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亲朋
三月初的春色刚好,又没有满天飞的杨柳絮,暖暖春风袭来神清气爽。
沈牧威约了几位新旧朋友到城南赏花,可以河边垂钓,也可以让后辈烧烤、写生、放风筝。好是好,他通知沈濯的时候,后者看了一眼日历表,那天正好是阿姐生日,她虚岁将三十一了,但是父亲对此只字不提,好像并不记得。
沈濯还是答应了下来,他想多些时间陪陪家人。陈君诺问了声都有谁,之后立刻同意同去,沈濯琢磨琢磨,好像沈牧威有位朋友在交通局做事。
“二嫂这是利用我搞社交呢?”
“多出一艘船你多二十块钱工资,自己算算吧。”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沈濯背着行囊开着车带着二嫂来到荒郊野外,看着小桥流水烧烤架,觉得有些眼熟。他将车停在路边,从后备箱拿出昨晚闲的没事做出来的风筝,便听见沈灵清脆的声音:“哥哥!”
她快速跑过来,沈濯笑着蹲下身等着抱她,小姑娘却一把抓住了风筝,转身跑回去跟同龄的小孩子们炫耀:“看我哥哥给我的风筝!”
沈濯张开手臂等了半天,只等来一阵乍暖还寒的冷风,不由得一颤。陈君诺轻笑一声,也不搭理他,整了整刚买的深色羊皮外衣,朝交通局的老头走过去,一脸假笑开始夸他的老来子聪明可爱。
“元熙,”沈筠走到他身边,帮他一起将几块画板和水彩颜料从后备箱里拿出来,“怎么还是你们小时候那些?”
“他们小孩画画,矮一点的支架和画板更舒服,”沈濯关上后备箱的门,胳膊夹着画板提起颜料盒,朝阿姐笑了笑,“阿姐,刚才跟你聊天的公子哥是哪家的少爷啊?乍一看仪表堂堂风度翩翩。”
沈筠轻轻拍他后背:“别瞎说。那是财政局局长家的大少爷,叫康稔,也是泺城有名的经济学家,在中央银行上班。之前采访他认识的,你可不许乱说话啊。”
“那姐姐喜不喜欢他啊?”沈濯故作无赖模样,又讨得阿姐拍他后背,“阿姐喜欢就跟他说今日是你生辰,但是家里人晚上有事,他若是真的绅士,定会邀请你共进晚餐。”
“再说话?”
沈濯闭了嘴,走到平坦的地方将画板放下,把颜料和画笔分给叽叽喳喳的小孩子们,忽然转头对沈筠说道:“阿姐,生辰快乐。”
沈灵耳朵尖,听见了立刻扑过来,抓住沈筠的裙摆摇着:“阿姐阿姐,你今天过生日,晚上要吃蛋糕。草莓的!”
“思然,”刘云娅脸上一阵尴尬神色,走过来牵住沈灵的手,摆出一副贤妻良母的温柔神色说道,“今晚爹爹带咱们跟这几位伯伯吃饭,你忘记了?思燕,这孩子嘴馋,换牙呢,不用给她留。”
沈筠听得出她话里的意思,这顿饭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本就没有算上她。她也没恼,依旧笑着回道:“刘姨,小孩子吃甜品一次两次没事的,不碍事,等下次我带她去西点店吃。”
“下次吧。”刘云娅牵着沈灵朝河边走,脖子上的珍珠项链一晃一晃。
“沈小姐,”康稔步伐轻快走了过来,他穿着一身休闲的皮夹克,但一看就是定制的高级货,皮鞋有几分像是军靴,也不知从哪里弄到的,“您上次跟我说关于法币汇率的文章,我有些新的想法,不如今晚我请您吃顿简餐,一起商讨一下?”
沈筠竟生出几分年轻小姑娘才有的慌乱和羞涩,下意识抓住沈濯的胳膊,说道:“今晚本来说好和二弟一同……”
“阿姐,方才忘跟您说了,我和君诺明天在天津有个生意要谈,必须今晚就走,”沈濯拿出有史以来最精湛的演技,“刚刚我还想着,阿姐生辰只留她一个人太过意不去,多谢康先生了。”
沈筠暗地里掐他胳膊,沈濯面不改色,眉毛都没跳一下,实际上疼得要死。
康稔笑了笑,说道:“观致路的意大利餐厅如何?今晚七点我去沈家接您。”
“谢谢康先生,路不远,我自己前去就好。”
沈濯见缝插针添了把柴:“阿姐,今晚阿强得送我们去火车站,您没车用。”
“那,劳烦康先生了。”沈筠耳尖红得像是熟透的苹果,等康稔被他父亲叫走之后,她一把抓住沈濯的胳膊捏了两下,惹得沈濯再忍不住,皱着眉头跳起来。沈筠也没用多少力气,毕竟孩子都这么大了也得留面子:“没正形。”
“阿姐,我当年离家出走,是不是太不懂事了,”沈濯忽然放低了声音,稍长的碎发被春风抚起,“父亲好面子,小妈好奢华,思然吃穿学费也不少,阿姐这些年辛苦了。”
沈筠愣了一下,笑着说道:“傻孩子。”
姐姐才是家里的顶梁柱,沈家能有现在的积蓄,都是姐姐这七年辛辛苦苦攒起来的,现如今的吃穿用度,大多也是姐姐补贴。她至今未嫁,不仅仅是工作繁忙没时间寻意中人,而是她不敢离开沈家,她怕没人能担起沈家的重担。所以她说,要等沈濯安定了,再去想婚嫁的事情。
沈牧威自小教导她,女孩子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媳妇。
“阿姐,我长大了。”
“哦,真的啊?”沈筠走到画板前面,小孩子们都被风筝吸引力,沾了颜料的画笔扔了一地,白纸上面干干净净。她捡起地上的画笔放到沈濯手里,说道:“我记得你小时候画画就很像是真的。”
沈濯咧嘴一笑,骄傲两个字写在脸上:“那是当然。阿姐想看什么?”
“欧洲吧,年轻的时候总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但是一直没时间,耽搁了这几年,泺城周围的地市都没有去过几个。”
沈濯记得自己离家的前一年,姐姐拿了全额的奖学金可以到欧洲读研究生,但是她为了家里,放弃继续深造而选择了创业,每天起早贪黑人都憔悴了不少。第二年沈濯考到美国读医,阿姐眼睛里有关怀,欣慰,还有羡慕。
沈濯拿着画笔的手微微颤抖。
“怎么了?”沈筠低头。
“笔杆上有倒刺扎我手心了……”
沈濯晚上本想着回家把要送给阿姐的水彩画完成,但是北方酿酒厂卖器械的打电话,说人已经来了泺城,想要商讨商讨具体的事宜。送上门的买卖不做白不做,沈濯换了一身浅色的西装赴宴。
东北人豪气,四个人喝了至少两瓶白酒,沈濯醉醺醺地脚腕都打颤,一步路也走不了,到前台借电话打给陈君诺对方却迟迟不接。眼见客人回旅馆休息、店家开始轰人,沈濯只能打给齐修远。
二十分钟后齐修远赶来,沈濯抱着马桶吐了两次,躺在饭店大堂里休息,还是没有醒酒,一身都是发酵麦芽醇厚的香甜味道。齐修远架起他,沈濯迷迷糊糊低声说道:“别告诉兮城……他不喜欢我喝酒……”
“你自己打给我的,”齐修远皱着眉头扶他出去,叫了辆黄包车,揽着他一起坐上去,吩咐司机到经七路六十八号,随后捏了捏沈濯的手,“你的胃本就不好,还喝这么多。”
黄包车夫跑得快,冬春交接的寒风吹得沈濯脸颊疼,下意识往齐修远的怀里靠。齐修远敞开大衣替他挡风,继续说道:“之前不是答应过我,改掉这些坏毛病的?”
“他们灌我,”沈濯暖和了就开始乱动,“不是我的错。”
“你可以拒绝。”
“十二年的老窖酒呢……”
齐修远没再说话,等到了别墅将沈濯扶下来,付了钱。别墅的钥匙他没有,但是他知道,沈濯习惯在门口的信箱背面粘一个备用钥匙,便走过去取了,回来的时候沈濯已经自己把门打开了,坐在屋门口的台阶上托着下巴看他。
“进屋。”齐修远将他拽进屋里,关上门挡住寒风。沈濯果真开始胃疼,躺倒在沙发上缩成一团,嘴里嘟囔着听不清楚的词汇,还没点炉子额头便开始冒汗。齐修远将外衣脱下来披到他身上,说道:“我记得你说过,从今往后,不再骗我。”
沈濯不作答,转过身将脸埋在沙发靠枕里。
他喝多了最容易放下戒备,被酒精麻痹的大脑停下快速转动,终于得到片刻喘息,藏在心底的那些事情、那些感受会一股脑吐出来。齐修远就是要他说真话:“沈濯,你是不是拿了田家恒的那一箱金条?”
他没喊我元熙。沈濯脑袋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便是齐修远生气了,他一生气就唤人全名,比如忘交作业、考试没及格、逃体育课……金条?沈濯的思维绕回刚才那句话,他咽了下口水,结巴着回道:“没说不能拿……”
“这次的任务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为什么不听我的安排?”
“那金子放在那,还不许我拿了?金条是谁的,田家恒的,还是你们的?”沈濯抱着抱枕转过身来,一条腿踩在沙发上,另一条腿伸直了,脚踝正好搭在另一边的扶手上。
齐修远微微皱眉,沈濯搞不懂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没醉的时候就不懂,现在更是觉得像是隔着层纱在看他。
“兮城,我和你们不一样,就是一个想要过日子的俗人。”
“这些钱,本来是准备拿给后方建设新的交通站,迫在眉睫,你赶快还给我。”
“不成,金子也没写名字,”沈濯挪了挪脑袋凑过去,伸手要抓齐修远的手腕撒娇,“不成不成,我已经拿它买下那批工厂设备了,这笔生意的利息,就算是三分利,也足够咱们两个养老了……”
齐修远将手抬起来,没给他抓住。沈濯悻悻将手收回来,一副被欺负了的样子,却见齐修远眉头越皱越紧。半晌,齐修远说道:“是我看错了,我以为你已经戒掉了那些坏毛病。我以为你长大了。”
他真的生气了。沈濯一时哑然。
5.陋习
“兮城,我也想……”
“但是环境不允许?”齐修远替他把句子补充完,摇了摇头,“我知道你有难处,我也没有权利逼迫你去改。也是我想错了的,在香港那种衣食无忧的日子里都不能让你学会尽职尽责,现在又如何去改变。”
沈濯挺起身子,支撑着坐起来,一字一顿说道:“我没有。”
“我记得。”齐修远记得沈濯夜不归宿,和狐朋狗友喝得酩酊大醉,没有批改的卷子四散在桌上,是齐修远熬夜替他改完。他也记得沈濯无数次没有备课,在课堂上讲的磕磕绊绊,一知半解的学生堵满了办公室。
一开始,沈濯还算听话,说教一两次便会改,但到了1936年春天开始,变本加厉。齐修远和他提出分手那次,一是因为搭档暴露需要转移,二便是因为他不能再忍受一身烟酒味的伴侣。
齐修远获知搭档死在狱中那天,沈濯回来的时候身上依然带着甜腻的麦芽香气,惹得齐修远情绪失控,第一次跟他吵起来,说他不学无术、花天酒地、毫无责任心,将他赶出家门。
后来,因为任务来到泺城,齐修远见到了沈濯的另一面。
他是一个纨绔,但也是一个满身伤疤,独自游走在灰色地带的年轻人。他瞒着很多事情,但是齐修远以为,他的心还是善良的,血还是热的。齐修远以为自己可以说服改变沈濯,让他成为一个对国家和民族有用的人,不求他和自己一般无畏无私,只希望他能顾全大局。
但事实上,齐修远想,沈濯骨子里,还是一个纨绔。
他也许有爱国之心,但是看不到自己以外的世界,不知何为大义,何为大局。
“我走了。”齐修远站起身,沈濯想要拽住他,但是手伸到一半便缩了回去。齐修远走后许久,沈濯才意识到他没拿走外衣。这样的天气里走路回到教师公寓,得多冷。
他想解释的,但是脑子晕晕乎乎什么也说不明白。沈濯心里堵得慌,泛着阵阵苦涩,他觉得兮城的神色好似在说,自己配不上他。是我配不上他吗,沈濯抓紧了身上盖的衣服。
齐修远不知道的是,1936年春天的沈濯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背着整个广东的黑帮和日本人的追杀令,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几次半只脚踏进鬼门关。
开春之后酒厂忙了起来,沈濯公司、库房、造酒厂三边来回跑,每天都要忙到十一二点才收工,经常半夜三点被一通电话叫起来,说哪里哪里的订单搞错了,或者哪里哪里的机器故障了。
陈君诺为一笔贷款忙得焦头烂额,沈濯也不能去打搅她,只得自己解决,因此十天没能见到齐修远,只是得闲去了一趟银行,将存放着一箱金条的户头划给了齐修远,并托陈君磊转告了他。
齐修远没回复,沈濯听说警察局和驻军联合拿下来泺城外面一座藏在山洞里的军火库,也许是徒骇寨的。
沈濯从城北的造酒厂回来的时候天色阴沉沉的,六点便已然天黑。他本想去医学院碰碰运气,但是忽然来了一通电话,东北的那批器材提前到港,需要他拿着文件去卸货。沈濯无奈,先绕道回了一趟别墅,在门口的信箱里放了一封信,再驱车赶到码头。
河边春意再盎然也敌不过饿得慌,沈濯一心只想赶紧弄好了回家吃饭。
按照二嫂教会的“正常”程序,沈濯给了码头的检查员二十块钱,省去了所有的仔细排查,赶紧把船上的东西都搬到了码头仓库,好让船快点离开,别再交过夜的钱。
东昇帮在这个码头叱咤了半个世纪,谁都得给点面子,文件上签字盖章,不到半个小时就走完了所有的程序。
准备退休养老的东北魏老板和沈濯握了握手,请他去喝酒,沈濯婉拒,他觉得后背有些发凉,好像是谁在盯着自己。魏老板十分热情,从口袋里拿出一盒雪茄来递给沈濯,沈濯继续笑着婉拒,更觉得有些难受。
他大爷的太饿了。
沈濯在泺城大学医学院门口的烧饼店吃了两个香脆的莱芜烧饼,还是没能等到齐修远。他把领带摘了,头发抓成鸟窝扮成大学生混到教学楼里面,一脸单纯询问某位教授齐修远在哪。
老教授眼花也分不清谁是谁,随口说道:“请了几天假,说是回乡省亲。”
沈濯道了谢,回到陈君诺的公寓,打开门还没把外套扔到沙发上就感受到了一阵寒意。他一抬头,陈君诺抱着手臂坐在正对门口的单人沙发上,穿了一身干练的西装,两只眼睛像是鹰一般盯着他,盯得沈濯不由得一个哆嗦。
“你跟你爹说什么了?”
“我说什么啊我……”沈濯看到餐桌上的一张纸,舔下嘴唇大胆往前一步把那张纸抓在手,然后缩回来,“这是我生辰,不是,我哥的和你的生辰,唉?下个月初三?算出来的什么日子这是?”
“你装傻?”
“我装什么装啊我,”沈濯一阵委屈,“天地良心我可是一句话也没提过!”
陈君诺一边嘴角微微上扬,翘起腿握住双手放在膝盖上,问道:“那为什么你爹已经在老菜馆订了十桌酒席?若不是老菜馆的厨子来我这买酒,我还真不知道自己下个月要结婚。”
沈濯养成了见到陈君诺就害怕的习惯,怂得缩起肩膀,试探着说道:“我哪敢……哪敢让二嫂受委屈。”他没办法替二哥照顾他喜欢的姑娘一辈子,沈濯不能让陈君诺嫁给一个已死之人。
“结婚可以,”陈君诺忽然说道,“东昇帮的规矩,若是内门弟子离世,他在帮内的权力、财产应该由同为东昇帮弟子的家人继承,若没有,则由其余内门弟子平分。”
“你的意思是,结婚之后你就算是沈桀的家人,合适的时候放出二哥去世的消息,你就可以独揽他的权力?”沈濯记得他们将傅川芎踢出泺城之后,傅川芎的位置被文冠木的人占了,但是黑市的摊位归了陈君诺,估计也是文冠木不敢全都抢走,遭人口舌。
“你就解放了,不是吗?就算我跟文冠木打持久战,至少我手中有铁定的三票。”
“还有码头、纺织厂和两个情报据点兼小酒馆,”沈濯嘟囔一声,随后正色,“可是二嫂的名声——”
“我在乎吗?”陈君诺一抬头,又是一阵寒意。沈濯愣了下没有说话,他想起来,陈君诺长在帮派世家,现在就算开始洗白,她也经常带着陈君磊和一众小弟出去收拾残局,每天回来沈濯能闻到淡淡的硝烟味。
“我明儿跟爹说,就在下个月初三。辛苦二嫂了。”
第二日沈濯去码头仓库提货,数十箱易碎的玻璃瓶从黄河上游的工厂运下来,肯定有不少耗损,而这不知多少的耗损又可能成为某个人囊中的外快。沈濯被陈君诺打发来管这件事,他也正好想看一看魏老板那批货。
沈濯昨日回家之后感觉和魏老板的合作太过顺利,半夜拿出合同看了看没觉得不妥,但就是一想起河边的场景就后背发凉。
他安排刀枪剑戟四个保镖看着卸货,自己跟门卫打了声招呼,来到一旁的仓库。掏钥匙开门轻车熟路,沈濯走进去,入眼依然是昨天那些箱子,两架放不到箱子里的机器单独摆在屋子中间,还有几分机械博物馆的感觉,就差弄个售票窗口。
沈濯打开一个箱子,他记得昨天自己在船上的时候看过,是两个黄铜的蒸馏壶零件,都挺金贵的。但是今日,里面却空了,只剩下一截不知道做什么用的电线,外面裹着军绿色的橡胶,好像是电话线,又好像是……
仓库的门被推开,涌入十多个身穿黑衣端着手枪的警察。
高广臻一马当先冲进来,高声喊道:“里面的人不许动!我们接到举报,有人私藏违禁物品!”
这里面就沈濯一个人,他正站在最外一层最显眼的木头箱子上,手里拿着一根电线,被一群荷枪实弹的警察围住,心里只有二十七八句骂人的脏话。
虽说有过几面之缘,但是高广臻不认识他,却认得他手上的东西:“抓住他!就是他!不许跑!”
沈濯也没想跑,他跑得能有子弹快吗?他跑得都没有成绩最差的小警察快,只能乖乖束手就擒。他本来想喊一嗓子让刀枪剑戟那四个家伙来解围,但是怕伤及无辜,不如先跟他们回去,再想办法弄清楚事情原委。
“队长,这里还有,”沈濯身后的一个小警察撬开箱子,高声呼喊,“队长,全都是电台零件!”
电台在泺城,甚至是北平、上海那种大城市,都是敏感词汇。军用、商用电台都要经过注册,所有的零件都必须在政府管制的渠道销售,所有私藏零件的人,无异于的叛党。
沈濯一身冷汗,他行走江湖这么多年,竟然遭人算计了。
能骗得过他的,不多,这个魏老板算是一个。就算沈濯最后终于起了疑心,这个人竟然能够用举报的方式,来一场瓮中捉鳖——鳖有点不好听——让沈濯被众人围剿,背一个天大的黑锅。
6.审讯
张石川听说抓嫌犯过程顺利便有些起疑,来到审讯室一看,直接笑出声了。他派人监视沈家、监视齐修远这么久没结果,反倒让一个匿名电话帮他抓到了把柄。张石川拍了拍高广臻的肩膀,说道:“不错,什么情况?”
“能定罪的是走私电台零件,通敌还得等他承认。”
“打一顿就认了,”张石川笑意更浓,他有预感,绝对能顺藤摸瓜摸出一批红匪,甚至是整个泺城的地下网络都能连根拔起,“你带队去沈家搜查,让晋云浮去东昇帮,彻彻底底给我翻一个遍,可疑的人和东西通通带回来。”
高广臻咬紧了牙用力点头,帽子都要掉到地上。说话间晋云浮快步跑过来,立定敬礼,随即说道:“报告局长,有人要单独见沈桀。”
“谁?”
“说是姓魏,拿着南京那边的批文,说不许声张,只是见一见嫌疑犯,一切功劳都是您张局长的。”
“惹不起的,准了。”
沈濯见到魏老板走进来的时候一点都不惊讶,他双手被铐在背后,翘着腿坐在审讯室的椅子上。一盏台灯摆在他面前的木头桌子上,有些年头的灯管忽明忽暗,也是唯一的光源。
魏老板给门口的卫兵看了一眼批文,然后让他们离开这层楼。等到闲杂人等都走光了,沈濯才说道:“魏老板请谁做的证件?乍一看没有瑕疵,但是色泽和纸张的质地都有问题,不能细看。”
“你知道我的来意?”魏老板说话还是有些北方口音,但是表情没有之前那样傻憨憨的和蔼可亲,像是一头沉默的狮子,用最平淡无奇的语气一口一口蚕食掉敌人。
沈濯耸耸肩膀:“你说转手酿酒的机器,其实真正的货物,是电台。我想你留下坐实我走私罪证的只不过是没用的残次品,真正的电台,也可能是其他的东西,早就转移了吧?”
“不错。”
“东昇帮在码头有些话语权,货物不会被检查,无论是什么都能顺利进入泺城,”沈濯微微前倾身子,手腕卡在椅子后背的木条上有些难受,“演技不错,观察力也不错,你应该是把钥匙的形状背了下来,再复刻。”
魏老板摇摇头:“非也。那把锁难不住高手。”
“您是高手,利用我不止,还要抓我进局子,就不怕你没有妥善扫尾,我再供出些什么,引火烧身吗?”
“善后之事,我本就是行家,”魏老板从口袋里拿出几张模糊不清的照片,他敏锐地观察到对面的年轻人瞳孔微微收缩,继而说道,“你现如今身陷囹圄,我只不过是想救你。”
沈濯慢慢摇了摇头:“你找错了人。”
“我现在并不需要影子安德,他的大弟子足矣。”
“我不认识什么影子,也不知道他的弟子,”沈濯抬起头坦坦荡荡望向魏老板,他刚才一瞬间的惶恐一定被对方注意到了,下意识的条件反射无法隐藏,只能通过现在的坦然尽力弥补,“如果你想胁迫我合作,抱歉,我不能给你提供任何帮助。”
魏老板将那张照片推到沈濯近前,慢慢说道:“三年前,英国一起金额巨大的艺术诈骗案,展会上价值百万的名画被人替换,整个过程滴水不漏。但是我在报道展会的不同报纸上,找到了一个连续三天出现在现场的年轻人。”
“我没出过国,”沈濯避不可避,“也许是我弟弟。”
“沈先生不愿意合作,真的可惜,”魏老板将照片收起来,“你知道通敌是什么罪名,就算只是走私违禁品,亦是死罪。不过临死之前,还有无数的刑罚和无尽的痛苦,沈先生可要想清楚了,我有的罪证可不仅仅是一截电线。”
“你调查过我弟弟,应该知道他是个不喜欢舞刀弄枪的人,但我不同,我是东昇帮的三当家,”沈濯后仰身子,“我的小腹有一处枪伤,你可以检查。我的右手同样被子弹打穿过,这样的手怎么可能是仿造名画的诈骗犯。”
魏老板半信半疑扯开他的衬衣,果然看到了不少的伤痕。他记得对方无论什么情况都是右撇子,吃饭、写字、接电话,都是右手。莫非真的弄错了?搞错了也无妨,不过是要死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待他摸清楚沈濯右手掌心的伤痕,转身便走,沈濯立刻探身想要站起来,但只能被束缚在椅子上,弄出一阵声响:“出现在泺城的假钞是不是你们伪造?”
魏老板没说话,大约是和一个死人没什么话好说。但是沈濯明白了,这个魏老板和他身后的人想要影子安德和他的徒弟做的,可能是一件让泺城甚至华北、整个中国不得安宁的事情。
“那第一批假钞,你们是为了钓影子安德出来?”沈濯追问,但是魏老板依旧没回答,将门关上,只留下走廊里回荡的脚步声。
警察带队闯进了沈家,沈老爷子急火攻心当即晕在了垂花门,被家仆抬到后院。家里除了沈牧威只剩下刘云娅,一个妇人如何拦住几十个手拿着步枪的年年轻小伙子,一推便被推倒,新买的旗袍染上了灰。
高广臻是大户人家的少爷,从小学习礼义廉耻不可欺负妇孺,便低头伸手想要将她扶起来,被刘云娅一巴掌拍掉了手。年近四十风韵犹存的女人扶着墙根站起来,冲过人群站到中堂间的门前,堵住他们的去路。
枪口对准她的时候,反而硬气了起来,怒目圆睁不让分毫。一恍惚,她想到了当年在戏台子上唱的杨家将——火海刀山也曾闯,小小绝谷视平常。堪笑尔等不自量,死在眼前敢猖狂。要想我把边关让,除非是江河倒流,日出西方!
“无凭无据便来抓人抄家,谁给他张石川的胆子!我们也算是他长辈,不看法面看情面,总也得亲自来知会一声吧,”刘云娅挡在通往后院的那扇门前,昨天刚烫的大波浪有些凌乱遮住半边眼帘,声音又高又尖,“现在是民国,是要讲法律的!”
高广臻倒是没料到这一介妇人竟然能有这样的勇气,半晌才说道:“沈家二少爷通敌有认证物证,证据确凿。”
“确凿?”刘云娅用鼻子哼了一声,仰起头,“就你们这般脾气,怕不是屈打成招。就算是元烈犯了错如何,清朝亡了二十年,还要连坐吗?没有政府的公文,你们休想踏入一步!”
最前面的小警察看她那副模样像是要玉石俱焚,反而有些害怕了,回头望向高广臻。高广臻也进退两难,临行前张石川也说过,搜屋子不抓人。虽说没有血缘关系,但毕竟张石川的姑姑嫁给了沈家,怎么也是亲戚。
“打电话给局长。”
张石川坐在审讯室的凳子上,略带玩味看着衣衫不整的沈濯,沉默片刻问道:“刚才那人,跟你什么关系?姘头?”
“张局长不要乱说。”被抓进来已经有小半天,沈濯口干舌燥,加上这几日休息不好轻微感冒,嘴唇干裂嗓子里疼得像是被蚂蚁咬了一般。
张石川将放在一旁凳子上的文件夹扔到桌上,没有合上的纸夹板里面掉出两张照片的一角。沈濯瞥了一眼没作声,张石川将文件夹打开,两张照片拿出来放到沈濯面前,问道:“这个人是谁?”
那是一张合影,在一家医学院门口的花坛前,三十多个年轻人站成两排,其中欧美面孔居多,唯一的亚洲人被用红笔圈了起来。那是沈濯八年前入学的时候照的合影,学校年册里面有。
“我弟弟。”
“他毕业了吗?”第二张照片,是那一届学生的毕业照,少了亚洲面孔
“他说毕业了,也许是没来及照相。”沈濯不置可否,抿着嘴唇似乎在思索什么。张石川等不到他更多的回复,便将两张照片收走了,换成第三张,终于让他看到沈濯的瞳孔微微收缩,一闪而过紧张神色。
“这个又是谁?”
“我弟弟。”沈濯放松肩膀让自己坐得舒服一些。照片也是一张合影,香港一所医学院两年前的教职工合照,沈濯当时已经要将“医学院讲师”这个身份坐实且做长久,必定要一些真实的资料,于是照了这张像。
照片里自然还有齐修远,沈濯也没有隐瞒过齐修远和沈家的关系,张石川也能查得到。“你和你弟弟的朋友走得很近,他嘱咐你照顾的?”张石川点了点像中的齐修远。
“是。”
“我是黄埔生,也是特训班毕业,北平警察局干了两年,来到泺城快一年,审过上千犯人,杀了二百多,头一次见到你这样,说瞎话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张石川将文件夹里的病历单扔过去,“沈桀已经死了。”
沈濯看着飘到他膝盖上的那张病历,淡淡一笑:“张局长这是什么意思?新社会了可不兴封建迷信,牛鬼蛇神。”
他话音未落张石川已经踢了凳子站起来,掀翻桌子迈步到沈濯身前,揪住他后脑勺将他按到地上。沈濯手腕铐在椅子背后的横梁上,只觉得一瞬间天旋地转,跪在地上却又被迫要弓着身子,后脊梁骨被同他一起倒下的椅子压住,神经都在疼。
张石川松了他头发,沈濯受不住椅子的压力只有肩膀支撑,姿势尴尬不说还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没办法扭头,只感觉张石川抓住了左手。“一个黑帮的三当家,左手也不是惯用手,这么多精巧活的老茧,怎么来的?” 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