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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上)别鹤孤鸾

作者:楚山晓/炎荒 当前章节:10743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8:36

1.辩驳

沈濯不答话,他也说不上来话。

“沈濯的学历是假的,之前那个魏先生来,问你的话,都是真的。你就是沈濯,你伪造了文凭去香港当老师,实际上还有另一重身份,一个造假犯。”张石川怎么可能不给这间屋子安装监听器。只不过,他是自己单独听的那盘录音带,没有第二个人知道魏老板究竟跟沈濯说了什么。

“不……”

张石川将他掀翻过来,这次所有的压力全都落在了背后的手腕和大臂,疼得沈濯咬牙切齿,额头出了一层汗。“沈桀的左胸口有一道疤,就在锁骨下面。”

沈濯艰难地挪动肩膀,胳膊血液流通不顺,他的手指几乎失去知觉。张石川蹲下来,用手背拍拍他的脸颊:“你告诉我实话,若你是对党国有用的人才,也许能饶你不死。若是再倔,你爹妈姐妹,也没好日子过。”

“你别动我家人!”沈濯用尽最大的力气也不过是沙哑的气声,“我是沈濯……我家人不知道……”

“为什么瞒下来?”

“我爹……我爹年纪大,心脏不好,”沈濯喘着粗气,汗水沾湿了头发,半长的刘海贴在额头,“我没别的……目的。仓库里是造酒厂零件,魏老板卖给我,为了东昇帮的渠道……不用被检查。”

张石川冷笑一声:“你冤枉一个国军大员?”

“证件是假的,他用的墨,比政府的好,不洇墨,”沈濯说完咳嗽两声,因为痛苦眉头紧皱,“查他,他背后是日本人,我才是被冤枉的。”

张石川刚要伸手,忽然听见敲门声,晋云浮在外面喊局长。张石川啐了一声,站起身打开审讯室的门,问道:“什么事儿?”

“您家老太爷来电话,说,不许对沈家的人动粗,”晋云浮指了指走廊尽头的通讯室,“还在线上,要您过去。”

老太爷就是张石川的祖父,算下来也是沈濯嫡亲的外祖父。沈筠知道弟弟被抓、警察擅闯沈家之后立刻打给北平张家,这才有了这通电话。张石川被骂了个狗血淋头,甚是难受。

在北平的时候,他亲二叔的儿子参加学生游行被他抓进局子里,祖父都说刚正不阿立身之本,不许徇私。怎么到了沈濯这个外戚这里,反而得好好对待了。张家是京城大户,家教森严,张石川不敢不听话,郁闷地走回来,阴着脸把椅子和椅子上面的人一同扶起来。

晋云浮低声问道:“局长,接下来该如何处理?”

张石川走到门外面把门带上,摸向左边口袋的烟盒:“东昇帮那边有什么异动?”

“被陈君诺按下去了,往常他们应该已经打到警察局来了,今次反倒显得反常。只不过,局长,东昇帮在泺城几百年根基,不能轻易动。”

“应该不关他们的事,你派几个人盯紧医学院那个齐修远,”张石川把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跟南京那边核实一下之前来探监的那个姓魏的。至于屋里那个,别送牢房,细皮嫩肉不知道要遭什么罪。扔到内部禁闭室,找个单人间,再找个大夫给他看看。”

晋云浮点头,抬腿要走又被张石川拽住了领子:“除了我,谁要见他也不许。”

大概过了半日——沈濯只能通过一个狭小的窗口看到外面漆黑的天色,不知是深夜还是凌晨——他睡了疲惫不堪的一觉,若说被打,倒也有几次,但是街头流氓跟专业的军校生下手就是不同。他自认疼痛阈值很高,手掌刺穿都能挺过来,这次是真的疼了,张石川知道人的软肋在哪。

铐在身前的手腕上包了两层纱布,洇出点点血迹,沈濯本想自己系上衬衫扣子,但是一抬手铁环打在伤口上又一阵哆嗦。最后在疼和冷之间,沈濯选择了前者。

“醒了?”张石川打开门走进来,厚重的铁门在他身后砰一声关好,“刚打发走你姐姐。”

沈濯缩在墙角坐着,微微抬头:“你跟她说了……”

“沈桀死了?没,我猜你不愿告诉别人。挺有意思的,你说你好好的学不上,跑去当骗子;好好的书不教,回到泺城这种是非之地装成你二哥混黑道,是挣得多还是嫌死得慢啊?”

“生活所迫。张局长好像不是要放人的意思。”

“证据确凿,捉贼拿赃,而且还有照片,你要我怎么放?劝你都交代了,少受点苦,我爷爷还说不定替你打点打点关系,免了死罪,”张石川从怀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白纸和一根钢笔扔到地上,“自己写吧。”

沈濯摇摇头,说道:“我只不过是觉得可疑,去看了看,定是栽赃陷害。”

“我这可是有你接货的凭证。”张石川昨日亲耳听到沈濯承认

“假的,”沈濯打断他说话,“我需要律师在场才会回答你的问题。东昇帮的郑宛童。”

“在国外待过的就是不一样,要什么律师,”张石川不由得笑出声,“你还敢叫东昇帮的人?不怕捅漏了,被他们乱枪打死,沉尸黄河陪你哥哥去?”

沈濯一向不愿旁人拿逝去的亲人开玩笑,但是他不敢跟张石川吵,傻子才跟一个军校出身的警察局长打起来。他抿了抿干涸的嘴唇,说道:“你若是帮我藏住这个秘密,我能助你重启三年前的那件案子。”

张石川脸色一变,上前掐住他喉咙,眼中尽是怒火:“你知道多少?”

沈濯面色惨白咳嗽两声他才松了松手:“不多。我不知道是什么案子,但是我知道,你缺一张旧证明,有了它,足矣颠覆任何人写下的案卷。我可以替你做出来,天衣无缝,你可以拿着它,去推翻所有的罪名。”

“除此之外呢?”张石川派人打听了影子安德,因而知道沈濯到底有多大的能耐,他没说假话,“这些好处可不够你的命值钱。”

“你想要什么?”

“长久的效力,至少在泺城,你得听我的,让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得老老实实给我办妥了。”

“张局长开口,我哪有不从的道理,”沈濯蹭着墙挺起身子,“找一个律师,我会证明我的清白。”

郑宛童和陈君诺一同来的警察局,审讯室里挤了七八个人,除却她们和沈濯、张石川,还有一旁拿笔记录的小警察。沈濯请律师就是担心张石川滥用私刑,毕竟郭六净在位的时候,谁有钱谁就能免罪。郑宛童虽然在法律界没什么名气,但至少是个名媛,今天这屋子里出不了大事。

沈濯坐在铁桌子的一头,双手铐在背后,身上的伤已经简单处理过了。张石川坐在他对面,郑宛童和陈君诺分别坐在左右,若不是昏暗灯光和严肃的气氛,还以为是在打麻将。

张石川将案卷摊开了摆在桌上,翘起二郎腿说道:“你不承认照片上的是你?”

偷拍的照片,是沈濯那日傍晚去码头卸货的时候——他当时就觉得背后生冷风,果然是有另外的眼睛盯着自己。洗出来的照片有些模糊,但是眉眼错不了,沈濯是正面,而交易对象全都是背面。

照片是有沈濯上船验货,手扶着的箱子和仓库里发现电台线的那个不差分毫。

“不是我,”沈濯回答得坦坦荡荡,没有丝毫的遮遮掩掩或者磕磕绊绊,“我已经告诉张局长数次,我是被人栽赃陷害。”

他的眼神坚定而且深邃,张石川琢磨着,他这是在演沈桀的一面。沈家三公子,知世俗却不愿入世俗,看似一汪清泉,但能在须臾之间,将自己变成一个老奸巨猾的商人形象,实在是可怕。

郑宛童挺挺身子,木椅子在地上摩擦出吱呀声响,吸引来不少目光。她将手中的笔轻轻放下,说道:“张局长,这些照片并不能指向具体的时间和具体的事件,而地点又是沈师兄经常出入之地,也许是在多日之前拍摄,与所谓的违禁品并无关联。”

“箱子呢?”

“这一款木箱虽然泺城少见,”郑宛童从公文包里拿出两张货单,“但是东北地区,尤其是长春附近的货场经常使用的,自去年起,陈氏酒业便通过贸易往来获取了不少同类型的货箱。”

张石川想抽根烟,跟读过书的人打交道就是费劲,这个律师做的准备样样都打在他肋骨上:“你的意思是,码头卸货的不是他?管理员可是看着他签字的。”

“这一份就是单据吗?”郑宛童接过张石川递来的证物,半晌说道,“如果没猜错应该是仿写。师兄签字的时候桀字最后一撇一捺是楷体,而非其余笔划的行楷连笔。再者,表中这个日期的傍晚,他并不在码头。”

那天沈濯察觉到些不对劲,所以签字的时候没有按照以往的惯例将二哥的笔迹模仿得十足十相似,现在看来是一招得当的未雨绸缪。

“什么意思?”张石川忍不住笑出声来,“他还能在哪?”

郑宛童从公文包中拿出两张报纸,一张沈濯被捕当日的《黄河日报》,而另一张是同一天的《泺报》。打开的版面上写着相似的标题,总结起来就是“昨日康家晚宴各行业人才云集”。

都是半张版面的报道,配了照片,沈濯站在左下角,和康稔交谈甚欢。

张石川一把将报纸抓过来,他是个不怎么读报的人,自然也没发现在码头验货的同一时间,沈濯竟然在康家参加了一整晚的宴会。郑宛童的意思也很明确,这一屋子的达官显贵都可以给他作证。

他猛然抬头望向桌子对面低着头的年轻人,问道:“你怎么做到的?”

沈濯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在问自己,望了望左右才说道:“不是我如何做到的,是那些无良之辈如何陷害我的。张局长,难道事到如今您还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2.罪责

“你们给我等着。”张石川将凳子踢开推门就出去了,在走廊上健步如飞闯进档案室,把晋云浮吓了一跳。他推开碍事的小警察来到立柜前面翻找,想要找出监听沈濯和魏老板的那盘录音带。

无果。

他抓过晋云浮的领子,问道:“录音都放在哪?”

“登记在册的都在这里了,今早刚刚点过,一盘不少。”晋云浮有些害怕。

他这一句话提醒了张石川。监听审讯室是他私下的行为,如果大张旗鼓地搜寻,无疑是告诉所有人,包括那个伶牙俐齿的律师,警察局长违反规章制度——而且是在南京那边清廉运动搞得火热的时候。

所以他不能将录音带当做呈堂证供,为了前途也不能。张石川松开晋云浮的领子,手掌被小警察制服上的金属领章压出两道印子来。他缓了缓,说道:“没事了,你走吧。”

五分钟后,他将同样的话说给了沈濯。

陈君诺扶着沈濯的胳膊护着他走出警察局,等坐到了车里才开口:“他们去沈家搜查,你爹当即气晕过去,醒过来不肯去医院,怕丢人。东昇帮他们没敢招惹,你也是,平白无故招来这么大的麻烦,以后这种事情再做一次你自己跳河。”

“预测得到,”沈濯坐在后座,抬眼看了看窗外郑宛童与不知什么职务的警察攀谈,长长舒了一口气,言语里倒生出几分委屈,“二嫂,我这不也遇人不淑,不是,叫什么,看人不准,被人陷害了。好在我身正不怕影子斜……这次是我闯了祸,没有下次了,我诚恳认错,二嫂大人有大量。”

“你真去了康家?”

“嗯,脱身的小手段罢了,之前常用,”沈濯说着坐直了身子,按住抻着了的腰椎肌肉,微微皱眉,“二嫂有齐教授的消息吗?”

陈君诺将方向盘转了一圈拐进小路,从倒车镜瞄他一眼,说道:“没有。但是我刚才在警察局瞥到一份档案,驻军偷袭了城外的土匪,将一队人马赶到山洞里放火,打算围剿,最后却只击毙了三个人,没有齐修远。”

“也许不是徒骇寨……二嫂你干嘛走土路,颠得我尾巴骨疼。”

“有人跟着,不是一天两天了,”陈君诺望了一眼后视镜,转入另一条小巷,继续嗔怪,“你自己不知道为什么疼?你若是有你二哥半分懂事也不至于现在这样,还真是想赚钱想疯了。”

“沈元烈那还叫懂事?我爹第一次心脏病就是被他气的。当年军阀窝里斗,沈家站错队差点没了,我们俩为了姐姐都退了学。他跟你们家闯码头,在我爹眼里苦力活都是莽夫,混黑道是下九流——哎哎哎二嫂,我没说你下流,不是,不是这个意思!”

“你倒是真欠打。”

“反正我爹听说之后气得不行。”沈濯没说后半句。第二次沈牧威犯病是因为发现沈濯说去上夜校,其实是跟着京剧班子当乐队赚钱,这更是下九流。沈濯当时梗着脖子说这是弘扬传统艺术,好生一顿打。后来那家班子被刘云娅他爹挤兑地没地方吃饭变卖家产离开泺城,沈濯伤好后去找,早就人去楼空,只留给他一把弦子。

之后只能乖乖白天去教堂擦椅子修雕塑,晚上去夜校准备考医学院。

他到底是挺聪明的,读了一年夜校一年预科就顶上别人三年的中学。

陈君诺将车停在沈家后门,沈濯殷勤地先一步跳下车替她打开车门,当做自己鲁莽行事的赔罪。陈君诺对家人也不记仇,也拿他当弟弟,但还是有脾气,冷哼一声朝前走了,理都没理他。

“回来了呀。”刘云娅在后院监督下人煎药,脖子上围着裘皮的围巾,耳坠耷拉到立起来的绒毛上,还有点富态的韵味。

沈濯听说了她如何将一众警察堵在中堂间,几乎要跟人拼命,因而对这位小妈的态度也有所改变。当年气父亲续娶,并非是嫌弃她出身,沈濯都给人拉过二胡敲过鼓——一是因为逼走了老班主,二是因为占了母亲的位置。

现在一想,世间百态总结下来,不过就是“物是人非”四个字。母亲离开多年,父亲续娶也是为安度晚年,沈濯为理为孝都不能反对。

“刘姨辛苦了。”沈濯朝她点点头,趁后者还没从惊愕中回过神,紧走几步追上陈君诺。

的确有人一直跟着沈濯和陈君诺,甚至跟到了东昇帮三个月一度的大会上。陈君诺忍无可忍,迈进四合院之后叫来十多个外门弟子,将门口整条路封了起来,不是东昇帮的人一概打出去。

文冠木一如既往摆出一副土豪姿态,让郑宛童帮他读写好的词,也可能根本不是他写的。

正常人家叔侄和兄弟也是兄弟更亲。文冠木辈分大,对于东昇帮内门弟子来说,他是师叔,也许有一天这些师兄弟就联合起来开始讲交情。所以他想要将陈道年留下的徒弟换成自己的,第一步就是稳住郑宛童的位置。

只是时间不会等他,一个个替换掉不仅费时,而且很容易引起其他人的逆反心理。他懂得这个道理,因此最后的最后,他将正在读新纳外门弟子名册的郭南星打断,从怀里摸出刚买的天梭怀表,金色的盖子一打开瞄一眼时间:“差不多了,先停下吧。”

郭南星也没说话,抖了抖袍子退回去,继续盘核桃。

“师兄出事距今已有一年多了,你争我斗也没个结果,东昇帮再这样下去迟早要被那些虎视眈眈的外人给打败了,”文冠木站起来走到屋子中间,怀表晃了沈濯一下,“事到如今,还不如分家。”

一瞬间寂静无声,下一秒陈君诺腾一声站起来,掷地有声问道:“师叔这是打算坏规矩?”

郑宛童将手放在膝头上那本厚厚的年谱,淡然说道:“东昇帮几百年历史,也不是没有过先例。”

陈君诺转身望向她,现在也没明白为什么当初沈濯执意要这个人去警局救他。“我也不管这话难听不难听了——东昇帮的名号一向为我陈家传承,师叔要走,只能自请出师门,东昇帮的东西,可得给我留下。”

郑宛童继续说道:“房屋地契都是师姐的名字,自然不能带走,只不过这弟子们,可不算是您的私有物品。”

“师叔是打算明抢啊,”陈君诺咬牙切齿,“好啊,咱们一了百了反倒是痛快,三个月之后东昇帮最后一次选举帮主,若是再无定数,师叔愿意自立门户,我们定当欢送。”

说罢她抬腿就走,陈君磊绿豆糕刚吃一半就被沈濯抓着胳膊一同拽走。沈濯坐在副驾驶,通过倒车镜他能看到陈君诺眼圈泛红,这也是哥哥走后头一次见到二嫂这样。

那是他们家的百年基业,师兄弟们聚在一起讲的就是一个“义”字。陈道年许是被人害死,走后不过一年,东昇帮就要拆伙。而且文冠木年纪大、人脉广且身边有郑宛童这样的律师,说不定能反过来直接灭掉东昇帮。

三个月后,文冠木赢就能赢下东昇帮,平可分家,输则不能带走一人一物,是非成败就着几个月的功夫。

那可是陈家的百年基业。

“二嫂,需要我做点什么吗?”

“不需要,我要真刀真枪和他打,”陈君诺解开小西装的扣子,吩咐阿强,“开车,回公司。”

沈濯接一句:“路过教堂的时候停一下。”

陈君诺抬了抬眼皮:“你去做什么?”

“之前答应克里斯神父教那些收养的孤儿画画,”沈濯面不改色回了一句,“多做善事,行善积德,洗刷洗刷我造的孽。”

沈濯新买的藏蓝色西装很快染满了各种颜色的颜料,十来个毛头小子围着他用画笔做刀剑对打,也不知道演的是圣经里面的哪一出戏。克里斯神父最近眼神又不好了些,坐在台阶上看孩子们玩耍笑得开心,殊不知沈濯已经叫苦不迭。

不是弥撒时间,教堂门口却走进来一个人。沈濯闻声抓住正要往他身上画的小男孩,拦腰抱起来回头去看,竟是上午刚刚见过的郑宛童。他趁对方没看清转过身躲到画架后面去,将小男孩放下来,紧接着被小孩一笔戳在脸颊上。

他大爷的,真疼。

沈濯一边揉着脸一边偷瞄,郑宛童进了祷告室,等他画完了一副简单印象派教堂写生,年轻的女律师才从小屋中走出来。沈濯放下画笔三步并两步追上去,唤住她:“师妹留步。”

郑宛童回头愣了一下,未出声但是递过去一块手帕。沈濯赶紧接了擦掉脸上的东西,说道:“多谢了,改天赔你一块新的。”

“沈师兄怎么在这里?”

“幼时克里斯神父帮助过家里,时常回来看看,”沈濯和她并肩走到教堂外面,三月的春意盎然,阳光明媚,就连吹来的暖风都带着澄澈的山泉水的清香,让人心情愉悦,“只是之前不知道,师妹也是教徒。”

郑宛童摇摇头:“不算是,只是偶尔心有郁结。”

“需要帮忙吗?”

“谢谢师兄好意,不必了。”郑宛童说着已经走到了教堂门口,她仿佛是每时每刻都在上班一样,保持着一个机敏的律师形象,像是没有人类七情六欲的机器一般,语音语调也没有什么起伏。

沈濯站在门口目送她离开,摸了摸脸上没擦干净的、已经干涸的水彩颜料。

3.新婚

“你的意思是,你瞧见郑宛童去向神父祷告,但是你根本没问克里斯神父对方说了什么秘密?”陈君诺抄起汽车后座上一把扇子就朝沈濯那边挥去,“你是不是傻的?啊?”

沈濯弯腰躲过去:“不合规矩啊!都说了是和上帝诉说的苦楚,我能问吗?问了也得不到回答啊,老神父这点职业操守还是得有的。”

“你带我来这干什么?”陈君诺朝窗外望去,这一片对她来说不算陌生,但也不是常去的地方。

沈濯将车停在胡同口的大树下,下车打开后门扶着二嫂出来,俏皮地眨眨眼睛:“惊喜。”说罢他将车锁了,领头走在前面,经七路的别墅群隔音效果极好,就算里面热闹升天,外面也只有寂静。

他走到六十八号门口的时候忽然驻足——别墅的铁门已经被人打开了,门口停着一辆警车,还有张石川的警用摩托。他来不及躲闪便被站在门口的小警察看到,大喝一声:“站住!”

陈君诺一瞬间愣神,沈濯快速低声说道:“房子是我两年前买的,二哥名下,就说是新婚礼物,跟着我说。”

“你让他帮你置办——”陈君诺见警察走过来没有继续说完。这么看,沈濯和沈桀的关系一向是很好,他们一直书信电报来往,李代桃僵的计划沈濯知情,沈桀也知道他弟弟做什么行当,现在连十多万的房产都能放心让兄弟代购。

小警察是个生面孔,拿着铅笔在本子上划拉:“叫什么名字?”

“沈桀,桀骜的桀,这位是我的未婚妻,”沈濯将手搭在陈君诺的肩膀上一下,接着收回来,他不想事后被二嫂打得半死不活,“警察先生,六十八号是我的房产,但是从没来住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打更的看到有贼进去了,我们正在排查。”

现在北区哪还有打更的,八成是张石川找的借口,还在咬着他不放,不知他们发现了多少不对劲的地方。沈濯刚想到张石川,后者就已经出现在了大门口,朝他招手:“哟,这不是巧了,有人瞧见你家进贼了,没人瞧见他出去,八成还躲在里面。”

“您的意思是要我配合?”沈濯走过去看到二楼的灯已经打开了,三楼还是暗着的,应当是没撬开工作间的门。

张石川一副哥俩好的样子搂住沈濯的脖子,力道几乎算得上锁喉:“听说沈少爷明天结婚了?这是婚房?”沈濯被他勒得咳嗽一声,抿了抿嘴唇从怀中摸出钥匙交到他手里,随后被他拽着走到楼上书房门口。

沈濯无奈,自己将门打开,灯亮的一瞬间却只能看到空空荡荡的房间,没有任何的桌椅板凳,墙面都是干干净净的白色:“张局长,我这还没来得及装修。”

“你最好是好好配合。”

“我是良民。”

张石川搜了一圈没找到任何可疑的地方,甚至每块地板、每块墙砖都敲了敲,都是实心的。他转身看了一眼沈濯,思索片刻抓住他手腕,然后抬抬下巴对陈君诺说:“带你男人回警察局录个口供。”

“张局长,”陈君诺抱着胳膊,波澜不惊“最好是快点,别耽误了吉时。”

第二天直到十一点半沈濯才回来,穿的还是昨天的西装,脸色有些憔悴。沈牧威让人带他去洗漱穿衣服,总算没耽误了拜堂的步骤。

今日来了不少宾客,一半以上沈濯不认识,但是父亲喜欢浩大声势,只能随他,毕竟是沈家长子娶妻。不仅有泺城的达官显贵,还有外地来的叔伯兄弟,牧字辈的叔叔、元字辈的兄弟,景字辈的侄子,还有叫不上名字的姨奶奶、舅爷爷,除了分遗产都没见过这么多人。

沈濯没有给齐修远送去请柬,但他还是来了,月白色的长衫,送了一对琉璃盏,抬手奉上礼物的时候,露出的手腕上有一道明显的伤痕,似是流弹划伤。宾客太多沈濯没来得及跟他说上话,只能接了礼物说声谢谢,转头去应唤了许久的远房二大爷。

正午时分,仪式开始。婚礼是中式的,少了繁文缛节,多了些西方的浪漫主义。

沈濯牵着蒙着盖头的二嫂走过摆满桌椅宴席的前院,来到中堂间,面对沈牧威和刘云娅跪下磕头。三拜礼成。

下面有小辈起哄,让亲一个,沈濯憋红了脸没说话。沈牧威扶着拐杖,今日长子大婚难得露出笑容,说道:“都是夫妻两口子,怕什么。”

沈濯掀起陈君诺头顶的红布凑过去,然后迅速撤回来,周围响起一片叫好的声音。

酒席是八菜一汤,如此丰盛的待遇堵住了那些看好戏的小辈们的嘴。沈濯带着陈君诺挨个去敬酒,即便每次都只是抿一口,这些亲戚朋友走下来耳尖也开始蹿红,眼中几分湿润。

不多时就有人醉得不省人事,沈濯帮忙安排他们到外院的厢房暂且休息。齐修远趁着机会拦住刚刚从厢房走出来的沈濯,低声问他能否借用两分钟。沈濯瞧了眼手表,同样低声回应:“现在不太方便。”

齐修远怔了一下,大约半秒之后不动声色地点头离开。陈君诺瞧见了一个匆匆离去的背影,走到沈濯身边问方才发生了什么,后者摇摇头并不答话,将所有的小心思隐藏在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里。陈君诺有一瞬间背后发凉,她面前的男人也许真的不是那么轻易能够看透的。

大约三四点的光景,最后一道点心才伺候完,一共没见过几面的所谓亲戚朋友们吃回了本钱也都纷纷离去,偌大的厅堂只剩下一桌子的剩菜剩饭,满地的花瓣纸屑,老秦和冯姨一起打扫着。

沈濯在垂花门朝陈君诺招招手,一副极其清醒没有半分醉意的模样,终于露出了往日那般俏皮的神色,但一看便知道没安好心。他一边笑着一边说道:“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齐修远不知何时喜欢上了泺城的护城河。泺城多是泉眼,地下水涌上地面之后总需要地方流走,因此历朝历代修了不少水利,泺城的护城河和那一座座大大小小的桥记载了上下千年的历史更迭。齐修远能在一座三孔桥上看到文人墨客微醺后刻下的一句残诗,也能在河岸边的岩石上找到船夫日积月累留下的道道划痕。

他在“沈桀”的婚礼上出来之后,漫无目的走到了一座桥边,左右是两旁人家的后墙,寂静无人。他忽然意识到曾经来过这里,那次算是跟踪沈濯。后来沈濯在转角处阴暗的地方踮起脚尖吻住他。

“兮城。”沈濯在他身后唤他,齐修远很早听到了脚步声,但是专注于河里游过的一条鲤鱼,因此没有回头。也因为他知道是谁。

“城哥哥呀,”沈濯见他不回复,故意放软了声音撒娇,齐修远在香港的时候,但凡他服个软,总能哄好,“你是不是躲着不想见我?”

齐修远回过身来,看不清他的表情,语音语调也是平平:“最近公务缠身,没有时间。昨日收到陈小姐差人送来的请柬,也正巧有时间。不知道沈先生找我有什么事情?”

沈濯撇撇嘴,齐修远只在刚刚遇到及已他扮成二哥的时候,喊过他几次沈先生。他向前一步,见齐修远没后撤,快步向前一跃,伸手搂住齐修远的腰,将额头抵在对方的肩膀上,说道:“兮城,我想过了,你不会放弃你的理想,我也不会放弃你。”

“什么意思?”

“我舍不得把你一个人放进那些深不见底的深渊里,和不知道什么面孔的角色厮杀。我愿陪着你,我也想要一个祥和安宁的太平盛世,就算是为过去犯的错积点阴德。兮城,”沈濯降头抬起来,眼角微微泛红,那副笃定的神色不像是往日随随便便演出来的那般,十二分真实,“我从你走的那天就开始认认真真戒烟戒酒,现在正是难受的时候。”

“你今天还喝了。”齐修远想要拍拍他的后背,但是不能给这个小骗子甜头。

沈濯踮起脚,凑近了:“你闻闻,哪有酒味。”

他像一只讨好卖乖的小狗崽子,想到这齐修远再忍不住笑意,捧着沈濯的后脑勺吻住小孩的嘴唇。果真是一点麦芽的味道都没有,也没有烟草呛人的气息。

沈濯从没想过齐教授能这么主动,愣了片刻才想起来去迎合他。但是亲着亲着,沈濯发现有些不对劲,齐修远不仅是在拥抱他的胸口,更像是要紧紧勒住他,手臂越发缩紧,直到沈濯喘不上气闷声喊疼才松开。

“兮城,我听说警察局前几天剿匪,在洞口放火……”

齐修远因自己下意识的举动有些愧疚,小幅度点点头,轻声说道:“那是前清时候留下的武器库,我本想着带游击队把火药分拣出来造子弹。警察局来得太快,我们被堵在洞里,徒骇寨的山民说要让‘精锐部队’撤退,自愿让出了掩体。我们在掩体后面躲了一天一夜才敢出来。”

“你……”沈濯意识到,如果当时出了一点点的纰漏,他就再也见不到齐修远。他突然想问齐修远,经历生死的时候,有没有想到他。但他抿了下嘴唇,没有说话,静静望着齐修远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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