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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尘埃落定

作者:楚山晓/炎荒 当前章节:10832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8:36

1.大选

六月初的天气已经算是燥热,尤其是不断有战事的新闻传来,让燥热蒙上了一层压抑的阴影。好似泺城成了一座孤岛,南方的沿海城市打得火热朝天,北方驻扎在伪满的日军步步逼近。好在泺城的地理位置占优势,而且城外有驻军,城内的一切还是那么和谐有序。

话匣子的新闻说日军已经被剿灭了多少多少,哪座哪座城市已经被收复,什么什么部长又发表了讲话。目前看来,打了许久的内战要结束了,一致对外的口吻不知道能持续多久,但是多一天是一天,对于穿着军装的华夏同胞来说,枪口对着自己人总归不是件好事。

齐修远消失了好几天,有一晚上突然回到经七路的别墅,二话不说冲上来抱住沈濯,激动的模样是沈濯认识他三年以来从未见过的。他们跌跌撞撞摔在沙发上,打翻了茶几上的果盘,踢倒了桌角阿婉的饭碗。

“元熙,他们签字了。”齐修远紧紧抱住沈濯的后背,这小孩跟着他锻炼几天,开始长肌肉了。沈濯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们是谁,后来想到了最近市政府发表的一篇声明,恍然大悟,顺手搂住齐修远的脖子。

齐修远是一个几乎挑不出一点毛病的人,这才让沈濯有些不安,因为这意味着他看不出齐修远伤心难过或者即将要面对危险的状态。沈濯自己也是个不爱表达真实想法的人,但是他有一个特点,稍微喝多了就对熟悉的人咕噜咕噜一股脑地倾诉。

“兮城……”沈濯灵光一闪,“喝酒吗?”

齐修远脸色一变,问道:“你不说答应我戒酒?”

“嘿我又没说自己要喝,”沈濯意识到自己的思维飘远了,赶紧拽回来,扯扯他的脸颊,在他脸上扯出一个怪异的笑容,“你多笑一笑啊,刚才那样,真实的那种。没听陈君磊跟他同学说嘛,齐教授是笑里藏刀、刀刀毙命的主。”

“是吗,刀刀毙命?那你还敢闹我?”

“城哥哥,你变了,你不惯着我了。”

六月除了沈濯月中过生日之外还有个重要的日子,便是东昇帮最后一次大选。文冠木基本把能收入囊中的产业全都换了名字,东昇帮背地里的买卖被他掏空了一半。但是好在掏的都是上不了台面的买卖,赚钱又如何,陈君诺不稀罕。

只不过有人稀罕,特别是外门弟子,他们经历过孤贫清苦的日子,他们愿意跟着文冠木走,去赚大钱。

有件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在沈濯去郑宛童家中,请她完善一份法律材料的时候。他一进门便听见二楼传来吵闹声,一个声音粗犷的男人用泺城本地的土话骂人,不堪入耳的声音多是些关于女人生养的脏话。

开门的老仆见怪不怪,沈濯问了两次她才慢悠悠回答:“三小姐不肯嫁人。”

“因为男方家里条件不好?”

“怎么不好,”老仆不认识沈濯也不知道外面的事情,了解的途径也就是那些识文认字的小丫鬟叽叽喳喳聊天,“男的是个帮派头领,连市长都给他几分面子的,年纪大是大,结过婚有过孩子,但是现在可是一个人,家里好多钱呢。”

郑宛童其实并不想嫁给文冠木,破坏了她父亲心心念念的联姻大计。

可惜了,一个读过法律的姑娘,还是得给传统的婚嫁跪下磕头。

沈濯没说什么,将文件放下便走了,等到第二日去教堂给神父送罐头的时候遇上了独自坐在神像前的郑宛童。郑宛童闭着眼睛低头祷告,一睁眼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不免有些慌神——她的眼角有一块难以被脂粉掩饰的淤青。

“姑娘别怕,”沈濯忽然向前一步,扯出一个和煦的微笑,“我不是坏人,我在这里做义工的。”

“你……”郑宛童见对方不似认识自己的模样,心生疑虑。

“我叫沈濯,看着姑娘年纪跟我差不多大,不过心情有些低落,是不是事业上、生活上遇到了不顺心的事情?克里斯神父最近身体不好,不能来聆听姑娘想要对神说的话,实在是太抱歉了。不过《圣经·以赛亚书》提到,神无处不在,祂观察世间万物,居住在至高处却与每一个心灵悲痛的人同在,让人从痛苦中醒来,使伤心的得到安慰。心里有神,您就可以随时与上帝沟通,祂会听到的。”

存在于郑宛童记忆中的“沈桀”不是一个会笑着安慰她的人,最多就是挂着公式化的温暖笑容递上一张手帕。她记得文冠木曾经提过,沈桀有一个跑到国外读书的弟弟,人比沈桀干净。

这大概就是走在光明下的干净的样子。

郑宛童不知道沈桀和他弟弟的关系如何,也不打算多说什么,起身道了声谢。沈濯刻意用半个身子挡住她离开的路,继续说道:“《申命记》三十一章第六节 说道,‘你们当刚强壮胆,不要害怕,也不要畏惧他们,因为耶和华你的神和你同去。祂必不撇下你,也不丢弃你。’”

郑宛童微微颔首:“那为什么神没有给我一个明示呢?”

“神可以给人以明确的提示,祂也可以在每个时间的每个场景中存在。神对每个人的未来都有一个规划,也许不是一帆风顺,但那是属于你的命运,为何不勇敢地去践行耶和华指引的道路呢?”

郑宛童闻言微微一怔,见沈濯不再挡路便鞠躬离开,走出教堂大门的时候脚步有些踉跄。

沈濯突然想顶替了克里斯老头的位置,当个知心小哥哥什么的,这玩意说不定还真能骗点钱。

他是个无神论者,但是克里斯教会他包容一切人心中的信仰。

转眼就到了开会这日,沈濯穿了一身新做的深蓝色长衫,毕竟是个重要的日子,总得回归传统。他见到了伤痕还未彻底消除的郑宛童,浅浅一笑,点到为止。

张远志正在努力将绿豆糕摆成等边三角形,如同他公文包里必须是整整齐齐的文件和按照大小排列的钢笔;郭南星已经接了天津租界一家航运公司给的橄榄枝,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不会留在泺城;方海桐一如既往冷峻,用锉刀磨她新买的峨眉刺;姚青黛跟年纪尚轻的外门弟子说笑,提了几句浑话,把小孩弄得面红耳赤。

谁也不知道结局会如何,但是这一天还是来了。

东昇帮在泺城屹立百年,陈道年辛辛苦苦养大的孩子们要分道扬镳。

陈君磊摸了摸鼻子,坐得端正,他觉得今日沈濯有些不同往常,学他二哥学得越发像了,一颦一笑都像是在算计人,绵里藏针,一个眼神就能让人心惊胆战。这肯定不是因为他差两分就要挂掉齐修远的细菌学,绝对不是因为这个。

“时间过了,文冠木怎么还没来?”陈君诺走到沈濯身边低声问道。

沈濯摸出怀表看了一眼,说道:“卢龙跟我说,昨天晚上文冠木跟驻军后勤处的人吃饭,也许是睡过了。他已经把手伸到军队里了,咱们要做好最差的打算。”

“张石川那边什么意思?”

“他们不会主动将文冠木的势力列为打击对象,除非做什么杀人放火的事情。有郑宛童在,就算做了,也不会给警察局留下铁证,所以张石川就算想要帮我们也不能轻易插手,更何况,他们本就态度模糊。”

陈君诺不动声色叹了口气,将手放在沈濯肩膀上拍了两下。

忽然有一外门弟子慌慌张张跑进来,差点被门槛绊倒,踉跄着往前蹦了几步趴在沈濯旁边的椅子上,激动地说道:“门口有人,是,是之前的师爷,傅川芎!”沈濯腾一声站起来,只听那弟子继续说道:“他说,他说马蔺和副帮主都是日本人的走狗,他还说您是——”

“有些话我可以自己说,”傅川芎已经走进了这件窗明几净的宽敞屋子,门口聚集的外门弟子没有人敢拦住他,毕竟是在东昇帮效力了几十年的师爷,总归有一些威慑力,“再说马蔺被人收买这件事,大家不是心知肚明吗?”

傅川芎跟在文冠木身边的那些日子里,沈濯对他的印象是一个容易紧张出汗的中年男人,心思缜密,但是从不会大肆炫耀自己做的那些小动作,算是懂得敛藏锋芒。但是今日他明显腰板硬了,莫非是背后有人撑腰?

“一个叛徒,还敢来东昇帮闹事撒野?”陈君诺冷笑一声,“打出去。”

“且慢,”傅川芎后撤半步,“你现在赶我走,是害怕我说什么事实出来,搅了你的大计吗?”

傅川芎的到来没有人料到,他要说什么也没有人知晓。仿若一颗定时炸弹,摆在了老四合院正房的中间。

沈濯拦住要发火的陈君诺,站起身:“你方才指责文师叔跟日本人一伙,可有证据?总不能到了民国也施行连坐制度,欠了赌债的外甥被人收买,那腰缠万贯的舅舅也要被人收买?”

他这一番话其实也是告诉内门和外门所有的人,马蔺死的不冤枉。这几天有些风言风语说是他们为了夺权害死了文冠木的外甥,今日借这个风口将马蔺通敌的消息散出去,加上文冠木的人也不反驳,便可以坐实他心术不正死得其所。

“文冠木……他这种见利忘义的小人,”傅川芎咬着牙说出这几个字,当年蒙冤被人踢开的痛苦再次席卷,压得他满头青筋,“只要给他钱,没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一向沉默的观察者张远志忽然说话:“如此说来,你定是恨他,恨不得他死。”

“是又如何?”

“你也恨不得我们所有人都死?”张远志追问。

傅川芎露出一个从未有过的狰狞表情,加之他最近瘦了几分,脸上的骨骼仿佛要突破刺穿白色病态的皮囊,像是山海经里的怪物。他缓缓望向四周,说道:“我只想告诉你们一个真相,看一看,最后死的会是谁。”

2.自如

“你什么意思!”陈君磊抄起桌子旁边的茶杯就要砸过去,被沈濯敲了手腕拦住。他吃痛地一咬牙,接受到来自陈君诺的目光,不得不忍气吞声坐下。

傅川芎轻笑一声,说道:“之前我就怀疑过,眼前的这个沈桀是个假的。上次让你侥幸逃脱了,但是今天不可能。”

“又是这种说辞,”沈濯闻言反倒坐下了,抖了抖长衫下摆抚平褶皱,丝毫没有一点点的慌乱,“怎么,我有一个双胞胎的弟弟就可以成为怀疑我的理由?我弟弟是个读书人,满脑子的诗词歌赋。就算今日坐在这的是他,如何能做到与我举止一模一样?他怕是都认不全你们谁是谁。”

傅川芎眉毛上挑:“那是因为陈君诺在陪你演戏!还有,你弟弟真的在读书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傅川芎甩出两张照片:“他是一个被通缉的造假犯!他的老板,就是香港赫赫有名的影子安德。”

这两张照片并不陌生,曾经在警局里,魏老板同样拿出过这份证据。傅川芎是谁的人,显而易见了。他回来的目的并不仅仅是为了报仇,而且要找出沈濯和他背后的安德·邓肯。

“这个我倒是真的不知情,”沈濯有意无意摩挲着左手无名指的根部,余光注意到坐在对面的郑宛童忽然停下了喝茶的动作,“不管他在读书还是在造假,好像跟我们没什么关系吧?你还有什么证据,一并甩出来,让大家看一看。”

照片飘落,沈濯不去捡,陈君诺、陈君磊和张远志知道他身份便也不去捡,其他人即便好奇,见别人坐着不动,也不敢上前做第一个人。于是雷声大雨点小,只是埋下了一个马上就被更热闹的好戏冲刷走的疑问。

傅川芎见他应对自如自己反倒有些乱了阵脚,落在地上的照片根本没人关心,这出乎他的意料:“有件事情,只有沈桀才会知道——你给文冠木牵线做的是什么生意?”

“军火,”沈濯应对自如,直接帮他把话说完了,“我接下来说的话,多数人并不知情,不过郭南星应该记过,你看看对不对得上。伪满洲的伍沧在前年年底接触我,想要将一批东北军淘汰的军火改装后卖给东昇帮,规格大概是匹配一个加强连的兵力,价格在六位数。师父当时病得有些厉害,让我看着办,他在病榻前说了四个字,刀不对内。”

傅川芎愣住了,当时在场的除了他便是负责记录的郭南星,而后者当是文冠木的人,不可能告诉一个冒牌货这些。

此时郑宛童忽然开口,帮的却是沈濯:“我见过沈濯。他弟弟的确与他不同的,是个安安静静心地善良的年轻人。就算他曾经有过一段违法犯罪的经历,但是看得出他和我们并非是一路人。”

文冠木的唯一弟子为他帮腔,沈濯知道胜算在握了,现在不会有人怀疑他的身份,反而会开始质疑傅川芎的用心。

傅川芎有些着急了,用袖口擦掉额头的汗珠,继续道:“沈桀身上有伤痕……”

“锁骨上的,还是胳膊上的?”沈濯起身麻利解开长衫的盘扣,露出锁骨上触目惊心的伤痕。他脱下外衣,挽起内衬小褂的袖子,胳膊上的陈年伤痕清晰可见,“这一道是你三年前被新丰帮的人追杀的时候,我护着你留下的。你觉得这件事,君诺也能讲给我弟弟知道吗?”

傅川芎默不作声,膝盖有些发抖。

“你这么想要证明我是假的,是不是因为你以为去年六月将我推进黄河,我便葬身鱼腹了?”沈濯慢慢解开小褂的最下面的一颗扣子,露出腹部的伤痕,“这是当时我撞到浅滩石头留下的痕迹,放心,也算在你头上。”

陈君诺再也按耐不住一拍桌子:“欺师灭祖,残害同门,你还有什么脸站在这里!”

之前他们一直盯着文冠木,却忽略了文冠木身边这个看似唯唯诺诺实则喜欢背地里动手脚的男人。他之前在赌场安排老千,暗中抓沈濯漏洞等等都说明了,他是一个可以默默地不择手段的人。

他做这一切其实都是为了文冠木,为了东昇帮,但是文冠木选择抛弃他的时候,他的底线也消失了。也就是说,他可以不再沉默。

“君诺,别急,”沈濯慢条斯理地将衣服穿好,“我有一位朋友想来讲一个故事。他叫赵平,是天津人,你不陌生吧?”说罢他抬头平静地望向傅川芎,后者已经在巅峰和崩溃的边缘摇摇欲坠,这句话,仿若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赵平便是被沈桀钉在墙上的那个人。

他长得有点老气,一边嘴角歪着,走进屋的时候小心谨慎慌乱地扫视四周。沈濯招招手让他走过来,说道:“你不用担心,如实回答就好。说一说,民国二十四年秋天到冬天,你在哪里打工?”

“我,”赵平咽了下口水,“我在文老板的矿上。就是城外的林场,其实是个水银矿。”

周围响起了一些议论声,显然有些人,尤其是外门弟子,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情。沈濯很满意这种反应,继续道:“你负责什么?”

“挖矿,还有,帮这个老板往外带东西。”赵平抬手一指傅川芎。

被点到的人想要反驳,但是傅川芎在接触到沈濯目光的那一刹那竟然说不出话了,那些激烈的话语堵在嗓子里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沈濯抓住时机,厉声说道:“你用这些水银,谋杀了我师父,陈道年。”

“胡说……”傅川芎挤出两个字,他不是一个能如同沈濯一样,镇定地撒谎的人。

“我委托了医学院的教授查看师父去世前后的病史记载,他并非是久病成疾,而是死于慢性水银中毒。中国人讲入土为安,但是我和君诺并不守旧,也不迷信,各位若是不信可以再做尸检,现在西方人的技术已经能从人死后的头发上找到中毒痕迹了。”

傅川芎并不知晓西方科技多先进,但是明显被他唬住了,一时哽住。

沈濯步步紧逼:“你看中的是伍沧的军火单子。陈道年跟我说的那四个字,意思其实是,买下之后廉价卖给前线的将士,这些子弹对准的应该是侵犯我华夏国土的人。文冠木也许跟你抱怨过,你记下了,认为师父是挡住你们财路的绊脚石。你为了帮文冠木夺权,暗中谋害了他。只可惜文冠木并不知道你为他做的一切,他在发现你诬陷同门的时候,一脚踢开了你。所以你恨他,你也恨我,你恨东昇帮的所有人。”

陈君磊方知父亲是被他毒杀,情绪激动抄起手边的茶杯哐当一声砸在傅川芎的脑门上:“我宰了你!”

“拦着他,”沈濯吩咐门口观望的李刀和李剑,这二人迅速冲上来将情绪激动的陈君磊扯到后面,沈濯继续看向傅川芎,讲故事一般说道,“后来,你卸磨杀驴,砍了赵平三刀扔到乱坟岗,但是没想到他活了下来,回到天津,最后被我找到了。”

傅川芎忽然一个激灵,捂着额头的血迹,另一只手一指赵平,说道:“他胡说八道!分明是这个冒牌——”

他话音未落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大喊不好,紧接着是一大批人马快速冲进院子的脚步声。沈濯三步并两步走到门口,来的人都戴着大檐帽,手里有家伙的冲在前面。领头的是高广臻,一个经常跟在张石川屁股后面的小警察。

“今天早上有群众报案说在花园城附近发现一具男尸,”高广臻拔高了音调,才让那些蠢蠢欲动的东昇帮弟子停下骚乱,“经核实,是本地帮派的副帮主文冠木。”

文冠木死了?

沈濯一怔,惊愕地回头望向陈君诺,后者也是意料之外。文冠木在这个时候死,就意味着东昇帮的一切全部重归陈家的掌控。可是他们从未想过要手刃亲师叔。大家都不说话,各怀心思。沈濯打破了沉默,声音有些颤抖:“他怎么死的?”

“远距离枪杀,是专业人士所为,现在要对你们进行排查审问,所有人都不要动!”

“排什么排!”陈君磊再度激动起来,李刀差点被他掀翻在地,“肯定是这个叛徒做的!他杀了我爹,也能杀了师叔!他刚才也说了,他恨不得我们东昇帮都死绝了!”

张远志附和道:“他方才的确说了这句话。”

高广臻环视一圈,外门弟子也开始躁动,高喊杀了傅川芎,为文冠木报仇。高广臻有些骑虎难下,只能顺了他们的意思,派人上前带走傅川芎,以免这群江湖中人再滥用私刑。有几个外门弟子不愿意让白道的人参与东昇帮的家事,但是看着陈君诺没说话,也没有多加阻拦。

警察局带人撤了,陈君诺刚想说话,沈濯按住她的手:“我得跟去看一下,之后的事情你看着处理吧。”现在也的确需要人去跟进,陈君诺也没说别的,点点头。沈濯给她露出一个安心的微笑,转身看向郑宛童:“郑律师能陪我一道吗?”

郑宛童有一瞬间的恍惚,之后起身随他走出去。沈濯走到门口的时候转身,稍稍停留看向屋内,陈君诺已经开始了她作为东昇帮最新一任帮主的第一次讲话。这件宅子是陈家的祖宅,费尽千辛万苦,终于回到了陈君诺的手里。

文冠木死在傅川芎手里也好,至少陈君诺接手不会有非议。

这一天阳光正好。

3.恍然

沈濯回来的时候身上被雨水淋湿了大半,陈君诺还在老四合院里忙碌,陈君磊煮了一碗面等着他。面条坨成一团,一根青菜也没有,鸡蛋只有半个。沈濯用筷子戳了两下没有任何食欲,慢慢从门口的橱柜里摸出两张皱皱巴巴的毛票,想去路对过买几个包子。

“老大你怎么了?”陈君磊正写暑假作业,被他咣当关上柜子的声音吵得一个字也写不下去,或者说他本来就一个字都写不下去,“我听说傅川芎要去监狱的路上被人杀了,是不是真的?”

沈濯点点头,说道:“还没上囚车就被人一枪打中了脑袋,是从三百米以外的建筑物上狙击的,可能是日本人要抛弃这颗棋子了。”他神态有些疲惫,用力扶着柜子才没倒下。

但他还是没坚持住,顺着柜子滑倒在地,陈君磊扔了作业本冲过来扶住他,才没让他脑袋磕到地板。沈濯的额头烫得他手心疼。

齐修远接到陈君磊电话的时候还在开教职工会议,听陈君磊说沈濯生病了立刻起身,朝着副校长道了一声抱歉,说家人急病,匆匆离席。他顺路去药店抓了些中药,因前线打仗,现在泺城很难买到西药。

陈君磊吓得魂不守舍,生怕沈濯染上什么重病。齐修远帮他检查了一番,看着他湿漉漉的外套和头发,轻叹一声:“淋了雨发烧罢了。元熙,醒醒。”沈濯迷迷糊糊睁开眼睛,齐修远垫着他的后脑勺:“今天吃饭了没?”

“早上吃过,”沈濯胃疼的老毛病最近不常犯,他以为已经调理好了,便没之前齐修远管着他的时候那样自律,“兮城别生气,我错了。”

齐修远在他撒娇的时候最没办法,伸手覆上他的额头,对陈君磊说道:“你去煎药,出卧室的时候记得关上门,别让他吹风。”陈君磊赶紧跑出去,沈濯顺势牵住身边人的手,齐修远反握住他:“你今天怎么了?”

“兮城,我好像做错事了。”

“怎么?”

“马蔺没有跟日本人沆瀣一气,”沈濯咳嗽了一声,握紧齐修远的手掌,“傅川芎上囚车之前跟我说,是他们故意陷害马蔺,这是他复仇计划的第一步。是我帮他推波助澜,害死了一个年轻人。他本来不至于……”

齐修远微微皱眉,他方才听陈君磊一股脑把今天的事情说了一遍,大致了解经过:“所以你就淋雨?”

“不是,我忘带伞了。”

“小傻子还装呢?”齐修远轻轻捏两下他红透了的耳朵,低声道,“累了就再睡一会儿吧,药好了叫你。”

郑宛童坐船离开泺城的那天依然在下雨,沈濯自己开车来到黄河码头,停在陈氏的仓库边,打着伞走过去。今天早上齐修远三次叮嘱他要记得带上雨伞,沈濯听到第三次才感觉出来,齐修远好像是在笑话他。

他走到郑宛童身边的时候船刚刚靠岸,还有一段时间才能登船。郑宛童听见脚步声回过身来,见是他还有些意外,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我听君诺说你打算去英国读书,继续学法律,”沈濯将雨伞抬高一些,乌云密布的天气很难看清楚人的表情,“英国也好,有泰晤士河,还有海德公园,是一个能够忘记过去那些不美好回忆的国度。”

郑宛童笑了笑:“但是阴雨天气很多。”

“那你算是在提前适应了,”沈濯也露出一个微笑,“如果你在泺城还有什么事情需要我们帮忙处理的话,尽管开口,东昇帮的内门弟子从来都是彼此的家人。”

“我已经跟那个家庭划清界限了,”郑宛童下意识捏了一下手腕上的银色手链,上面有一个小巧的十字架,那也是她的精神寄托,“说起来,还是要感谢你对我说的那些话。”

沈濯愣了一下,没出声,雨水打在伞上噼里啪啦。

郑宛童继续道:“后来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我进入东昇帮这半年来见到的沈桀,其实并不是真实的。”

“为什么这么说?”

“就算是女人的直觉吧,你和陈师姐之间的关系更像是家人,不是恋人。直到傅川芎说你曾经是一个诈骗犯的时候,我才意识到到底是被什么蒙骗了,不过也没什么,我想这应该就是父神给我的明示了。”

船上的水手冒着雨摇旗,半边身子探出甲板。周边的人纷纷告别亲朋好友,踏上前往异国他乡的旅途。沈濯和郑宛童握了握手,说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们算是朋友吗?”郑宛童问道。

“是。”

“这个给你,是我在教堂后面被人打碎的雕塑里捡到的,”郑宛童从手袋里拿出一个不规则的白色石头,是当初东昇帮和徒骇寨在教堂打斗的时候被打碎的石膏像,“这种东西不要再随意丢弃了。”

沈濯接过来,石头一侧刻着一行英文字,是他小时候和哥哥一起建这幅雕塑之时刻上去的签名。他抬头想说一声谢谢,郑宛童已经提着手提箱大步朝前走了,只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有的人开启了新的生活,有的人走向了更光明的前途。

沈濯觉得是时候放下曾经背负的枷锁,好好拥抱生活了。第一件事就是帮二嫂扫尾,看着她重掌大权——不,第一件事先给泺城大学医学院递入职申请表,这玩意还得花时间审批,怪费事的。

放了暑假的医学院更加冷清,沈濯瘫坐在齐修远办公室的沙发上,吃着学生送来的老家特产地瓜干。齐修远本意是让他来模拟一下面试,但是沈濯以今天生日为由赖在沙发上吃零嘴,齐修远也没什么办法,只能由着他任性一回。

“二十六岁的人了。”

“还年轻着呢,”沈濯嘴里塞满了香甜的地瓜干,像只松鼠,“张远志本来说要送我一块玛瑙原石做谢礼,突然放我鸽子,没地方去,你还不收留收留我几分钟?等会儿你跟我回家吧,我爹说今日阿姐要带康家大公子回来,肯定有很多好吃的。”

“张远志又要求你做什么了?”

“嗐,就是复刻几张胶卷,拍的好像是青露桥监狱吧?”

齐修远将钢笔的笔帽盖上拧紧,站起身:“我忙完了,走吧。”沈濯咽下嘴里的地瓜干,抹了一把嘴角,齐修远有些嫌弃他邋遢的小习惯,摸出手帕递过去。沈濯接过来闻了闻,惹得齐修远一挑眉:“有香水味?”

“你这老学究的做派,哪有姑娘肯亲近。”

“那是你不了解我。”

“了解不了解的,我就喜欢你,什么样子的都喜欢。”沈濯将手帕塞进口袋里,推开办公室的门,像是当年在香港,他对齐修远穷追猛打的时候一般。齐修远看他故作绅士得体的模样颇为无奈,将他拽出来锁上门,同他一起下楼。

只不过他们走后两分钟的时间,齐修远办公室的电话响了,三声之后被人挂断,随即再度打来。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回荡着一阵阵“叮铃铃”的响声,最终归于平静。

沈濯将车停在沈家祖宅外面,跟门口剪花的老秦打声招呼。沈灵见他回家开心得不得了,冲过来蹦着要他抱,沈濯现在已经能轻车熟路哄开心这个小姑娘了。他单手抱着沈灵走到中堂间,跟坐在椅子上读报纸的父亲打声招呼。

沈牧威点了点头,他最近几次心脏病发,很多事情也看开了。儿子结了婚也成了家,心事也算是放下,没有之前那么要强,身体竟然开始慢慢好转。这几日教育局的工作也推掉不少,每天养鸟、喝茶、下象棋,周末了还跟几个老朋友去钓鱼,几乎是退休的状态。

“爹,我请了医学院的齐教授,他是君磊的班主任,”沈濯顿了一下,放低了声音,“也是元熙的朋友。”

没有意料中的斥责,也许沈牧威已经不再为当年的事情动气,沈濯暗暗松了口气,看来打持久战的策略是正确的,今晚让阿姐多提几次“沈濯”的名字,再看看父亲的态度如何。

齐修远算好了时间晚沈濯十分钟进来,正好遇上沈筠和康稔,三个人年纪相差也就一两岁,聊得起来,倒是把沈濯抛在一边。

沈牧威把沈灵抱过来,一指厨房,对沈濯说道:“你去帮帮手,快点把饭做出来。”

今天好像是我的生辰?

沈濯无可奈何进了厨房,接过冯姨递来的围裙开始做糖醋排骨。第一锅糖炒焦了,第二锅直接着了火,冯姨一边倒垃圾一边灭火累得满头是汗,赶紧让少爷歇歇,去把西红柿切了。

第一个西红柿剁成了泥,第二个忘了洗,冯姨止不住地喊老天爷,最后将做好的炸丸子放到他手上,说道:“少年您还是负责端菜吧。”

“这,这还能做个罗宋汤的。”沈濯试图挽回自己的脸面,未果,只能端着萝卜丸子朝外走。

刚走到后院便听见前面一阵吵闹的声音,大概是阿强,兴奋地喊着:“三少爷回来了!”沈濯愣了一下疾步朝外走去,满脑子只剩下一阵阵嗡鸣。刚刚走到中堂间,一个和他长相、身材别无二致的年轻人冲到他身前,一把将他搂住。

那人说:“接下来听我的。”

“不是,”沈濯推了推他,竟然没推动,更着急了,“那什么,赶紧起来,萝卜丸子全都沾我围裙上了。”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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