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依偎
他不用问,齐修远已经回答了:“元熙,我也舍不得你。”我沦陷了,齐修远想到当初加入组织宣誓的时候,和同伴们调侃说不能堕入爱河,有了牵挂就不敢上刀山,不敢下火海。可他还是掉进去了,对方是个比他小五岁的男孩子,看着不经世事,实际上满身的伤痕,更重要的,还是个从未被抓到过的诈骗犯。
最开始他只是以为沈濯是个普普通通的医科毕业生,是个想找个清闲工作的纨绔子弟,阴差阳错答应了对方的表白,随后他试图去改善沈濯身上的小毛病,没能成功,直到最近才发现,那些毛病都是因为他隐瞒的特殊工作。
后来他想帮助这个曾经走上歧路的青年,帮助越多,沈濯融入他生活便越多,阿婉是他喂胖的,窗外挂的柿饼是他买回来的,期末卷子简答题是他出的,就连游击队需要的文件都是沈濯伪造的。他离不开沈濯,无论是工作还是生活。
齐修远谈过恋爱,在伦敦的大学里和异国的姑娘聊一聊未来,最后分手。可是他最近忍不住开始想象有沈濯的往后余生,他有些惶恐,怕耽误这个无辜的孩子,直到今天沈濯告诉他,他愿意陪着自己一起走下去。
沈濯看着纯良,但他知道冷暖,知道前路凶恶,说出这番话定是经过无数次深思熟虑。他做好了承担一切后果的准备。
齐修远还记得在山洞里孤立无援的时候,外面是熊熊烈火和让人窒息的黑烟。他几度快要晕厥过去,掩体后面的缝隙里,透过来的新鲜空气带着春日泥土的清新,充满希望的味道在他脑海里和沈濯的笑容融为一体。他想那个小孩子了,想得心疼,他舍不得把沈濯一个人都在这乱世里。
“兮城,那什么,你没生气吧?”沈濯看齐修远许久不说话,突然有点没由来的紧张,悄悄抓紧齐修远衣服的一角,“是我爹逼着要二嫂进我们家门的,二嫂也说了,只要过了这阵,就制造一起意外,这样她能拿二哥的股份,我能做回我自己。”
“我知道不是真的。”齐修远握住沈濯的手腕,他戴的是一款黑色的帝陀表,齐修远在英国的时候买的,后来当礼物送给他了——今天婚礼的时候,沈濯戴的就是这只表,但是扣在了倒数第四个孔眼。“还不回去吗?”
“这时候舍得我走啦?”
“回去吧,过几天来帮我批作业,最近攒了不少。”
沈濯哪有时间去给齐修远批改作业。不仅仅是“新婚燕尔”来访的客人数不胜数,还要防着文冠木最近的小动作。他在为东昇帮拆伙做准备,陈君诺查到他正在悄悄转移夜总会和赌场名下的部分资产,做空账目。
他想留给陈君诺一个空壳子,陈君诺也不是好惹的。这时候就需要靠沈桀留下的几个茶楼、酒馆等情报地点传消息,有些想要和文冠木联手的商人闻风暂缓了交易,文冠木措手不及的几天里,陈君诺扯回来不少。
反正餐桌、书桌、茶几上那些账本、合同沈濯一个字也看不明白,他对经商没兴趣,看着二嫂忙到焦头烂额自己无所事事也不好,于是就主动承担了各种社交任务,什么招商会、慈善晚宴、竣工仪式都是他代表出席,让二嫂有空闲想辙对付文冠木。
文冠木那边也不轻松,律师郑宛童忙得不可开交,偏偏还因为是女人被要求干一些端茶倒水整理文件的活计。沈濯在教堂的小眼线们说,郑宛童来祷告的次数越来越多,听说家里还有矛盾,他父亲一心盼着女儿嫁给钻石王老五,而心仪的对象只把他女儿当工具使唤。
怕到头来两败俱伤,便宜了城东、城南那些虎视眈眈的帮派。
偶尔没有宴会沈濯也不能闲着,盯着文冠木的林场许久总算有点进展,有人说曾经见过他二哥贴在墙上的那个陌生人,一会儿说是工头,一会儿说是乞丐,一会儿说还活着,一会儿说早就死了。
道听途说的消息不知真假,沈濯定了早上去天津的火车,陈君诺不放心喊了刀枪剑戟四个保镖一起去,沈濯被膀大腰圆的大汉围在中间的时候真有点帮派大佬的感觉。只是大佬提着的箱子上还有一个粉嫩粉嫩的小护身符,大姐担心他出远门求来的。女士皮箱也不是他的,是刘云娅要他带给刘云峭的衣服首饰。
之前怎么脑子出问题了以为刘姨是个好人。
天津卫九国租界,沈濯曾经来过两次,歌舞升平的街景丝毫看不出来有多少罪恶发生。他记得上次来是一个德国的军火商想要走私些所谓的小玩意,沈濯替安德接了单子,化名来天津跟德国佬碰面,后来喝酒,吐了一晚上。
老癫在天津英租界找了栋房子暂时安顿下来,也是他打听到了照片上的那个人。
“他叫什么?”沈濯抖了抖薄如蝉翼的一张纸,泛黄的边缘显示它有些年头了,“这笔迹还能再乱点吗?”
老癫从厨房给他端了一杯据说是南美咖啡豆泡的咖啡,他在香港的时候过惯了纸醉金迷的生活,现在依靠仿古陶瓷骗骗外国佬的钱,生活质量比沈濯要强不少。“赵平,泺城人,一年前来的天津,暂住在南开大学附近,大概就去年五月之后没消息了。”
“为什么来天津知道吗?”
“我能找到这个人就不错了,”老癫自知之前算是欠了沈濯人情,今天还上以后状态也有点不同往常了,“我听说安德已经跑到墨西哥去了,真的假的?”
沈濯将那张纸叠了叠收进胸前的口袋,随后摇摇头:“没打听。”
“那群人没继续找你麻烦?”
“找过一次,我说我是我哥,他们信了。”
老癫眯起眼睛,他最近吃的好脸上多了不少肉:“侨仔,你跟着安德在美国欧洲的时候耀武扬威,怎么被一群日本佬抄了窝之后,他突然就销声匿迹了?该不会,已经死了吧?”
“你见过安德,他是个怎样聪明的人你也清楚,狡兔三窟的道理不会不明白吧?怎么,还幻想着回香港跟着他骗吃骗喝?”
“安德的一个买卖抵得上我现在干一年,你说呢?”老癫翘起腿端详坐在对面的年轻人,“侨仔啊,要我说,天津卫没多少竞争对手,你干脆也过来,咱们招揽几个能人异士,不也得重现辉煌?”
沈濯拍了拍左胸,说道:“我有别的事情,更好玩。”
老癫一次说服未果,刚想利诱忽然听见电话铃响,起身去接:“是,是我,你谁啊怎么有我家电话?你他奶奶的还敢骂人!沈濯,谁是沈——”老癫余光瞥到突然起身的客人,才回想起来沈濯是侨仔的真名:“真的假的?你别挂电话!”
“什么事情?”
“一个男的,说你嫂子被警察抓了,罪名是卖鸦片,”老癫还没说完,沈濯已经抓起外衣冲到门口,留下他继续高声问道,“唉你别走,你把我家电话留给谁了?孙子你站住!”
沈濯刚下火车就被陈氏酒业的财务主任江锦拽到车上,他从没见过这个小姑娘这样焦头烂额。还不等他说话,江锦将一张满是数字的报表递给他:“经理,现在情况不乐观,很多人因为董事长的事情要跟我们终止合作,两间仓库被查封,修建码头的工人罢工——”
“等等,”沈濯不是他二哥,面前的纸张只能看懂三成,现在只是强装镇定,摸出钢笔签字,“公司的事情你看着处理,先保证原料不缺,给诺马牌的订单赶出来,贴别人的标签不耽误他们卖。”
“诺马牌那边的英国人现在也,”江锦抿了下嘴唇,她知道沈经理现在最关心的是人,而不是公司,“生意上的事情我尽力。”
“鸦片是真的假的?”
前排开车的阿强看了一眼倒车镜:“在码头仓库发现了一整箱,封条是酒厂的,鸦片袋子上还有警察局查获的编号。”
八成是被人陷害。有人想要做出一副警察局和东昇帮暗通款曲,查获来的鸦片暗地里倒卖,官商勾结的假象。物证有了,人证他们随便编,再加上张石川那想要灭掉东昇帮的劲头,这次若真的坐实了,怕是翻不了身了。
“还有件事,”阿强将车停在了陈氏酒业的楼下,江锦火速下了车之后他才开口,“三少爷,文冠木那边没受影响。”
“嗯,猜得出来,”沈濯闭上眼睛想了片刻,文冠木确有动机陷害二嫂,但是酒厂的人员安排一向是陈派负责,他如何将一整箱违禁品放入仓库,“那批酒入库之前,有没有来新人?”
阿强皱了皱眉头,半晌说道:“我也不记得,但是人事记录都存在东昇帮的老宅。”
“谁负责的?”
“郭南星。”
“存档的模板有吗?”
“公司有空白的档案表,您要这个做什么?”
“不知道,心里觉得不对劲,未雨绸缪吧,”沈濯打开车门,“我去拿点东西,一会儿送我去老宅。”
5.则乱
东昇帮的老宅购于前清年间,曾经翻修四五次,存放档案的房间位于阴暗面,窗户也都用纸糊上了,怕光照让字迹变淡消失。从最早期的毛笔字,到现在的钢笔字,这里的一本本一盒盒的纸张记录了百十年的风雨变迁。
也是小心谨慎,陈君诺要求记录所有员工的姓名籍贯,哪怕是只工作一天的短工。
最近的档案放在一个土黄色的档案盒里,沈濯快速翻阅着,有些人入职日期是同一天,他记得那是接了诺马牌那个大单子之后需要人,便新纳了一批员工。
一批同时入职的新员工,也就是说,这些人登记的时候,档案表是叠在一起的,从上到下,一张一张垫着写。上一张的字迹会在下一张留下凹槽,而其中有一份表格上面的凹槽找不到对应的墨水字迹。有一张被抽走了,而被藏起来的,一定是关键人物。郭南星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沈濯摸出钢笔和从公司拿的空白表格,将那张纸临摹下来,不仅笔迹一模一样,就连洒上去的墨水点都在同一个位置。他把复制品放回盒子里,随后走出后院的暗房,朝扫地的外门弟子打个招呼,坦然自若。
坦然的状态只维持到出门,做进汽车里的时候沈濯已经满头是汗。他趴在后座上,掏出铅笔和刚才摸出来的档案表,用铅笔涂满了整张表。凹槽更加明显,沈濯猛然抬头,问道:“韩金是谁?”
“有点印象,好像有一次帮忙洗车来着。”阿强挠了挠头顶,夏天快到了。
“去北城河口路工人宿舍,”沈濯看了一眼表格上的地址,忽然改口,“不,先去城郊韩家村,咱们得快点。刚才跟家里打了个电话,君磊说情况不乐观,省里来专员调查,张石川把这个案子看成是他高升的跳板,很有可能接受一切的伪证。”
阿强点点头,踩下油门。
郭南星并不是个天生疑神疑鬼的人。他今年二十七岁,十岁之前是个大户人家的少爷,忽然父母变成了革命党掉了脑袋,他被文冠木捡回东昇帮,改名换姓才得以逃过一劫。陈道年教他认字读书,他在泺城大学读金融,后来帮忙管理东昇帮明里暗里的账目,娶妻生子,以为苦尽甘来,一切都朝着温馨快乐的结局发展。
忽然陈道年死了,忽然傅川芎被驱逐出泺城,忽然文冠木要和陈君诺分道扬镳。
他是个墙头草,陈道年待他不薄对他有恩,但是文冠木给他厚禄且是当年的救命恩人,他便开始计算如何谁都不得罪。谁都不得罪的后果就是总有人在接近他,看着好似是利诱,其实都是威胁。
因为管着人事和账本,他手上有不少东昇帮各色人等的黑账,手里的秘密越多,他想要的安全感就越多,所以在听到手下的外门弟子汇报说沈桀去查了档案之后立刻警觉起来,马上赶到老宅。
还好,所有的档案都在,一张不少,也都是熟悉的字迹。
沈桀是唯一一个没有任何把柄在他手里的,因为沈桀做的事情几乎从不关乎金钱,他也没地方找漏洞,所以,这个小师弟是他最大的隐患。
郭南星唤来跟着他的外门弟子林隋:“你这几天就一直跟着韩金,切记保证他的安全。”沈桀心狠手辣,据说曾经将不服他的弟子丢进恶狗窝里,虽然不知真假,但是他做事决绝是不能反驳的。“如果不能救下他,立刻报警。”
林隋皱眉,重复一遍:“报警?”
“对。”
“可是咱是黑帮啊。”林隋一心报着闯荡江湖叱咤风云的理想加入东昇帮,现在颇为不解,什么时候干坏事的还主动寻求官府帮助了。
“你别说你是谁,匿名,懂不懂。”
“哦哦哦。”
郭南星叹了口气,怎么分给他一个傻子。
从韩家村回来已经是第二日的凌晨,沈濯在车上睡了半个小时,脖颈疼得如同被手法不娴熟的澡堂师傅做了个廉价的按摩。他去了趟教堂,找克里斯神父借了一些画具,然后回到冷清的别墅,一头扎进工作间。
陈君诺的公寓早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监视起来了,但是别墅这附近没有警察局的人,也许是张石川漏报,也许是别有用心,沈濯没工夫管他。
许是心有灵犀,齐修远在傍晚的时候打了一通电话,吵醒了趴在工作桌上累睡着的沈濯。他呼噜两把脸上的木屑,肩膀和下巴颏夹着电话听筒:“我没事,张石川不敢动二嫂,省里来的专员留过洋,对女生还挺绅士。打点过了,君磊对蹲局子的事情比较熟悉。”
齐修远听出他苦中作乐的语气,柔声问道:“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还真有,”沈濯把手里的胶水扔到一边,“你有个挺听话的学生是不是在市医院病理科实习?上次见过,胖乎乎戴眼镜那个。你让他今天晚上等一封邮件。”
沈濯刚将电话放下,门外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阿强敲门:“少爷,都准备好了,那边传来消息,韩金回了工人宿舍。”
“我马上就去,脚踏车钥匙给我,我自己能应付,你去教堂替我把东西还了,顺便去医院,”沈濯将桌上的东西一股脑塞进口袋里,将一份写着医院地址的信封和一份空白信封交给阿强,“对了,借我两块钱路上买点包子吃。”
韩金兜里怀揣着五块响当当的银元从楼梯拐角处走回来。工人宿舍叫这个名字,其实住的人鱼龙混杂,各个地方来的长工、短工都住在这里,码头的力工、街边的菜贩子、走街串巷的报童都贪图此地的便宜。据说他隔壁住着一个杀手,但是他不怕,他把自己算作东昇帮的小弟,也是混江湖的。
狭小的房间住三个人,两个室友都是跑船的,一年四季见不到几次面,但是他们赚得多,韩金每次看到他们提着一包猪头肉回来就酒都有些眼红。如今他也有了钱,不买猪头肉,买了半斤卤猪肘子提溜着,走到屋里来回身关上门。
“站那别动,”屋里有人在候着他,“你认识我吗?”
韩金吓了一跳,双腿控制不住打哆嗦,他接着月光看到了拿人手里端着一把枪。看样子还是舶来的,听人说叫自动手枪,扣一下扳机能射出好几发子弹,把人打成筛子。他抖得愈发厉害,怀里的银元碰撞发出不和谐的音符:“您,我,我,我认识您,沈经理。”
沈濯打开身边的一盏二手台灯,电压不足只能发出昏暗的灯光,倒是不妨碍韩金看清楚他的样貌。他给“沈桀”的评价是衣冠禽兽,表面上温文尔雅其实满肚子坏水,今天他就要把这些坏水演到极致。
“箱子里的东西是你放的?”
“什么箱子?什,什么东西,”有人叮嘱过韩金,无论发生什么一口咬定三个字,不知道,而且那人还说,全东昇帮最会虚张声势的就是沈桀,不用怕他,“您说什么我不清楚啊。”
“错了不是,戏本没对好,”沈濯咧嘴笑了笑,“你的主子已经把你在陈氏酒业的履历抽走了,你应该装不认识我,方才那个问题的正确答案才是‘不知道’。说说吧,郭南星许你什么好处了?”
韩金其实不认识郭南星,因为堂堂一个内门弟子不会蠢到亲自去见炮灰。
沈濯没等到答案,晃了晃手腕,听到一声钝物落地的声音,猪肘子掉了:“你不用紧张,放松一些,现在紧张过度了我怕你一回儿要晕过去。我再问你一边,放酒的木箱里发现的鸦片膏是不是你放的?”
“不是,我不知道……”
“别那么害怕,走近点,”沈濯从怀里摸出一张照片,“你的主子手脚很干净,怎么从警察局把收获的违禁品弄出来的查不到,酒厂里一点痕迹都没留下,若不是他们做贼心虚抽走了你的简历,我还真不知道怎么抓住你。”沈濯咽下后半句,郭南星也就亏在了不会做一个以假乱真的证件,只能填真的,若是沈濯来做,保证让他一星半点的真实信息都查不到。
韩金走近了接过他手上的照片,腾一声跪在地上,浑身上下筛糠一般颤抖着。
“看清楚了吗,你的女儿好歹长得像她妈妈,”照片上是被绑架的一对母女,小姑娘额头带血——手下做事粗暴了些——虽然有些模糊但是韩金能瞬间认出他的心头肉,沈濯很满意,“你明白了吗,你是一颗弃子,郭南星甚至没有帮你保护家人。他没有继续利用你的必要了,为何费事保护你呢?”
沈濯自认为是个很好的模仿者,他这逼问人的手段大多是在欧洲的时候,从他那个狐朋狗友曾旭华身上学的,别说,正规警校出来的就是有水准。当时曾旭华怎么问他的,他就怎么问韩金。
韩金发出了几声豪猪一般的低吼,沈濯端着枪的手有些累了,但还得做一做样子,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盒,嘴叼着把手打开了,伸到韩金面前。
是一根血淋淋的手指,女人的,上面还有韩金花了半年工钱买给他媳妇的金戒指,嵌着一颗红色的玛瑙。他伸手想去夺,被沈濯用冰冷的枪口抵住了脑袋,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慢慢缩回来。
6.威胁
“现在你准备说实话了吗?”
“我说我说,求求你放过我的妻女,大爷,求你放过她们,”韩金哭出了声,越发像是野外的豪猪,“有个东昇帮的外门弟子说他主子要我做一件事,只要混进酒厂,把一包东西塞到箱子里就行,一定要在陈董事长亲自检查入库那天做。我做完之后,当天晚上就收到了五百块钱,说以后不用去上班了,每个月都给我钱……我也不知道那是鸦片膏,我也不知道他们要害董事长啊,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拿了钱办事……”
沈濯舔了下嘴唇,和他想的大差不差:“你今天这番话,过几天庭审的时候当着所有人说出来。”
韩金愣了一下立刻摇头:“不行,不行,他们会找我算账的,他们说只要我说出半个字我就没命——”他忽然意识到,如果自己不顺从对方的意思,不仅自己要没命,妻儿老小也活不了,于是当即改口:“可以可以,您放了我老婆闺女,我一定说,一定说。”
“你看,这不就解决——”沈濯话音未落,忽然一声枪响,韩金胸口中弹向后仰到,嘴里冒出一串血泡,这是打中了肺部,不过几秒钟就没了动静。这几秒沈濯回头看去,纸糊的窗户破了一个大洞,一个身影从对面高楼的顶层快速消失,他的西装也被子弹划破了一道痕迹。
韩金死了。
沈濯真真实实地慌了神,一切都按照他的计划来,但是偏偏漏算了平日里文质彬彬的郭南星也是个手起刀落的狠人。是啊,算起来他其实才是入门最早的大师兄。也许郭南星也在监视沈濯,他看到自己接触韩金,便动手杀人。
“杀人了!杀人了!”“怎么回事?”“刚才有枪响!”“杀人了!”
门外传来了嘈杂的声音,枪没装消音器,似乎是故意引人来围观杀人现场。如果那些好事的邻居们破门而入,看到的将会是倒在地上的尸体和一个握着手枪的男人。沈濯把盒子和照片揣进怀里,一咬牙翻窗而出。
他没受过训练,从二楼跳到灌木丛的时候扭伤了脚腕,手也磨破了一层皮,不过好在没人看到,也没有引起什么惊慌。
落荒而逃这个词,上次用的时候还是在香港,安德让他点火烧了他们的仿制窝点的时候。那个时候广东黑帮已经被背后的日本人撺掇地开始找安德算账,沈濯用的是叫侨仔的假身份,全身而退。
现在不行,他是沈桀,长着一张沈桀的脸,只能跑。
本来一切都在他的计划里的,韩金的惊慌失措和改口认罪。沈濯叹了口气,躲到一个无人的地方把怀里的照片撕碎了丢进下水道,小盒里的东西摸出来踩碎了也一并扔进去,盒子丢到垃圾堆里。
没有什么绑架,沈濯不会对妇孺下手,他不能比城外徒骇寨的土匪还残忍。
昨日他去了一趟韩家村了解了韩金的近况,装作是他的领班给他家人送了一些慰问金,韩金妻子兴奋地接过钱的时候沈濯顺走了她手上的戒指。回来之后他凭借着记忆画了一副油画,一副母女被绑架的油画,然后翻拍洗成模糊的照片,昏暗的灯光下看得如同真的一样。
手指是软木塞做的,所以他不能让韩金抢到手。上面的血是沈濯卖包子的时候找老板借的猪血。也是多亏了他的好演技,骗过了韩金,只是没想到才刚刚说服他出庭作证,人就死了。
张石川把省里专员送到了接待所,这几天忙着内部审查揪出偷偷把违禁品运出去的内鬼,他也是好几天没睡好觉,回到办公室刚刚趴在桌子上就听见高广臻的大嗓门:“局长!有电话举报,工人宿舍附近有人开枪杀人!”
高广臻话音未落,晋云浮也跑进来,一个立正飞速说道:“局长,新线索,咱们的包打听传来的。工人宿舍枪响之后,有人见到了从死者屋子里跳窗逃跑的凶手,是东昇帮的三当家沈桀。”
“妈的,折腾老子是不是,”张石川站起来抓过衣架上的外套,把黑色的大檐帽盖在脑袋上,“我去抓人。小高去工人宿舍,现场保护好了谁都不许进去,云浮,你去电话局查查这几通电话都是哪来的。”
时间太巧了,张石川嗅到了圈套的味道。更何况他知道现在的沈桀其实是他那个泡在蜜罐里长大的弟弟,最多就是小偷小摸,做不出杀人还能镇定逃跑的事情来。
公寓和别墅都扑了个空,张石川必须亲自带队,先专员一步抓住沈濯才能保证不节外生枝。好在手下报信,说沈濯的车停在沈家祖宅附近,他急匆匆赶过去,却发现这里不仅仅有沈濯的车。
所以在副市长从中堂间的麻将桌前站起来厉声问他搞什么的时候,张石川有一瞬间是大脑一片空白。杀了人,或被人冤枉杀了人,怎么还敢往家跑,往家跑不止,还非要和达官贵人待在一起打麻将。当庭拿人,多掉面子,也不怕他爹再气晕过去——也好在他爹先回去休息了。
沈濯坐在一边的木椅上,见到张石川没有一丝的慌乱,气定神闲站起来,问道:“张局长兴师动众来我们沈家,莫非是贱内的案子有了转折?方才还和李叔叔说,我们是遵纪守法的好企业,偏偏被小人抹黑。”
“到底怎么回事?”李佰新也不是什么关心群众的好官,只是刚才沈濯提到可以让青莲月的班子单独给他演一场,心里高兴得仿佛开了花,现在却被张石川一铲子连根铲走了。
张石川惹不起姓李的,泺城三个副市长,刘天顺垮了台,劲头最盛的就是他:“沈桀,有人举报你跟两个小时钱城北区工人宿舍一起枪杀案有关,我们现在按照民国法律……请你协助调查。”
他硬生生咽下去“逮捕”两个字,沈濯聪明到每次都能脱身,而他也不想在副市长面前戴上抓错人的帽子。
沈濯掸了掸马甲上的灰尘,剪裁得体的西装衬得他更像是富贵人家娇生惯养的少爷:“张局长还请说清楚,我怎么会和枪杀案扯上关系?更何况是城北区那么远的地方。”
张石川整了整帽子让自己看起来更公事公办一些:“有目击证人声称,枪响之后看到你从被害人的房间跳到楼下的花丛。”
“你说案发时间是两个小时之前,”沈濯看了一眼钟表,现在将近晚上十点,“可是我今日傍晚便回家招待客人,一直陪着几位叔叔阿姨打麻将,可是一次都没有出去过。”
张石川瞳孔微缩。
李佰新还没说话,他夫人先开了口:“是啊,沈公子方才刚刚胡了一把,这才下去休息。”
一直不说话的刘云娅自认终于摸清了事情原委,跟上一句:“怎么,就看着我们家元烈好欺负,天天来沈家闹事?上次的事情我可还记得呢,不知道你家老爷子怎么跟我们道歉的吗?”她跟李夫人关系一向很好,但是常见不上面,好容易得到机会打几圈麻将还要被人搅和,实在是气不顺。
沈濯向前一步,换了副温和的语气说道:“张局长怕是收到了错误的情报,不过这份不可放过一个的精神可嘉。我送送您。”他给了张石川一个台阶,张石川不解也得接着,随他走到屋外。
刚刚出了内院,张石川一把抓过沈濯领子将他按到墙上,喝退周围的属下,压低了声音问他:“死者曾经用他家的电话向警局报案,说仓库有鸦片。到底是不是你杀的人?”
“您是认为我能操控副市长给我作伪证?自然不是我做的。”
“你认识韩金吗?”
“没听说过。”
张石川读书的时候学过犯罪心理学,但是他看不穿这个撒谎成性的骗子。如果一个人杀人后能伪装成这样无辜,听到死者名字没有一丝一毫的震撼,那他一定是个极其可怕的对手。
“我,”沈濯忽然开口,“我二嫂没受欺负吧?”
“你们自己安排进去两个人保护她,你问我?”张石川松开手拍了拍他已经被弄褶皱的衬衫,“你若是能把那三本伪满洲通行证提前交给我,我帮她安排一个单间,省得跟逃难路上杀了丈夫的婆娘住一起。”
“这算是交易?”沈濯从口袋里摸出三本蓝色的小册子,举止还有几分恭恭敬敬的意思。
张石川接过来,果真和真的一样挑不出破绽:“你这是料到我会来抓你?”
“怎么会呢,我又没做错事,只不过是凑巧了,刚刚做好,”沈濯露出一个点到为止的笑容,“劳烦张局长多多照顾我家嫂子。”
“你真觉得人黑帮大小姐需要我照顾?”张石川用鼻子出了一口气,他注意到沈濯手掌干干净净,没有包打听所说的一身伤痕,更是相信他被人陷害了,“你惹上的仇家不少,小心点别死了。”
沈濯不再说话,笑着送客。冯姨关上沈家的大门,忙不迭过来扶他:“少爷,今晚这事……”
“嗨,这个年月哪里都不安生,咱们泺城能有张石川这样,至少还按章办事讲证据的,倒也算一件幸事,”沈濯摆摆手靠墙站好,头顶的月亮很圆,他们都说家乡的月亮最好看,是真的,“冯姨,我出去一趟,不用留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