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敌手
沈濯算是被陈君诺硬推到办公室里的。他做什么都不想对付生意上的事情,作为一个医科辍学生,他对金融、贸易一窍不通,背书几日去当会计倒是能应付,谈生意简直是两眼一抹黑。
无可奈何,沈濯还是要硬着头皮直面难题。他来到办公室门口刚一放慢脚步便被陈君诺戳了脊梁骨,一个激灵直接推门进去,看到等候多时的客人一身西装革履,满脸写满了精明,沈濯心底里又一阵战栗。
“沈经理,您好。”对方站起身,从牛皮公文包里摸出一张名片,还未递过来就被陈君诺毫不客气推回去。他也不恼火,依然露齿笑着,好似就只有这一个表情:“上次来的时候沈经理不在,还未介绍,我叫郑守成,是大吉贸易的一名经理。”
沈濯离开泺城太久没听说过什么大吉大利,看陈君诺不屑一顾的神色,他们上次应该是没谈妥,死缠烂打非要再次会面。
郑守成继续从公文包里摸东西,须臾竟掏出来一个青花瓷瓶。他打开来,酒香四溢,隐约还有清新的稻香。“这是我们公司最近研发的白酒,还请笑纳。”
原来是商业对手,沈濯不敢接也不敢不接,干脆看向陈君诺,把球抛给她。陈君诺大大方方接过来,闻了闻露出鄙夷神色,毫不客气直戳痛处:“花花架子徒有其表,这种瓶子密封性不好,不适合远途运输。”
“但是有人喜欢这种新型的设计,”郑守成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昨日我们已经和省粮商会谈妥了,下半年的原料,怕是要被我们包圆了。”
来者不善啊,沈濯心想,要想造白酒必须要有合适的麦子,而且优质的酒必须来自新鲜的原料,大曲酒选用的大麦、小麦和豌豆基本都是本省自产,节省运输成本。若是原材料被人抢走,就算能尽快谈妥外地的商贩,怕也来不及制作。
据沈濯所知,公司近期预定的单子至少价值十二万,违约金是一赔三。新酒从接收原料到发酵蒸馏不过是十天半个月的事情,订单的交货日期也是十天半个月之后。
陈君诺冷哼一声,说道:“我们和粮商会签了五年的合约,怎么会出尔反尔。”
“您是跟上一任会长私下签订的,现在已经不作数了,”郑守成将一份文件递过来,明晃晃写着《收购合同》,“我也不跟您二位兜圈子了,我们大吉贸易是华侨合资的东亚第一大造酒厂,采用的是西洋先进设备,能把人工和时间缩五倍。我们准备在泺城建厂,知道陈氏历史悠久,不如我们通力合作,一起赚大钱?”
陈君诺牙齿都在打颤,忍着不将这几张纸砸到他脸上。沈濯按住她的胳膊,开口道:“事关重大,并非我二人能够做主。请郑先生耐心等待几日,我们商讨商讨,再下定论。”
郑守成前脚刚走,陈君诺就站了起来,气势汹汹朝外走去,被沈濯一把抓住胳膊拦下:“息怒息怒,二嫂,有钱能使鬼推磨,您就算带着人砸了粮商会也不能改变他们主意啊,反倒让小报记者拍了去。”
“欺人太甚!”陈君诺一拍桌子,沈濯眼疾手快扑过去抢救了两个摔下来的茶杯。
“二嫂,这批订单很重要?”
“是违约金赔不起,元烈之前送走的东洋商船本就是贷款出货,本金下个月才能收回,加上刚刚交付了玻璃厂定金,现在资金链上已经拿不出任何的闲钱。他怎么就能找准这个时候来抢货源。”
“我看咱们后院有不少存货呢,听说城外还有酒窖。”
“老窖酒那么贵,你要我拿去填新酒的单子?”她说完回头一看,见沈濯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实在是无法忍受这样的怂货和自己爱人长着同一张脸,“你老老实实在这里待着,看我如何收拾那些卖粮食的老古板。”
沈濯一句“三思”还没喊出声,陈君诺已经风风火火走了。
他在这待着肯定是待不住,但他也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就算赔钱也是他二哥喝西北风。于是沈濯把屋里的无聊画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之后,终于决定翘班。
回家这些天,他还没来得及看一眼故乡的变化。路上安装了电线杆和路灯,药店、影厅、服装店的门口贴满了丰满女人的海报,远看长得都一样,近看长得也一样,脸小胸大。护城河边上的栏杆刷成了耐脏的黑色,散发着淡淡的油漆味,比早年的石墩子好出百八十倍。
泺城大学就在公司附近,走过两条花花绿绿的街道就能看见简朴的校门。大学里面的花园有三两个画风景的美术生,操场上还有肆意奔跑的年轻人,以及聚在一起讨论时事的进步学生。
沈濯本来想溜达一圈绕到后门去尝尝新开的意大利餐馆,可谁知竟然在林荫小道上遇见了齐修远。后者一身黑色长衫,手中拿着他那个快要磨破边的公文包,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一起走着。
鬼使神差地,沈濯一路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十来米的距离。他看到齐修远和老人道别,然后转身。
“你,”齐修远定睛片刻,揉了揉鼻梁,走近说道,“沈先生怎么有空来学校?”
“路过而已,”沈濯穿着他二哥斯文败类的假面具,自然要由内而外散发着虚伪的正经,挺直了身板扶正了眼镜,微微抬起下巴颏,“我在附近有一家公司。齐教授不是在香港教书,怎么会来泺城大学?”
齐修远微微一笑,说道:“我吗?刚刚遇到了当年在法国时的恩师,他说泺城医学院有一个空缺的正教授职位,安排吃住,工资虽然不及香港,但是有更多机会带学生。我正在想,要不要考虑一下。”
沈濯的瞳孔微缩,他不动声色咽了下口水,第一反应是想让他推掉。北方这么乱,东三省丢完了谁知道下一个是哪里,香港虽然鱼龙混杂,但至少日本不会这么快染指。
更何况,如果他留下来,沈濯回香港就没有意义了,这意味着等一切结束,沈濯也必须留在泺城,面对他凶悍的父亲和讨厌的继母,还有可能要负责给调皮丫头沈灵开家长会——拒绝,一定要拒绝。
“泺城是个不错的城市,”齐修远忽然开口,他望向周围的生机盎然的花草树木,忍不住露出笑意,“而且这里的环境很适合我的新课题,关于沿河居民生活习惯和传染病的研究。”
沈濯轻咳一声,说道:“我们这个地方,教育资金一向很匮乏。”
“是这样啊,”齐修远收回目光,浅浅一笑“没关系的,我有一些华侨商会的私人投资。时间不早了,我还要去老城区医学院看一看设备和环境。您若是有元熙的消息,麻烦告诉我一声,多谢。”
他说完就走,头也不回一下。沈濯咬着嘴唇看他越来越模糊的背影,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沈濯吃了一份香煎鸡胸帕尼尼,回家路上看到便宜的香蕉、苹果、葡萄、猕猴桃又买了两斤,提溜着来到他二哥二嫂一起买下的公寓。这栋楼一共六层,房间在顶层,是三室两厅,完美缓解了和嫂子同居的尴尬。
但他还是被陈君诺数落一顿,问他公司快要破产怎么还有闲钱吃水果。
“这是我的钱。”
“你从香港带回来的二十块钱不是一早花光了?”陈君诺将那盆水果夺过来,“哪里来的葡萄?又酸又涩,肯定是本地农户的劣质种。你瞧瞧这苹果,那么多虫眼,香蕉都成黑的了。”
沈濯嘟囔一声,瞥到陈君诺危险的目光又赶紧坐直,问道:“事情处理地怎么样?”
“几个老东西谁也不肯改口,但是旁敲侧击,问到他们还没有跟大吉签合同,只要我们给出的价格更高,他们也不会放着钱不要,”陈君诺挑拣着水果,最后一股脑再推回去,“差价至少三万,资金链上拿不出来。”
三万块是什么概念,沈家厨娘一个月工资四十块,街上警察八十块,公司经理一百五十块,泺城大学教授二百块。三万块等于冯姨六十年的工钱,或者齐修远不吃不喝给人白干活十二年。
沈濯搞不来这么多钱,但他知道,区区三万块钱对于任何的达官贵人来说,都是九牛一毛。北区最豪华的定制西装店,五百块钱起步,隔壁的名表店,一块就要上千,一户人家每个月吃的喝的玩的,都不止三万块。就连给他儿子找学校的刘局长,送礼都送了小四五万。
沈濯一个愣神的空隙,陈君诺破罐子破摔说道:“要不就现在凑够三万块钱,要不就一个月之后砸锅卖铁赔违约金——干脆把那个大吉的经理宰了。”
“别别别,二嫂别动怒,”沈濯学乖了,他这个嫂子是真的从小野到大,黑帮大佬的女儿怎么会是贤妻良母呢,“我们可以想想办法筹钱。比如借钱啊,找亲戚朋友借一借。”
陈君诺一抬眉毛:“你怎么知道我没借过?文冠木肯定有大把闲钱,但他一定要换公司股份,以此掌权,这不是前功尽弃?”
不能大张旗鼓借钱,不能哭穷找人募捐——募捐?沈濯灵光一闪:“我们可以办一场慈善拍卖会,随便找个理由,帮助孤儿也好,支援前线也罢,先把钱搞到手。”
2.大吉
“捐款又不是给我们的,”陈君诺冷冷看他一眼,“我算是明白了,你这是想着诈骗啊。果真是名不虚传,我挺好奇,你在香港的生活费都是怎么得来的?”
沈濯一听急忙心虚地摆摆手:“别扯远了。怎么是诈骗呢,我们收到钱,暂时填补空缺,等到赚了利润再把钱放回到它该去的地方,不就好了?我们把控全局,保准神不知鬼不觉。”
陈君诺也不是正道人家的姑娘,听沈濯详细一说,她也欣然同意。
第二日报纸民生版的一个角落里,刊登了一则慈善晚会的广告,同时收到邀请函的,还有不少富贵人家的先生、太太。主办方用最小的字体写了“陈氏酒业”四个字,更大的字体则写清楚了地点——北区最豪华的俱乐部。
沈濯揉了揉额前的碎发,他引以为傲的飘逸长发被二嫂一剪刀剪成寸头,现在终于有些造型感。他今日穿了一身棕色的长宽风衣,戴着墨镜,没有一点沈桀的影子,也不像沈濯。
他找了个公共电话亭,拨了一通电话,故意捏着嗓子,语音语调带着玩世不恭:“喂,我找董事长……我是谁,小爷我是他亲儿子……别少爷少爷地叫,他在哪呢,小爷的通行证还在他办公室抽屉里放着……行了行了你别找了,把门打开我派人过去拿。”
对面恭恭敬敬连连说“好”,沈濯得意洋洋挂了电话,瞥一眼对面酒吧被灌得酩酊大醉的富家少爷,一阵暗喜。这少爷傻得可爱,只用四五句就能把他家底全都套出来。沈濯学东西快,不到半刻钟就把他的语音语调学了个十成十。
他看了一眼从那位少爷仔身上取下来的车钥匙,吹一声口哨打开车门。
半刻钟后,车稳稳停在了大吉贸易公司的楼前,等候在门口的女秘书认出了这辆车,急忙下来迎接,亲自把沈濯送到了董事长办公室门口。沈濯摘了墨镜一抬下巴:“少爷吩咐的事情,我自己做就行。”
“董事长不许别人进来,我这也是怕少爷生气,才偷偷让你进来的。”女秘书催促着,沈濯也不忍心害得这姑娘两面不是人。
他快速翻找所有的文件,这家公司的确是华商集资,也有各种政府机关的批文,甚至银行流水都规规矩矩彰显着有钱二字,似乎没有任何的不妥。女秘书继续催促,沈濯只能摸了一张废纸收入袖中,接着拿起那位少爷的通行证晃了晃。
“多谢小姐,这件事你知我知少爷知,剩下的人就不必提及了,免得惹不愉快,你说呢?”沈濯仗着自己长得还行,朝她一眨眼,把小姑娘迷得五迷三道,只知道点头。
他便顺顺利利回到酒吧,把车钥匙和通行证塞进呼呼大睡的酒鬼口袋里,扬长而去。只不过他还没得意多久,一回到公司就被陈君诺扯掉墨镜,气势汹汹问他这破衣服是哪来的。
“先别管衣服,”沈濯脱下外衣,从办公室的抽屉里挑了一副金丝眼镜戴好,顺势用发蜡抹了抹头发,“二嫂,我有一份大吉贸易在坊山县工厂的季度汇报表,您过目过目?”
“你从哪里弄来的?他们什么时候在坊山有工厂?”陈君诺将那张揉成一团的白纸拿过来,“为什么季度报表会是废纸?等等,项目数额也不对,十个工人怎么能在一个月内造出六百缸大曲?我记得他们提供的上个月原料购买量最多做六十缸,还是蒸馏之前。”
沈濯听不懂瓶瓶罐罐的,但他听懂了陈君诺话里的意思:“这张报表是假的?如果他们虚报业绩被董事长发现,然后大老板一怒之下把业绩单给扔了,也是有可能的。但好像没听说大吉最近开除了谁啊。”
“我要去一趟坊山,不在明面上的工厂一定有蹊跷,”陈君诺二话不说站起来,“通知阿强取车。”
坊山县在泺城顺着黄河往东一百里。沈濯一是担心陈君诺一个女孩子不安全,二是想亲自去寻二哥的踪迹,立刻说道:“二嫂,我跟着你一起吧。”
“你懂拳脚功夫吗?会用枪吗?”陈君诺打量他一眼,见到沈濯无辜地摇头,长叹一声,末了说道,“行吧行吧,你跟着吧。”
坊山是个小县城,工厂就在县城里面,但是大门紧锁,穿着短衫戴着斗笠的两个老大爷守着门口,地上满是瓜子皮,而工厂破旧大门上面没有任何的公司名称或标志。陈君诺径直就要走过去,被沈濯拦住,拽回阴凉地方,问她:“你就这样走进去?”
“不然呢?”
“二嫂啊,”沈濯急得快要蹦跶起来,“他们又不是我这种没见过世面的,拿着刀一恐吓就能全盘托出。跟你说吧,就这两个老头,看看这干农活造就的完美二头肌,一根指头就能把咱们杵地上。”
陈君诺推开他的手:“那是你,我学过拳脚。”
“但咱们的目的不是打人,如果惹到了大吉,他给咱来一个全线封杀呢?”沈濯谆谆善诱,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总算把这姑奶奶劝服了。他从怀中摸出两本证件,其中一本递过去。
陈君诺接了翻开一开,将上面的字念出来:“卫生局?你从哪弄来的?”
“有门路,有门路。”沈濯笑着打哈哈,躲开陈君诺狐疑的目光,望向不远处的工厂。一辆小轿车缓缓驶出,算一算时间,的确是下班点了。他整理了一下领带,迈着自信的步伐昂首挺胸走过去,给门口的老大爷一亮证件。
大爷用他粗糙黝黑的手指接过拿张薄纸,正反面瞅一圈再递给另一个,望了望沈濯再看看陈君诺,问道:“你俩是哪里来的?”
“市卫生局接到群众举报,说你们这里有垃圾污染附近水源。”沈濯一本正经耐心解释,还带了南方口音,惟妙惟肖。
老大爷一抬手:“怎么可能,竟听人家瞎说。我们这儿特别好,特别干净,没有没有。”
“是这样的,”沈濯推了推眼镜,紧紧盯住对方试图给他无形的压迫感,“如果这次拒绝检查,我们有权利申请封禁令,工商局会撤回营业牌照,警察会查封工厂并遣散工人。”
他这句话把没读过几天书的老大爷震慑住了,两个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人说:“你外甥不是在交通局工作的吗?楼上楼下一起坐办公室的,让他查一查是不是这么回事。”
另一个立刻点头,拿着这两本证件跑到一旁的电话亭。
沈濯额头微微冒汗,陈君诺见事情不妙正准备喊人动手,却被沈濯按住了手腕。
老大爷打完电话气势汹汹跑回来,指着他们鼻子带着浓重的乡音说道:“卫生局根本就没这俩人!说,到底是干什么的!”另一个见势不妙立刻上前抓住他们手腕,生怕一个不留神就跑了。
沈濯急忙解释:“我们就是附近街坊,被这些怪味弄得实在受不了,才出此下策。二位大爷求您网开一面,咱们日后好相见是不是。”
“街坊?我怎么没见过你?不能走,让老板回来收拾你们。”老大爷说完就扯着他们往办公楼走,陈君诺这才理解了沈濯用意,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她回身一瞥对候在路边的两个手下使了个眼色,意思是稍安勿躁。
沈濯被带进一间满是灰尘的地下室,他能透过一条细长的窗户看到后面的作坊的地面。不用看,光是闻见发霉酒曲的味道,沈濯这个外行人就知道这地方卫生条件肯定不达标。
他和陈君诺被分别捆在两边立柱上,老大爷拿着脏毛巾要塞他的嘴,沈濯把头扭到不能再扭,急切说道:“我我我我现在特别想吐,如果堵着嘴,呕吐物会经过鼻腔造成窒息,你们这就是杀人罪!”
两个老大爷也不知真假,但工厂里十多个人,这心念俩毛头小子喊破嗓子,招来的也不是好果子,就把那不知沾了多少灰尘的抹布放下了。
沈濯见他们走出去反锁了门才松了一口气,低声嘟囔:“好险,好险……”
“沈元熙你什么意思啊?”陈君诺气得都能看到青筋,她的计划可不是被人关进地下室。但她话音未落,见沈濯已经挣脱了束缚,麻绳断成两截落到地上。
沈濯晃了晃手里的柳叶刀片,咧嘴露出八颗牙来了一个标准微笑。炫耀过后,沈濯还是乖乖来到她背后帮她松绑,然后一脸装出来的委屈,低声说道:“二嫂这可是错怪我了。”
陈君诺一身鸡皮疙瘩,她算是知道这人的几任前男友都是怎么跑的了。她看见银光一闪,沈濯手中的手术刀不见了踪影,越发好奇这个纨绔哪里来的这些本事,偷文件、造假证,还能做扒手。
“你准备的倒是很齐全。”
“防患于未然嘛,”沈濯拍了拍衬衫上的灰尘,扣好西装双排扣最顶上的两颗,接着变魔术一般从袖口摸出一条铁丝,蹲下来鼓捣门锁,“出门在外总得有一些赚钱的本事。”
陈君诺抱着手臂看他展示偷鸡摸狗的本领,笑了一声:“原来你的职业是小偷。当讲师的钱不够吃饭的吗?”
“够吃饭啊,但还得给男朋友买钢笔、手表、领带、袖扣,”沈濯将门打开,耸耸肩膀,言语之中带了三分惋惜,“前男友。”
“你是个小骗子。”
沈濯挺起身,忽然回头,露出个傻兮兮的笑容:“他也是这么喊我的。”
3.骗子
“他知道你的这些勾当?”陈君诺懒得跟他在昏暗的地下室扯皮,侧身从他身边的空隙挤到门外,抄起旁边放着的半截铁锹就往外走。
沈濯急忙跟上去,把另外半截木棍也捡起来双手握住,一边警惕地观察四周一边小声回答二嫂的问话:“他不知道。他的意思是我喜欢甜言蜜语,哄得他晕头转向,然后心甘情愿替我批改学生作业。”
“听说他决定留在泺城。”
“先说好,这事儿跟我无关啊。”沈濯一个不小心提到一块烂木板,木板倾斜砸中废旧的空心铁皮油漆桶,铛得一声清清脆脆传出去。他心道大事不妙,看陈君诺已经跑起来了也急忙撒开腿飞奔。
爬完楼梯刚来到工厂空地,陈君诺已经跟其中一个老大爷打起来了,沈濯回身看那些光裸上身露出八块腹肌的工人们不由得背后发凉,他随手摸了两瓶装好的酒,高举起来结结巴巴威胁:“你们,你们别过来啊!”
其中一个不听他说话继续向前走,沈濯用力把酒瓶砸过去,恰好砸到对方抬起的手腕上,碎片割破了一层皮,酒精刺激那人咬着牙倒吸凉气。沈濯急忙再抓两瓶,还未来得及扔就被陈君诺抓住了后领,拽到大门外塞进车里。
沈濯惊魂未定坐在后座上,大口呼吸平复心情。他忽然好奇这青花瓷瓶的酒是不是真材实料。毕竟他们看到的坊山工厂和大吉贸易公司所宣传的天差地别,一个乌烟瘴气的小作坊,竟然被吹嘘成西洋科技造酒厂。
他打开一瓶,果不其然臭气熏天,还没凑近看一眼就被陈君诺连酒带瓶子扔到了车窗外面。沈濯想拦但是又不敢,手伸在半空尴尬地放了两秒,再乖乖收回来,把另一瓶抱好。
“阿强,”陈君诺懒得管这个热衷于小偷小摸的纨绔子弟,“现在有多少人参加我们明日的晚宴?收到了多少拍卖品?”
阿强望了一眼后视镜:“至少五十位,加上他们的子女也许能坐满整个宴会厅。拍卖品多是女人用的首饰,还有些花瓶摆设。我也看不出价格,但是都挺漂亮的。”
拍卖会请来的主持人是泺城有名的交际花,之前在舞厅领舞,现在有了钱便只陪人喝酒聊天。她年纪大约三十岁,沈濯离家出走之前她就已经红遍黄河两岸,现在多了一分中年女人独有的成熟韵味。
不过这次回家之后,沈濯才知道,这位名叫姚青黛的大众情人,竟然也是东昇帮的人。也难怪,当年军阀混战,若想在某个地方长久混下去,她们一定要依靠有权有势之人,军官、土财主或者帮派,看来姚青黛选择了最后一个。
根据背下来的资料,“沈桀”会保持距离喊一声“师姐”,然后不再有任何的眼神交流,因为陈君诺心里的二哥哥眼中只有她一个女人。沈濯实在没办法挪开视线,因为姚青黛旗袍之下明晃晃的大白腿在舞台上走来走去,太过扎眼。
还好陈君诺今日有事不在。
“沈先生。”
沈濯差点一口酒喷出去,急忙站起来用手帕擦擦嘴角,伸出右手强装镇定:“齐教授,没想到您也会来慈善晚会。”
齐修远和他握手,本想走个过场,谁知对方握住了就不放。他神色一变晃动手腕示意,沈濯总算是缓过神来,迅速把手抽回来以免齐修远生疑。他被齐修远单方面分手之后,说是一别两宽,但从未真正放下过——他这辈子都没遇到过这样适合他的男人。
“兮城,”之前见过的老院长唤着齐修远的字,走过来将手搭在他肩膀上,“来,你师娘喊你过来一起坐。我孙女今年十八岁,刚考入医学院,以后是你的学生,来认识认识。”
齐修远跟沈濯点头道别,接着走到后面的一张圆桌前坐下,身边是一个穿着蓝色洋裙的年轻女生,梳着到肩膀的学生头,戴着小黄花的发卡。沈濯心里泛着一股酸味,齐修远骨子里还是一个传统的人,现在又是单身,发生什么也不好说。
“小师弟呀,”姚青黛端了一杯酒过来,朝他目视的方向望过去,“泺城大学副校长的孙女,怎么,看对眼了?可别做什么对不起我们君诺的事情。”
沈濯立刻调整情绪坐正,看向身前放着的果盘和刀叉,推了推眼镜进入角色:“师姐说笑了。我只是欣慰这场拍卖会有这么多名声显赫的世家到场,一定能为教堂孤儿院筹到不少钱。”
“钱这个东西,”姚青黛抿了一口酒,再舔走嘴唇上残留的酒渍,“几年前一块钱能买一只牛,再后来能买两只鸡,现在只能买五斤米。我看啊,还是趁早把手里的法币换成美钞或者黄金。”
沈濯余光扫向齐修远那一桌,视线却被姚青黛挡住,只能看到她绸缎手套上明晃晃的祖母绿戒指,闪得眼睛疼。沈濯正着急,时钟响了一声,拍卖会正式开始,姚青黛也风姿绰绰地让出了路。
可是宴会开始,灯也关了,沈濯除了水果沙拉什么都看不见。
“第一件拍品,”主菜牛排端上桌的时候,姚青黛已经讲完了冗长但是颇为风趣的开场白,正式进入捞钱的阶段,“是来自泺城商会副会长极其太太捐赠的西洋雕花黄铜留声机,起拍价是三百元。”
沈濯目光所及便有几人举起了手中的号码牌,他们家里并不缺一款没什么特色的留声机,反而为的是第一个拿下拍品,证明自己的财力,从而提升名誉。不多时价格被抬到了七百多块,最后被什么什么银行的行长拿走——沈濯没有注意听,他在努力切开七分熟的牛排。
“第二件拍品是一块男士手表,浪琴经典款机芯,银色金属表带,各位先生是否心动了?起拍价四百元。”
沈濯一抬头忽然愣住——这不是他去年送给齐修远的生日礼物?好家伙当时原价一千好几,沈濯从黑市淘也花了七八百才淘到。听到姚青黛说出捐赠者后,沈濯猛然望向左后方,果然看到齐修远礼貌地站起身,向大家致敬。
他这是什么意思,不恋旧情就算了,来拍卖会竟然卖别人送的礼物?自己一分钱不出却赚个好名声,这叫什么事。沈濯气鼓鼓地嘴里的牛排也索然无味,就着红酒咽下去,摸起号码牌。
“咱们陈氏酒业的经理沈先生出价四百五十元,好,这边交通局陈干事出价四百六十元,”姚青黛有意无意瞥向沈濯,好似是在等他再度举牌,沈濯便顺了她的意思,“沈先生出价四百七十元。”
那位姓陈的干事手头其实也没有多少钱,夫人在旁边监督着也不敢乱举。就差落锤的功夫,忽然又有人举起了号码牌。“五百。”
沈濯回头,只见那人已经端着酒杯坐到了他身边的空位上,不是别人正是大吉贸易的经理郑守成。他似乎是有备而来,脸上还是公式化的微笑,让人找不到一丝破绽。沈濯沉住气,抬起右手。
“五百壹拾元。”姚青黛笑眯眯说道。
沈濯打断她,朗声说道:“六百。”
郑守成耸耸肩膀,将手挪到刀叉旁边,意思是放弃竞争。沈濯按照程序站起身接受一圈毫无内涵的掌声,他不知道身边坐着的这个人到底有何目的,陈君诺不在他要是被人骗了,该找谁去哭。
拍卖会继续进行着,几件女士首饰登场之后,太太、小姐们纷纷高举手中的木牌,生怕被哪个看不顺眼的女妖精给比下去,沈濯估计到结束最少也要凑够五六万。他瞥了一眼郑守成,来者不善,也不知他了解这场拍卖会多少内幕。
等还剩三四件拍品之时,数额已经突破了六万,扣除场地成本费用,五万法币妥妥地进入陈氏酒业的口袋。沈濯起身想走,只听郑守成说道:“我昨天约见了粮商会的新会长,觉得我们可以成为长久的商业伙伴,于是便将本季粮食收购价提高了三成。”
“你脑子——”沈濯把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他是二哥,二哥不会爆粗口,只会三言两语冷嘲热讽。于是他解开西装扣子重新坐下,拿过红酒杯转圈摇晃:“不着急,后面还有更精彩的表演。”
穿着大红旗袍的侍应生拿上下一件拍品,郑守成的脸色微微一变,笑容僵在嘴边。只听姚青黛说道:“这是大吉贸易公司将要推出的青瓷大曲,尚未开封,全市仅有这一瓶,谁能提前尝鲜呢?”
郑守成再也不能维持矜持的假面,忽然站起来,此时姚青黛说道:“这位便是大吉公司的郑经理,听说您曾经赠送此酒给在场的几位,获得一致好评。”
郑守成本想以“公司机密”的理由将酒夺回来,但此时却骑虎难下。他若是强行将酒瓶从拍卖台上拿走,那些没有获得过赠品的达官贵人会如何作想?凭什么隔壁家没我富有、没我高贵的张三都能被你青睐,而我连拍卖你都不给面子?
大吉贸易若想得到资助,便不能得罪他们。
于是郑守成尴尬笑了笑,坐回位置上,听着那些人从五十元叫到三百元,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沈濯刻意侧倾身子凑到他身边,低声说道:“你不会以为,这是你送我的那瓶,再重新包装过的吧?”
4.名酒
郑守成尚未反应过来,获得拍品的富商已经走到台前,当众揭开封条打开瓶盖想要一睹为快。就在瓶盖被打开的一瞬间,富商、富商身后的保镖、保镖身后的侍应生、侍应生身后的姚青黛,全部脸色一变。
这他奶奶的是什么味道,富商心里忍不住骂娘,像是烂菜叶子混着过期的鸡蛋,还有老鼠尸体被污水浸泡了三天三夜后产生的恶臭。最可怕的是恶臭里还有一阵酒香,不伦不类。
富商何时受过这样的屈辱,瞬时将酒瓶摔在地上,坐在前排的客人也纷纷炸了锅,拿起外套提起手包就往后撤。
沈濯笑着举起酒杯对郑守成敬酒,后者面如菜色,灰溜溜弓着背弯着腰往外跑。沈濯看到他在门口的时候被两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拦住,不知道带到何处——这场闹剧成功了。
闹剧的最后,所有参与拍卖会的人都得到了一瓶陈氏酒业新研发的葡萄酒——沈濯上次买葡萄后,陈君诺注意到当地的果商盲目追随大流,产出了很多酸涩的次等品,价格低廉。她将这些葡萄收购,然后酿成了葡萄酒,发酵五天便产出了第一桶,今日顺道拿来测一测,这酒评价如何。
沈濯也拿了一瓶,安珀色的瓶子握在手中大小正合适。葡萄酒有红酒的韵味,但价格低廉好似啤酒,如此设计可以方便男女情人一人拿一支,坐在护城河边看夕阳,畅谈人生。
可惜现如今是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沈濯走到门口望着离去的男男女女,手挽着手肩并着肩,而他昔日的旧情人正因为喝醉被白发苍苍的老院长搀扶着。沈濯有眼力价,立刻上去帮忙,不动声色搂住齐修远的胳膊。
“你是?”老院长一皱眉。
沈濯恭敬地微微弯腰:“我是陈氏酒业的经理,沈桀。家弟曾与齐教授一同在医学院教书,因此相识。”
齐修远醉醺醺看到身边的人,也不管他说了什么就知道点头。老院长见他们互相认识,便说道:“正巧,我夫人急着回家,如果不麻烦的话,还请沈先生将兮城送回家。这是地址。”
沈濯求之不得,接过写着地址的纸条接连保证,一定会将人安全送到。
阿强左等右等等来的是沈先生带着一个醉醺醺的男人来到车边。他愣神的片刻,沈濯已经将人塞进后座,自己也坐到旁边,指挥阿强开车。
齐修远不能喝酒这事沈濯是知道的,追人家的时候沈濯带着一帮二十出头的毕业生要搞离别之夜,选在了一家酒吧,齐修远作为主课老师不能不去。这些学生在沈濯的指使下轮番劝说,终于让齐修远喝了一杯,然后就不省人事。
沈濯计算过,他的酒量就一杯啤酒,多一丁点都要闹出大事。好在他酒品好,醉了就醉了,不会跳脱衣舞,也能记得发生过的事情。
车子平稳行驶在新修的柏油马路上,沈濯忽然感觉手臂一沉,低头看到齐修远正在拍他的胳膊。他狐疑地望过去,只听齐教授含糊不清问道:“为什么要买那块表。”
废话,那是我送你的礼物。沈濯鼻头一酸,他忽然感到一阵没由来的委屈,但还是强装冷静说道:“见模样喜欢。”
“六百块钱足够再买新的。”
沈濯心里更酸了。当时怕齐修远嫌价格高拒绝,沈濯就假称这一块是没人要的老款式,三百块钱买来的,齐修远还数落他乱花钱,但后来视如珍宝戴在手上,每天用棉布擦拭。
“这是我弟弟的手表,”沈濯捅破半层窗户纸,“弄丢了怕他会生气。”
齐修远不说话了,等到了教师公寓将他放下后,沈濯靠在车边抽了根烟。阿强问他那个男人是谁,沈濯将烟头踩灭,一边打开车门一边斩钉截铁说道:“我们家三少奶奶。”
“啊?”
“开车开车,”沈濯感觉自己也喝醉了,“这个人你们东昇帮可不许碰啊,给我保护好了。”
站在三楼窗边的齐修远看着越走越远的汽车尾灯,慢慢将窗帘合上。他心里想,陈氏的酒后劲太强。
第二天一早,沈濯在街上买到一份报纸,头版头条就是“坊山县黑作坊被查封,大吉贸易公司烂账曝光”。
和沈濯预测的一样,他们就是个低劣的诈骗公司,看似有厂房有写字楼,其实都是做做样子,等拿到了顾客的定金就改名换姓、远走他乡。他们用虚构的季度报表和装着别人家白酒的花哨瓶子吸引富豪一掷千金,手段实在是拙劣,沈濯都能想出更好的主意来。
他哼着歌来到公司楼下,然后想起陈君诺杀人一般的眼神,立刻板着脸挺直身板大踏步向里走,颔首低头严肃地跟门卫大爷问好,丝毫看不出胳膊下面夹着的报纸里面还有半份没吃完的菜煎饼。
牛奶、面包哪有菜煎饼好吃!香酥的玉米面饼皮,加上刷了秘制甜面酱的炸薄脆,搭配切成碎块的白菜、粉丝和豆腐,最后抹一点恰到好处的辣椒油,鲜香四溢——鲜香四溢的后果就是陈君诺杀人一般的眼神。
“我这就吃完。”
“这种低端的早餐能出现在沈经理的办公室吗!”陈君诺气不打一处来,沈桀连西装衬衫都是定制的,怎么他弟弟喜欢吃胡同口小商贩的两分钱煎饼。
沈濯也纳闷,前天不是还说买水果乱花钱,好嘛,今天就不让吃菜煎饼了,这女人不讲理起来还就是不讲理。他闷声闷气将煎饼塞进嘴里,油纸包藏进报纸扔进纸篓。
“二嫂,粮商会那边怎么说的?”
“怎么都不肯把价格降下来,好面子罢了,这次的善款不知还能留下几成。”
“得想个办法近期把拿走的钱填回去,”沈濯顺手拎起桌边放着的一瓶汽水,“二嫂啊,你说咱们当地有没有做汽水的厂子?”
陈君诺瞥他一眼:“留洋回来的三少爷又想出来什么幺蛾子?”
五天后,一款气泡葡萄酒出现在泺城各大洋酒行,而且全城仅有一百瓶,每瓶五十元。物以稀为贵的道理永远不过时,一面世便被哄抢一空,喝过的人也不知有什么好处,但是著名交际花姚青黛亲自推荐,还听说是西洋酒厂合作,原材料是窖藏一百年的顶级红酒。
等到价格炒到二三百的时候,沈濯将另外存下的三十瓶在黑市全部放出去,反正泺城几万人,谁也不会去数到底是不是总共一百瓶。三十瓶净赚三万,正正好好填补了善款的空缺。
这个法子不能多用,毕竟黑市和酒厂的人不是傻的,限量款爆红的时候厂家私自增加销售数量,“限量”二字便没有什么意义了,反倒给公司名誉抹黑。
陈君诺将善款捐给了教堂孤儿院,还搞了一个记者会,镁光灯闪来闪去,沈濯眼睛都快被闪瞎。他保持着沈元烈式虚情假意的微笑,跟所有捐过钱的太太们合影,跟教堂的孩子们合影,然后跟陈君诺合影。
终于得了一阵清闲,沈濯躲开跟披金戴银的太太们打成一片的陈君诺,来到天主教堂侧门的台阶上坐下来,托着下巴看向远处的飞鸟。他童年的一些时光是在这里度过的,并非是信教,而是来打零工赚钱。
那时候四处打仗,父亲丢了工作、母亲重病,田里闹饥荒,姐姐上大学勉强能应付日常生活,家里实在没有钱让两个小的读书。沈桀和沈濯便四处找生计,十三四岁的孩子没有工厂想要,沈桀就去码头干最苦最累的活,沈濯凭借着一口发音纯正的英文打动了教堂的神父。
现在想想,也是命运选择。沈桀做过最粗鄙的活计,受到无数的指责和白眼,才养成了内敛的性格,做事深思熟虑,在外不露锋芒。但是沈濯在主的胳膊边上受到了爱的熏陶,追寻他放荡不羁的本我,逍遥自在习惯于享乐,也没有什么危机意识,一到关键时刻便吓破胆。
一个苍老的神父慢腾腾走过来,据说他在前清便在泺城布道,教堂还是他看着建起来的。他不管教堂前面的繁华热闹景象,一个人在背阴之地提着水壶浇花,听见孩童因为新衣服而开心地笑,他的嘴角也浮出一丝笑意。
“克里斯神父,”沈濯认识他,实际上沈桀也认识,他们小时候没有现在疏远,“许久不见,不知您最近身体还好吗?”
克里斯慢慢转过身来,深邃的眼窝下面大大的鹰钩鼻,因为眼皮松弛而眼睛眯成一条缝。沈濯扶了扶眼镜,露出一个点到为止的微笑,说道:“我是沈桀,沈元烈,您还记得吗?十年前,我和弟弟经常来这里听唱诗班排练。”
“哦我想起来了,”克里斯放下水壶,布满皱纹的双手合在身前,“你们是我最忠实的听众,还经常偷吃为信徒准备的巧克力小饼干,尤其是你弟弟。我记得我给你们取了英文名,你却十分不愿意接受。”
这不是废话,沈濯想起当年的场景就想笑,老神父翻了一圈圣经,最后决定给他哥哥取名叫“西门”。ε = = (づ′▽`)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