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刚进门,孔翔宇的脸上就挨了一巴掌。
这巴掌来的毫无防备,他被打得后退了两步,后背撞进魏泽怀里。
魏泽捏着他的手,手指收紧,紧张地检查他被打红的脸,而后面露凶恶的看向打他的那个人,做势便要动手。
孔翔宇连忙反手抓住魏泽经脉膨胀的手,轻皱眉头,解释道:“是我爹。”
孔武青手掌心微微发红,刚才那一巴掌确实下了狠手,他指着孔翔宇的鼻子骂道:“你还知道回来!”
家中小厮皆退至两侧,无人敢上来阻拦。
孔武青继续骂道:“怎么,我一个当老子的还教训不得你了?打骂几句就闹出走,那娇生惯养的闺秀都比你懂事。你自己看看你那德行,成天游手好闲,吃喝嫖赌,你怎么就不知道学学你哥!”
孔翔宇不禁冷笑一声:“学我哥?”是学两面三刀?还是装腔作势?只是后半句话他也只能心里说说。
然而孔翔宇的这声冷笑实在讽刺,彻底把他爹给激恼了,随手找了把院子里的扫帚就要打。
嘴里还不停地骂道:“我让你长本事不回家,今天不打断你的腿我这老子也算是白当了!”
孔翔宇别过头闭着眼,料想中的棍棒没落下。睁眼时,便看到魏泽单手抓着扫帚柄,他爹气急败坏地看着他两。
魏泽将他护在身后,笑着对他爹说道:“县令大人,当着我一个外人的面教训儿子,似乎不怎么符合外头父慈的言论。”
要说魏泽这话说得确实直戳孔武青的软肋,知道孔县令最在乎的便是面子。
果然,一听这话孔武青果然扔了手里的扫帚,理了理衣襟。板着脸问道:“你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在孔武青的认知里,但凡跟孔翔宇有瓜葛的都是些三教九流的人。不过既是外人,该有的面子还是得做足了。
魏泽道:“在下魏然,魏常青嫡子。”
孔翔宇揉着被打红的脸,在魏泽身后小声道:“委屈你了。”让一个老祖宗假装曾了好几轮的孙子辈,确实有些委屈了。
孔武青一听,竟是魏府那位从未露面的小公子,不禁立马换了副嘴脸,说道:“竟是魏大人的儿子,真是怠慢了,一来就让你看家丑,快里边儿请。”
魏常青这一辈虽没什么大成就,不过祖上光鲜的人众多财力雄厚,还娶了县主做当家主母,在文昌县多少也算是个人物,不可得罪。
得知来的是魏常青的儿子,孔府上下那是犹如对待祖宗一般,全家陪着笑脸出来相迎。
孔翔宇满脸嫌弃地看着这些人,还有那位说是脚底长满水泡的李夫人,此刻走得那叫一个脚底生风,半点看不出累来。
孔翔宇决定维持他家良好的装门面功夫,对李夫人关切道:“听闻大娘子为了寻我,脚都生水泡了,当儿子得实在过意不去,不知现下可好些了?”
论说装门面,那李夫人绝对堪称一绝。她面露担忧道:“还好意思说,你可算是回来了,若是在不回来,你爹跟我怕是连个觉都睡不好了。”
说罢又转头看向魏泽,扯开话头笑道:“外头传言魏公子久病不下榻,不想都是些不中听得骗话,我看公子长得倒是一表人才,聪明机灵得很呐。”
孔翔宇抽了抽嘴角,拿起手边上的茶水喝两口压压心绪。
不想那魏泽赔笑一声说道:“本来确实是病了,不过近日刚成亲,见着新婚娘子好看顿时便好了。”
“咳咳……”孔翔宇咳得面红耳赤,半天没缓过劲儿来。
孔武青惊叹道:“魏公子近日成亲了?怎么也没听着个动静,也不曾见你家小厮来递交婚书啊?”
夫妇成亲后便会有一纸婚书,婚书写成交予地方官府造册登记。魏泽这话说得漏洞百出,孔翔宇赶忙放下茶盏胡诌道:“定亲,还未成亲,魏公子久居不外出所以不太懂这方面门道。”
李夫人哈哈笑道:“原来如此,这般好看的公子,也不知是哪家的姑娘这么有福气。”
孔翔宇真怕这小子又要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连忙替他答道:“隔壁县城的,姓白。”
文昌县的百家姓他大概心里都有个数,一时半会儿想不出不同的,就记得他亲娘姓白,只好先借来用用。
一听是姓白,堂中二老脸色都不是太好,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笑脸相迎。
李夫人道:“都说喜事能冲晦气,看来是真的了。说到喜事啊,我家翔宇倒也有一门喜事要说了。”
孔武青显然没想到李夫人会突然提起,佯装怒意道:“这事还没定,你怎么现在就跟孩子说了。”还压低了声音道:“何况还有外人在。”
李夫人摆摆手:“都快成亲了哪还是孩子,反正早晚都要定下,何时说不都一样。”
一旁微笑着的魏泽端起手边的茶盏,茶盖掩盖下的脸色黑了个彻底。
孔翔宇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问道:“什么喜事?”
李夫人笑得满面春风,道:“给你说了门亲,先前去宝善寺给你算八字,说是祭祀之后就得成亲,否则煞气太重会毁了你姻缘。”
孔翔宇心里直打鼓,虽然觉得李夫人是胡诌,可若是真的,那这算命的还真是挺准的。只可惜还是晚了一步,他现在姻缘应该已经毁了。
想到此处,忍不住地偷偷看了眼边上喝茶的魏泽,那张好看的侧颜现下仿佛快要吃人了。
要说这李夫人也真是,有这馊主意也不知道早点说,这会儿当着人正主的面提亲事,他还得找个义正言辞的理由拒绝。
显然李夫人并未发现有什么不妥,继续道:“我都看过了,那姑娘长得水灵。就是咱们县的慕家,祖上清流,一家子的读书人,书香门第。”
忽然一阵脆响,那魏泽手里的茶盏被捏得碎成了好几瓣,茶水溅了一身,把一屋子的人都给吓得不敢出声。
孔翔宇也跟着一抖,震愣片刻后赶忙道:“习武之人,手劲儿大,手劲儿大。”
魏泽黑着张脸说道:“我记得孔大人可是收了我魏家聘礼的。”
此话一出,屋子里更是安静地没人敢出声。
孔翔宇一紧张就容易出汗,不禁抬袖擦了擦额头。
他该如何同这位死了几百年的老祖宗解释,如今那祭祀就是个假把式,男子祭祀后婚娶生子都属常态。可显然这么说,魏泽会更生气。
孔武青反应倒挺快,他干笑两声后说道:“想来是魏公子久居不出,所以不太清楚文昌县的规矩……”
“我不娶!”孔翔宇站起身连忙打断道。
他爹被噎了话头,心头一股火气,碍于有魏泽在生生把骂人的话给憋了回去。
李夫人见势不妙,立马劝说道:“哎,这事怪我,先不提了,也不急于一时。”
孔翔宇借着势头佯装生气,拉着魏泽就要往后院走,出门没多远还能听到他爹骂骂咧咧地在说他。
他是真怕呀,魏泽这人什么来头他清楚得很,得罪谁也不能得罪这位祖宗。到了院子里,见四下无人,孔翔宇才说道:“我家里就是这样,一团乱,他们说什么你都别信。”
谁想魏泽依旧脸色不善的看着他,反手抓住孔翔宇的手腕,依稀间不像先前那般温热。
他道:“白夫人,不知若是没有我,你会不会同那位慕姑娘成亲?”
孔翔宇眼神闪躲,心道若是没有魏泽他必然是会成亲的,毕竟成了亲他还能搬出去住。但显然现下是不能这么说了,于是踌躇片刻后说道:“当然,不会……”
魏泽低头凑近了些,靠近时竟有活人的呼吸,那热气全数喷在了他脸上,在这大雪天里带着一股白气。
闷声道:“我倒是觉得你会。”
“不会不会!”他连连摆手,说道:“绝对不会,真的!”天王老子来了他也不能娶!
魏泽显然是不信他,抓着他的手微微使力。大雪依旧下着,耳边的平安扣也沾了点雪花,化作一滴水珠顺势而下。
好半天才开口道:“竟是不会,那便不要总是躲躲闪闪。”他指了指自己的薄唇:“先前是我亲哥哥,现下换哥哥亲我,否则我不信。”
“这……”
孔翔宇一阵汗颜,这又算什么,谁亲谁又有什么区别,不都是两唇一碰的事儿,而且怎么又扯到亲不亲的事上去了。
魏泽皱起眉头,道:“你不愿?”
他赶忙握紧魏泽的手,说道:“愿,愿意的!”
可这好歹还在他家院子里,他实在有点儿下不去口啊。魏泽这人平时看起来挺温和,一旦狠起来头盖骨都能给你轻松捏碎,他实在是得罪不起。
颤巍巍地抬起头,心下一横,闭着眼打算凑上去。
突然一阵熟悉的声音响起,说道:“这是三弟回来了?”
孔翔宇被吓了一跳,赶忙把人推开,向魏泽身后说话的孔尘道:“是,刚回来。”
得亏魏泽的身形把他给挡住了,要不然丢人绝对丢大了!
魏泽挑着眉头,一副坏他好事的模样看着孔尘。为防止这人又会出言不逊,他赶紧扯了个话题说道:“正好二哥回来,有个事我想问问你。”
孔尘一进来就开始打量魏泽,看穿着打扮显然是个富贵人家的子弟。听孔翔宇问他,便随后应了声:“说。”
孔翔宇道:“先前你去赌坊,可遇到什么怪事没有。”
孔尘这才把视线从魏泽身上拉回来,看着孔翔宇漫不经心道:“能有什么怪事,十两金子我赢了一晚上,手气简直不要太好。”
“什么?你赢了一晚上?”孔翔宇有些惊讶。
他明明记得,当时孔尘没多久就输光了十两金,而后又出来问他继续要钱。现下怎么就成赢了一晚上,而且听这话的意思,他似乎只用了那十两金。
孔尘顿时有种自己赌运被猜忌的不爽感,自豪道:“当然,赌坊那点伎俩我又不是不知道,十两金还不翻盘,我这么些年岂不是白混了。”
孔翔宇继续追问道:“那你还记得中途出来问我要钱的事吗?还有那个醉汉,你当时还凶他了。”
说罢,孔尘便投来了异样的目光,他嗤笑道:“我到天亮了才出来,一出来没看见你就回来了,哪来的醉汉。”随后顿了一会儿,才想到还有外人在,赶忙变了口气关心道:“难道三弟遇到骗子了?你别怕,跟二哥说,二哥帮你去教训他。”
孔翔宇不耐烦地摆摆手,其实那晚二哥太过反常他多少也猜到了点,但从未出来也太扯了,难道出来的那个是小侯爷幻化的?
孔尘打量魏泽一身贵气,还想在搭腔问几句。谁想那魏泽看他的眼神一脸冷漠,显然并不想与他多话,便又对孔翔宇说道:“听说母亲给你寻了门亲事,那姑娘品性样貌都好,唯一不足的就是祖上也祭祀过,据说当年好像还闹过鬼。”
孔翔宇还在想之前的事,孔尘一番话反倒又把他的思绪给扯了回来,不禁问道:“祖上也祭祀?谁啊?”
孔尘道:“就是那第一位祭祀的女子,丈夫还淹死了,之后但凡家中女眷出嫁丈夫都没好下场。”
孔翔宇听得脸都白了,怪不得他家的那位李夫人这么巴巴的要让他去,果然没好事。他本还想,竟然这么好的姑娘,怎么不给他二哥。
孔尘说完了见二人都没什么太大反应,似乎并不想与他多言便识趣地走了。
人一走,孔翔宇就把魏泽拖着带进了他屋子,这下是真不用担心谁来打扰了。他思绪万千,那女子的事暂且先不管,关于二哥赌坊的事他倒是有些疑惑,便问道:“你说,那刚死的小侯爷会幻化成别人的脸吗?”
魏泽进了屋子就开始四下欣赏孔翔宇的地盘,走走看看,最后摸了把他的被褥,坐在了床榻上,说道:“不会,除非将那活人杀死,取其皮囊。”
这话说得随意,可听得却有些骇人。
“取其皮囊?”也就是说,他真正的二哥可能已经死了,而现下这位也许就是那幕后之人假扮的?
于是追问道:“那可有什么破绽?”
魏泽道:“怕阳光。”
也怪他们时运不济,偏偏碰上今日大雪,阴云遮日哪来的阳光,于是道:“还有呢?还怕什么?”
作者有话说:感谢送鱼粮的虹豆糕小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