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阿姐
沈濯有个十分爱护他的姐姐,但是不代表他能忍受沈筠在吃晚饭的时候一个劲往他碗里放糖醋黄河鲤鱼——沈桀才喜欢没事儿吐刺,沈濯小时候被卡住一回就再也不吃带刺的东西了。
但是他不能拒绝,以免家人起疑,于是他趁机就把鲤鱼放进陈君诺碗里,嘴里还故作亲切说道:“最近公司事情太忙,瞧你都瘦了一圈,多吃些肉。”
陈君诺忍气吞声,她要是想进沈家的大门就必须做出一副大家闺秀、贤妻良母的假象给未来公公婆婆看。沈牧威知道她身世的时候,罚沈桀跪在庭院里一夜,那是个大雪天,沈桀差点冻晕过去。
好在沈筠劝他,说新时代新女性,就算家庭出身不好,也可以与原生家庭划清界限闯出一番天地;也好在陈君诺手脚利索,切断了明面上陈氏酒业和东昇帮的关系;更好在当时市长刚刚发了一个关于平等自由的声明,让市长老友沈牧威不好再做文章 。
到现在为止,他们都以为沈桀是个倒插门没插进去就死了老丈人的女婿,刘云娅还高兴——毕竟虽说看起来是倒插门,沈桀有了陈氏酒业,那他肯定不好意思开口要沈家家产,分家的时候也没他的事情了。
“元烈,”沈筠将一块粉蒸排骨夹给他,“你们上次那个慈善拍卖会啊,搞得挺好,怎么没给家里递请柬呢?父亲唠叨了好几天。”
沈濯见招拆招,不等刘云娅开始借题发挥唧唧歪歪,他就朝沈牧威说道:“父亲常常教导说,文人雅士不可痴迷酒池肉林,抛头露面永远比不上关门读书,我哪敢惊动您呢?我猜啊,您是唠叨那个教育局的秘书长,他虽然应邀参加了,但定没有他说的那样风光,一个晚上只念叨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被旁人冷落。”
沈牧威点点头:“对,这种充满铜臭的场合都要少去,思燕可听清楚了?还有你。”他说完一瞪刘云娅,后者立刻缩回身子,低头喝汤的时候,刚烫的大波浪一耸一耸。
半个月,沈濯自认为已经适应了角色,他现在一举一动都是沈元烈,但沈灵不打招呼就想玩他的手表之时,沈濯条件反射下意识猛然将手腕抽走,惹得沈灵一愣,眼圈泛红马上就要哭出来。
刘云娅急忙哄她,不哄还好,一哄就真的哭了出来,拦都拦不住。
沈濯之前没面对过七八岁的小姑娘,一时也乱了手脚,慌慌张张从口袋里摸出手帕。沈灵哭的时候容易打嗝,一张漂亮的小脸蛋满是泪痕,嘴巴长得老大能看到刚掉完乳牙的牙缝:“哥哥,哥哥说过可以给我玩……”
“说过说过,”沈濯心里骂沈桀怎么这么没有底线,又生怕家人看出来不对劲,干脆把手表摘下来放到沈灵手里,“妹妹不哭了。”这手表里藏着当时划断绳子的柳叶刀,沈濯飞速藏起刀片才敢给她玩。
沈灵咬着嘴唇忍住哭声,眼泪还是哗哗往下淌,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一直在冷漠看着这场闹剧的沈牧威这才放下筷子,说道:“元烈,妹妹这么小,你就让一让她,小姑娘家还能抢你什么东西吗?”
刘云娅一听这话脸色变了,但也不敢说话,只能往嘴里塞排骨。
“知道了,父亲,”沈濯乖乖点头,再一低头,碗里又多了一块排骨,“多谢阿姐。”
沈筠笑着点头,再给陈君诺也夹一块:“你看你啊,确实是瘦了。周末百货商场裙装打折,据说买一送一,咱们一起去好不好啊?你上次说的那双棕色皮鞋,我也看到货了,金色纽扣的。”
“好呀好呀。”
只可惜周末时,陈君诺未能如愿买到那双平底棕色皮鞋,不是因为商场关门或者卖光了,而是她必须要回一趟帮派,就连沈濯都被一同请了去。
沈濯一千八百个不情愿,他根本不想和那些杀人不眨眼的黑帮大佬共处一室。之前见到满身大金链子小扳指的文冠木他都吓得一身冷汗,这么多双眼睛看过来,他不得直接吓尿裤子。
但是他再请病假已经来不及了,被陈君诺拽到了东昇帮的宅院前面。沈濯抱着车门不想松手,陈君诺一舔上牙床,说道:“我好像忘了三少爷是哪里毕业的?”
“我去,我去还不行吗!你到底干什么非得让我迈入这龙潭虎穴的,”沈濯松开门把手整理整理衣服,从车里走下来,忽然感觉阳光晒得他头晕目眩,“我好像生病了,要不我还是回去吧。”
陈君诺一把扯住他的手肘,恶狠狠说道:“我想齐教授还不知道你都干过什么勾当吧?”
“行行行我服了,就当来练练胆子了。”沈濯深吸一口气走进这座年代久远的四合院。中轴线设计,影壁墙画的是麒麟腾云驾雾,左右厢房挂着英雄谱,正厅摆着关公和十张椅子,左右各五张。
十张椅子有两张是正对着影壁墙摆放的,显出地位高贵,其余的一一面对面,两把椅子中间还有个小桌,上面放了茶水和点心。沈濯走进去,按照陈君诺的指引坐到右边面对面的第一把,而陈大小姐自然可以坐面对众人的首席。
文冠木还没来,但是他的师爷傅川芎坐在沈濯对面,一小口一小口咬着绿茶酥,将掉下来的碎屑用手帕包好,十分细致——傅川芎好像是南方人,后来不知怎么来到北方,还成了上一辈里唯二活下来的。
陈道年的师弟死的死、走的走,最后留在身边的竟然只有这两个吃里扒外的家伙。
姚青黛坐在后排,她虽然是这一辈的大师姐,但根本不在意帮派里的事情,每年拿到固定的分红,再帮文冠木和陈君诺站站台,好日子过得舒舒服服。
沈濯身边坐下一个飞扬跋扈的年轻人,屁股刚刚挨到椅子就把腿翘起来搭在椅子扶手上,直接踢掉了半盘点心。他半躺在椅子上,一只手托着下巴,扫视四周最终将视线落在沈濯身上,上下打量他。
这时候沈濯脑海里只有一个词,如坐针毡。一双眼睛望过来不算什么,但是被年轻人带动的,所有人都在看他,审视的目光好似要把他皮扒了。
“呸,”年轻人骂了一声,“就你还想娶我姐姐!”
“君磊,”陈君诺出言呵斥,“你是不是不知道为何我们今日聚在这里,是不是?不想在这里待着就滚去跪祠堂,还不够丢人现眼。”
陈君磊嘟囔一声把腿放下,一看被踩成饼的绿豆糕上面一个巨大的鞋印,眉毛紧皱一拍桌子:“再给我上一份!”
沈濯感觉到自己的腿在不住地发抖,但他也知道,陈君磊闹的越大,这些人就越不会在关注他,于是他放任这位曾经的少掌门指着手下的脑袋来一通夹杂着四五种方言的指责。
也不知道他从哪学了那么多的脏话。
“都到齐了吧,”文冠木从外面走进来,“废话也不多说,我就想问问大家,在自家地盘闹事应该怎么处罚?”
陈君磊脾气比他姐姐还要火爆,简直像是个一万响的大爆仗,一点就噼里啪啦:“你说谁闹事呢!我看你就是想借机挑刺的是不是?我爹没把帮主之位留给你,你就要把我们姐弟挤兑走,好一个司马昭之心!”
哟还有点文化,沈濯心里暗暗想到,今天陈君诺喊他来的目的其实就是为了人多势众。
文冠木翘起二郎腿,一边玩着手腕上镀金的手串一边说道:“我管你司马昭还是司马光、谁爱砸缸不砸缸。你在我的赌场里出千被当众揭发,怎么着,还想着不认账啊?”
“文叔叔,我弟弟虽然喜欢玩乐,但绝对不是没有规矩底线之人,我想,怕是有别有用心之人故意陷害,”陈君诺跟他对着掐,直接一眼望向傅川芎,“师爷说是不是呢?”
傅川芎比沈濯还要紧张,用另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说道:“也许是,也许不是。”
沈濯心想,他能活到现在,凭借的该是“中庸”二字。但是文冠木和他不同,性子耿直想什么是什么,陈君诺敢暗指他的人,他也敢欺负欺负陈君诺的人:“元烈,来,你说,这件事他有没有错!”
沈桀是东昇帮的三当家,除了文冠木和陈君诺,便是沈桀管事。但沈濯不是三当家,也从没处理过黑帮内斗,他此刻只能透过平光眼镜强装镇定望向陈君磊,期待着对方做出什么反应,帮他解围。
果然陈君磊看不惯这种不明不白的眼神,一拍桌子站起身,说道:“我行得正坐得直,偷鸡摸狗的事情只有小人才会做!”
偷鸡摸狗的小人沈濯感觉内心受到了重重一击,同时接收到了陈君诺炙热的目光。他咳嗽一声,开口说道:“依我看来,君磊并非是会在赌桌上作弊的人,他性子急躁,怎么会沉下心来巧妙换牌?”
“我也觉得不是,”姚青黛一摇手中的团扇,“上次他打麻将,输了不少钱,急得都快掀桌子。这孩子没个正行,打一顿就得了,费什么劲呢?”
姚青黛表完态,其余人也纷纷发表意见,有的说要求证据,有的说从轻责罚,有的说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沈濯看得出来,陈君磊从小到大惹了不少麻烦,但是沈濯混惯了赌场,陈君磊这心性的人绝不是老千。
“不如这样,”陈君诺忽然开口,“给我们五天时间,我们把真正的老千抓到。”
2.线索
“什么真正的?”文冠木鼻子里喷出一口气,“你的意思是还有人在我的赌场里捣乱?那也用不着你们这群小兔崽子抓人,当我手下这些是吃干饭的?”
陈君磊下巴抬得老高:“就他奶奶的都是吃干饭的!放着贼人不抓偏偏要来招惹我!”
文冠木被他激将法激得两眼冒火,站起身脚踩凳子上一声巨响,吓得沈濯差点打翻了手里的茶水杯,好在是拿住了。文冠木一撩袍子,胳膊垫在膝盖上俯身抬头看向陈君磊,说道:“那我就给你们五天,若是找不到老千,就把他手给我剁了!”
“胡闹,不行!”
“好啊!谁不敢!”
陈君诺和陈君磊几乎同时出声,那一刻沈濯觉得二嫂脸色难看的像是鸡蛋炒苦瓜,又黄又绿味道还不好。沈濯一想象剁手时鲜血四溅的场景,觉得自己此时脸色肯定也是鸡蛋炒苦瓜。
文冠木满含深意看向沈濯,手指有意无意在膝头摩挲。后者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干脆视而不见,扭过头去看向果盘里的两个橘子。
散会之后陈君诺来到陈君磊面前,二话不说给他一个大嘴巴子,清脆地传出去七八米远,一个戴眼镜的冷峻师兄回头望了一眼,下一秒赶紧能跑多快跑多快。沈濯也想跑,被陈君诺一声“站住”拦在原地。
“君诺啊,”沈濯端着架子低头扶了扶滑下来的眼镜,“时间紧迫,不然我们尽早行动?”
陈君诺还没表态,陈君磊已经扬着下巴迈着大步朝外走开了,她于是三步并两步追上去揪住弟弟的衣领,直接拽到车边塞进车里。沈濯小跑着追上来,被勒令坐到前排,也不敢吱声,只能默默抓好门把手。
“你好不容易考上大学,好的不学,非学人家逛赌场!”陈君诺一上车就开始数落,“抽烟、喝酒、谈恋爱就不说了,考试考不及格也就罢了,你去文冠木的地盘闹事,是嫌命长吗?”
陈君磊托着下巴望向窗外,不耐烦地嘟囔着:“知道了,下次不去了,烦人。”说完他一踹前排座椅,踹得沈濯差点撞到挡风玻璃:“你,我姐姐从哪找回来的冒牌货?”
“不是跟你说过了?”陈君诺一巴掌拍在他膝盖上,“元烈的弟弟。”
“长得真难看,”陈君磊冷哼一声,“告诉你,我姐姐是我姐夫的,你可别动什么歪脑筋!我打沈元烈打不过,但你这小胳膊小腿的,我一个能打三个信不信?说话啊你?”
陈君诺忍无可忍:“废什么话,他喜欢男的!”
沈濯欲哭无泪,只能捂住脸低下头。从指缝里往外看,开车的阿强往左边挪了挪,后座的腿也缩回去了。他实在是不忍这沉默的尴尬继续蔓延,于是说道:“听说,听说古城区有一家蟹黄面做的不错。”
“吃吃吃,火烧眉毛了还吃!”陈君诺没转过气场,还带着教训弟弟的戾气,等反应过来一想,她这半个月来对待沈濯的态度,也跟对待她那个不成器的弟弟没两样,“沈元熙,你懂不懂出千?”
沈濯被点了名,抬起头望向后视镜里凶神恶煞的女人,半晌微微点头。
文冠木下午送来了赌场的钥匙,当然比他腰上的那串少了几个。陈君诺正想去闯闯他的老窝之时,忽然收到了手下的消息——在黄河下游附近的村落里打听到了沈桀的消息。
陈君诺二话不说就命令阿强开车,陈君磊看着赌场就在眼前却突然要浪费时间去什么河边,死活不干,就差一哭二闹三上吊。
“那是我哥。”沈濯也不愿放弃这个线索,找到二哥,他就自由了,再不用面对凶神下凡的嫂子和蛮不讲理的二傻子。想到这里他更加义愤填膺:“他失踪这么久,生死未卜,甚至连幕后黑手都不知道是谁!”
陈君磊冷哼一声:“除了文冠木还有谁!”
“不是他。”文冠木表面上看起来是沈桀失踪后得利最多的人,但陈君诺知道,文冠木正在通过沈桀牵线搭桥,做一桩大生意,这个节骨上他不会落井下石——他完全可以等上一两个月。
至于是什么生意,陈君诺其实并不知晓,但是他们不急于一时,好似是长久合作。沈濯假扮以来,文冠木只是偶尔用眼神示意,却没有私下找过,好似他们在耐心等待生意的那一头回话。
更何况,文冠木没有作案时间,他那天在夜总会宴请警察局长。
陈君磊又开始嗷嗷乱叫:“可是五天不查出来,他们就要剁我的手!你选吧,你那个不知死活的未婚夫重要,还是你弟弟的手重要!”
“别瞎胡闹,”陈君诺把他脑袋按在桌子上,“你要是不想去就回学校写作业。这件事情也不需要你出手,剁了就剁了。”
沈筠是报社的副主任,同时还是印刷厂的小股东。她上大学时做四五份兼职,把赚来的钱投资了同学开的厂房和报社,果然借着报纸兴起的东风,小赚了一笔。曾经父亲训斥她走旁门左道学人投资,等到真的赚钱补贴家用之后,沈牧威的态度才有所缓和。
《黄河日报》是黄河下游各个城市畅销的报纸,不仅有民生和农牧业相关的新闻,还有对国家大事犀利的讨论,以及一些脍炙人口的小说、漫画,覆盖所有年龄层。
沈筠这次来,是想调查一下官兵操练压垮麦田且拒不赔偿的传闻是真是假,只不过她还没走出军营,就见到路上行驶过一辆车,朝着西北方向快速驶去——她认识车牌号,是自家弟弟和弟媳的车。
驻军的小上尉看记者小姐眉头不展,问道:“是不是还有疑虑?我们千真万确赔了钱,是一些没被压坏田地的农民眼红想要补偿,才故意举报,你们报社可不许瞎写。”
“事情已经了解清楚,多谢合作,”沈筠弯眉一笑,“我想问问,这条路向西北走,是去哪里呀?”
“哦,那是泺城外面的一个土匪山寨,就是那臭名远扬的徒骇寨,下面有四五个村落都属于他的管辖。因为村落连成一线挡住了军队的路,我们强攻暗取几次都没能成功,还被他们抢走了团长的寿礼。”
沈筠心里打着鼓,弟媳虽然是帮派大小姐,但他们讲究一个“仁义”,应该不会跟土匪达成共识,若是打起来出了事可怎么办?“长官,这山上最近有什么动静没有?比如打枪放炮的?”
“这倒是没有,不过挺奇怪,最近有几个人拿着一张画像在找人,甚至找到过军营来。听说是掉进黄河失踪了,对,就是半个多月以前的事情,一个男的,二十多岁,眼睛大大的。”
沈筠心里的疑问越来越沉重,她跟上尉道了谢,回到车上,却一打方向盘朝着西北方向驶去。
“村口是什么人?”沈濯趴在前座头枕处打量着车外的景色,信中提到的村落被一圈荆棘灌木包围,唯一的出入口守着两个男人,一看就不是吃素的。
陈君诺已经径直下了车,径直绕过隔开官道的树林走到村口,径直往里走。一个男人伸手想拦住她,却被陈君诺瞬间反手抓住手腕来了个擒拿,按在地上之后又顺势被夺了腰间藏着的驳壳枪。
沈濯被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打斗场面吓傻了,心道恋爱中的女人不能惹。他小步跑过去,看到另一个男人也掏出枪来急忙刹车,弓步站好举起手:“停停停,我们没有恶意!”
“不知道这是谁的地盘?来干什么的?”
“找人!”沈濯怕枪走火声音怕得都有些尖锐,“你们有没有从河里捞上来一个年轻的男人,二十多岁,眉清目秀?”他不敢说那人长得和自己一样,徒骇寨和文冠木也许私下有交情。但只要他们见过沈桀,见到沈濯的时候也会惊讶。
但沈濯没有看到意料之中的惊讶。男人狐疑扫他一样,不耐烦说道:“没见过,滚滚滚。”
陈君诺脸色铁青:“胡说八道,河边有拖拽的痕迹,还有戒指在泥土上的拓印,那枚戒指整个泺城只有一对!”
“什么戒指?”
“对对对,”沈濯急忙帮腔,“那位是我们的,我们的亲戚,他手上有一个家传的戒指,传了一百多年了不会有重样的。”
被陈君诺按在身下的男人说话了:“我知道这事,是有个村民在河里看见了银光闪闪的玩意儿,下去捡不小心呛水,被人救上来。他手里拿着戒指留下印子,被人救上来留下两道痕迹,不就是这个样子的?”
“你说真的?”陈君诺狠狠一掐那人的手腕,惹得男人吃痛呻吟。
“捞戒指的叫狗三,住在村西头,我骗你干什么!”
陈君诺眼圈红了,她抿紧嘴唇松开手后撤两步,转身向西就要抬腿走。忽然听见那个男人说道:“戒指不在他身上,在我这儿。爷我是咱们徒骇寨的大少爷徐剑,你要是想拿回那东西,也简单,陪我睡一晚。”
“你再说一遍!”陈君诺手里的枪重新举起来,却看到村口的荆棘丛中跳出来手里拿着猎枪四五个猎户或是山匪,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埋伏在这里的。
沈濯立刻躲到陈君诺身后,缩着肩膀尽力让二嫂的娇小身躯挡住自己。他还没来得及展现精湛的演技,大少爷身边的小跟班说话了:“少爷,债主刚刚立了规矩,不能胡乱杀人。”
“他就是被那个新来的师爷鬼迷了心窍,不杀人就罢了,还不让勾搭村姑,爷我看上她们是她们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徐剑意识到跑了题又赶紧回头望向陈君诺,猥琐一笑,“要不然这样,我就把这玩意放在裤兜里,你来摸出来。”
3.落泪
他说完拿出那个沈桀家传的戒指,放进右侧裤子口袋,刻意仰头挺胸等着陈君诺来拿。陈君诺就要一拳打过去,被沈濯拦住了。他使劲眨眨眼,然后绕过陈君诺站到徐剑身前,伸手往自己西装口袋里摸。
咔嚓咔嚓全都是上膛的声音,沈濯一个激灵,拿出来的烟盒从手里脱落,他又急忙弯腰去捡,总算是在落地之前把这盒不算便宜的滤嘴进口烟给救了。但是一抬头,徐剑距离他就十来厘米的距离,有些尴尬。
徐剑也知道尴尬,后退一步,沈濯忙狗腿地给他点上烟,说道:“消消气消消气,咱们都在泺城混,低头不见抬头见,伤了和气多不好。这戒指我们就不要了,改天给您送几瓶好酒,您看是喜欢啤的白的红的?要不一样给您来一箱。”
“两箱!”
“得得得,每样两箱,改天就给您送过来。”沈濯点头哈腰哄好了这尊大佛,转身往回走。陈君诺不愿离开,但是沈濯不知哪来的力气和胆子竟把她扯着转了个圈,拽着一起走。
“二嫂,”沈濯确定背后这些人看不见自己的小动作,才抖了抖袖子,张开手露出一个金色戒指,镶嵌着祖母绿的宝石,“走快点,不然就露馅了。”
他们绕过树林回到车边,沈濯一抬头,却发现黑色别克后面还有另一辆车,阿强身边站着另一个人。阿强低着头双手紧握,哆哆嗦嗦说道:“大小姐,对,对不起……”
“阿姐,”沈濯的心忽然慌了,抛下陈君诺快步走过去,磕磕绊绊说道,“阿姐,您听我说。”
“元烈去哪了!”沈筠眼中带着泪,声音沙哑,指责声中是无尽的哀伤苦楚,“你们还要骗家里人到什么时候!”
沈濯看不得姐姐哭,急忙扶住她说道:“二哥不会有事的,不会的。”沈濯天生圆润的性格,用嬉皮笑脸包裹起内心的脆弱,他和沈桀一胞双生,他又如何不会痛苦难受。每一次新的线索都会将希望拔高,然后现实再将他从云端狠狠踹下,遍体鳞伤,最后看到什么都会是黯淡无光的。
就如同陈君诺一样,他们心里都清楚,沈桀十有八九已经葬身河底泥沙之中,黄河的暗流凶猛急促,想要找到尸首都是大海捞针。
沈筠倚靠在弟弟肩头抽噎,她有预感,那天回到家的人不是二弟。她的二弟,眼睛永远是柔和深邃的,但是沈濯,一如小时候一般,把所有的精明伶俐写在脸上,举止投足间彰显着少年人的肆意洒脱。
家宴之时,沈筠注意到,“元烈”把所有的鱼肉都推到一边,却喜欢吃粉蒸排骨。他和陈君诺之间的遥远距离甚至都算不上“发乎情止乎礼”,半分情字都看不到,反倒是齐修远来的那天,他二话不说追了出去。
沈濯将沈筠轻轻搂住,姐姐为这个家牺牲了太多,三十而立尚未嫁娶,每个月赚的钱全都拿来补贴家用。他怎么忍心让阿姐知道如此惨痛的消息。
“阿姐,”陈君诺率先开口了,“事到如今,实话实说,是希望渺茫。”
“他到底在做什么呀,为什么出事了都不能告诉我们?”沈筠泣不成声,“他怎么,怎么落得这样一个结局。元熙,元熙你为什么要回来啊?”
沈濯偏头不语,他不能说是被陈君诺威胁的,这样阿姐就会知道他其实从没完成过大学学业。当年沈筠卖掉股权都要把他送出国读书,若是知道这件事,估计要直接气晕过去。
“元熙,你看着阿姐,”沈筠颤抖地抚摸着沈濯的脸颊,“我只有你一个弟弟了,不要出事,好不好?”
“我不会有事的,我只是想找出二哥遇害的真相,不能让他走得不明不白,”沈濯说着鼻头一酸,“阿姐,人说入土为安,但现在找不到二哥尸首,我想,给他建个衣冠冢。”
陈君诺最早提过这件事,沈濯当时反应很激烈,力争说还有希望。但是半个月了,他们几乎是摸遍了整个黄河,都没有找到沈桀的任何消息。
沈筠微微点头,又忍不住泪水直流,她知道,既然元熙顶替沈桀的身份活着,就算有衣冠冢,也不会写着二弟的名字。
当天下午,陈君诺暗中托人在城北公墓找到了一块空闲的墓地,沈濯怕文冠木的人耳目通达,没敢去找卖墓碑的商贩,寻了个原料商买了一块干干净净的大理石,而沈筠回家准备了沈桀平时爱吃的瓜果点心。
他们甚至不敢逗留太久,每个人留下一束花之后,沈筠想要单独待一会儿,陈君诺同意了,毕竟她不是东昇帮的人,引起怀疑也可以有别的解释。
沈濯这天直到入夜都没有露出笑容,他感觉生命里丢了很重要的东西。他躺在公寓次卧的铁架床上,从床头柜里摸出之前悄悄潜入西厢房拿到的小圣经,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他的英文名,还有克里斯神父的寄语。
“Anyone who loves their brother and sister lives in the light, and there is nothing in them to make them stumble.”
凡是爱弟兄的,就是住在光明中,在光明中他就不会跌倒。
文冠木搂着两个浓妆艳抹的年轻舞娘喝到酩酊大醉,夜总会的灯光闪来闪去,他的脸上一阵红一阵黄。文冠木的亲外甥马蔺是小辈中的小师弟,内门悟字辈除了陈君磊数他年纪小,也不经事,只能给文冠木跑跑腿。
他此时正慌慌张张跑进来,差点撞翻桌上刚打开的洋酒。他看着醉醺醺的文冠木不知道该不该喊他,坐在一边的师爷傅川芎却摇了摇头,招招手让他坐到自己这边。
“怎么了?”
“师爷,师爷,我跟踪发现陈君诺和沈桀,带着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偷偷去了城北墓园。他们走后我去看了,墓碑是大理石的,没写名字,只有一个日期,是半个月前。墓前摆着花,还有两个盘子,其中一个里面放着蝴蝶酥。”
傅川芎习惯性掏出手帕,但只是对折了两下重新放回长裤口袋里:“没记错的话,沈元烈最喜欢的就是蝴蝶酥。这样吧,不如,你再去跟踪他们几日,看看有什么蹊跷的地方。”
马蔺愣头愣脑,师爷说什么就是什么。
第二天的沈濯一扫昨日的阴翳,一大早就起来帮手做饭,钟点工厨娘好说歹说把他赶出了厨房。他也不打算闲着,看陈君磊穿戴整齐一身黑色立领学生装,便凑到他身边,问:“去哪上课去?”
“跟你有关系?”陈君磊打心眼里觉得他没本事,瞧不起,说话都是鼻孔冲人,“我在泺城大学医学院读大三。”
沈濯咳嗽两声,问道:“你说哪里?”
“医学院。今天是新来的细菌学教授第一天上课,据说是香港过来的,还是海归,牛气的不行,也不知多少斤两——”
话音刚落,沈濯已经拿上西装外套搂着他肩膀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催促:“快点快点,上课可不能迟到。”陈君磊莫名其妙看着他,硬是被他塞进了车里,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
后来半路沈濯给他买了个煎饼果子,被姐姐管着从没吃过路边摊的黑帮大少爷由衷地说出了“真香”二字。
北方开学的时间比较早,齐修远没有任何的休息直接开始新一学期的教学。他不知道要面对的是什么学生,他们的知识储备如何,上课的行为习惯如何,都需要一一摸索。而且这一次,身边没有沈濯帮他管着这些小孩。
但是为什么沈濯的哥哥会坐在讲堂第二排?
齐修远揉了揉太阳穴,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随后转过身来:“各位同学尽快入座,上课铃已经响过了。那边那位男生,你的本子掉在地上了。刚进门的女同学,前排还有空座。”
陈君磊看着讲台上的人,个子挺高但像是竹竿一样瘦,梳着三七分头,穿了一身朴素的长衫,没有一点他想象中“海归”的样子,反倒是小时候的私塾先生,很年轻的私塾先生。
他戳了戳沈濯的胳膊:“我姐让你监视我上课,还是你想来偷窥漂亮男人?”
“第二排的男生,有什么话下课再说,”齐修远打开备课本,头也不抬就点出了做小动作的陈君磊,“翻到课本第一页,今天先讲一讲生命起源的历史,单细胞生物之前,这个地球是什么样子的。”
沈濯托着下巴看讲台上滔滔不绝的人,授课语言从英语换成了国语,内容与时俱进稍加改动,但是齐修远的风格依旧没变。他是个尽心尽责的人,事无巨细一定要做到完美。
他也是个热血澎湃的人,沈濯喜欢他站在讲台上的样子,爽朗的声音穿透耳膜,是最舒服的享受。
“自然发生说在一千五百年前,是当时最新兴的科学,但就在几十年前,一个名叫巴斯德的科学家提出了抗议,谁能描述他的实验?”齐修远一眼扫过去,无人吱声,便特地指了陈君磊,“这位同学好似很喜欢说话,你来说说。”
陈君磊站起来,刚想义正言辞说“我不会”,忽然发现沈濯在草稿本上快速画了两个瓶子。
4.未来
他年轻脑子转得快,便开始看图说话:“有两个瓶子,一个瓶子开口朝上,另一个开口……开口弯弯曲曲。瓶子里面是沸腾的肉汤,然后不沸腾了……第一个瓶子接触到空气,产生了微生物,第二个接触不到,所以没有微生物。”
“不错,这个实验证明即便是最小的生物,都不可能突然出现,”齐修远点点头,“下次希望你能独立作答。”
沈濯略带羞愧地深深低头,默默将草稿本收回来。陈君磊是个暴脾气,不喜欢别人话里藏刀,他噌一下就火了,直接指着讲台上的年轻教授问道:“我们学这个有什么用?我要做外科医生,知道消毒就行,管他细菌是哪来的!”
“这是一门新兴的学科,”齐修远合上书,“既然这位同学问了细菌学的应用性,那么今天,我不讲起源,我来给大家历史上有名的瘟疫。大家知不知道炭疽病?现在你们会说,一根疫苗就可以救人于无尽苦难,有趣的是,当年发明疫苗的人,就是路易斯·巴斯德。”
陈君磊已经坐下了,嘟囔一声:“那又如何?”
“同学们,巴斯德之后的五十年,仅仅五十年,我们已经发明了针对霍乱、破伤风、鼠疫、结核病甚至是黄热病的疫苗。也许未来的有一天,在座的某一位,能够找到治疗小儿麻痹、脑膜炎甚至是癌症的方法。到时候一个肝癌晚期的病人坐在你面前,你可以对他说,一根疫苗就足以解救你于无尽的苦难。”
沈濯抬头望过去,他在齐修远眼睛里看到的是对未来的憧憬。坐在台下的这些年轻人,博学多才,他们是这个国家的根基,也是国家的希望。齐修远很早就跟他讲过,当初选择做老师而非大夫,是为了教出更多优秀的医者,一双手不如一百双手。
“当然,瘟疫也是一种武器。十四世纪的蒙古军将黑死病尸体丢入克里米亚,造成了这种疫病在欧洲的蔓延。现在,蠢蠢欲动的外国列强有可能就在进行细菌实验,而你们,是站在四万万人民前面最坚固的防线。”
齐修远说完,下课铃便响了。他环视四周,这些孩子的眼睛里多了很多光芒,他们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有多重,就有了学习的动力。作为结束语,他说道:“这节课的作业,我只希望你们写一句话,告诉我你为何要做医生。下课吧。”
凳子吱吱呀呀和学生收拾书本的声音此起彼伏,沈濯歪着头看一眼陈君磊,这小子竟然在沉默地思索事情。沈濯很好奇,这么多职业,接连碰上的包括他自己,都是从医学院走出来的:“你当初,为什么选医科?”
“还不是因为你——”陈君磊还没说完就看到齐修远往这边走,于是补上,“你说你弟弟也学医,以后有个照应。也不知道我姐姐听信了什么鬼话,说西医赚钱多,呸,迟早被抓壮丁上战场!”
齐修远已经走到了近前:“沈先生好像不是我的学生?”
“你认识啊?”陈君磊看好戏一般抱着手臂。
沈濯无视掉他,站起身与齐修远握手,这次他记得点到为止,没有沉迷于年长男人宽厚的掌心:“这是我的小舅子,不太爱学习,特意来看他一节课,督促督促。”
“我看到沈先生课上画的草稿,差点以为您在医学院进修。”
“只是恰好了解这方面的知识,又怕这小子在同学面前丢脸罢了,”沈濯回答得滴水不漏,他不敢让齐修远看出破绽,“当年舍弟与我同时考入了美国的一家公立大学医学院,但是家中只出得起一个人的学费。”
这句话半真半假。沈濯和沈桀确实都收到了通知书,但谁也不是考进去的,而是那边一位系主任是沈牧威的旧同窗,学校也不是常青藤或者赠地大学那种高校,使了些手段。沈濯大部分的医学知识,全是靠给齐修远当助教攒下的——他当时想读艺术,只不过更没有钱交学费。
齐修远没有继续怀疑,或者他根本不在意。他转身看向陈君磊,说道:“原来是沈先生的妻弟,那我要多加照顾了。我这里有两张香港那边的卷子,你有空做一下,多学有益。”
陈君磊愣愣地接过试卷,看着齐修远远去的背影,问道:“我是多了两张作业吗?”
“对啊,”沈濯幸灾乐祸,“这是他看得起你。今天没课了吧,走,我带你去吃老城区最好吃的蟹黄面。”他带着陈君磊向外走,来到阳光下一抬头,忽然看到齐修远站在不远处的柳树下,身边是一个年轻的姑娘。
齐修远低头笑着,沈濯忽然觉得有阳光刺眼,刺得他眼睛酸涩。
陈君磊大口大口吃着蟹黄面,顺手拿过来烤肉串往嘴里塞。
沈濯擦拭着眼镜,面前的一碗面动都没有动。陈君磊年轻气盛,没吃饱也不打招呼,直接把满满一碗端过来倒进自己碗里,继续大快朵颐。等他吃得差不多饱了,一边擦嘴一边问道:“你到底看什么呢?”
“马路对面就是文冠木的赌场,金豹。我知道你们东昇帮有两个块牌匾,一块写着‘仁义’,一块写着‘规矩’。文冠木很尊重这两个词,所以不会是故意找茬,那么我们的目标就是找到一个让他这样的老江湖都看不出来的老千。”
“你怎么不进赌场里面去看?”
沈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实话实说:“我胆小。”
陈君磊把两张法币拍到桌上,转身推门走出面馆,沈濯怕他惹事赶紧跟上去,一跟就跟进了金豹赌场。这地方是欧式的装潢,荷官穿着深红色的西装马甲,桌子擦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包厢里进进出出的侍应生手中拿着丰厚的小费。
沈濯刚一进门,就有一个经理小步跑过来招呼他俩:“大少爷,沈先生,您二位今日算是来着了,著名影星费娜娜小姐就在三号桌玩梭哈。”
“什么这儿啊那儿的。”陈君磊扫视一圈看到远处一张桌前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他倒是很好奇,挤进去一看,影星果然漂亮。他也不管剁不剁手了,推开一个人径直坐下来,催促洗牌的荷官:“快点开始。”
沈濯站在他背后,没有急于说话,只是抱着手观察这些人。
一对夫妻,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小开,一个穿着打折西装的中年男子,一位影星,还有陈君磊。荷官眼睛细小,身高也不高,必须要弯下身子才能将牌送到玩家面前。
“加一百。”那对夫妻夫唱妇随,看来是都摸了好牌。不过沈濯没有见到他们互相传递什么信息,也没有换牌。
陈君磊和中年男子也扔出去一个筹码,轮到那个小开,他却将牌一翻起身走了。
继续发牌,陈君磊凑了一个对子,掀开底牌是另一花色同样的数字,三条轻松赢下第一轮。影星索然无味,拎起裙摆起身慢腾腾走向另一边,聚集的人群也跟着呼啦啦离开。
陈君磊要走却被沈濯按住,同时被他按住的还有坐在他身边的中年男子。沈濯坐到一旁的座椅上,说道:“别着急走,再来一轮。这位先生,我是不是在哪里见到过你?”
那中年男子的肩膀微微耸动,故意低头盯着桌面上的牌,不搭理沈濯。他明面上拿了一张红桃尖,还有一张黑桃尖。
沈濯掀开看了一眼底牌,跟上下注。第三张发下来,那对夫妻犯了难,纷纷盖牌表示放弃。陈君磊把心事写在脸上,愁眉不展明显也是拿了手臭牌,瞥见沈濯一抬下巴,大少爷无可奈何也盖了牌。
“跟。”中年男子脸上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最后一张牌发了下来。他掀开底牌,是一张梅花尖:“三条。”
沈濯把底牌抽出来敲了敲,然后手掌一番:“福尔豪斯。”他注意到,不仅是这个中年男人的脸色一变,荷官的眼睛也瞬间睁大。沈濯抓住时机伸手抓住荷官的胳膊,不料那人一掌劈下来,沈濯的手腕顿时生疼,不得不放手抱住疼痛的部位跳脚。
陈君磊二话不说跳上桌面一脚踹过去,荷官撞到了身后的花瓶一声脆响,赌场忽然大乱。荷官爬起来踉跄往外跑,陈君磊从小习武又比他身高体壮,钻过人群稳稳抓住了他的胳膊。
但就在他们缠斗正激烈,荷官忽然瞳孔缩小,不再动弹,而陈君磊闻到了血液的铁锈味。
荷官的后背被人插了一刀,短小的匕首正正好好刺穿他的心脏。陈君磊望向四周看不到任何可疑的行凶者,回头沈濯也是震惊——他大概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死在当场,还没缓过神来。
中年男人也不敢跑了,躲在桌子下面战战兢兢,直到文冠木的保镖冲进来将他们全部带走,连同地上的尸体。
文冠木给了他们五天的时间,但是在第二天,老千就被抓了出来,而且一死一伤。于是仅仅隔了半日,内门弟子重新聚集在东昇帮的四合院内。文冠木没有任何的开场白,直接问道:“人是谁杀的?”
5.追杀
陈君磊一拍桌子,说道:“怎么,你承认保镖玩忽职守了?这么大的场子竟然让一个老千混进来当荷官,而且还死了。好啊,现在死无对证,你是不是想说,这是我们找的替死鬼?”
“君磊,”陈君诺怒斥一声,“怎么跟长辈说话?元烈,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本想着当背景板的沈濯被点了名,只能硬着头皮模仿二哥圆滑世故的腔调,说道:“我们为了查询真相来到金豹赌场,让我觉得奇怪的是,师叔如此精明的人,怎么会看不出混在赌徒中的老千?除非他并非是客人。”
跪在当间的中年男人低着头,浑身抖得像是筛糠。
沈濯继续道:“于是我猜测,客人只是一个获得筹码的媒介,而真正的老千,是发牌之人。如果没猜错,你是荷官的帮手,今日坐在赌场对面的面馆里,我注意到你二人是从同一方向过来,而且近距离观察,你们的袖口都沾有油墨痕迹,应该是暂住在印刷厂附近。”
“我,我坦白,各位好汉,”中年男人说话都带了哭腔,“那人是我师兄,他说接到了一单大买卖,只要我不乱问乱说,会有好多好多报酬。”
陈君诺一挑眉,问道:“这么说,只有死人知道幕后黑手是谁了?”
中年男人一看地上的尸体,眼睛还没有闭上,吓得又是一个哆嗦:“对对对,只有他知道。我们是广州来的翻戏党,从小学出千,之前因为跟着鬼佬‘影子安德’混饭吃被通缉,才会来到北方。”
沈濯推了推眼镜,故意避开陈君诺复杂的眼神。的确,他对这两个人有印象,才会这么快锁定目标。
“赌场的员工表里没有这个人,”马蔺狗腿地双手奉上名单,“舅舅,会不会是他偷偷顶替了谁?”
文冠木接过来翻了翻,忽然不说话了。他将名单扔到一边,从桌上抽出镇帮之宝——一把镶嵌了宝石的西域弯刀,大约半米长,刀刃锋利削铁如泥。他走到中年男人身边,一脚踩住他的手腕:“按照行规,出千剁手。”
“饶命啊!饶命……”男人说着说着惨叫一声,接着抱住鲜血直流的手腕撕心裂肺地哭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