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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上)狼入虎口

作者:楚山晓/炎荒 当前章节:15030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8:36

1.七七

江锦把财务报表放到总经理的办公桌上,看见“沈桀”又在给花店下订单,不由得脚腕酸痛——得,又得要她跑一趟花店。

沈濯这几日经常打着各种名义给齐修远送东西,有时候假冒学生家长送钢笔,有时候假冒旧日同窗送广式月饼,甚至在知道他捡了一只猫之后,以动物保护会的名义送了两斤鱼干。

齐修远在学校也很纳闷,开学不到一个月,他几乎天天收到包裹或者花束,办公室的同事和班里的学生都以为他谈恋爱,有时候还酸酸地说一句羡慕。他摸不着头脑,只能回家给猫喂鱼。

“沈经理,您买花是要送给谁啊?”

“哪来这么多话。”沈濯微微皱眉,将单子折成三折密封好再递过去。

江锦带着订花的单子出去,陈君诺正好走进来,瞥了一眼关上门之后问道:“你在开启新的恋情?”

“试图与旧爱产生更进一步的关联,”沈濯向后一仰靠在皮椅上,双手伸到脑后垫着脑袋,悠闲自得,“季节过去葡萄酒的业绩开始下滑,我把业务经理应付过去了,还得请二嫂想想法子赚钱。”

陈君诺打开报告,顺手敲了敲桌子上的财务报表:“把这个签了。新酒订单交上之后资金链比较宽裕了,库存的粮食也足够应付下半年的节假日促销,更何况,下南洋的商船马上回来,这次的利润可不低。”

沈濯洋洋洒洒签上沈桀的名字,将报表放入它该去的档案盒里。

“好像,”陈君诺忽然说,“好像我从来没训练过你模仿沈桀的签名,但是你写得却让任何人都分辨不出来。”

“兄弟之间心有灵犀吧。”沈濯挠了挠耳朵,转移视线低头去看桌上杂七杂八的纸张。

“你是右撇子,签名的时候却用左手,”陈君诺像是拎鸡爪子一般两根手指拎起他的手腕,“字体一旦大一两号,你的手掌就会抹开钢笔的痕迹,下次注意。”

沈濯躲过一劫松了口气,陈君诺将文件合起来,看了一眼腕上的女士手表,说道:“差不多十二点了。今日是元烈的七七,我已经备好了纸钱和祭品,大姐在墓园等我们。”

沈濯收了一脸的笑意严肃点头,在衣柜里挑了一件黑色的西装穿上,顺手拿起一款礼帽。

已经七七四十九天,沈濯忽然想,还差半个月就到投票选帮主的日子了,只要熬过半个月——可若是半个月之后,仍然不知二哥遇害的真相,沈濯他真的愿意放弃吗?他忽然有些迷茫。

在这一个半月里,他见到陈君诺用尽一切的力量寻找当日二哥失足落水时路过的目击者,走遍了黄河周遭的所有关卡看看有无可疑人员出入,甚至买通了警察寻找二哥的仇家那几日是否有异动。

他也见到陈君诺游说几个摇摆不定的内门弟子,给出利好条件,或者晓之以情,劝说他们在选举那日能够站到自己这边。

沈濯因为没有人脉,又不被允许知道内幕细节,因此只能像是二嫂的提线木偶,每天朝九晚五上下班,开会签字写文件,偶尔巡视巡视酒厂。他试图通过自己的方式去探查真相,但是没有熟人屡屡受阻,干脆放弃。

沈筠已经在墓园等候多时了,穿了一身黑色的束腰连衣裙,手中拿着白色的鲜花。沈濯走过去将果篮放下,轻声唤了句:“阿姐,别哭了。”

“没事,”沈筠用手背擦拭掉脸颊的泪水,“风有些大罢了。”

陈君诺将之前从徒骇寨手中夺回来的戒指拿出来。沈桀以前为了方便只是将它用银链串起来挂在脖子上,但是陈君诺找不到同样的银链,只能截了一段黑色的细绳拴住。

沈濯忽然看到身后有两个突然出现的身影,下意识夺过陈君诺手中的戒指,收入袖中。陈君诺没有反应过来跟着转身,这才发现竟然是文冠木和马蔺,不由得背后发凉。

沈筠不认识他们,但看到他们的衣着打扮就已经猜出了三分,顺势往后一退。

“君诺,怎么在这里遇见了,”文冠木表演痕迹重到傻子都看得出来,“今日我们来祭拜马蔺的母亲,真是太巧了。唉,这位小姐是,是元烈的姐姐吧,报社的大记者,早有耳闻不如一见啊。”

沈筠不能再避,只好站出来朝文冠木微微点头,难掩眼中血丝泪水。

“哎呀,打扰你们真是不好意思了,”文冠木瞥了一眼墓碑,问道,“怎么没有名字,你们今日来祭拜的是?”

陈君诺冷冷看着他们,双手紧握成拳似乎下一秒就要挥到他鼻梁。沈濯眼疾手快按住了陈君诺的手,随后推了推眼镜,说道:“按咱们泺城的传统习俗,无字碑通常是为尚未来得及取名的早夭孩童设立——这里是我们未出生的孩子。”

“啊?”

“啊——”陈君诺和文冠木同时怔住,但她反应迅速,顺着沈濯的话说下去,“是,三个月前我发现早孕,但是因为帮派和公司的事务奔波劳累,孩子没能保住。”她理解沈濯,现在必须要给墓里的人编造一个身份,且是一个和沈家大姐有关系的身份。

沈筠也跟着应和:“我们家本该三世同堂,可怜这孩子了。”

“哦,是吗,那真可怜,”文冠木没读书不知道什么华丽的辞藻安慰,“在哪家医院做的手术,日后还能怀上吗?”

沈濯立刻回答,慢条斯理仿佛真的发生过一般:“多谢师叔关心,是在经七路的妇科诊所做的手术,医生是德国人,君诺也一直在吃药调理。”

文冠木又问了几句,然后带着马蔺朝着墓园门口走去,仿佛他们忘记了来时的说辞,丝毫没有想起还得祭拜马蔺的母亲——也许她根本就没有长眠于此。

陈君诺怒视沈濯,压低了声音问道:“孩子?流产?”

“二嫂息怒,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沈濯立刻露出一副可怜神色,如同被人踹了一脚的狗崽儿,顺势还往沈筠身后躲,“前几天陈君磊说见到了有人跟踪,觉得是马蔺,我就留了个心眼。德国诊所那边也做好了一份假的记录,那位医生有名的心高气傲根本不记患者名字,多了一个人也察觉不出来。”

陈君诺指着他心里满是火气,末了也不能在这里跟他打起来,只能放下手:“以后这种事情必须要商量好。”

沈筠也急忙做和事佬,捏了捏沈濯的耳朵:“听见没,跟人沟通之后再做决定,不要像小孩子一样自作主张。”

“知道了阿姐,二嫂。”沈濯揉了揉被捏疼的耳朵。他习惯了来去自如无拘无束的生活,不打招呼就按照脑子里所想的方向走去,他只想要达到目的,却忽略了现在身边还有同伴。也许是时候做一些改变。

沈濯带陈君磊来看了一场魔术。

他名义上的小叔子还真是不学无术,门门都在及格线的边缘徘徊,课余时间全部花在吃饭、喝酒、交女朋友上。但是他说了对沈濯心服口服那就是心服口服,现在几乎算是沈濯的贴身保镖。

舞台上的西洋魔术师猜中了观众写在卡片上的数字,得意洋洋展示给所有人看,获得了此起彼伏的热烈掌声。沈濯耸耸肩膀对两眼放光的陈君磊说道:“人的细微动作能够出卖心里话。比如有些人说谎的时候眼睛看左上角。”

“好厉害!”陈君磊把手都拍红了,也不只是在夸沈濯还是舞台上的英国人。

魔术师开始了下一个表演,邀请新的观众:“我这里有一张一百元的法币,如果你能摆脱我的魔咒,这一百元便是你的。如果没能成功,你需要邀请我共进晚餐,而且要点最名贵的红酒。”

台下的观众踊跃举手,尤其是刚刚下课还穿着校服的女学生,光是共进晚餐就足够吸引人。

陈君磊直接从座位上跳起来,成功捕捉了魔术师的目光:“这位年轻的先生!欢迎走到台上,不过在你上来的路上,我将在这张纸上写下三个词汇,这是我对你的剖析。下面,这里有三件外套,五条围巾和四款眼镜,请你选择你喜欢的款式。”

“剖析?”陈君磊扫过这一圈外套,拿起了最外面黑色那件,围巾挑选了灰色的,而眼镜则选择了左上角的黑框款式。

魔术师打开纸张,朝观众展示,上面写着的三个词便是:“黑色,灰色,左上角。”

又是一阵雷鸣般的掌声,陈君磊平常穿得花花绿绿,今天故意反其道而行之,竟然还是被人看透,直接猜中了心思。他愣了片刻,问道:“你是,你是怎么做到的?”

不过还没问完,助手已经将他请下去了,魔术师将一百法币折了折,握在手中吹了口气,变成一只鸽子扑棱扑棱翅膀飞走。陈君磊回到座位上两眼发直,沈濯忍不住轻笑一声:“你还记不记得今天路上碰到的几个人?”

“什么人?”

“门口的报童,排队买票的退休教师,还有售票处的职员,身上的搭配颜色全都是黑色外衣和灰色点缀,这是给所有观众的心理暗示。甚至把你们领到台上的助理也是这样的打扮,魔术师当然知道你们会选择什么。”

“可是眼镜呢?”

“你忘了我方才跟你说过的话了?”

2.劫匪

陈君磊反应片刻,沈濯刚才好像说,说谎的人会想左上角看:“你跟他是一伙的?”

“你还不傻,”沈濯见散场落幕,观众纷纷往外走,也站起身,但却逆着人流走向后台,“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新建的剧院后台宽敞干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房间梳妆打扮。魔术师下了台便收到三四捧鲜花,竟然还有人送给他一只烤全鸡,热气腾腾连脑袋带爪子,让英国人不知道如何下嘴。

“拜伦,”沈濯靠着门框跟他打招呼,“请我坐坐?”

拜伦抬头瞥他一眼,莞尔笑道:“你这样打扮精神很多。坐吧我的老朋友,我都为了你更改了巡演的路线,特地来到你的家乡。不过在我意料之外的是,这里的老板出价竟然比上海更高。”

“有这回事?早知道我也搞一场,”沈濯笑了笑,扯张椅子坐下来,“我现在身份不方便打电话或者拍电报,总有人跟踪监视。有点急事想要你帮忙,我的某个很重要的朋友被整个广东黑帮追杀,因为一副贵妃像。”

拜伦点点头:“我听说了,你曾经的老板,两年前在欧洲几乎霸占了整个古画造假市场的安德·邓肯。他因为仿作英国皇室从未公开的收藏品而被全线封杀,没想到跑到了香港继续顶风作案。你还在为他工作?”

“当年是为了混口饭吃,”沈濯摆摆手,“现在我找到了正当职业,金盆洗手。只不过他这次被通缉,是被陷害的。广东的黑帮请他仿作贵妃像,却声称还回来的也同样是赝品,正品被安德私吞。”

拜伦继续点头:“怎么听起来像是他知道了某些秘密要被灭口,故意找个私吞画作的理由。你的朋友现在在哪?”

“据说已经设法逃回美国,但是华侨黑帮也不会轻易放过他,除非还他一个公道,”沈濯拍了拍拜伦的肩膀,“我知道这很危险,但你是个心灵魔术师,一定会有办法的。安德答应我,若是能找到真凶,会有二十万美元的赏钱。”

听到这个数字拜伦两眼一亮:“哦,那我现在就把广东的巡演加多几场。”

陈君诺像是看贼一样看着他,沈濯坐在经理办公室最豪华的真皮沙发上坐立不安,心里想着到底有什么事得罪这位姑奶奶了。于是他试探着问道:“我给张远志送礼没送够?不应该啊,他答应投你一票。”

张远志就是那个戴着眼镜的内门弟子,在政府里面做事,位置不高但是能接触很多机密文件。他这个人很有原则,答应的事情不会反悔。

于是沈濯又问:“我找人把跟踪的马蔺揍了一顿,难道被他看见了?”

马蔺上次鬼鬼祟祟跟着沈濯去剧院,沈濯就让阿强带人给他套上麻袋揍了一顿,这小子警惕性这么差,应该是看不到行凶者是谁。

“好好好我承认文艺局张副主任送来的两盒月饼我偷偷送给齐修远了!”

陈君诺气得手指发抖,问道:“你知不知道君磊马上月考?为什么带他去看魔术?你知不知道他若是再不及格就要留级重修?”

沈濯低下头作忏悔状,忽然听见有人敲门,便朗声说了句“请进”。阿强跌跌撞撞跑进来,气都喘不匀,好似是飞奔着跑上三楼来的:“大小姐,不,不好了,咱们从南洋回来的商船被劫了!”

“人回来了没?”陈君诺脸色一变立刻起身。

阿强猛地点头:“人回来了,但是一整箱金条全都被抢走了!”

“谁敢动我们的钱!”

“徒,徒骇寨!”阿强递过来一快丝绸的手帕,上面是用血歪七扭八写着的几个字:缺一压寨夫人,金条权当嫁妆。

沈濯见陈君诺怒火中烧的模样急忙拉住她的胳膊,说道:“二嫂二嫂,别着急。咱们要不要先报官?”

“警察局和徒骇寨沆瀣一气,蛇鼠一窝!谁都知道警察局的郭六净和徒骇寨徐钟关系匪浅,每年都能收到不少好处费!”陈君诺因生气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就连驻军也和徒骇寨达成约定互不侵犯,真是好大一圈保护伞啊。”

“是是是,不能报官,”沈濯也挺着急,这一箱金条有至少三分之一应该是帮派兄弟们的粮饷,如果再选举之前找不回来,估计那些游走不定的中立派要纷纷倒戈文冠木,“怎么东昇帮跟徒骇寨没合作?”

陈君诺冷笑一声:“二十年前,徒骇寨绑了文冠木的两个刚出生的儿子,因为小孩哮喘没一个活下来。文冠木就派人将当时还是大少爷的徐钟绑架卖给了洋人做劳工,差点死在船上,从此结下仇恨。”

“那,那这钱是要不回来了?”沈濯探着脑袋小声问道。

陈君诺想了片刻,说道:“有个法子——灭了徒骇寨。”

就在陈君诺想着如何阴徒骇寨一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时候,张远志在档案室找到一份尘封了十多年的资料。他在晚上到访,吓得沈濯赶紧把客房乱成一窝的被子塞到陈君磊的房间,然后把刚拿出来的睡衣扔到主卧的沙发上。

陈君诺冷笑一声,径直去开了房门。张远志斯斯文文,却不是齐修远那般如沐春风的文雅气质,他周身写满高冷二字,仿佛是来到凡间的修仙之人,一身仙风道骨。可他还真就做过风水先生,东昇帮现在的房子就是他七八年前选中了,果然当年大赚一笔。

后来北区发展起来,风水这行没落了,张远志就被陈道年安排进了政府做事,仙风道骨磨去大半,多了人间烟火气,但是至少能吃个饱饭。

沈濯印象里,他在仅有的两次集会上没有说过多少话,今日突然来访,是不是归顺了陈君诺的意思。

“师兄。”沈濯不冷不热称呼一声,起身去厨房泡茶,他必须把主场留给陈君诺,否则被问多了私事难免暴露。

张远志坐到沙发上,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平整的信封,他的所有东西都干干净净摆放整齐,每本文件的边缘都要严丝合缝对准,钢笔斜插在公文包侧边必须由大到小顺序排列。

“师妹,这是十四年前一起械斗案的记录,报案人是泺城周边农村的村民,打架双方是徒骇寨后来的债主徐钟,还有他已故的叔父。”

陈君诺拿过来翻了翻,不屑一顾说道:“这样的报案比比皆是,徒骇寨杀人放火每个月七八九十起,最多有一份记录,而且还是不了了之的结局。师兄,这起械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有的,”张远志弯曲食指推了推滑下来的黑框眼镜,“村民听到,这次斗殴的主要原因是争夺徒骇寨的传位信物。”

沈濯在厨房泡茶顺着听了一耳朵。他是泺城人,十多年前的时候没钱上学满大街跑,自然听说过很多民间流传的土匪故事。其中比较确有其事的一个就是,徒骇寨的传位信物——一枚金印——在徐钟篡位的时候丢了。

篡位,是因为徐钟的父亲病逝后,他叔叔掌了权,而当时徐钟被文冠木卖到欧洲做劳工。后来他终于几经波折回到故土,立刻就带着自己的兄弟把叔叔推进黄河。至于信物究竟是在打架的时候弄丢的还是陪着叔叔葬身黄河,不得而知。

陈君诺歪着头,颇为不解:“难不成我们还以此为理由,说徐钟名不正言不顺,然后找个傀儡上位击垮徒骇寨?他们不是傻子,就算没有信物,徐钟都是他们最牢固的依靠。”

“我猜测,如果能找到这个信物,他们肯定愿意奉还一箱金条,”张远志接过沈濯递来的茶,“师妹,这信物虽然失传,但是警察局长手中有一封十四年前来自老寨主的信件,上面盖了这枚金印。”

陈君诺抬头,审视一般看着张远志,半晌问道:“你能获得什么好处?”

“实话实说,”张远志丝毫不关心她的目光是友好还是敌意,“相比于让文冠木独掌大权,我更希望你和元烈把持东昇帮,毕竟安全。”

陈君诺不置可否,起身送他出门。

张远志提着他的手提包走出公寓视线范围,随后找了一间电话亭,拨通号码。他环视四周见道路上空无一人,才低声说道:“货物已经到港,只看收货人如何处理。如无必要,请暂时静默。”

对面沉默了一段时间,末了说了一声“谢谢”。

陈君磊大摇大摆走入一家金铺,掌柜的一看见他就立刻嬉笑着迎出来,点头哈腰:“陈少爷,陈少爷真是稀客啊,今日想要看看手镯还是吊坠?我们新打造了一款女士项链,中式手艺西式风格,保证姑娘们喜欢。”

“不看,”陈君磊一挥手把沈濯推到前面,“这是我姐夫,好好伺候。”

掌柜的立刻一脸了解的神情,继续打广告:“是新婚嫁娶呢还是喜得麟儿?我们新推出的套餐从订婚到孩子周岁全包更是九折优惠。”

沈濯受不了这样贴着脸的热情,一边后撤一边摆手:“不需要,不需要。我想问你们这里的模具和錾刀卖不卖?或者这样,作坊租给我两日,原材料另算,你看多少钱合适?”

3.信物

掌柜的愣住片刻,说道:“现在淡季这作坊的确没人用,但是我们这边的打金师傅都回家种地,您租来也没办法做东西啊。”

“不需要师傅,我们就想自己玩玩,”沈濯从怀里摸出陈君诺刚给他发的工资,一沓三四百块钱全都塞进掌柜手里,“不够再补,今日没带够钱。我选你这里呢,就是看你跟我小叔子关系好,而且嘴严,不会到处乱说话。”

掌柜的看到这么多钱眼睛都直了,这么多钱,不要白不要:“对对对,我嘴严!”

“今晚请市政府采购处的钱处长吃饭,你必须给我出席,”陈君诺在办公室的简易衣柜里拿出一套看得过去的深蓝色西装,再从一堆领带里胡乱挑出来一条,“之前多少次宴会我全部给你推辞了,再继续下去会让人起疑。”

沈濯看着黄色斑点的领带一阵头疼,伸手去拿了一条暗红色条纹的:“二嫂,你就不能说我得了支气管炎这种虽然能上班但总是咳嗽、还有可能变成肺炎得住院、十天半个月好不了的病?”

“你话太多。”陈君诺看他换衣服,心里想着之前元烈也总是默默将她搭配的衣服塞回衣柜里,这兄弟俩对于衣着品味倒是如出一辙。“东西都准备好了?”

“放心吧二嫂。”

一路到饭店,畅通无阻,最近天下太平只有西北在打仗,黄河下游的城市张灯结彩过着安稳的日子,但是越有钱的人越聪明,他们知道现在不过是一个过渡,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涌动,等着波浪滔天的那日,他们肯定会带着足够的钱跑到下一个粉饰太平的城市,继续逍遥快活。

包间在这家老字号北方菜馆的最高一层,说是请钱处长吃饭,其实是采购处的经费结账,大家心知肚明。

一直赞助政府各个部门衣食住行的公司代表都在这里,不少是沈桀曾经的旧识,好在陈君诺跟沈濯补过课,他能从容应对。晚餐正式开始前,这边握握手说上次合作收益不错,这边敬个酒说有空一起打高尔夫球。

“沈经理,”一个微胖的男人端着酒杯走过来,“上次我同你说的基金,考虑的怎么样啊?”

基金?哪门子基金,沈濯装作不经意回头看向陈君诺想要得到一些提示,却只能从对方眼中看到转瞬即逝的茫然。没办法,他只能硬着头皮说道:“赵董事长,最近闲钱不多,夫人也管得紧。”

“我看你就是有好的门路,不愿意搭理这些小钱,”赵董事长啧啧两声满脸羡慕的神色,“我听说你同你们东昇帮的文冠木一起搞大生意,能否让老哥也了解了解,出点力气?”

出力气还是想分一杯羹,沈濯对钱不在意,但是他在意沈桀和文冠木曾经做的生意——连二嫂都不知道他们到底在跟谁交易。

“大生意算不上,不过我们一向行事低调,赵董事长如何知道这件事的?”

“嗨,还不是你上次问我,我们家的船承重多少,关口临检需不需要卸货,我想着你应该得做的大买卖。文副帮主也私下打听过从北方来的航线,你们这个生意,不会跟东三省有联系吧?”

闻言沈濯捕捉到陈君诺脸上的愠色,立刻扯开话题:“八字没一撇的事情。赵董事长你说的那个基金,具体给我讲讲?”

就在沈濯快要被那些百分比、利率绕晕的时候,钱处长姗姗来迟,宴会正式开始。桌上十几个人一一敬酒,主陪三杯副陪三杯,陪着陪着沈濯就眼前发黑。他和陈君诺主动敬钱处长一杯,因为醉酒差点直接撞到钱处长身上,好在陈君诺拉住他。

钱处长也听说过沈经理酒量不好,拍了拍他后背让司机将他送回家,陈君诺忙说自家阿强在外面候着。

上了车沈濯也没清醒过来,脑袋顶在窗户上眼睛紧闭,。按理说他的酒量应当比沈桀强上不少,国外的环境多多少少训练了他。陈君诺戳戳他的脸颊,沈濯打个哈欠从怀里摸出一个烟盒,打开看里面放着的却是黏土,还有一个钥匙留下的拓印。

“你到底怎么做到的?”

“秘密,”沈濯慢腾腾把食指放到唇前,“找块木头或者铁片,用锉刀磨出来就行。这张纸上有我需要的东西,不行了,让我躺一会儿,二嫂麻烦你了。”

陈君诺看他趴在窗户上的傻叉模样,忽然庆幸隔着一层窗帘外面看不见。陈君诺接过那张纸,上面划掉四五行千奇百怪的物件,最后只留下两个字:水银。“你要这个干什么?五六年前泺城大学投毒案之后泺城就把水银算作管制品了。”

“我这么怂,怎么会杀人啊!”沈濯嚷嚷一声,“我知道是管制品,所以才需要接触到采购处的处长,库存都在他那里。我知道二嫂手下的人办事利索,加油加油。”他敷衍打气两声之后,一歪脑袋就睡过去了。

到了老城区政府办公楼附近的小巷里,陈君诺打开车门走出去,吩咐阿强一定要把人送回家。阿强答应着,坐回车里的时候一回头,发现本应该躺在后座熟睡的人不翼而飞。他愣了一下,看看四周,最终确定是沈濯跑了。

月光打进来,阿强看到地上有张纸,捡起来上面写道:别管我,明天回去吃早饭,八宝粥多加一勺糖,多谢。

齐修远整理好明日需要用到的教案,放进公文包中,然后拿起桌上一沓试卷,准备放到印刷室。办公室里空无一人,夏夜寂静窗外几声蝉鸣,齐修远看着皎洁的月光洒在窗口的几盆花上,别有生趣。

他和那些花说晚安,关上灯的瞬间,好像看到有什么东西飞快闪过。

也许是一只扑火的飞蛾。

他走出医学院的教学楼,看向一轮明月,余光瞥到远处的路灯下面站着一个年轻人,高挑身材加上一身深色的西装,站在一束孤独又昏暗的灯光之下好似电影画报上的男主角。

齐修远将公文包单手夹住,加快步伐走过去。“沈先生。”

“齐教授,”沈濯一双眼睛里满是迷离,“抱歉失态了。我与采购处的钱处长在附近喝了些酒,本想走回沈宅,谁知道走到了这里。”

他的演技算得上是炉火纯青,毕竟从大学时期就开始坑蒙拐骗,起初的青涩已经被岁月消磨殆尽,只留下一张厚脸皮。沈濯一开始装醉只是因为怕暴露身份,然后继续装醉是不想亲自去仓库犯险,现在装醉,则是为了齐修远能够扶他一下。

齐修远果然是个善良的人,闻到沈先生一身酒味就伸出手不失礼仪地搀扶住他的胳膊,保持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医学院距离沈宅不远,等走到路口的时候,身边的人忽然开口。

“我记得这附近有一家馄饨摊,齐教授工作到现在还没吃夜宵吧?不如我请你去尝尝泺城市井街头的美味。”

“多谢,只不过我明天——”他还没说完就被沈濯反扣了手腕,一瞬间想要挣脱但是看沈濯走路歪歪斜斜又怕使他摔倒,只能迁就他,“好,好吧,有劳沈先生破费了。”

沈濯拉着他来到馄饨摊前,六十多岁的老摊主推着一辆小车刚刚出门,车上挂着的灯笼一摆一摆,地上的影子也一晃一晃。他看到沈濯立刻停下小车,从车上拿下来一个折叠的木桌和两个板凳,热情招呼着:“沈少爷来了啊?这位你朋友?”

“曹叔,今天生意挺好的吧,你这一篮子小馄饨下去一半多了。”沈濯和他二哥自小就喜欢他做的馄饨,皮薄馅大而且用大棒骨熬的汤底,他们俩小时候经常爬到院墙上吊下来一个篮子,偷偷买来吃。

齐修远扶着他坐下,朝曹叔微微点头,说道:“他喝醉了,少要一些汤,多煮一会儿。”

“怎么又喝醉了,”曹叔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又自来熟,一边下着馄饨一边和他们聊天,“自从他做了那什么公司的经理之后,三天两头应酬,醉到不省人事,之前住在老城区的时候,每次喝醉了都不敢回家,怕他爹责罚,偷偷躲在墙角。”

齐修远对沈濯的二哥没有多少了解,只能点头附和:“我和沈经理不熟,倒是认识他弟弟时间久一些。”

曹叔什么话都能聊,乐呵呵说道:“他弟弟跟他不一样,从小就喜欢偷酒喝,除非是灌下去一瓶洋酒不然不带醉的,还能说一段评书,一边讲武松打虎一边学戏台上的武松打拳。小孩挺有意思,而且还挺有出息,听说在国外读书,后来还去南方当老师。”

“他,会说评书?”

“可不止呢。从小跟着戏班子练,私塾放学不回家,趴在人家墙头看吊嗓子。戏班子换了一茬又一茬,他每个行当都学了个半懂不懂,半大小孩在巷子里演苏三起解,还放了个草帽在地上收赏钱。后来听说真的去戏班给人当乐师了,只不过不长久,之后被他爹打回家。”

沈濯在心里默念赶紧住口,陈芝麻烂谷子的童年往事都扯出来了。他脸上挂不住,低下头去脑袋几乎磕到桌子上。齐修远眼疾手快用手掌垫了他的额头,尾指挡住眼睛,亲切的触感让沈濯浑身一颤。

4.先生

齐修远没有拿开手,反而直接捧起他脸颊,另一只手扶着他的后背,让他坐直,以免砸到面前刚刚端上来的馄饨汤。

沈濯感觉自己心脏都快跳出来了,曾几何时他拥有更加亲密的接触,紧紧相拥却不知道珍惜。他感觉自己是真的喝醉了,任何举动都不再受大脑控制——他直接一个侧身躺到了齐修远肩上。

“沈先生?”

生疏的称呼和生疏的口吻让沈濯清醒过来。

他不能现在暴露。他几乎有一瞬间怀疑齐修远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在故意撩拨。但这只会是他最极端的妄想,齐修远就算认清眼前人是沈元熙又如何,他们之间的情情爱爱,齐修远已经不认了。

也许只是绅士和礼仪让齐修远没有拒绝前男友的兄长。

沈濯感觉自己是个狂妄自大的傻子,其实卑微如同点点尘土。他刻意挪动板凳远离齐修远,尽力不让自己眼中的隐忍和难受展现在他面前。

“抱歉失态了,”沈濯努力平复心情,但是他现在只要看到齐修远的一点衣角都会回忆起香港的教师公寓里,缠绵悱恻的爱人,苦涩如潮水蔓延,他却必须保持理智,装作另一个人,“曹叔的馄饨用的都是瘦肉,加了香菇和木耳,齐教授试一试?”

齐修远也收回了手,仿佛方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他出于人道的关心,对方是沈濯、是沈桀、是他的学生、同事、还是陌生人,齐修远都会伸出援手。

两碗馄饨见了底,没有任何多余的交谈,沈濯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五元的法币递给曹叔,后者连连拒绝。沈濯执意将这张钱放到那个带锁的小木盒里,曹叔最后红着脸收下了。

齐修远想要扶着他走,沈濯摆摆手说不必。接着又是一阵沉默。

“齐教授,”走到沈宅大门口的时候,沈濯驻足回头望向他,“现在过了零时,祝你生辰快乐。”

齐修远眼中露出一丝不解,问道:“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辰?”

沈濯挠了挠后脑勺,脸上潮红燥热,将领口的领带扯得更松:“我弟弟提过。他,他来信说很挂念你,一走了之是他情绪失控,现在后悔莫及,大约半个月后就能回到泺城。你,能不能等他半个月?”

“我为何要等他?”齐修远更加不解,抬头望向他的眼睛,换来的却是沈濯躲避的神色,“我和令弟不过是朋友,之前种种,如烟如雨总会消失。无论刻骨铭心,或是浅尝辄止,都要被称为往事,不是吗?”

一句问话,逼得沈濯必须抬头与他对视。沈濯不知道自己眼中究竟是什么神色了,但是心里满满的全都是苦涩,渗透进撕心裂肺扯出的伤口。他的爱人将他推入了悬崖,他却要像一个旁观者一般,云淡风轻。

“齐教授……”

“天色已晚,我不便打扰,沈先生还是尽快回家吧。”齐修远没给他说下去的机会,朝他微微点头转身便走。沈濯数不清这是第几次望着齐修远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之外。

兮城。

沈濯坐到门前,狠狠抓住自己的头发,发根撕扯,希望疼痛能让自己短暂忘记心中的阴翳。

翌日清晨沈濯被急促且震耳欲聋的敲门声吵醒,揉着一头乱发打开卧室的门,看了一眼站在门前气势汹汹的二嫂,不由得一阵哀嚎:“我昨天凌晨一点从老城区走回来的!你让我多睡一会儿不行啊!”

“还没问,我不是让阿强把你送回来?”陈君诺一个眼神过去沈濯立刻不出声了,乖巧地走出来坐到沙发上,像是等待老师提问的小学生。“沈元熙,你让君磊故意打架斗殴被抓进警察局,我不责怪你,但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沈濯抬头,故作无辜:“你也没问啊。”见陈君诺撸起袖子就要动手,他赶忙补上:“好好好我下次一定先通报!君磊是东昇帮的大少爷,这些小警察不敢惹,打架斗殴进去了也肯定是休息室接待。从休息室到局长办公室距离只有一面墙,爬窗户很容易进去。”

“你也不怕他掉下来。”

“掉下来了吗?”沈濯脑海里浮现出陈君磊结实的肌肉,“就三层,掉下来也就磨破层皮。”

“他今天早上把照片洗出来送过来了,说什么你是他大哥他是你小弟,你给他灌什么迷魂药了?”陈君诺把一块已经凉透了的三明治扔到他面前,“东西都准备好了。你要水银做什么?杀人?”

沈濯嫌弃地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最终还是将蔫不拉几的面包放下,拿过牛奶:“不知道二嫂听没听说过鎏金?把金子和水银混成金汞齐,然后渡在铜器的表面,水银蒸发之后只留下厚厚一层金漆,结实且不容易脱落。”

“你打算伪造金印?沈濯,你不是个纨绔少爷吗?”

“纨绔少爷也没有钱拿一整块金子造金印啊,”沈濯避重就轻,装作没听出她话中的意思,“我今日约了作坊,劳烦二嫂给徒骇寨送一封信,就说以物易物不知他们有几分兴趣。”

陈君诺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怂货其实就是铁板一块,用一堆烂泥包在铁板外面伪装成瘦弱不堪的模样,其实一脚踢过去,受伤的反而会是自己。但至少这块铁板肯为她做事。

或者说,现在是她必须依靠沈濯。陈君诺将蒸笼里加热的八宝粥端出来放到餐桌上,沈濯立刻笑眯眯说谢谢,一手拿报纸一手抓过来汤碗,被热地一个激灵。

“二嫂,”沈濯看着《黄河日报》的某个不起眼的板块,“文冠木手下有三家赌场和四家夜总会,仅此而已吗?”

陈君诺瞥他一眼:“这还不够?你知道他能通过赌徒欠债利滚利赚到多少钱吗?夜总会,说得好听,不过就是现代化的勾栏,私下里全都是皮肉生意。听说他在黑市拳赛也有分成,还有走私。”

“是,我觉得他就不是什么好人,”沈濯回忆起当时文冠木手起刀落斩断翻戏党的手腕,接着大摇大摆走出去的画面,不由得一个激灵,“二嫂,昨日与我攀谈的赵董事长,是不是和文冠木很熟?”

陈君诺搞不懂他乱七八糟的问话,干脆夺过他手中的报纸,一字一句读出来:“罪孽深重还是老天开眼,地主棺材侧翻百万纸钱飘满山?沈元熙,你指桑骂槐?”

“不是这个不是这个。”沈濯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去折报纸,翻到他方才在看的版面。这一版上写道,赵氏航运公司投资入股乡村俱乐部,附的照片上面是一众俱乐部合伙人,其中包括文冠木和傅川芎。

“搞外快吧,”陈君诺将报纸一扔,“反正他那些不干不净的生意,迟早会害了帮里的兄弟。泺城的帮派数不胜数,走私军火、走私烟土的有,收保护费杀人放火的也有,甚至是徒骇寨的土匪,所有人都有靠山,军政要员、华侨商会、英美日德。但是最坚固的靠山,是钱。”

沈濯怀揣着打造好的金印从金铺出来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他毁掉了所有的图纸和模具以防被徒骇寨的人发现,耽误些时间。他没见过真正的信物,但好在徐钟也没有,只从老一辈口中知道大概轮廓和质地。

他吹着口哨走在北区繁华的街道上,临近七夕不少的店铺开启了促销,女装、男装甚至是童装。一抬头,他忽然瞥见路边的咖啡馆里一道熟悉的身影。

齐修远穿了一身米黄色的西装,一改平日斯文保守的做派,西装领口还是格子纹路。他对面坐着的是老院长的孙女,沈濯在拍卖会上见过,留着披肩卷发,穿着雪白的洋裙,化了恰到好处的淡妆。

他们笑着,通过口型沈濯能看出,他们在聊一部刚刚上映的电影。

齐修远不经意地一扭头,只能看到一个失魂落魄慌乱逃走的身影。

“齐教授,”黄祯放下咖啡杯,同样扭头望向窗外,却只能看到灯火中更显苍凉的暮色,“您在看什么?”

“看到了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狗。”齐修远转过头,手指摩挲着咖啡杯的边缘。他的语气稀松平常,但是细听起来却别有一番深意。黄祯在他的眼中看到了笑意,她不知那笑自何处来。

“很多流浪狗,都是被主人遗弃的。”

齐修远抬头,温柔说道:“是吗?我倒是有别的看法——这些狗是散养在外,总有一天还是会回到曾经的家庭。时间不早了,黄小姐,不如我先送你回家。”

黄祯见他起身也一同站起来,试探问道:“那今日……”

“我会和院长说清楚的,”齐修远从钱包里拿出两张钞票放在咖啡杯下面,“很可惜我们之间没有共鸣,我并非是黄小姐命中注定的有缘之人。但我想我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或者亦师亦友。”

黄祯性格洒脱,不是扭扭捏捏的女孩,她也感觉出来齐修远的心并不在这场祖父安排的相亲之上:“恕我唐突,您是不是仍然沉浸在上一段恋情之中?”

“什么?”齐修远愣了一下,咖啡杯差点被他碰倒。但是他很快恢复了状态,摇头说道:“不,只是目前我想专心于事业。一个男人,志向在于立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我立身都未做好,如何齐家?”

5.闯营

徒骇寨回信,却指名道姓只许陈君诺一个人带着金印上山。

“二嫂,你不能自己去,”沈濯坐在椅子上,竟能焦躁到把手指按得咔咔作响,“我从来没见过谁家黑帮大佬被几块钱弄得焦头烂额。一箱金条,总是能想办法凑出来补上兄弟们的饷钱的。”

陈君诺摇摇头:“这不是钱的问题,而是横亘在东昇帮和徒骇寨之间几代人的恩怨。”

“可那不是文冠木惹的祸?凭什么不能文冠木去管?”沈濯心中愧对二哥,自然关心二嫂的安全,“如果你真的要去……二嫂,我二哥是不是跟泺城宪兵队的人很熟?”

翌日清晨,沈濯来到宪兵队,迎面小跑过来一个中校军衔的年轻人,五大三粗,见了面就称兄道弟。沈濯不认识他,陈君诺对沈桀在外的人际关系了解总归有限,但沈濯还是喊出了他的名字——因为新款德式制服上面缝了名牌。

“卢龙兄,”沈濯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却是一个满是苦涩的笑容,他故意让自己看起来十分憔悴,“如果不是棘手的案子,我也不会来找你了。”

卢龙是直肠子,想也不想就把他领到狭小的办公室,热水泡茶嘘寒问暖:“三年前我们和日军碰上的时候,若不是你路过,把整整一船酿酒用的粮食白送给兄弟们,我们早就饿死在东北了。”

“日寇践踏强夺我们东三省,诸位将士前赴后继保家卫国,只要是有血性的中国人,都会出手相帮。”沈濯弄明白了他的来历,东三省沦陷后的东北军有一部分去了西南,而还有些人四散奔走,比如卢龙,带队来了泺城加入宪兵队。

他们失去了生长的故乡,一腔热血难凉,却被禁锢在小小省城每日游街巡逻,内心渴望着有机会上战场。沈濯知道如何对症下药:“是这样的,卢龙兄,你弟妹,我的未婚妻,今天早上被徒骇寨的土匪掳走了。他们与我们东昇帮有长久的积怨,且又是一些土匪强盗,我实在是担心。”

“一帮土匪竟然这么大胆?”卢龙说着一挑眉毛,脸上多了几分义愤填膺的愠色。

沈濯乘势追击,继续说道:“是啊,他们绑架、劫道无恶不作,城外的驻军却和他们沆瀣一气不肯出兵剿匪。我实在是无计可施,才来求助卢龙兄。”

“你我之间客气什么!”卢龙拿起腰带和枪套,一边高声唤来副官,“去,集合队伍,出城剿匪!给这群占山为王的马贼来一个措手不及,是时候让兄弟们真刀真枪干一架了。”

陈君诺一个人来到山门,被徒骇寨的土匪“请”上山。路上徐剑几次想要靠近,终于凑到陈君诺身边,忽然感觉一个尖锐的物件抵住了后腰肾脏的位置。他跳到前面一回身,陈君诺手中握着一把锃亮的匕首,只有巴掌长短,尖端细长绝对能一击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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