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4-11 21:22:13 字数:3339
一回到宿舍,周绵便急不可待地向刘楚婷和江雪宣布:“你们知道不,孟辰光给方静文写信了,一写就是三封呢!”
楚婷和江雪兴奋起来:“真的呀!”她们看向静文,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静文的忧郁表情已经换作明灿笑颜,她轻声说:“我一直都觉得他没有骗我,我有一种感觉,他一定会和我联系的!”
静文买来了一堆五颜六色的信纸,在温和的黄色台灯下,她开始给辰光回信。当提起笔的那一刹那,静文突然有了无限的委屈情绪,她有些恼恨辰光的信来得这般迟,害得她等得这样艰难,白白伤心了一场。
“坏蛋:
我恨死你了!我以为你又消失了,不和我联系了,害得我白白伤心了一场……
虽然,我不能在你身边支持你鼓励你,但是,月光照耀你也照耀我,星星在我的天空闪烁也在你的天空明亮,风儿吹过就是我想你了……即使,你没有别人好,只要做到自己的最好就够了……
芷”
当时还写了许多,只是若干年后,静文实在记不得她写的每一句话了。只记得当时,她每夜每夜守望着星辰,惦念着远方的辰光,祈祷着他心安身安。想到辰光的哀伤,她亦一阵阵难过,恨不得片刻间插上一双翅膀飞向黄海之滨辰光所在的地方……
信写好了,静文精心地叠成了花一般的摸样,又将它封存在花样信笺里。为了让情绪沮丧的辰光最快地收到安慰,静文没有将信投递在宿舍楼下的信箱,而是第二天起了个大早,骑车走了十多分钟,将信投进了邮局的信箱里。
信是寄出去了,但静文的心却仍充满了忐忑:辰光什么时候才能收到信呢?按照信上的地址他能收到吗?他又什么时候能回信给她呢?
辰光的下一封信又迟迟没来,静文真的很担心辰光没有收到信。担心与辰光失去联系的恐惧又一次包围了她,静文又写了两封信,书写了这种恐惧,但仍没有音讯。直到十天后,辰光的信带着海风的味道到达了静文的手中,看了信,静文会心微笑了,原来并非是她与辰光故意怠慢对方,而是在邮寄过程中,他们的信都被延迟了。
“芷芷:
你好不好!我不知道你收到我前面两封信没有。明天就要开始真正的训练了,我好想你,才会给你写的,也许这又是封收不到的信……
……我好担心,我怕你收信的地址改了,那就收不到我的心情啦!今天有点累,上午的训练很累,也没收到你的信,也不能打电话给你……今天星期六了,刚才看到别人已经收到了信,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今天阳光很大,也很暖和,难道我已经和你失去联系了吗?这支笔也快写不出来了,这里的生活我也适应了,芷芷,是我……”
辰光的一封信是分许多天写的,每一段都散散地书写着当天的心情,在信里,他说已经收到静文的三封信了,他说他不想让静文白伤心,他也不会放弃没有结果的事情。
捧着这封信,静文看了一遍又一遍,体味着辰光的种种心情,也为自己的敏感而内疚。
电话铃声响起,离电话最近的楚婷接起了电话。
“喂?哦,好的,你等一下。”她转头叫静文:“静文,电话!”
静文走到跟前,楚婷附在她耳边说:“好像是孟辰光。”
静文的心突然一阵狂跳,接过听筒,轻轻地道:“喂。”
“是我。”电话那头传来了辰光的声音,“你收到我的第一封信就应该知道我不会消失。我不会消失,永远不会。”
“我知道,你可以打电话了?”
“没有,我偷着打的。在新兵连是不可以打电话的。”
“啊?”静文更觉得愧疚了,“是我不好,对不起,我不该乱想,你好好训练,不要打电话了。我会给你写信的,你也要及时回我的信哦。”
“恩,开心。”
“你也一样。”
“挂了?”
“好,挂了。”
挂下电话,静文有仍在梦中的感觉,但她的心,真的好安定好安定了。
每天给辰光写信成了静文最重要的功课。从信封正面和背面的邮戳日期,静文算出一封信从荷风城到陆海需要三天的时间,所以她很清楚地知道何时辰光该看到她的那封信。写信、盼信、收信已经是方静文生活中最重要的部分,以致于她一看到邮政的车就激动起来,这种条件反射式的反应一直延续到很多年后。
辰光的信大概一周一封,信的内容却是一天写一点完成的。辰光在信中的言语充满了孩子气,就像他们在游戏里一样随意自然,让静文倍感亲切。从信中,她欣喜地发现,辰光已经从一开始的沮丧不适应走了出来,变得坦然了许多。
要放寒假了,静文写信告诉辰光,她要回家了,请辰光改寄她家的地址。
后院的梅花开了,丝丝缕缕的香气沁人心脾,香气似乎将积雪都侵染得有了清雅韵味。
撷一枝梅花,静文想起了《西洲曲》里的句子:“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她所居处没有西洲,所欲寄处也不是江北,然而她的心头仍漾荡起了“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的惆怅。
又是许多天没有辰光的消息了,不知道辰光是不是仍把信寄去了学校?他现在还好吗?“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冬季的晴空格外高远澄清,静文有一种将天幕看穿的感觉,却不见那翩然飞过的飞鸿……
年三十的夜晚,绚烂的烟花不断在天幕上绽放。隆隆的炮声欢唱着只属于新年的喜庆。欢乐总是轻快的,有着飞上天空的轻灵。而静文心中却有着莫名的轻愁,这轻愁也随着被夸张了的喜庆,益加沉重起来。
“静文,出来磕个头,吃饭了!”妈妈每年过年的时候都会摆供,这是习惯的老传统。此时,静文宁愿相信这个世界上的确存在着神秘的力量,她默默地合掌祈愿,如果她与辰光还有缘分,就让辰光的消息早点出现在她的世界吧!
电话响了,淹没在一片炮声隆隆里很容易被人忽视。父亲已接起了电话:“喂?你找谁?你是她同学?哦,哪里的,陆海的?”父亲盘问了一通,才叫静文:“静文,电话!说是你陆海的同学。”方静文侧耳听着父亲的问话,已经知道电话是谁打来的了。
“静文,新年快乐!”电话那头传来了辰光清澈的声音,在听到辰光声音的那一刹那,静文心头的轻愁立即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祥和宁静的霁月光风。
静文多么想向辰光讲述她这段时间以来的牵念与惆怅啊!可是,父母就在旁边,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变成了一句话:“嗯,新年快乐。今天是不是特别放开,可以打电话呀?”
“是呀,我用班长的手机打的,刚刚给家里打过就给你打了。你吃饭了吗?在做什么?”
“没有呢,马上开饭了。我在帮我妈妈布置桌子。你吃饭了吗?能吃饺子吗?”
“吃过了,我们连队一起包的饺子。”
两人突然不约而同地沉默了,听到辰光那边传来了隆隆的鞭炮声,还有嘈杂的人声。
“很多人在后面等着打电话,挂了哦,记得一定要开心,不要胡思乱想。”“嗯,你也一样,要开心,要坚持下去。”
“我会的。”
“哪来的陆海同学呀?”刚挂下电话,父亲就走过来问。
静文赶忙扯了个谎:“是校友,在陆海实习的。”
“那怎么给你打电话啊?记住以后和男生交往注意分寸。”母亲说。
“哦,知道了。”静文忙不迭地点头。
“……云中谁寄锦书来?燕子回时,月满西楼。……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轻轻吟唱着易安居士的《一剪梅》,静文正仔细地在布上绣着字,她要做一个书签。
做书签自然和孟辰光有关,上次静文在寄信的时候,为了美观在信上绑了一根丝带,并没有特别的意义。尔后辰光告诉她,他已经把这根丝带带在身上了,训练的时候都带着。收到这封信后,静文捧着信哈哈大笑起来,她写回信嘲笑辰光没品。后来,辰光在信中说,他之所以会把丝带带身上,是因为没有静文的饰物。于是静文决定,亲手为辰光做一件手工品送给他。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静文觉得这阕《一剪梅》最能表达她此刻的心情,因为,心头淡淡的轻愁她始终挥之不去。她在布上完整地绣出了这阕词,然后又绣上了淡蓝色的梅花、横斜的梅枝,最后缝合好,镶上边,用结好的丝线穿在上方的眼孔里,一个寄托了静文的轻愁与期盼的书签就做好了。
辰光在信中还说,训练很苦,这个冬天不同寻常,他希望快点结束。静文也开始这样盼望,然而窗外雪花纷扬,静文看不见更远的地方,正如她看不见冬天的尽头。她只能在信中宽慰辰光,冬天很快就会过去,春天就会来了,请辰光一定要坚持住。
这是一个宁静的上午,爸妈都不在家,正是行动的好时机!静文飞快地写好了信,把书签与信一同封进信封,将信揣进了怀里,出了家门。外面雪还在下,雪花如一团团纠结在一起的柳絮,随呼啸的风飘舞落地。
静文没有打伞,她必须在爸妈回来之前赶回家里,否则又要解释一通。打伞的话意味着跑不快了。而为了确保信能够寄出去,她宁可跑到离家有三站路的邮局去。
那个寒假,静文就是这样过来的,充满了期盼,充满了喜悦,也充满了紧张忐忑。似乎,从辰光出现以后,这几种情绪就一直在静文的心灵世界交替变换,是她有生以来最深刻的心灵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