫂也这么说我,她还说陈氏不参与,风险让我自己承担。”
“注意安全,现在查的紧。”齐修远将烧好的热水倒进搪瓷杯,撒了一点白糖递给沈濯,后者却瞥了一眼小厨房紧锁的柜门。齐修远当机立断:“不许喝酒,那么贵的,对身体也不好。”
“吃甜点不喝白葡萄酒,对甜点不尊重啊,兮城……城哥哥,”沈濯半年没怎么剪头发,刻意将后脑勺的头发留长,加上发质又软,像是温顺的小猫,撒娇的意味更浓了,“兮城,明个儿十五,咱提前贺元宵呗。”
“叫上瘾了……”齐修远耳尖蹿红,拿绑试卷的皮筋被他扎了个辫子,说是辫子,不过是脑袋后面翘起一个小揪揪,颇有点欧洲艺术家的风范。他起身去拿酒,回过头沈濯已经将头发解开了,拿着橡皮筋逗阿婉。“元熙,有件事情,你得好好想一想了。”
沈濯听他忽然这么一说不由得心里发慌,脑海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齐修远要走,第二个念头是齐修远要赶自己走,第三个是齐修远要带他一起走。齐修远看他抱着猫愣神,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沈元熙。”
“啊,我听着呢。”
“你二嫂前年秋天跟你二哥订婚,本是去年结婚的,但是因为守孝期推迟了一年,”齐修远将白葡萄酒打开倒了一些在杯子里,靠在火炉边烧暖和了再给沈濯递过去,“你现如今瞒着父母亲人,是不是意味着,你得替你二哥娶亲?”
“哎呦我的齐教授,你别一本正经讲这种话,”沈濯灌了一口酒,从嗓子到胃都是热乎乎的,“我跟二嫂商量过,能拖就拖,至少拖到她稳住东昇帮。文冠木的律师徒弟孩真不是好欺负的……不过你也知道,我帮张远志做事,他帮我二嫂拉票,还是有些赢面的。”
齐修远把阿婉从他怀里抱过来,胖成球的橘猫恋恋不舍。
沈濯噗嗤一声笑出来,打趣道:“兮城吃醋啦?吃谁的醋呢?好啦好啦,我找机会劝劝二嫂往前看。还说不吃醋,你再抓,阿婉的耳朵可就要被你抓掉了啊。”
“元宵节搞宴会,这洋鬼子还真是会挑时候。”沈濯穿了一件黑色的英氏西装,白衬衫熨烫平整,站在人群中没有丝毫特色,反而跟酒会侍应生撞了衫,颇有些闷闷不乐。不过低调也是他的座右铭,干脆躲在角落里,尝尝泺城新来的大老爷从他家乡带来的威士忌。
陈君诺赞助了这场酒会,她也知道这些生意场上的门道,没有告诉沈濯他喝的不过是陈氏酒业仓库里普普通通的某一瓶,真的好东西怎么会拿出来呢,只是是噱头罢了。“看到郑宛童了吗?”
“她皮肤白,不该穿深红色,今天的发型也太老气了。”
“我是让你看她穿着打扮吗?”陈君诺费了半年都没把他吊儿郎当的性子轴回来,干脆放弃,“文冠木带她来这种场合,把她介绍给不少有钱人,还替她拒绝了那些人敬来的酒。”
沈濯点点头:“有一腿。啧啧,这酒太涩了,真难喝。”
陈君诺一把将他的杯子抢过来,冷冷瞥他一眼:“那就别喝了。”
“好久不见,”忽然有人三步并两步走上台阶,来到沈濯身前,咧着嘴角像是中风了一样,“听人说,你过年来我家找过我,还带了两箱礼物。是为了给你姐姐找供应商,还是专程给我道歉呢?”
“梅少爷,”沈濯站起身的时候膝盖颤了一下,但他掩饰得很好,一颦一笑都像是久经商场的沈桀,运筹帷幄,“只不过是奉了家父之命走动走动。家姐的报社顺风顺水,不劳梅少爷操心。”
梅冬友瞧了一眼他,再瞧一眼陈君诺,一双狭长的柳叶眼眯了起来。他生得高大,骨骼立体,偏偏脸上没有多少肉,少时看着还有几分英气,现如今在灯光下一照活像是蒙了层人皮的骷髅,还是中风的那种。
有些人,长着长着就长残了。
沈濯忽然明白,他眯着眼睛是因为右眼被二哥打得看不清楚事,在这对焦呢。
“沈桀,你给老子记住了,”梅冬友说话的时候牙齿总会碰撞到一起,也不知是不是二哥揍他的时候顺便把他牙也揍掉了几颗,“以后走在路上,见了面,客气点。老子现在接管了我爹的所有实业,真要动手,够你受的。”
沈濯低下头推了推眼镜,不由得笑出声来,满是嘲讽:“你这句话吓吓学堂的小学生还差不多。”他上前一步,凑近了梅冬友的耳朵说道:“别忘了,你是怎么对我弟弟的。”
梅冬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更像是恐怖故事里的干尸。他讨了没趣放下杯子走了,沈濯坐回沙发上,才发觉后背被汗水浸湿,冰凉一片。
陈君诺问道:“你们之前到底怎么回事?”
“你做过我的背景调查。”
“我只知道他是你第一任男朋友。”
“对嘛,不欢而散,还能有什么,”沈濯探着身子拿回被二嫂夺走的威士忌,再躺回靠背上,“总归就是一些破事。后来他想复合,结果跟着我二哥跟到小巷里,一把抱住他开始动手动脚。最后被我二哥揍成现在这样。”
“没听他提起过。”
“他好面子成那样,这么丢脸的事情,也是我问了梅冬友的跟班才问出来的,”沈濯瞥到人群中的田家恒,整了整衬衫褶皱站起身,说道,“见到个贵客,我替二嫂疏通疏通关系。”
陈君诺抬眼一瞧,说道:“他是文冠木的常客。老城的春满园和东城的维克利亚夜总会,常见到他。”
“您怎么知道的,难不成,这些地方二嫂您也常去?”
陈君诺现在知道了,跟嘴贫的人打交道的唯一方式就是比他还贫:“下次我带你和齐教授一起去。”
2.交际
沈濯跳下台阶来到宴会大厅一侧的吧台,要了两倍干红,端着来到田家恒身边。他已经喝得醉醺醺的,搂着在医院有过一面之缘的年轻护士,只不过这次护士姐姐穿了一身白色的晚礼服,光彩耀人。
“田院长,”沈濯彬彬有礼将一杯红酒递过去,“上次见您应该是前年的军商联谊会。一直仰慕您的医术,不瞒您说,家弟和妻弟都是医学生。”
田家恒接过酒跟他碰杯,喝醉的他根本认不出眼前这人就是前几天同台手术的实习生。毕竟沈濯也懂得些乔装打扮的技巧,没那么容易被一个心思不在男人身上的色鬼认出来。
沈濯跟他谈了谈医学行业发展前景,谈了谈如何破除封建迷信,如何宣传西方先进医学,最后变着法地夸了几句,最后要了张名片。常规的社交流程走下来,沈濯钻出人群,看到了已经收拾好准备回家的陈君诺,咧嘴露出一个微笑。
“你是不是又在赚外快?”陈君诺将呢子大衣的腰带扎好,拎起手包。
沈濯绅士地站到她身边,抬起手:“我在帮二嫂打探文冠木的秘密罢了。”
“打听到了吗?”陈君诺看见走过来问好的旧同学,顺势挽住沈濯的胳膊。
沈濯微笑着跟其他客人道别,走到门口才低声说道:“我以前在黑市买情报的时候,人家要我十块钱一条。”
春节过去不少商店重新开张,家家户户门口的红色对联还没来得及清理,路边堆积的鞭炮皮沾染了黑色的泥土,藏在繁华都市最阴暗的一角。沈濯替二嫂谈生意,争取拿下黄河边的一处码头,不用再每年和赵董事长续合约。
去年一年发生了许多大事,接二连三痛失亲人的重创让陈君诺在商场上的态度更加强硬,像是铁板一块,泺城商人聚会提到年轻女老板,总有人会提及陈氏酒业的陈小姐。
沈濯一没有做生意的雷霆手段,二没有发现商机的敏锐嗅觉,没能给二嫂帮上什么忙。若是二哥还在的话,一个码头估计三言两语就能低价谈妥,沈濯只能慢慢磨,在黄河破冰之前磨下来就行。
咖啡喝了一杯又一杯,对方终于肯出手,然后打电话叫来了个风水先生继续陪沈濯聊,开始算何时何地交接能够保证今年航运平安顺畅。沈濯忍不住想打哈欠,回头瞥见咖啡馆外面站着一个挺拔英俊的美男子,顺手隔着窗户打招呼。
齐修远朝他微微一笑,复又抬头看着天空中的乌云,对身边的田家恒说道:“不如我们进来喝杯咖啡暖暖身子,顺便避避雨。医学院附近路窄,您的司机也许是被什么事耽搁了。”
“也好。”田家恒今天来取体检报告,并不乐观,顺便多做了几项检查。他元宵节酒会之后没忍住又去了春满园消遣,谁知道半夜起来小解,一开灯,马桶里都是血,而且隐隐肾疼。
齐修远给他开了点药,话中明里暗里点出,这个病以当今的医学水平来说,等同于无药可医。
咖啡店里避雨的行人不少,没有单独的位置,沈濯招招手示意他们过来拼个桌,反正他是不想再继续独自面对这个半天只说两个字的风水先生——说的还是“大凶”,一边说一边盯着沈濯的脖子以下。
太诡异了。
“田院长,我们之前在酒会上见过的,”沈濯起身跟田家恒握手,他能感觉对方的紧张不安,“这位是从西南来的有名风水大师罗正,二十岁前都在道观修行。此行是第一次下山,市政府的几位大人物都找他看风水。”
田家恒点了点头应付两句望向窗边。
齐修远礼貌地和侍应生要了一杯咖啡一杯热水,随后将咖啡推到田家恒身前。沈濯侧着头跟罗正讨论码头改造的细节,罗正提到要在水位最深位置的浮桥上左右摆两只玄武,沈濯脑补了一下俩王八趴在路上的画面,直摇头。
罗正和他聊不下去,又有旁人在更显得不自在。沈濯注意到,将咖啡一饮而尽,说道:“天色已晚,不如今天先到这里,明日来我公司一叙,与财务一同商量具体事宜。”
“可以,”罗正话不多,站起身忽然驻足,望向田家恒久久不言,直到沈濯问他,他才面对田家恒说道,“壬子月不宜见丁字,丁字旺,则为情劫。相人相面,阁下乃是罕见的飞天禄马格,官为禄财为马,应是大富大贵之命,可惜。”
沈濯挠了挠耳朵,他只听懂了一个大富大贵和一个可惜,想想罗正的意思应该是田家恒要倒霉。
田家恒对风水算命之术也有研究,这番说辞也有道士跟他讲过,面相便可知人生辰命数,看来此人名不虚传。他正官运亨通,忽然患了隐疾,正愁无法可解,正方偏方都要一试。他急忙探身说道:“请问大师有什么破解之法吗?”
“不须论合惟嫌未,子癸相逢再见凶。时也命也,这道劫难躲。”罗正不再说话,默默等沈濯送他出门。
田家恒一把拽住沈濯将他撇到身后,追问道:“真的没有办法?”
“有,但破财。”
“我有钱,您尽管说。”
“我非索要酬劳,”罗正掐着指头算了算,说道,“唯有摆风水阵才能破解,且必须在农历二月三十之前。阁下需要找名中带有东西南北的物件,对应生老病死,每个九九八十一件,再将物件埋于地下六尺。”
沈濯听起来觉得耳熟,这风水阵他在香港常见,那边叫种生基:“田院长您用不着担心,三个月后东西便可以取出,据说呢,阎王爷不要这些人间俗物的。不过要是真的取出来,效果自然差些。”
“可这……”田家恒虽然研究风水,但是他不是一出事就求神拜佛的迷信之人,自然有些犹豫。
“既然缘浅,何必踌躇。”罗正摇摇头,不等沈濯推开门走了出去。沈濯抱歉地冲田家恒笑了笑,三步并两步跟上去。
罗正走得飞快,在街口买糖山楂的小摊那买了两包刚刚出炉的山楂,糖霜在冬天凝固得很快,一点也不沾手。沈濯快步走到他身边,却见他伸出手,优哉游哉等着。沈濯装傻:“要发票是吗?”
“贫道要钱。”
“不是给过定金了吗?”沈濯这些年学到的生意经就是言而有信,摸出钱包翻了翻,依依不舍跟唯一的一张一百法币告别,“等到田家恒上钩我再给你剩下的。你们不是说为了人民吗,怎么还找我要钱?”
“一码归一码,这是我的本职工作。贫道认认真真给你看风水,怎得你还不肯付费?”罗正收了钱,把一包山楂放到沈濯手里,“既然破费,贫道送你一卦。”
“什么?”
“阁下最近好事将近,令尊大人儿孙满堂指日可待。”
比我还能胡扯。沈濯心里嘀咕一句,但是求人办事,而且对方跟齐修远多年的朋友,沈濯也不能直接讲他骗钱。沈濯再一想,都是同道中人,五十步笑百步罢了。“谢你吉言。”
“请我吃喜酒就行。”
“那你有日子等了,”沈濯忽然想起件事,“唉,你说,我真得在码头浮桥上放俩王八吗?”
“那叫玄武。”
陈君诺回到公寓的时候沈濯在客厅的桌子上刻木雕。她走近一看,轻笑一声:“你弄两个王八干什么?”
“我就说是王八!”沈濯扫了扫桌上的木屑,将刻刀扔到一边甩甩手,“今天问了一个风水先生,说若是在码头浮桥上摆两个玄武,来年则能顺风顺水,一路畅通。我想着我可能在泺城不会待太久,给你们留点念想。”
“是吗?你有这么好心?”
“我准备做成仿唐式,然后做旧,二嫂要是哪天没钱了拿去黑市当古董买,至少能骗个几千几万的。”
陈君诺拿起来看了看,又给他扔回去,沈濯立刻将他的宝贝捡起来吹了吹,生怕磕到一点半点。陈君诺没时间管他跟木头王八交流感情,问道:“你为什么要走?出什么事了?”
走,是因为他和齐修远都被张石川盯上了,他这几天每天都能看到有人在跟踪他,只不过对方的技术比自己还烂,沈濯只用从服装店的后门溜走这些人就跟不上了。但是长久不是办法,齐修远是土匪师爷这件事很多人都知道,若是这些黑道中人被张石川抓住,威逼利诱,后果不堪设想。
其实齐修远也信不过那些土匪,所以徒骇寨的人,除了徐钟等寥寥几人,只知道他姓齐而不知姓名、籍贯、身份。
“二嫂不用担心,我肯定会帮你把事情处理好再离开,”沈濯扯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对了二嫂,之前你给我的四个保镖,再借我用用呗?”
“什么毛病,”陈君诺猜不透他脑子里面到底装的什么,一会儿避之不及一会儿趋之若鹜,“随你。”
田家恒坐在院长室闭目养神,他推掉了今天早上的手术,此时此刻只觉得疲惫不堪。昨晚开始他彻夜难眠,肠胃绞痛不止还出虚汗,跑了几次厕所跑到神经衰弱。今天早上他和骨科大夫讨论病人情况,后者用不可思议的眼光看向他,说道:“院长,您怎么不记得了?这是昨天手术的病人。”
这时他才意识到,他的确已经做过这个手术,难不成是失忆了。
他忽然起身,拿起电话打给泺城医学院,对面接起来却操着湖南口音问道:“株洲菜馆,您是吃饭呢还是应聘呢?”
他给这个号码打过四五次,怎么会记错呢?失忆,神经错乱,这些情况单单病毒感染是造不成的,除非病入膏肓,或者这世上真的有鬼神之力?就像是罗正说的,阎王爷有生死簿。
他晃了晃脑袋,挂掉电话打给市政府电讯处,再转接泺城医学院,终于找到齐修远,将自己这几天的病情详细描述了一遍,最后问道:“我这种情况,究竟能不能治好?”
“实话实说,您感染的可能是一种变异病毒,我们不能匹配任何已知的微生物感染状况,所以也不能给您提供任何特效药,”齐修远尽力说的委婉,刻意的委婉更能让田家恒感到绝望,“抗生素打多了病毒会有免疫力,适得其反。不如您再来我们这里做一个切片化验。”
田家恒捏着电话的手微微颤抖,半晌说道:“之前遇到那位风水师,你能联系到吗?”
3.风水
罗正在城南人迹罕至的山区里建了个黄布围起来的台子,因为北风呼啸那蜡烛被吹灭好几次,看得田家恒提心吊胆。罗正反倒没有惊慌,蜡烛灭了就点上,然后继续拿着桃木剑起舞,念念有词。
末了他将剑收起来,问道:“祭品也都准备好?”
“准备好了。小沈,过来。”田家恒唤了一声,蹲在树后面躲冷风的沈濯立刻应声,帮他把沉甸甸的四个箱子拖过去,再一一打开。
罗正要他寻名字中带有东南西北的物件,而且还得代表生老病死。东是八十一两刚刚成型的东海扇贝,晒成肉干。南是八十一件楠木拐杖,听说放在黑市能卖好几根金条。西是八十一盒盘尼西林,虽说是管制药品但是三个月后就能拿回来,田家恒一咬牙就放进去了。北则是八十一根北洋造的小金鱼,钱财乃身外物。
沈濯帮他将这些箱子埋进土里,冻得手指发抖但还得笑嘻嘻面对田家恒。
田家恒忧心忡忡走了,沈濯继续帮罗正收拾桌台,抖了抖满是尘土的黄布咳嗽一声。罗正转过身朝他望了一眼,说道:“这批西药我们会派人来取,但是看起来,阁下意在其他几件东西。”
“废话那是八十一根小黄鱼呢,”沈濯一时嘴快,赶紧补上,“都是不义之财,都是可恶的上流社会搜刮的民脂民膏,不要白不要啊。私房钱没了,田家恒不敢闹,但是登记在册盘尼西林没了,他没办法遮掩,想好怎么应对了吗?”
“不劳阁下费心。”
“你们那边人怎么都这样,需要帮忙的时候好声好气,帮完了就划清界限,”沈濯将木桌子搬起来,一抬头看到罗正伸出的手,眼皮不由自主跳了跳,“对,我给你们帮忙还得我付钱,田家恒不是给你两百块吗,顶兮城一个月工资了。”
罗正面不改色说道:“这是为了给陈氏码头看风水。”
沈濯为了让田家恒对得病一事深信不疑,下了不少功夫,生理的心理的双管齐下。最初感染风寒只不过是沈濯调换了医院的值班表,让他接触了传染病人,后来他和齐修远熬了一个通宵做出一瓶没有任何用的假冒伪劣感冒药,在齐修远见他的那天,沈濯派手下的李刀和李枪潜入院长室换掉了处方药。
毕竟感冒熬上七天就能好,若是让田家恒以为自己得了花柳病还得用些特殊手段。沈濯通过大师姐姚青黛买通了几个夜总会的舞女,故意给他喂相克的食物,还有些不能描述的,不做赘述。
沈濯还亲自上场,在田家恒也参加的酒会上跟他敬酒。第二日田家恒发现尿血,只不过是沈濯在葡萄酒里加了红色素,而并非真的肾病。
生理出现问题,田家恒作为西医博士、市立医院院长,自然会求医,就算齐修远告诉他目前的科技无法治疗,也不足矣让田家恒相信旁门左道。这时候就该给他制造点心理问题。
沈濯带着李剑、李戟扮成市政府的工人,改造了他们家的炉灶暖气,使得一到晚上主卧便特别燥热,田家恒不断出虚汗而且不能安睡。除此之外,他还获得了全市的电话线分布,接驳电箱从而使田家恒拨出去的电话总是打错,造成鬼上身的假象——但后来沈濯发现,田家恒没往鬼神那上面想,只是误以为自己得了精神病,且真的被吓到健忘,也算歪打正着。
上次在仓库,张远志提出要一批盘尼西林。这种管制药品,除了院长谁也不可能悄无声息从医院的库存里拿出来。而且需要田家恒自愿,沈濯便提出了种生基这个法子,还戳了戳齐修远的腰问他罗正到底是否确有其人。
齐修远咳了一声,沈濯便知道问对了。齐修远偏过头不看他嘚瑟的表情,轻声说道:“他不能算我们的人,他兄长在苏区前线当指挥官,但是他从小被贫穷的父母送到道观,心里信奉的还是有神论。”
教师公寓去多了总会引人注意,在新来的保安大爷用警惕的眼光盯住他的时候,沈濯请齐修远来自己买的小别墅终于有了借口。齐修远也无奈,带着刚打了疫苗的阿婉来到老城区和北区交界的经七路六十八号。
十二栋风格各异的联排别墅,虽然不如豪华庄园,但是随随便便一间屋子都得让老百姓不吃不喝辛苦工作十年。
沈濯选六十八号这一栋,据他说是因为六六大顺和发财,但齐修远隐约猜到,这个地方前面是商业街后巷后面是一条小河,为的是方便逃跑。房子三层,外墙是红色的,里面用的是西式装潢,暖黄色为主,前院里有一棵枣树和一座沈濯闲来没事做的石膏像,后院有一个池塘,一道一米宽的水槽连着后面那条护城河。
齐修远跟着沈濯进门,打开灯却不见半点灰尘,仿若真的有人长居于此,不过除了干净,没有半点烟火气。一层是客厅、餐厅、厨房和连着阳台的开放书房;转角楼梯到二层,三间卧室还有半边露天阳台;三楼一半是主卧,一半则是沈濯暂时的工作间,放满了纸笔和各类工,甚至还有一间洗照片的暗房。
“让阿婉下来跑跑吧,”沈濯将猫从齐修远的胳膊中抱过去,捏着大肥猫的耳朵说道,“大胖墩你是谁啊,我们家瘦溜溜的阿婉去哪了呀?我看看你有几层小肚子……兮城,我记得猫是有脖子的对吧?”
“还不是沈少爷没事就给她喂鱼干。”
沈濯嘟囔一声抱着沉甸甸的阿婉进了工作间,将带利刃的刀具单只手抓了扔到箱子里锁上,然后才把阿婉放下去。齐修远打开灯,看到窗户边上半米见方的木屋模型,便知道沈濯为何这么介意阿婉长胖了:“没事,改一改还是可以用的。”
“花了整整三天做出来的,本来想昨天带给你的,傍晚了文冠木跟几个有钱人搞走私搞到二嫂的地盘上,我还得硬着头皮去跟黑帮大佬理论。他身边那个姘头,”沈濯瞥到齐修远微微一丝不悦的神情,改口道,“徒弟郑宛童把地契拿出来说事,总感觉要反。”
“元熙,尊重人家姑娘。”
“我又没说错,你是没瞧见文冠木的手往哪放呢。我在黑市雇了个包打听去查了,郑宛童十有八九留宿在文冠木家里,她名下有一套房子,半个月前户主还是她师父呢。”
齐修远不作评价,抬头看到阿婉踩着木屋一跃而起跳到半空,随后整只猫扑到墙上。猫爪子伸出来扣住墙面壁纸的一瞬间,齐修远为沈濯的装修费捏了把汗,但随即一怔。
被撕下来的墙纸后面是满满的照片、笔迹和棉线勾勒出的线索。
最中间是陈道年的照片,画了一个大大的叉。左边用黑色的线连接起来文冠木和傅川芎,前者打了个对号,而后者则是两道问号。东昇帮其余的人都被贴在上面,陈君诺和陈君磊除外。
右边是一些杂七杂八的人,沈濯认得出郭六净、赵董事长,还有一些酒局饭局上见过的泺城背白两道各色的人物。除了大人物,也有小人物,比如一个画了叉的生面孔,看起来只是普普通通的工人。
沈濯和沈桀的合照贴在右下角,黑笔画了一道道圆圈,中间只写了两个字,“替身”。
“我二哥的字迹。”沈濯忽得神色严肃,跳到近前,将阿婉抱起来递给齐修远,动手将正面墙的壁纸全部揭开,却没有得到更多的信息,看起来沈桀仅仅收集到这些资料。他在调查什么,或者他在计划什么?
二哥和陈君诺的感情到底是真是假?
沈濯忽然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一身冷汗退后两步,撞到齐修远怀里。
“怎么了?”齐修远也读不懂这画面上的三言两语,但是画了交叉的一定是死人,只是不知是不是沈桀杀的,“你二哥,是什么样的人?”
沈濯踌躇片刻,说道:“小时候我不小心把他推进池塘,他就把过水槽的木板锯了一半。第二天要上学的时候,书包里被他装多了两本书,他走过去没事,我踩断木板掉下去了,一身污水。我当时不知是他报复,他还好心给我拿衣服,劝我在家休息以免着凉。等我回到学堂才发现,他跟我喜欢的姑娘坐一起了。”
“你喜欢过姑娘?”
“少不更事,”沈濯挠了挠耳朵,“更可怕的在后面。他跟那个姑娘暧昧,根本不喜欢人家,只是因为她家有钱。姑娘将零花钱给他,他就拿来收买小弟做生意,一时间学堂学生的笔墨纸砚都是从他那买的。”
“骗财骗色?”
“可怕的是,他当时只有九岁。”
“你怀疑……”
沈濯摇摇头不再说话,静静观察墙上这些图片,其中有一张风景照吸引了他。他凑过去细细查看,齐修远也不打搅,也许双胞胎真的有心灵感应,沈桀生前筹谋的秘密,不会真的沉寂。
“这是文冠木私自开采的汞矿,”沈濯按在墙上的手微微颤抖,“陈道年是汞中毒去世的。陈道年没经过尸检,只有一个熟识的老大夫一直给他看病,但是现在这人不知踪迹。兮城,你医学界人脉广,看看能不能将他找出来?”
齐修远不置可否,说道:“你二哥既然将这些藏起来,也许,他是发现了危险不想继续调查下去。”
“如若二哥坠河也是因为这个危险,那我便更要查出来。城哥哥,帮帮我啊。”沈濯不知为何心跳得很快,他觉得自己离真相又进了一步。但也懊恼,明明可以更早发现这些线索的,也许那时他还能掌握主动权。(*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