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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上)棋局复盘

作者:楚山晓/炎荒 当前章节:12004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8:36

1.宴会

一整盘冒着油光的炸萝卜丸子扑在身上,再被人过于热情的拥抱挤成了浆糊,沾满了沈濯前胸的围裙,好在没弄到衬衫上。沈濯还没说话,沈牧威已经站起来了,龙头的手杖在地上戳了两下,怒火中烧:“你不是说再也不进这个家门了!”

“爹,”撞得沈濯一身丸子的罪魁祸首将手里的箱子一扔,双膝点地跪倒在沈牧威面前,“爹,儿子知错了,当年是我冲动,是我不知廉耻……”

本来想要看好戏的沈濯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了,在他哥眼里他就是这样一个怂货?

进屋来的便是消失了整整一年的沈桀。沈濯本来以为有人替自己受父亲的一顿责骂是件喜事,没想到沈桀才是个老狐狸,先一步用他的身份打自己脸,替他磕头认错,名誉受损的可是沈濯——更何况当年的主谋分明就是这老狐狸他自己。

齐修远不知何时走到了沈濯身后,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袖子。沈濯没说话,手指在他手心点了两下,示意他稍安勿躁。

齐修远忍得住,但是沈筠无法按捺心中的激动一个健步冲过过去,蹲下身抱住沈桀的肩膀——在她的认知里,沈桀已经死了,他们立了衣冠冢,现在二弟好好地出现在自己面前,能不激动,能不兴奋?

当然,她一向是护着弟弟的,而且似乎迅速消化了这个消息:“爹,元熙当年不过十七岁,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他这些年过得也不好。”

“你先起来,”沈牧威拿起手杖打在沈桀的膝盖上,“丢人现眼的玩意,回来干什么?”

“爹,”沈桀被阿姐扶着站起来,起身的时候瞥了一眼沈濯,后者舔舔嘴唇没说话,他便继续道,“我在香港给一个黑帮管事人做手术,出了医疗事故,病人失血过多而死。他们非要我偿命,一路追到泺城,我实在是没地方去了,爹……”

他说着就要哭出来,沈濯第一次见他二哥委屈到哭的表情,真想拿照相机拍下来。不过转念一想,二哥哭哭啼啼的败坏的其实还是自己的名声,又瞬间不开心了,抱着手臂冷眼观望。

沈牧威看着请来的宾客不能发火,拐杖戳了戳地板,不耐烦说道:“把东西放下,再去请你刘姨来吃饭。”沈桀提起箱子朝内院走,沈濯想要跟上去却被沈牧威拦住:“你去重新端一盘丸子来。”

“唉,是,爹。”

沈筠一脸抱歉地跟康稔简单描述了十年前发生的事情,康稔则表示,他出生在一个更加复杂的家庭,有三个姨娘七八个兄弟,对如此的反叛心理见怪不怪,并对沈濯的过去表示同情。

沈濯端着盘子回来只听见一句“同情”,悄悄靠近齐修远递给他一个眼神,后者低声道:“没什么,你大姐找了一个好归宿。”

说着陈君诺风尘仆仆走过来,沈濯上前一步拦住她,在他耳边轻声道:“二哥回来了,没来得及换。”陈君诺猛然抬头,沈濯继续道:“估计是教堂那边出事了,他有安排,不着急。”

“你们俩……”陈君诺还没说完,沈桀已经抱着沈灵回到中堂间了。他的膝盖上多了两处新的灰尘,估计是给刘云娅又跪了一遍——沈濯在这个家的地位直线下降,以后见了小妈都得赔笑脸。

突然就不想换回来了。

沈灵扯着沈桀的领子左看右看,兴奋地说道:“小哥哥真的和哥哥长得一样!小哥哥你以后还走吗?”

“你想不想我走啊?”沈桀笑着用鼻尖蹭蹭她的脸颊,沈灵忽然顿了一下,这好像是哥哥之前经常做的。这样想着她赶忙摇了摇头,沈桀笑得更开心:“那我以后不走了。”

沈牧威还是没有好脸色,当年沈濯摔门就走留下了多大的烂摊子,怎么可能三五句话解决。但是他挑了个好日子回家,是他的生日,家里有外来的客人,沈牧威不能发作——而且他感觉到,这些年过去,眼前这个孩子真的长大了。

老二养在身边一朝一夕相处着没觉得变化多大,但是九年之后再见到另一个,就觉得还真的不一样了。成熟了,也圆滑了。

沈桀不知道给刘云娅买了什么礼物,她应当是原谅了当年的事情,或者是大庭广众之下不能露出不愉快的表情,走过来的路上都是笑着的。

众人依次落座,沈濯挨着陈君诺坐下的时候毫不意外接受到了两束充满寒意的目光,一抬头,沈桀在他对面坐下,像是照镜子一般。现在就比谁脸皮厚呗,沈濯给陈君诺扫了扫肩上的灰,接着被她踩了一脚。

然后齐修远也看过来了。

康稔看着这些人各异的神色有些摸不着头脑,沈筠笑着解释:“他们俩从小就打闹,实际上离开一阵就想,习惯就好。”

一顿饭是吃的沈濯越来越难受。他不跟陈君诺互动吧,怕父亲和刘姨看出来以为他们闹离婚;若是给她夹个菜、盛碗汤的,陈君诺给他一个假笑,沈桀投来敌意的眼神,还可能惹他家兮城哥哥吃醋。

算了还是趁早换回来吧。

沈牧威往碗里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鸡蛋,西红柿碎得跟浆糊一样,倒胃口,干脆把碗放下找个话题:“元熙,你不是跟齐教授之前一起做事,怎么也不聊几句,是不是惹了祸?”

沈桀抬头望了望沈牧威,又扭过头去看齐修远,对他带着某种暧昧地笑了笑。

现在轮到沈濯想踹人了,你他大爷的抛什么媚眼。

齐修远忙打圆场:“没惹祸,他是个很用功也很努力的年轻人。”

“是吗?”沈濯故作轻松接了一句。

齐修远微微侧身看向他,同样也是聊家常的语气:“只不过是平时偶尔有些任性,不按时吃饭,闹得胃疼发烧。除此之外,也算是听话懂事的。”沈濯闻言不再说话,齐修远倒是喜欢他这些无伤大雅的孩子气的举动,显得可爱。

等到饭吃得差不多了,冯姨端上来两碗长寿面,给兄弟俩一人一碗。沈濯回忆不起来上一次在家过生日是什么场景了,好像那一阵他跟父亲闹得很不愉快,是在预科学校图书馆里读了一晚上的统计学,故意躲着。

面是挺好吃的,但是刚才的糖醋排骨和红烧带鱼更好吃,沈濯没吃下多少便将碗放下了。现在受战事影响,很多菜和肉都买不到了,价格也在上涨,沈濯知道一会儿这些残羹剩饭端下去,就是那些下人的晚餐。

是挺悲凉的。

“爹,”饭局结束,沈桀见沈牧威起身要走,先一步唤住他,“我能留下……”

“你还想去哪?”沈牧威丢下一句话走了。刘云娅以主母姿态招呼着,说西厢房已经打扫干净了,让他别折腾,说罢领着沈灵紧跟着沈牧威的步伐回去了。

沈筠去送康稔,沈濯朝他二哥抬抬下巴:“愣着干什么?”沈桀看了一圈周围也没有其他人,主动牵了陈君诺的手腕朝内院走,理也不理他。沈濯一句骂人的话憋在嗓子里,怕人听见也不敢骂出来,转过身朝齐修远伸手。

齐修远正在赏着月光吃水果,听到动静一低头便望见沈濯的手,又看了看被自己吃掉一半的苹果,最后忍痛割爱将苹果放到他手里:“挺甜的。”

“是挺甜的,”沈濯啃了一口,“走啦跟我走,你还想现在就回家不成?”

东厢房,沈桀刚刚将身上还带着灰尘的衣服换下来,就听见沈濯推门而入的声音:“你刚才说失血过多而死的病人是什么玩意?”

“难道要我说,爹,我是个造假犯,我被整个广东黑帮通缉了,他们现在追到泺城来了所以我只能回家避避风头?”沈桀学他弟弟轻浮的语气倒是惟妙惟肖,他把衣橱里白色的马褂套上,系好扣子,“这是个很好的借口,我们还是跟之前一样。我躲绑架我的人,你躲追安德的日本人,两全其美。”

“你为什么突然回来了?”

“有人突袭教堂,我从后门跑了。之后给公司、公寓、别墅和齐教授的办公室打过电话,都没找到你们,想起来今日是生辰,应该在家,只能硬着头皮回来。我这也算是帮你解决了一个大难题,怎么感谢我?”

“你有没有想过,之前监禁你的人明明知道出现在泺城的不是‘沈桀’,他们为什么不接触我呢?他们到底是谁?”

沈桀看了一眼跟他走进来的齐修远,还是对这个没有任何交往的“弟妹”有些敌意,没有直接回答:“这么晚了想这些干什么?”

“是啊,你还得春宵一刻呢,”沈濯搂了齐修远的腰,踮起脚在他嘴角上亲了一下,惹得齐修远瞬间脸红想将他推开,沈濯用了几分力气制止住,“二哥,你得学着点浪漫。”

沈桀笑的时候一边嘴角高出几分,总让人觉得他笑得不怀好意:“可是身高不对啊。”

三双眼睛盯着齐修远,他紧张地咽下口水,低头在沈濯脸颊上亲了一下,唇瓣碰触的地方还有点苹果的香甜味道。沈濯笑出声来,整个人几乎是挂在齐修远身上的。

事后给钱吧。沈桀没眼看下去,抬腿踢在沈濯的膝盖上:“你把衣服换了,眼镜给我。”

“你又不是真瞎。”

2.兄弟

两个月前。

婚礼上,携新娘一步一步走向二位高堂的“沈濯”伸出右手握住了陈君诺的手腕,接着两指向下撑开姑娘家紧握成拳的手指,滑入指缝间,十指相扣。那一段路走了不过四五个呼吸,但是陈君诺却觉得,有半辈子那么长。

她的元烈回来了。

现如今的沈桀身体大不如以前,消瘦得像是他三弟,所以陈君诺没能第一时间认出来。可是她认出了这独特的握手方式,当年在山洞里的沈桀便是这样一点一点打开她的手掌,严丝合缝握住她的手,轻轻地许她一辈子。

陈君诺用这四五个呼吸调整好了状态,她心跳不住地加速,眼圈发热,沈桀手掌的温热是她唯一的支撑。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在沈牧威和刘云娅身前磕过头之后,沈桀扶着她站起来,握住她的手依然紧紧牵着,另一只手却轻轻挑起了她的盖头。陈君诺抿着嘴唇笑着,沈桀拎着还搭在她头上的红布,用拇指替她擦去眼角的泪痕,在一声“夫妻对拜”之后,吻上了他的新娘。

“抱歉让你等这么久,”沈桀压低了声音,“以后的半辈子,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再也不走了。”

“你还好吗?”陈君诺抓紧了他,怕他只是一个幻影,会消失不见,长在江湖帮派大小姐,头一次体会到小姑娘的儿女情长,已觉得刻骨铭心,“元烈,你去哪了?”

婚礼仓促没有时间让沈桀把故事说完。他要扮演装成自己的三弟,和那些熟悉或者不熟悉甚至不认识的宾客举杯换盏。敬酒的时候一个经常出现在三弟身边的读书人想跟他单独聊聊,沈桀警惕地拒绝,之后那人便自己走了。

等到宾客纷纷离开之后,陈君诺才意识到一个问题:“你弟弟呢?”

沈桀站在垂花门朝她笑着,让阿强将车开过来,去教堂。

天主教堂的孩子们被克里斯神父带出去到田间写生画画去了,空无一人。沈桀从信箱后面的空格里拿出神父的备用钥匙,轻车熟路打开大铁门,走进高耸的哥特式教堂里面,空荡荡的建筑物中只有脚步声。

还有踹门的声音。

陈君诺看到祷告室的门被人从外面反锁了。沈桀摸出另一把钥匙将门打开,沈濯蜷缩着腿坐在狭窄的空间里,被人捆得像是螃蟹一般,嘴还被毛巾堵上了。他身上的衣服被扒得只剩下背心和一条短裤,沈桀怕他冷临走的时候还给他盖了一件棉被。

“没打过你?”陈君诺抱着手臂看这一出好戏。

沈濯瞪大了眼睛怒视对面和他长得一样的年轻人,嗓子里发出类似野兽的低吼。

“他很早就发现了我,有一两个月了。只是我见到有人跟踪你们,一直不敢直接接触。好在他还记得别墅门口的信箱,我们便一直用信件联系,”沈桀踢了一脚沈濯的小腿,“我之前帮他参加宴会,洗清嫌疑,算是明确告诉他我还活着。然后我留信想昨天约你们在别墅见一面,谁知遇到了坏事的警察。”

陈君诺记得沈濯有几天经常到处乱跑,还要绕路去他在经七路的别墅,原来是为了用信箱和沈桀联系。昨天他神神秘秘说什么惊喜,其实想让她亲眼见到还活着的未婚夫。

沈濯被捆得手腕酸痛,忍不住二哥的长篇大论哑着嗓子叫唤一声。沈桀没理他,继续说道:“今天早上他跟踪我来了教堂——这里是我回到泺城后暂住的地方,外国人的地盘警察追查不到。我没等他找到我,就从背后给了他一棍——不为什么,就是想揍他。”

“呜……”沈濯皱了皱眉。他二哥跟他父亲性格越发相似,偏激起来就是毫不讲理。

“好吧,其实也有原因。之前我们书信联系的时候提到了这次婚礼的安排,他执意替我参加,因为这一年的情报没有及时沟通,怕出岔子。真是想瞎了心,我自己的婚礼,一辈子只有一次,一辈子就等这一天,”沈桀瞥了一眼坐在地上的人,“别不服气,这是在教你,哥哥永远是哥哥,别跟我呛声。”

他大爷的,还没发现沈桀是个情种。沈濯心里这样想这,撇过头不再看他。

“那你还是别给他解开了,”陈君诺扯住沈桀的胳膊就要往外走,“他再咬你。”

沈濯闻言立刻把那好不容易积攒的怒气全都扔了,换了一副可怜兮兮的神色望向二嫂,再看看二哥,眼圈都快红了。沈桀冷着脸戳戳他脑袋以示威胁,将他嘴里的毛巾拽出来。

“呸,背后偷袭算什么好汉——有话慢慢说啊哥,哥哥,收手!”

咔嚓一声切断沈濯身上的绳子,沈桀将水果刀收回来,从教堂桌上的果篮里摸过来一个苹果开始削皮,一边快速转动着苹果一边抬眉看向陈君诺,问道:“吃苹果吗?”

“胃寒,算了。”

沈桀将削了一半皮的苹果扔给刚刚站起来的沈濯:“饿了吗?”

“怎么,非得二嫂不要才给我啊。”沈濯嘴上嫌弃,却还是忍不住笑了——他八年没有见过的哥哥,本以为已经无缘再见的哥哥,完完整整站在自己面前。沈濯站稳之后随即扑过去将他抱住,捏着苹果的手用力捶了捶他的后背,尽力掩饰话语中的激动:“哥,你瘦了好多。”

沈桀揉了揉他的头发,接着捏住他发根将他的脑袋从自己肩膀上拽走:“多大了还跟个孩子一般,想让我再揍你一顿?”

“你回来我就能走了,前几天跟兮城吵架一直没时间去道歉。”

“兮城?你身边那个大学教授?方才他来参加婚礼,见到我和君诺亲密好似有些不悦,要找我单独谈话,被我拒绝了。”

沈濯一瞬间变了脸色跳起来,指着他说道:“沈元烈你二大爷——哥,有话好好说,你先把水果刀收起来,哥哥我错了,刀上溅了血削出来的橙子就不能吃了,我跟你说,哥你放下刀……”

“站起来,不闹你了,”沈桀把橙子递给陈君诺,用手帕擦了水果刀上的汁水将刀收起来之后,沈濯才一点一点挪过来到他前排的椅子上坐下,“我看到了工具间的墙面,你也是,不知道看完收拾好。”

沈濯知道他指的是那些被线连起来的照片,遂点点头:“二哥,你到底是为什么被人迫害,又是为何不肯直接与我们见面?跟文冠木有关系?”

“推下黄河八成是他,或者他的手下,左右不过是东三省的那批军火罢了。但是绑架拘禁不似是他,毕竟那些人知道我是谁,如果是他的手下,你活不到现在。再者,那些人训练有素,也许是职业军人。我费了不少力气,假死逃出来,找了个被狼吃掉一半的尸体扔在房间门口。总之,不能让他们知道真正的沈桀还活着。”

沈濯把手里的苹果啃得只剩下一个核,然后去摸果篮里另外的水果,他被捆在祷告室一天什么也没吃,饿得前胸贴肚皮:“要不要告诉父亲和阿姐?”

“等到时机成熟了吧,我担心他们身边的人不干净。目前还没查出幕后真凶,谁都不能相信,”沈桀伸手接过陈君诺递来的橙子皮,恩爱地如同金婚的老夫老妻,“这几天文冠木估计要背地里使绊子,你在公司做好表面文章,我去他的林场附近打探一下。”

“凭什么我还得——”沈濯抱怨的话还没说完就看见沈桀将手伸向放着水果刀的西装口袋,立刻扬起笑脸用力点头,“知道了哥哥。”

沈桀轻笑一声,将刀摸出来扔椅子上,再将西装脱下来递给他:“今天晚上你想办法应付爹。还有,绑架我的人上头有一个管事的,似乎是姓张,你查一下。”沈濯愣了一下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感情新婚夫妻准备私奔——也不能算私奔。

“哥诶……”沈濯笑容越发苦涩,他怎么解释“新郎”一人留守空房,新娘跟着一个半死不活的混蛋跑了。

之后他们按照沈桀的计划,哥哥在暗弟弟在明,随后沈濯接到了老癫的线索去往天津,就在他离开泺城的这两天,陈君诺因文冠木的一包违禁鸦片被诬陷入狱。好在沈濯离开前给了沈桀紧急的联系方式,才能让沈桀电话直接打到老癫家里,把弟弟叫回来。

沈桀藏身教堂不敢贸然回家,他们必须要保证同一时间在外只有一个沈经理。

除了需要时间证人的时候。

沈濯去找韩金寻求真相的时候乔装打扮从别墅后门走的,临走前将一个信封交给阿强,吩咐他到教堂去接一个人,信封里装着张石川需要的伪满洲证件和一个纸条。阿强在教堂见到沈桀的时候差点没跪下求佛祖保佑,沈桀抓着他的手证明自己是个活人。

按照纸条上所说回家,和李佰新打麻将到深夜,沈桀当时并不明白为什么,但是他选择相信沈濯。等看到了带着手下破门而入的张石川,沈桀才恍然大悟,他又给弟弟作了一次证。

就在沈濯替他出现在公众视野的这几天,沈桀找到了陈道年之死最重要的证人,也就是被他贴在照片墙上的中年男子。

之后帮警察局押送犯人,沈桀提前收到风有人告密,在黄河边发现了日本人的踪影。他和沈濯商量,自己带空车走黄河那条线,如果正面遇上,至少沈桀会开枪,能自保;沈濯带人借用黄河日报社的车辆从城中去火车站,危险系数更小。沈濯欣然同意。

只不过沈濯想要向阿姐借到车,多少解释和保证都很难让姐姐松口,所以沈濯向姐姐说了二哥没死的消息,借用她理智一瞬间的崩塌获得了她的同意。他声情并茂讲述了“如果计划不成功,二哥可能无法回家”的一段完全没逻辑的小故事,但是好在有演技,沈筠真的信了。

之后是六月初的选举大会,沈桀亲自出席的,所以才能面对突然闯入的傅川芎应对自如。身上的伤痕是真的,讲述的故事也是真的。他事后跟沈濯沟通了一下,沈濯便暗暗猜出,文冠木是被张远志所杀,他们的势力不允许文冠木夺得东昇帮的掌控权。所以张远志会在会上突然张口套傅川芎的话,然后将杀人的罪名安排到傅川芎身上。

文冠木这辈子风光过,但是挺凄惨。他一双儿子被徒骇寨绑架撕票,妻子也撒手人寰。他敬陈道年是兄长,看傅川芎是幼弟,怕是到死也不知道是傅川芎杀的陈道年。就这一年里,处处被沈濯他们算计,踢走了傅川芎,丢了马蔺,更是留不住郭南星和郑宛童,死得孤寡。

而傅川芎,为文冠木付出了全部的心血,背地里替他杀人替他扫清障碍,最后被文冠木亲手除名。听说他的妻子得了病,离开泺城的时候带的钱全都花光,也是这个时候日本人朝他伸出了橄榄枝。现在他死了,沈濯搜寻过他妻子的下落,但是未果,也不知没了男人没了钱,还能挺多久。

不过这件事之后沈濯真的在反思,他之前一味地制造证据将类似于马蔺的敌人赶尽杀绝,似乎并不是件正确的事情。至少在马蔺这件事情上,他想当然以为这嗜赌成性的二世祖被日本人收买,未曾想,是傅川芎的陷害。马蔺的死,有一部分责任在他。

再说齐修远,齐修远是在沈桀和陈君诺的婚礼上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他送给沈濯的那块手表,沈濯一向是扣在倒数第三个扣眼,这样用左手写字的时候可以撸到胳膊上,然而沈桀则按照手腕大小戴在了倒数第二个。

他理解沈濯的用心良苦,在不知道敌人是谁的情况下,知道信息的人越少越好,这个年月完完全全信任一个人很难。所以他没有告诉沈濯自己已经知晓他们兄弟唱的双簧。

后来还是沈濯发现了,就在两个小时之后,就在齐修远主动亲吻他的时候,他敏锐察觉到对方的自然和爱意,完全不像是刚刚看到心爱的人和别人拜堂的心态。他问,直截了当:“你怎么知道那不是我的?”

“直觉。”齐修远回答他。

“我也一直有一个直觉,警察局的晋云浮是不是你们的人?”

齐修远没有出声,拇指蹭了蹭沈濯的脸颊。

小孩继续说道:“我被张石川关在拘留室的时候,他给我送来了一份报纸,上面有我二哥替我参加康家晚宴的消息,这让我确认了二哥还活着,以及他能成为我的不在场证明。张石川应该对审讯室录了音,但是八成被晋云浮拿走了,而张石川也不能大张旗鼓去找,只能吃哑巴亏。”

“一个很完整的假设猜想。”

他们有纪律不能说,沈濯就没追问,不过他知道,后来齐修远给他的关于日本人埋伏地点的情报,应该也是晋云浮拿到手的。他一直很钦佩这些深入敌人内部的所谓钉子,在一个孤立无援的环境中反方向行走,一旦被发现就要面对无尽的折磨,不得善终。

3.难眠

齐修远当天晚上没有走,沈濯拽着他在西厢房睡了一晚上,早上跟他爹的解释是聊得太晚便留齐教授在家里休息,沈牧威也没说什么,依然没有好脸色。这两个月沈濯和沈桀互换了所有的信息,也尽力让外表的细节保持一致,沈牧威没有看出端倪,其他人应当也看不出来。

一出门撞到要去上学的沈灵,私立小学不放暑假,约是学生家长很多是军官政要,这个时间正在抗战前线,把孩子送到学校至少有人管着。沈灵抬手要抱抱,沈濯将她抱起来,鼻尖蹭他脸颊。

沈灵小胳膊环住他的脖子,小声说道:“小哥哥,我喜欢齐哥哥来咱们家玩,姐姐不能嫁给他,你嫁给他好不好啊?”

齐修远听得清,没忍住笑了一声。沈濯也有些哭笑不得,将沈灵放下,蹲下去给她将小裙子的边缘整理好:“那得看齐哥哥想不想啊。”

沈牧威站在门口等了半天不见女儿出来,走回来看他们在这磨蹭时间,脸上更多了几分不悦,拐杖敲敲旁边的门框:“再不走就要迟到了。”沈灵不舍得和小哥哥说了声再见,沈牧威瞥他一眼,说道:“这几天要是想出门捂严实点,别把招惹的贼人带到家里来。”

“知道了,爹。”

父女俩走了之后,沈濯伸手勾了勾齐修远的手掌,说道:“被禁足了,你要是有事打电话。”

“好好休息几天。”

当天下午张远志拿了那块许诺已久的玛瑙原石来找“沈桀”,沈濯跑到门口跟冯姨说了句是朋友,随后领他进来,直接去了西厢的书房。张远志将盒子递给他,沈濯打开来看,算不上上品,但是他特别喜欢这种淡雅的黄棕色,高高兴兴收了。

“以后别来家里找我了,人多眼杂,”沈濯将盒子放到书架上,“不是要紧的事情的话,还是去公司或者我二嫂的公寓。”

张远志隐隐感觉今天的沈家有些不一样的地方,他也的确是察觉到东昇帮大会当日的沈濯有些不一样才来看一眼的,但是似乎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异常。沈濯看他沉默不语在他眼前打个响指:“怎么了?”

“无事,只是最近在城内发现了一些日本人的据点,他们囤积了大量不明货物。你之前说跟他们有过过节,是不是冲你来的?”

“魏老板那伙人应该被我打发走了,我让老朋友制造了几个‘沈濯’还在欧洲的假象,只要保证现在泺城只有一个我就可以,”沈濯摸了摸桌子上的划痕,他今天闲的无事想要捡起当年在戏班学的三弦,不小心磕到了桌子上,“对了,伪满洲的伍沧再度跟我联系了,我和二嫂对他们的这段交易都不熟悉,你人脉广,能帮帮我吗?”

“如何帮你?”

“他们第一次来的时候住在哪,定的价格具体是多少。我怕我答不出来,再露馅。”

“好,我问一问。”

送走了张远志,沈濯本想开始给齐修远刻一个玉佩,但是忆起工具全都放在别墅,只能重新拿起弦子,打发打发时间。《空城计》的台本还存在书架上,对着泛黄的纸张,零零散散弹了几段,羊骨甲松了。

有人敲门,沈濯本就没锁门,抬头一看是刘云娅,穿了一身半袖的深蓝色旗袍,上面用白色绣着梅花,袖口和盘扣都镶着金丝。沈濯慌忙起身,将假指甲扯下来:“刘姨,惊扰到您了?”

“没,”刘云娅拢了拢肩上的披风,“你爹说你在戏班做过事?”

“小时候家里供不起上学,爹送我去教堂当义工顺带学英文。老神父只管饭但是不给钱,我就偷偷去戏班跟人学弦子,后来弹一场能挣五毛。”再后来他爹发现了,打得他三天下不来床,然后刘云娅他爹的班子忽然就火了,逼得别人没饭吃,远走他乡一去不返。也不知是谁在背后操纵着。

当时这把小三弦被当了,还是沈桀给他赎回来的,算是留个念想。

刘云娅是不知道这些故事的,打量他片刻,说道:“会唱吗?”

“趴人墙头偷偷跟着学过,不能算会。您要是想吊吊嗓子,我给您弹一段。”沈濯挂着一副笑脸,殷勤地讨好这个他曾经看都不想看一眼的女人。他在心里暗暗责怪沈桀昨日演出来的谄媚,逼得他必须顺着这个戏路演下去。

他只是在否认自己开始接受这个女人了。

“京剧?”刘云娅抬起头,将将三十出头的年纪眼角有了些许皱纹。

“京剧、评戏、梆子、吕剧都行,就是生疏了。”

“《战太平》能弹?你爹平日里不喜欢这些打打杀杀、悲悲凉凉的曲目,今日趁他不在我约了几位旧友,正巧了你给我们配一段,”刘云娅来了兴致,“戏本我过会儿给你拿来。”

“行,刘姨,您不嫌弃就行。”沈濯笑着。他前几日还想丢掉过去的束缚枷锁,今日就感受到了寻常人家的小日子。他曾经哭着用额头抵住二哥衣冠冢的无字碑,求二哥回来,让他的生活回到正轨。

原来是愿望实现了。

刘云娅和她曾经的几位师姐在院子里唱了一下午,沈濯陪了一下午,晚上沈牧威参加饭局没回来吃晚饭,他又陪着这几位说话都高调门的阿姨们吃了顿晚饭,耳膜都快被震碎了。

女人是真的能唠叨,商店里打折的旗袍、美发店新来的烫头机器、隔壁老王打麻将被媳妇抓包这类琐事聊了两个多小时。沈濯一边附和他们一边给沈灵擦嘴角的饼干碎,后来沈灵回去写作业,他只能托着腮帮子继续陪聊。

到最后还是沈筠下夜班回家解救了他,沈濯跟着她回了后院开始装哭诉苦:“阿姐……”

“在家待不住了?”沈筠笑着揉揉他乱糟糟的头发,“让你二哥给你找点活,他们那边不是刚刚换了领导班子,忙得很。”

“这不是二哥担心绑架他的人发现他还活着嘛,所以只能是他在外面扮演我扮演的他。等风头过了我就去找齐教授,给他当个助教什么的,在大学里也安全一些,还能教书育人,给国家培育未来栋梁。”

“你呀,是天生的闲不住,”沈筠将公文包打开,“若是无聊帮我去跑跑新闻,你之前也认识了不少那种阶层的朋友,帮我打听打听最近有几个小孩失踪,是不是被军队拐去做童军了?”

沈濯本来在姐姐书架上找小说看,听见这话一回身,看到沈筠递来的文件夹便接下来:“那我得用二哥的名义去问他们。不过这种报道写出来,阿姐你不怕被那些当兵的纠缠吗?”

“报道真相是记者的使命。”

“你可是大老板啊。”

“那也是给你和元烈留的家产,”沈筠笑着,“打听打听消息就行,注意安全。”

“哥,哥哥你别挂电话,”沈濯用肩膀和脸颊夹住听筒,他知道只要一喊叠词沈桀就会多听他两秒钟,“我都借用你名头这么久了也不差这一两天,再说我这么机灵不会留破绽的。”

沈桀正在办公室里为接手文冠木留下的夜总会忙得焦头烂额,他们本打算全盘撤下皮肉交易,但是耐不住那些女人和有几分姿色的男人反对,抱怨说不给饭吃,有几个甚至还想撞死在夜总会门口。沈濯是真的对商务一窍不通,给他留了不少的烂摊子,还得一个一个处理,麻烦得很。

心里烦躁,于是他就不乐意再管沈濯:“你自己掂量好。道上的事情你可以去黑市问一问,泺城驻军征兵的事情跟城东百义会的龙爷扯不开关系,黑市的六毛是他的人,六毛欠我一条命。”

“谢谢哥,改天请你吃生煎。”沈濯将听筒放下,从衣柜里扒拉出一件快要掉色的灰色长衫,戴了顶帽子走出门口。浇花的老秦看见他一阵心疼,还以为他又被沈牧威冷落了,悄悄往他手里塞了一块钱,叮嘱他在外面吃点好的。

沈濯有些哭笑不得,将钱收下,想着回来的时候给老秦买个新水壶。

黑市不是黑色的。

泺城的地下集市有不少,但是最大的在城东,什么肮脏的及交易都有,也是百义会的管辖。黑枪、烟土、美金,走私的香烟、洋酒、手表,活的死的野生动物,珍贵的中药、西药、管制品,应有尽有。

还有跳大神、下蛊、拐卖妇女的,但是这些的生意远远不如上面的好,店铺也是越来越少。

从外面看,黑市不过是一条深不见底的小巷子,但是门口站着两个人,不是道上的一律进不去。走进去了到第三个胡同右转,才能看到第一家店铺,是百义会的账房,凡是进来的,先把身上的家伙式交出来。

然后里面是一个个临街的店铺,就像是菜市场一样,只不过门口没有挂那么显眼的牌子、灯笼。这些一层或者二层的小楼打扫地干净,其实地下一般还有那么两三层做仓库,甚至有逃生的密道。

沈濯对这里其实很熟悉。

六毛的店是卖药的,但不是救命或者要命的药,都是让人昏睡或者肌肉无力的迷药,给女人的也有给男人的,一般是不正经的勾栏才会用。之前他在东昇帮的场子卖药,若非是沈桀提前发现,他现在就得跟那个同伴一样,在乱坟岗里趴着。

他其实是个很老实的人,因为跟龙爷沾亲带故,才得了这家店。

“爷,您怎么有空来了,”六毛看到沈濯立刻请他进来,肩上的毛巾拽下来扫了扫凳子,请他坐下,“听说了您新婚,还没道喜,祝您百年好合。我这有些美容的雪花膏,给嫂子带点回去?” 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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