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师爷
齐修远给土匪做师爷?
沈濯感觉扒住石头的手麻木了,踩在土坑里的脚也失去知觉,枪响和惨叫声消失,整个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怎么可能,齐修远这样的文人雅士,怎么会给一群没有开化的土匪做师爷。
大约过了三分钟他才回过神来,悄悄探出身子向上看去,看到了熟悉的灰色长袍。
他瞬间缩回身子,一个激灵一身冷汗,脑海里忽然蹦出来一个念头,再打下去齐修远会受伤的。他是真土匪也好,被逼无奈也罢,沈濯不想看到下一个滚落下来的尸体是他。
“停下,”山崖之上传来一个中年男人沉稳的声音,沈濯微微探身抬头看去,那个人正挟持着陈君诺,“我们徒骇寨和军队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各位军爷围攻我山寨,是什么意思啊?”
卢龙高声回应:“老子剿匪还需要土匪同意吗!”
“我们是土匪?纯粹是无稽之谈,政府有过任何的公文批示和通缉令吗?”徐钟抓住陈君诺的后领,说道,“只不过是请陈小姐来做客罢了,何须这样大张旗鼓?”
卢龙不置可否看了一眼身后的沈濯,后者说道:“我爹和市长是故交,如若出事,我可以替你们摆平。徒骇寨一直是市政府的心腹大患,多少人敢怒而不敢言,咱们这是为民除害。”
“对,为民除害,”卢龙被他三言两语说服,随即下定决心,“土匪听着,你们作恶多端,惹得泺城百姓不得安宁,若不缴械投降,我们这儿有德国造的机关枪和迫击炮等着你们!”
沈濯闻言立刻抓住卢龙的胳膊,连声说道:“等下等下先别用迫击炮,我,我未婚妻还在他们手中,能否试着谈判?”不仅仅是陈君诺,沈濯担心齐修远,如果徐钟想要找人当炮灰,齐修远这样的书生看起来最适合不过。
陈君诺看着齐修远的眼神也是前所未有的震惊,而后者淡然自若,一手背在身后。他扫视四周,转身对徐钟说道:“徐大哥,报仇不急于一时,更不应执着于一人。现在是乱世,生存下去才能报仇雪恨——甚至将东昇帮铲除。”
“你们休想!”陈君诺激动起来,如若不是武器全都被收走,现在她真想一刀戳中齐修远的眼睛。
齐修远无视掉她,继续道:“您和警察局的郭局长发愁之事,眼下有一个人能够帮助,我想他也愿意用自己来换陈小姐。”
“谁?”徐钟看着山下端着枪的士兵,“一群乌合之众。”
陈君诺却意识到,齐修远并非是一个单纯的读书人,他城府极深。如今烽烟四起国家动荡之时,每个人都想要立足、赚钱、留后路。大学教授,和黑市走私贩子掺和不清的有,跟文冠木一起经营夜总会的也有,但是选择做土匪的,齐修远是她见过的第一个。
“沈桀,”齐修远指名道姓,声音抬高,“如果你听得见,我希望你能认真考虑一下我们的交易。”
沈濯抓住石块的双手颤抖着,他不想和这些杀人如麻的土匪面对面,但是计划是他提出的,甚至最开始惹怒大少爷徐剑偷走戒指的也是他,现在二嫂身陷囹圄,他一个大男人,怎么可以做缩头乌龟。
思索再三,沈濯推开卢龙的手从石头后面走出来,伸出双手表示自己没有带任何的武器。他看向齐修远,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两年的相处,一年的同床共枕,沈濯却发现自己不认识他。
诚然,沈濯隐瞒了自己的学历和职业,但是齐修远隐瞒的,是他的本性——温柔善良,也许全都是伪装的皮囊罢了。沈濯本来还期待齐修远是被逼无奈做了土匪,但是细想,徒骇寨的新师爷一个月前就上山了,今日他还称呼徐钟“徐大哥”,定然是早就认识,蛇鼠一窝。
“沈先生,”齐修远保持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两边四五百支上了膛的枪互相对峙,他却像是坐在一间安静优雅的茶室,“如果沈先生想要留下作客,我们可以让尊夫人带着这箱金条安全回家。”
沈濯咬着牙,他不想答应,但是他不能让二嫂受伤,也不能让卢龙的兄弟受伤。内心里他有一丝的希望,希望齐修远能够念及旧情保全他。
若真的不能,死在他手里,沈濯认了。
“好。”
实际上这些人不会轻易让他死的。沈濯被他们抓到聚义堂,徐钟口口声声说跟他来一场男人的较量,一对一单挑,实际上是徐钟对沈濯单方面的殴打。沈桀也许会一两下防身术,但是沈濯最多只能抱着头蜷缩起身子,尽力把要害器官全部护住。
最后还是齐修远实在看不下,劝徐钟停手。沈濯躺在地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叫嚣疼痛,金丝眼镜在离他四五米远的地方,镜片碎成粉末。他的视线绕过人群,看见齐修远的半边小腿,灰色的长袍上沾染了不少的尘土。
徐钟踢在沈濯的小腹,逼迫他翻身平躺在地上,像一只离开了水的鱼,浑身脏乱,恐怕命不久矣。沈濯后悔,他后悔在香港酒吧接到信件后做的每一个决定,但是他沦落到如此境地,想要责怪的,有千千万万,但最后,还是怪他自己。
“徐大哥,”齐修远微微皱眉,拦住徐钟即将落下的拳头,“打死了,就没用了。”
沈濯猛烈咳嗽一声,他感觉自己喉咙里有甜腻的血腥味,蔓延到五脏六腑,疼痛而且酸楚。他算是认清了齐修远,薄情重利。
“你是沈家少爷,东昇帮的三当家,人脉关系广,还有自己的船队,”徐钟踩在他手腕上,几乎能听见骨头发出的轻微响声,“这个月底,我要出一艘船往美洲,要求避开所有检查关卡,你能做到吗?”
若是沈桀,也许手眼通天知道门路,懂得如何虚与委蛇,但是沈濯初来乍到,披着一张皮罢了。他艰难地摇头,听见徐钟说道:“是不能,还是不愿意?”
“我没有这样的本事。”
徐钟抽出枪来,又被齐修远拦住:“徐大哥,稍安勿躁。他既然能坐到东昇帮三当家的位子,定是有血性不肯屈服之人。同样,他也是有能力之人,所以想来并非是不能,而是心里不愿意。给我些时间,我来解决这件事。”
“那就让他多活几日,”徐钟把枪收回去,抬起脚,“押到地牢。”
“拿的什么?”入夜,齐修远拦住一个匆匆跑过去的少年,他没记错这个人应该是徐钟的某个亲戚,自小长在徒骇寨,名叫红杉,大概也是姓徐的。
红杉很听这位师爷的话,因为自己没读过几天书,见到大学教授连路都走不动,有一千一万个问题想要问。齐修远第一天来的时候给了他一本字典,他就把这个恩记下了。
“师爷,是拿给那个人的晚饭。”红杉将盘子端过来,里面是两个粗粮窝头。
齐修远将整个盘子接了过来,说道:“我去送就行,你忙去吧。对了,给我准备一些白纸和钢笔,还有红蓝墨水。”
红杉不疑有他立刻跑走,齐修远绕路去了一趟后院,随后来到地牢。
这地方昏暗阴森,空气里满是腐烂的味道,偶尔能听见老鼠叽喳的声音,不知道它们啃的是木头还是死人。齐修远让守卫多点了两盏蜡烛,然后给他们一人一块银元,允许他们出去吃顿好的。
沈濯听见了声响,慢慢抬头。他被关在最里面的监室,四面全都是石墙,只有一扇铁门上四四方方的小洞能透出一缕微乎其微的光芒。这里除了他和守卫没有活人,静悄悄的连滴水声都清晰可闻,何况是一个人说话的声音。
半晌门开了,齐修远走进来,把蜡烛放到墙上,总算是有了些光。
沈濯缩在墙角,抱紧了膝盖,目不转睛盯着他。
“沈先生,”齐修远关上铁门,饭菜放到地上,托盘上是一碗盖着红烧肉的米饭,还有一盘青菜,“今日之事多有得罪,但我们各取所需,您应该能够体谅吧?”
“体谅?”沈濯许久没有喝水,说话的时候声音沙哑,喉咙像是要被撕破一般。他胃里面空空如也,闻到饭菜的香味立刻发出一阵咕噜噜的声音,搅动着腹部的伤口隐隐作痛。
从小到大,很少被人这样打过,沈濯委屈却不知如何诉说。跟土匪有什么道理可以讲?就算面对齐修远,沈濯也不敢开口,他不知道齐修远到底是什么人,或者什么样的人。
“沈先生,你该相信我,”齐修远撩起袍子盘腿坐下来,将米饭推过去,“得罪了,把腿伸开。”
沈濯机警地望过去,只见齐修远从口袋里摸出一瓶酒精和一卷纱布。沈濯没有动,但是齐修远直接上手,将他蜷缩的右腿伸直,撩起裤腿看到被石块划破的伤口不禁皱眉。
动也不能动,沈濯第一次知道,齐修远竟然有这样的力气。酒精覆盖住伤口杀得生疼,沈濯吃痛地呻吟出声,齐修远反倒有些愧疚,说道:“抱歉,是我力气大了。先吃饭吧,分散注意力。”
沈濯实在是饿得发慌,他想既然齐修远肯帮他治伤,就不会下毒害他,于是拿过那晚饭,尝了一口。齐修远没有关注他吃没吃,用心缠好纱布,接着伸手拨开沈濯额前的碎发。
他感觉到触碰的瞬间,对方猛然颤抖,于是收回手,说道:“若是感染了,腿可以截肢,这里不行。”
“齐教授,”沈濯咽下嘴里的那口米饭,“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7.伤痛
“徐大哥有一批货要出海,具体是什么我不能告诉你,但是绝对不可以接受任何的检查。这批货,警察局的郭局长有份参与,但是以他的能力,省内的关系打得通,出境不行。”
“警察局长都没办法疏通的关系,你让我来?”沈濯咬了一口流油的红烧肉,他开始把这顿饭当最后一顿,至少要做个饱死鬼。
齐修远用棉球给他擦拭额头上的伤痕,尽心尽责像是面对真正的病人:“实际上,我不需要你疏通关系。陈小姐拿上来的金印,是伪造的吧?鎏金法,而且还有做旧的痕迹。徐大哥看不出来,但我知道,前朝的手艺不会这样精致。”
“你……”沈濯一时梗住。
“我那天在老城区见到你后,造访了金铺,沈先生的技巧果真是出色。”
自认识齐修远第一天起,沈濯提心吊胆,生怕他发现自己来路不正,今日齐修远终于知道他做的行当,但是还好,他以为面前的人是沈桀。“齐教授的意思是,让我仿造政府公文?”
“可以吗?我们有模板。”齐修远说的是问句,语气也是试探,但是他分明没有给沈濯留任何拒绝的余地。
“如果我说,我不会呢?”
齐修远笑着摇摇头:“你想拿东昇帮做赌注,还是拿自己的家人?把饭吃了,如果准备好就告诉我。只要能够出货,徐大哥便会放你走,他恩仇记得分明,不是一个言而无信之人。”
“他是很记仇,”沈濯无奈地笑了一声,“我有些好奇,齐教授这样的读书人,为什么会跟徒骇寨同流合污?”
齐修远站起身,半边烛光被他挡住,一半身子隐藏在黑暗之中,另一半却真真切切,每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都看得一清二楚。他说道:“民国十一年,我作为留学生刚到法国,遇上劳工回乡事件,顺手帮助了徐钟回到故土。像我说的,他恩仇分明,这恩就记了十四年。”
“你可以置身事外的。”
“我为什么要置身事外?”
“做土匪是走歧途,”沈濯自以为很理解他,齐修远在他心中就是一个传统的读书人,到底有什么苦衷让他跟徐钟这种人走到一路,“齐教授最近,缺钱吗?”
“还好,实验经费方面没什么问题,工资也刚刚涨过。”齐修远看他吃得差不多了,低下头准备接过来饭碗,谁知下一秒沈濯将碗摔碎在地,手中握了一片锋利的陶瓷碎片朝他脖颈袭击过来。
齐修远毫不费力握住沈濯手腕,迅雷不及之势夺下那块瓷片,并用鞋扫走剩下的所有碎片。他将沈濯提起来翻身推到墙上,两只胳膊死死压在背后,此间沈濯用尽吃奶的力气挣扎,却没能挣动半分。
沈濯完全不敢相信,他跟一个身手不比职业杀手差的人,同居了一年。
他更不敢相信,齐修远竟然不恼火,一边有条不紊抽出沈濯腰上的皮带反绑住他的手腕,一边用一如既往的柔和语气说道:“我是怕你伤害到自己,或者想不开做什么蠢事。”
等他绑完了,松开沈濯,蹲下去收拾地上的瓷片,耐心地全部捡起来放到托盘上,像是收拾被学生打碎的试管。
“我和你认识的时间不长,但是你弟弟经常跟我讲家人的故事,所以我还算是知道你的脾气,”齐修远慢条斯理说道,“分明是血气方刚的人,却用柔和的假面掩饰自己的张狂,笑里藏刀——元熙没有说错。而元熙,善良单纯,一直待在学校的象牙塔里,知道生命的可贵。”
沈濯忽然觉得可笑,原来他在齐修远眼中就是个愣头愣脑的傻子。但这样也好,至少齐修远觉得他走在正路上。
“齐教授的意思是,我不惜命?”
“我的意思是,就算为了元熙,或者你的父母姐妹,不要去招惹徐钟。”
沈濯咬着牙望向他,见他转身打开门要走,忽然说道:“我可以替你们伪造公文,但是我有一个条件——你必须全程陪同在我身边,寸步不离保证我的人身安全,直到我安全离开徒骇寨。”
他答应地太快,快到让齐修远都有些不解。“为何需要我陪你?徐大哥不会食言。”
“他由始至终从没有答应过留我一条命,我很清楚如果没有利用价值,他会如何处置一个长久以来的敌人,”烛光下,沈濯一双眼睛锃亮,“齐教授,我希望你能坦诚相待,护我周全。”
“不如让时间告诉你我是否守信,”齐修远轻轻抓住他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扶起来,走出门看到张望的守卫,朗声说道,“别看了,进来打扫一下。”
陈君诺将金条兑换成银元分给兄弟们,每个人加多三成,剩余的按照之前的约定补贴帮派,修复船支、器械。她派出去三批人想要救下沈濯,皆是无功而返,然而卢龙却因为擅自调兵而被关了禁闭——谁知道他出兵之前签字盖章的文件飞到哪去了。
她觉得自己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但是当时情况紧急,沈濯坚定亲自去徒骇寨做人质,陈君诺唯有相信他。
人总是有感情的,陈君诺的探子没有收到任何抛尸或者开枪的消息,至少说明现在沈濯还活着,他一定在想办法——让陈君诺坚定沈濯会积极而且机智地斡旋的,是她在沈濯卧室橱柜里找到的一本圣经。
无论是大学讲师还是纨绔少爷,都是沈濯表面的身份,或者说,是他向往的人生,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像个普通百姓一样见到刀枪剑戟就慌了神,吓尿裤子嗷嗷乱叫。
在陈君诺从火车上抓走他的时候,沈濯完美演绎了一个这样的怂包,一丝破绽都没有地骗过了她。这样一想,他当然也会成功骗过齐修远。
在沈濯帮手顺利解决了公司和赌场的事情之后,陈君诺起了疑心,私下找到美国的朋友帮忙打听,终于知道沈濯费尽心思隐瞒的秘密。之所以影子安德会帮他造假文凭,不是因为给够了钱,而因沈濯是他的学徒,亦是他们被欧美通缉逃到亚洲后,安德在黑市的联络人。
沈濯很聪明,用的全都是假身份,若非陈君诺的朋友曾经见过沈桀知道他们兄弟的长相,根本不可能通过假名和假证件查出沈濯的过往——且陈君诺查出来的仅仅局限于香港。
陈君诺找到了许多张诈骗犯的通缉令,不同的名字,没有留下任何照片,但是作案手法和受害人陈述都能看出,这些都是影子安德和他的团队所为。不仅仅是造假,融资、赌博甚至帮人骗保,每一件都是天衣无缝。
聪明,而且是身经百战。徒骇寨这样的枪林弹雨,对于沈濯来说绝对不是第一次。在逃离欧洲之前,他们甚至被英国警察追到跳海,来复枪和勃朗宁扫过海面,九个人留下了七具尸体。
陈君诺在赌,赌沈濯演技精湛,赌他能够坐到齐修远要求的事情。只要人回来了,她就没有后顾之忧,无论动文动武都要让徒骇寨不得安宁。
从电报局回来的时候,陈君诺撞见了沈筠。也许是女人的观察细致,沈筠立刻发现她神色不对,问道:“是不是出事了?怎么就你自己?”
“阿姐,”陈君诺不敢惊动她,更是怕这件事情传到文冠木的耳朵里,他大做文章,“阿姐你放心,没什么大事。元熙只不过被派到南方谈生意了,过几日就回来。阿姐最近也注意安全,早些回家。”
马蔺一溜小跑,来到文冠木的大别墅。文冠木坐在软皮沙发上听留声机唱昆曲,一边咿咿呀呀跟着哼,看到外甥跑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问道:“打听出什么来了?”
“舅舅,陈君诺把金条拿回来了,工钱也发下去了,但是据说,沈元烈被人扣在徒骇寨了。”
“消息准确吗?”文冠木睁开眼睛,把手里的花生皮扔到桌上的盘子里,“陈君诺那边什么动静?”
马蔺看看四周,走近了才说道:“咱们埋在徒骇寨的探子级别太低,只知道沈元烈被徐钟打了一顿关在地牢,然后就被新来的师爷关到别的地方去了。至于陈君诺,我跟踪她去了一趟电报局,回来路上遇到沈家那个姐姐,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
“太远了我听不清啊舅舅,”马蔺话音未落被文冠木一拳怼在腰上,小眼睛一眯显得更委屈,“但是我好像听见一句什么,元熙……对,陈君诺说了句元熙在南方什么什么的。”
文冠木把花生咬碎了,问道:“谁是元熙?”马蔺茫然摇头,文冠木瞪他一眼:“还不去查!”
沈濯扑在书桌上,用最小号的刀片划出一道痕迹,但是并未割破这薄薄的纸张。他换了右手去拿毛笔和墨水,轻轻蘸了一点点蓝色的墨汁,顺着划破的痕迹点进去,看着墨汁流淌过纸张上细细的沟渠。
他的右手胳膊被徐钟踩了一脚,现在都酸涩不已。齐修远似乎是看出来,之前拿了两副膏药过来帮他贴上,还不忘叮嘱快点完成。沈濯白白感动,还以为这人关心自己,原来是关心进度。
说到进度,也差不多了,徐钟有一张没有签字盖章的原件,他只需要填写上时间地点、运送的船只编号和物品,以及仿造签名印章。除此之外就是存档需要用的假档案,这种无人细究的废纸,不算难事。
“兮城。”
8.兮城
沈濯专注于这张薄纸太久,下意识唤了一声,忽然发现不妥一身冷汗,但随即接上,“……区,我记得西城区有一家卖文房四宝的店铺,朱砂最为细腻,劳烦齐教授帮我去买一盒,要最新出产的。”
齐修远从沙发上抬起头来——难得土匪寨子里还能找到一张欧式软皮沙发摆在师爷卧房——他收起手中的报纸,折叠好了放到茶几上,问道:“还有什么其他需要的东西,我派人去买。”
沈濯本来就不需要什么东西,包括朱砂,但为了不让齐修远起疑,还是说道:“钢笔的笔尖有些分叉,若是可以麻烦带一支好一些的钢笔。”
“先用我的吧,乡下人买贵的钢笔更让人起疑。”齐修远从口袋里摸出他一直随身携带的奥罗拉钢笔递给沈濯。这一支齐修远用了很久,黑色的笔身,笔尖有金色花纹,好用又养眼。
沈濯默默接过这支笔,上面还带有齐修远的体温。
屋外有人敲门,进来的是那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红杉。齐修远假称自己没有吃饱,让他去吩咐厨房做一份汤面端过来,这小跟班还真的端了一碗卧着鸡蛋的榨菜肉丝面,上面洒了葱花,冒着热气。
“放茶几上,”齐修远用身体虚虚挡住书桌后面的沈濯,“对了,今天中午来的警察是谁?”
“咱们泺城警局的小张啊,郭局长的外甥女婿,代表郭局长来送拜帖的,”红杉没有多少心眼,什么都往外说,这也是齐修远不让他看到沈濯所做之事的原因,“寨主把送货的事情跟他说了之后,郭局长立刻回复说明天晚上来吃顿饭,说什么,从城里最好的馆子带酒菜过来,而且要请所有的兄弟们呢!”
齐修远点点头,给了他两本启蒙的字帖让他出去,红杉乐呵呵拿着书走了。
沈濯看不懂齐修远的沉默意欲何为,但是他披着沉着冷静的假面,就得做出一副成熟的样子。倒是齐修远先开口了:“先休息一会儿,来吃饭吧。”
傍晚时分,陈君诺刚刚走出公司就被一群员工包围,这些人见到她出来立刻一窝蜂涌上,若非阿强用身体挡住,陈君诺怕是要被他们直接推到后院的酒缸里。阿强被踩了几脚发出了惨痛的叫声,这些人才停下,一个个怒目圆睁看向董事长。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陈君诺认出来,其中的部分人跟着下过南洋,“是我给的工钱不够吗?”
一个短发的男青年高举手臂,说道:“我们的工钱拖欠了五天才拿到,为什么没有赔偿?”
“赔偿?往常也并非是下船即刻发饷,你们今日前来讨要补偿,也无需如此兴师动众吧。”陈君诺伸手拿来公文包,正要从里面讨钱,忽然听见另一个尖锐的声音冲破人群。
“听说沈经理被人抓了,下批货出不去了,是不是?我们一家老小还等着我出海赚钱养家,既然你们不能出船,我不干了,要解约!”
他这一说,其他人也开始跟着喊“解约”,甚至有人提到某某公司给出的薪水更高。陈君诺看着这场闹剧,看出了罢工的意味。往常的罢工,不过是想要更好的福利或者更高的工资,但是这次,陈君诺察觉到不寻常的地方。
“赔偿”、“解约”这些词,不是他们这些没读过书的人会说出口的。如果他们喊着赔钱或者不干了,陈君诺不觉得出奇,今日好似是有人提前教给了他们这些拗口的台词。
甚至从一开始的围攻到现在的群愤,都像是按照戏本在走。
陈君诺用尽力气喊了一声“安静”,气势凶狠真的让人群暂时安静下来。“下个月初的船会准时出港,沿着黄河逆流而上到山西、陕西和蒙古等地,工钱自然会有所增加。如果你们不愿意继续做下去,从东三省逃难来的老乡倒是乐意接手你们的工作。”
带头高喊的年轻人有些发愣,他也想到了城门口见到的那些拖家带口的东北难民,面黄肌瘦等着吃饭。
人群散去了,陈君诺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对阿强说道:“今晚给文冠木送一盒健胃消食片,叮嘱他不要吃饱了撑着。”阿强从地上爬起来,忙不迭点头,陈君诺继续道:“明日约船运公司的赵董事长吃饭,还有山西商会的几个叔叔一同叫上。”
“可,沈先生那边……”
“只能赌,他可以给齐修远所需之物。”
“要不要在道上公开齐修远的身份?”
“不,他对沈濯来说不一样。暂时不要声张。”
沈濯忙了一天才做出一份以假乱真的公文,凌晨时分困到眼皮打架,趴在桌上睡了一阵,被齐修远喊起来的时候已经接近正午,而且是在师爷房间的那张软皮沙发上——沈三少爷不记得自己有梦游的习惯。
下午沈濯把存档用的文件一并做好,又鼓捣了一些奇怪的东西,齐修远起了疑心问他是什么,沈濯一边挠着耳朵一边说道:“送你一张假证件,外国护照,随时跑路。这两日多亏了齐教授的贴心照顾,我总得给些回馈。”
他的语气让齐修远想起了当初在咖啡厅死缠烂打的年轻人。
“多谢沈先生,我不需要。”
“留着吧,以备不时之需,”沈濯将那本巴掌大小的护照放在灯下照了照,确定边角对准没有破绽,然后交到齐修远手中,“我特地选的国家,海关检查不严而且高福利,远离战争。”
齐修远没有多说,将那本假护照接过来放入中山装的口袋。沈濯也不知他什么时候换的衣服,内心感叹自己睡太早错过了好戏,一阵懊恼。他这样想着,齐修远正好抬头,看到他如同看一块红烧肉一般望向自己,茫然问道:“沈先生还有什么事情吗?”
“嗯?”沈濯反应过来自己不经意间流露出了怎样的神色,立刻收起痴迷表情,轻咳一声,低声道,“你,你怎么也得有点作为绑匪的气势吧……”
齐修远忍不住笑出声,一边摇头一边说道:“这个世道,一味地打砸抢烧是行不通的。乱世求安稳,盛世求上进,而将乱未乱的时候,求的是广揽英雄豪杰,比如现在的我和你。”
“招安?”沈濯脑袋里蹦出一个词,随即觉得不太对劲,哪有土匪招安良好市民的——但沈濯也并非是良好市民,披不披着沈桀的身份,他都是在灰色地带游走的人。
“精诚合作,谋求共赢。”
“齐教授和我说这个没用,”沈濯一耸肩膀,“且不说君诺同不同意,文冠木和徐钟的梁子早就结下了,几十年都没解开。”
屋外有人敲门,齐修远站起身向外走,刚刚把手放在门把之上,忽然回头,似是询问,但语气里加了几分威胁命令,倒是应了沈濯说他没有土匪气质:“我回来之前,你能不能,不要尝试离开这间屋子?”
沈濯一愣,然后乖巧点点头,他不傻,几百个土匪绕着山寨转圈巡逻,自己这种身手跑出去就是送死。
日头西斜,窗外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沈濯闻到了一股劣质烟酒混杂的味道不由得耸耸鼻尖。他透过窗户看到外面穿着短打的小孩们端着鸡鸭鱼肉往聚义堂跑,还有的直接抱了四五张大饼,煎的焦黄酥脆。
他把窗户放下,趴在书桌上继续等齐修远——他心中有种模糊的猜想,齐修远之所以来到这里,为的可能就是他们这几百号人几百条枪。他看不透齐修远,正如同齐修远也不知道他的真实职业,两个人都把虚伪的一面展现给对方,却恰恰是彼此喜欢的。
警察局长的小轿车开到了山寨门口,郭六净从车上走下来,肚子上的肥肉一颤一颤。他冲着迎面而来的徐钟一笑,满脸的油脂都能顺着挤出来的皱纹流下,也不知道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
等到天黑,沈濯听到了唱吕剧的声音,唱的是真难听。
但是拉坠琴和三弦的技术不错,沈濯都跟着哼起来:“清明时节三月三,先生踏青去游玩,留下学生六七个,大家拉我去赌钱,不想输了钱八串,光能输来不能还。心回家去要钱,又怕爹娘讲骂言,张家湾内有亲眷,亲上加亲结良缘,有心她家去借钱,遇着了表姐我无话言……”
“我倒是不知道,”齐修远轻轻推门走进来,“你还会唱《王定保借当》。”
沈濯一个激灵从椅子上站起来,他太过关注于窗外景色,根本没有注意到门口的响动:“自小听得多。”
“我听说令弟在戏班子旁听过几年?”
“他喜欢这些。”沈濯怕说多错多,干脆保持沉默。齐修远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走到衣柜前拿起一件干净的灰色长袍递给他,示意他换上。没记错的话,这是昨天穿在他身上那件,刚刚洗好晾干还有皂角的香味。
沈濯被他盯着也不能拒绝,只得接过来套在衬衫外面。齐修远比他高半头,沈濯必须得把袖子挽两道。好在下摆没有拖到地上,只是盖住了脚脖子越发显得他腿短。
他们在香港的时候,齐修远很抗拒沈濯动他的私人物品,钢笔、外衫几乎都是禁区,现在齐修远上赶着往他手里送,倒让沈濯有些嫉妒——想了半天,沈濯也没弄明白他到底在吃谁的醋。
齐修远领着他走出这栋二层小楼,竟没有碰到任何路过之人,想来是他计算好了时间。沈濯现在有两个猜测,一是齐修远要找个僻静角落杀人灭口,二是齐修远要找个僻静角落放他走。
9.局势
他们来到了后山悬崖边的僻静角落,齐修远摸出一把刀和一团麻绳。沈濯见到月下刀光一闪立刻汗毛直立,齐修远抓过他的胳膊,撸起袖子在不碍事的静脉处划破一道,鲜血瞬间流出一小股。沈濯咬着牙才没喊出来,五官皱成一团,嘴角抽搐。
“忍住。”齐修远用麻绳的一端蹭过血迹,随后沿着山崖扔下去,另一端绕着山上的老树缠绕几圈,打了一个死结。黑暗之中,沈濯看到齐修远丢了一把东西,银光闪过没入了黑暗的杂草中,不见踪迹。
沈濯捂住胳膊上的伤口,约莫理解了齐修远的意思:“你想嫁祸给谁?”
“沈先生不要随意猜测。”
“告诉我,我才能配合你。”
齐修远望着他,微微叹息,随后说道:“郭六净。刚才扔的是他警服袖扣,血迹意味着你是从这里顺着绳子爬下去的。我找好了时间证人,你只要记住,是在晚上十一点,郭六净来救你,在这个地方这棵树上放了条绳子。”
“他为何要救我?动机是什么?”
“动机可以有许多说法,甚至不需要动机,”齐修远看到巡逻的队伍走过,抓住沈濯未受伤的手腕便开始疾步飞奔,“今天下午有个风水师来山寨,只有我知道他有事提前离开。虽说巡逻队都不认识你,但下山路上小心,遇到询问的就说名叫罗正。”
沈濯点点头。齐修远没有松开沈濯的手腕,牵了一路,即便他手脚健全的一个人根本不会走丢。快要到半山腰的时候,齐修远不能继续送,松了手准备返程。下一刻沈濯反手握住他,问道:“为何要帮我?”
“就当是为了元熙。”
沈濯借着夜色下了山,遇到巡逻队便按照齐修远所说,自称是风水先生罗正,这些人不置可否,但是看到他这副模样,的确有点神神道道,便没有多做检查。他顺利逃到了村外,不敢歇息接连走了半里路,没有见到任何人烟。
他不可能依靠两条腿走回去,正愁着忽然听见身后有汽车发动机的呜呜声,同时车轮碾压着土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最后是一阵鸣笛声。沈濯朝路边挪了两步,回头看去,远光灯霎时晃了眼。
“师弟?”
沈濯揉了揉眼睛,看到从车上下来的人,竟然是张远志。他分不清敌我因而默不作声,张远志疾步走过来,搀扶起他的胳膊,不慎碰到了刚刚愈合的伤口,惹得沈濯倒吸一口凉气。
“受伤了?徒骇寨的人对你动手?”
“没事,”沈濯摇摇头,“你怎么这个时间在这里?”
“刚刚送隔壁市的秘书长回到他的官邸,连夜驱车赶回,明早还有交通局的会议,不少资料尚未整理,”张远志回答得滴水不漏,他拉开后车门,“这几日小师妹如热锅上的蚂蚁,忙得不行。”
沈濯通过后视镜望向他,他人的评价里,张远志不是这样多话的人。不过相比于徒骇寨,东昇帮相对安全,不会轻易动他这个名义上的三当家。
沈濯回到公寓的时候天边出现鱼肚白,陈君诺抓着他的胳膊看了许久,眼眶微微泛红,却因为泼辣性格也说不出什么感人肺腑的话,最后像是训斥一般叮嘱:“以后小心点。”
“抱歉二嫂,让你担心了。”沈濯揉了揉后脑勺,“徒骇寨可能会紧追不舍,但是他们在泺城的活动毕竟受限。这几日我打算躲在公寓避避风头,尽快想出能解决这件事情的法子。”
“对付土匪山寨的法子许多,你不用担心,”陈君诺看了一眼墙上挂的日历,说道。“还有几日帮内大选,之后你立刻离开泺城。铁路那边我有朋友可以安排,不会暴露你的路线。”
“谢谢二嫂。”沈濯瘫坐在沙发上,胳膊盖住眼睛,陌生的触感提醒他这件衣服是齐修远塞进他手里的。他忽然不想走了,齐修远在泺城大学做教授,在徒骇寨里当师爷,他留在泺城才有机会。
陈君诺看他疲惫又失神的模样,问道:“你是怎么跑出来的?”
“我,”沈濯斟酌片刻,“警察局长郭六净想要独吞他和徐钟的劫走的一箱钱,让我伪造一份出关文件,只写上他自己的名字。他不想徐钟分一杯羹,留我在徒骇寨反而不妥,故将我放跑。”
陈君诺一挑眉:“真的如此?”
“真的,”沈濯说着半边身子侧躺到沙发扶手上,眼皮一合,“我有些累了。这几日不去公司,劳烦二嫂费心,编个像样的理由出来,我觉得肠胃炎最贴切,徒骇寨里每天只有窝头稀饭。”
陈君诺下班的时候带回来一张报纸,上面写警察局长郭六净休假爬山不慎跌落悬崖,半边瘫痪,故辞去职务回家养老。沈濯背后一阵发凉,徒骇寨的人对一个合作许久的靠山都能够坐到半身不遂,若是没有齐修远维护他,估计沈濯早就变成了后山麦田的肥料。
徒骇寨的人不是没有来找麻烦,公司来了许多无赖,打砸一通,不过他们跑得慢,陈君磊带人将这些无赖抓住狠狠揍了一顿,然后送到警察局。警察局的警长们正因为上司被徒骇寨陷害憋了一肚子的火,见到他们正好泄愤。被人保释出来的时候,这群无赖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
沈濯一直在忍,直到徒骇寨将手伸向沈家祖宅。
门口被泼了猪血,沈灵下课回家差点被人掳去,沈濯不能再默不作声。他给徐钟写了一封信,信上白纸黑字清楚写了自己伪造的那份海关公文上所写明的时间地点和货物编号。末尾提及,如若再伤害无辜,这艘船不会离开黄河入海口。
“沈桀”认识许多政府的高官,他三言两语就可以煽动有心之人开箱检查那艘船上所谓的“手工艺品”,然后发现徐钟这些年抢夺来的古董和金条。
这封威胁信可以给沈濯至少半个月的安稳生活,但是船进入公海那一刻开始,徐钟就可以肆无忌惮对他进行报复——他必须尽快想出更好的办法,一劳永逸,同时不能伤害齐修远。
徒骇寨果然安分下来,沈濯被陈君诺拉到各个会议、酒局撑场面之余,在黑市收了不少消息。陈君诺察觉到他常常消失,某一日尾随跟着他来到一间没有挂着牌匾的铺子,抓个正着。沈濯强装镇定,朝店家挤眉弄眼,然后问道:“梨花木的手串真的没办法降价了?”
陈君诺警惕地看着他和留着光头的店家,问道:“你来这里,就是为了买手串?”
“可不是吗,街上的又贵又多数假货,这位兄弟有门路,二十块钱就能淘到南洋舶来的梨花木,听说是高僧开过光的,”沈濯语气轻快像是确有其事一般,“你说这个礼物送给郭南星那家伙,他能好意思不跟咱们站一边?”
郭南星是文冠木赌场的账房先生,老婆孩子热炕头的主,除了打算盘之外就是喜欢文玩,收藏字画、盘核桃,最近喜欢上手串。
看着陈君诺付了二十块钱买了一串根本不值钱的玩具,沈濯走出店门的时候没忍住轻笑一声。陈君诺一记眼刀甩过来,沈濯急忙板起脸,故作严肃:“二嫂,你这样花钱,平时都怎么过日子的?”
“平时都是元烈管钱。”
沈濯顿了一下,眉眼低垂,接着轻声问道:“你以后,准备怎么办?”
“继续找,总能找到他的。”
东昇帮帮内大选,内门弟子全数到齐。沈濯经过徒骇寨这么一吓,情绪波动小了不少,至少在陈君诺眼中他面对这些人已经是游刃有余——亦或者他本来就不是个怂货,故意装样子。
陈君磊依旧坐在沈濯左手边,腿搭在椅子把手上一晃一晃,嘴里塞着半块绿豆糕。沈濯有一搭没一搭跟他聊天,无非是问问学业如何,有无心仪女生,谈话中,他意识到有一束目光一直紧紧盯着自己。
“既然到齐,废话不多说,”文冠木风风火火走进来,到座位上坐好,手上的扳指闪着金光,“今天聚在这,就是为了选出下一任的帮主。跟之前一样,内门弟子每人一票,写在纸上。”
“师兄,”傅川芎忽然说话了,“用笔墨纸张书写容易数错、记错,不如直接举手表决。”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有意无意扫向沈濯,看得沈濯心里一阵发毛。数错记错并非是什么大事,傅川芎话里有话,他的意思无非是说有人手脚不干净,怕用什么千术换了票。
沈桀曾经做过赌场荷官,就算不信任他,之前也会提出,而等到今日突然开始谨慎行事,极有可能是傅川芎已经开始怀疑面前的“沈桀”是另一个人。傅川芎胆子小,但是耐不住精明,一个老狐狸在狐假虎威,倒是挺有杀伤力。
沈濯沉住气,没有跟他硬碰硬,反倒是附和说道:“师叔提议不错,无论是支持谁,都是为了东昇帮能够在如今乱世立足,为了帮内兄弟们谋福利。”
“那好,支持我的,先把手举起来。”文冠木先发制人,他自己之外,傅川芎、马蔺随即举手。举手的还有一个姑娘,名叫方海桐,留着干净利落的短发,没有任何妆容,穿着一件黑色的皮衣。沈濯听说她是杀手,能让人死得神不知鬼不觉。
做这种职业的人,怎么会希望东昇帮洗白。
在文冠木手下混饭吃的郭南星纠结许久,到最后还是不敢反抗,慢腾腾举起右手,想来那一串廉价手串没能奏效。
又一次五五分,沈濯侧坐着看向陈君诺,心里想着,她这两个月拼了命地拉拢人,到底拉拢了谁啊。沈濯有些担心接下来的事情,他一走了之,陈君诺的处境会更加艰难,现在一抬头就能看到文冠木咬牙切齿。
沈濯还算是重情义,但是绝对没有到为了这点义气而自己舍身犯险的地步。更何况他脖子上架着徒骇寨的刀,傅川芎也开始起疑,不能不走——等风平浪静他再以沈濯的名义回到泺城。
离开东昇帮的时候,文冠木忽然叫住他。沈濯下意识攥拳,缓慢转身看向他。文冠木眉毛不正常地挑动两下,沈濯没有看到敌意,反而似是他们有秘密需要单独商谈一般。
“君诺,你先回去吧,”沈濯现在不能拔腿就走,他怕文冠木误以为自己是心虚,从而疑心更重,没到火车站就把人拦下,“我和师叔聊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