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可真是问到了点上,孔翔宇腾地一下站起身,他又重新翻了翻这些册子中淹死之人的姓氏。
就像金宝所说,姓氏确实大致相同。他赶忙找来一张白纸,将这些人的名字单独拿出来记录。
最后姓氏的走向无非是四种,王姓、李姓、刘姓还有慕姓。即便其他一些细枝末节不同姓氏的人,到最后都与这四种姓氏的人有着莫大的关系。
比方说,那慕家第一个祭祀女子的丈夫。虽是他姓,但成了亲便与慕家有了沾亲带故的关系。
首饰有怨气不假,但真正被首饰害死的人,却是与这些姓氏有关。仔细想来确实如此,他母亲买了银镯在身边放了两日都未曾有什么异样。这么些年买了饰品的人不计其数,可以说是遍布各大县城都有。
但却并未听闻金宝河里淹死的人,多到人满为患的地步。
他还记得宗彦秋曾经说过,他所管辖的洪武县这么些年从未出过事,也就小侯爷是个例外,因为洪武县里根本没有这四种姓氏。
再则魏泽也说过,所有被首饰操控的人本就阳寿已尽,可唯独小侯爷开始乱了套。
他放下手里的毛笔,抬头望向窗外的红梅。
他大哥的死,小侯爷的算计,还有慕云环的物证,这三件事情的最终目的很明确,要他死,且那个幕后之人不能直接对他动手。
银镯只是个幌子,他被彻底误导了。小侯爷、他大哥,以及那些淹死在金宝河里的人,根本就是两件事情!
他急躁地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那个人是谁?是谁要杀他却又不能亲自下手。这个人杀了他大哥,那必然不会是他所认识的亲人,又是个可以去鬼市,且带着无脸面具的鬼。
一个已死之人,与他有仇,非亲非故,满足这三个条件的,他是真想不到还有谁。
忽然一声巨响,地面和屋子都跟着颤了三颤,而且好像没有停下的趋势。
孔翔宇被晃得头晕,一下撞在了凳子的扶手上,连人带凳全摔趴在了地上。他惊道:“怎么回事?”
屋外的下人们也乱作一团,院子里着急忙慌得全是叫喊声,那原本守在他门口的两名衙役跑了一个,其中一个手忙脚乱地给他开着锁。
屋门被打开,那衙役道:“三少爷快出来,地震了!”
孔翔宇赶忙站起身,摇摇晃晃的扶住面前的桌子,那些被堆放着的书籍尽数都掉落在了地上。
“金宝!”
“来了!”金宝速度的蹿进他的袖子。
这地震来得突然毫无征兆,且有种愈演愈恶劣的趋势。等逃到院子里,才听衙役说道:“三少爷快跑,先出府再说!”
孔翔宇被晃得险些没站稳,得亏的衙役手稳扶着。
他被带着穿过院子,发现整个孔府人员都逃离得差不多了,眼下似乎只剩下他跟面前这个护着他的衙役。
房屋上的瓦片纷纷掉落砸向地面,他不得不绕开有屋子的地方走。而院子里栽种得花草也被晃得东倒西歪,有的甚至连根拔起不知全貌,就连养在池子里的鲤鱼也被震得跳出了池塘。
孔翔宇一把抓住衙役的手,急道:“我爹呢?还有我二哥跟李夫人,他们出去没有?”
这些平时在他嘴里满口讨厌的人,在此时竟是他第一个能想起的人。
衙役道:“已经被带出去了!”
孔翔宇立马闭嘴跟着衙役疾走,他心里竟有说不出的矛盾。像是松了口气,却又有些失望。
衙役带着他从后门逃出了孔府,后门处已经站了不少逃出来的下人。有些下人的手里还拿着干活用的器具,想是跑的太急压根儿就没来得及顾及手里的东西。
孔翔宇急忙在人群中扫了眼,却没看到他爹,不免急着问道:“我爹呢?二哥跟李夫人不是先出来的吗?”
一名小厮答道:“许是在前门,先前往前门那儿跑的人最多。”
孔府的房屋摆设被毁了不少,此刻依旧此起彼伏地响着碰撞的声音。
他实在放心不下,于是道:“我去前门看看!”
说罢也不顾众人反对,拔腿就往前门跑。只是现下地震还没过,他只能绕着孔府的外墙,那墙面上被堆砌的砖瓦掉了一地。
要说这地面太晃实在难走,而且容易犯晕,他走了两步便忍不住的要去扶墙。正巧一块瓦片从他头顶上方掉落,他下意识的抬手遮挡,瓦片却被突然出现的一把官刀给砍飞了。
孔翔宇侧头看去,是刚才带他出府的那名衙役。
那衙役抓着他的手腕,急道:“三少爷别一个人乱跑,太危险了!刚才我听闻,老爷他们都被带去了金宝池附近,不在前门。”
金宝池附近地处宽阔,没有这么多的楼房,倒确实要安全得多。孔翔宇忙点点头,说道:“好,我们也赶紧过去吧!”
为了防止他在摔倒,衙役一直紧抓着他。不禁心下感动,生死关头不分贵贱,在这种情形下衙役还能如此护着他,等地震结束了一定要重重的赏。
街道上也乱成了一团,还有些民宅不知什么原因竟着起了大火。大街上全是些倒塌破碎的残垣,还要一些被重物压死的动物尸体。
耳边到处都充斥着呼救跟哭嚎,想是谁家的亲人不幸遇了难。他跨过一条倒在路中央被烧黑的房梁,忽然脚腕被人用力地抓住,猝不及防地向地面摔去。
好在手腕被衙役拽着,倒没真的脸着地。
回头望去,抓他的这人满脸是血,从头顶开始到下巴处被拉开了一条血口。那人哭嚎着说道:“救救我,孔公子救救我!”
孔翔宇赶忙伸手准备施救,忽然身边的衙役手起刀落,将那人抓着他脚腕的手生生砍断。
尖叫声吼得撕心裂肺,鲜血溅了他一身。他红着眼眶对身旁的衙役吼道:“你这是做什么!”
衙役道:“少爷,如今你我都不一定能活着逃出去,你何苦还要管别人!”
孔翔宇目眦欲裂,他大骂道:“我可是县令之子!怎么能为了自己活命而害死他人!”
那人仅仅只是向他求救,却因此而被平白削了一只手掌!这让他如何还能心安!
他用力地甩着衙役拽着他的手,却没能甩开,急道:“救人!”
衙役低垂着头,却将他的手腕拽得更紧,强拖硬拉将他脱离原地。衙役道:“属下的责任是护少爷周全,其余一概与下属无关。”
孔府的衙役都是练家子,在力气上孔翔宇绝对不是对手。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人,满脸绝望,伸着一只没有手掌的手臂对他说着求救的言语。
孔翔宇使出全力站稳,忽然拽过衙役的手,在那抓着他的手臂上狠狠咬了一口。
衙役吃痛将他甩开,他趁势调转方向,向那被压着的百姓方向跑。他孔翔宇身而为人,虽心中没什么大义,可因为自己而加快害死他人的事他是真做不出来。
衙役见他往回跑便要追,忽然面前一座楼房倒塌,将他跟孔翔宇彻底的分开了。左右看了圈无路,只能从别的地方绕过去了。
孔翔宇喘着粗气,心跳飞快,那楼房几乎是贴着他的背倒的,哪怕在慢一步他的命就没了。
如果在他跑过来前房屋就已经倒塌,他或许真的会放弃救人去逃命,但现下人都过来了,只有咬着牙关上。
那个先前哀嚎的人已经没了声音,他赶忙伸手探了探鼻息,呼吸微弱还活着,许是失血过多晕了过去。
他徒手搬开那压着人的房梁,好在这房梁被烧过已经不像原本那么重了。有些地方还被烧穿了,用力捶两拳就能打断。
他抬手往额头上抹了把汗,心绪还没缓和多少,又是一阵惊天地泣鬼神的轰鸣。
抬头望去,远处的天际上有一大片黑色的蘑菇云,黑色的烟雾遮掩了大半蓝天,整片地面都跟着剧烈震颤起来。
他赶忙抓着附近的房梁,勉强站稳。
金宝从他的袖子里钻到脖子处,探出半个细小的龙身,看了眼天边的黑云说道:“居然是火山喷发!”
孔翔宇拧着眉头,他来不及细看,搬开那些烧黑的房梁后,就将那被压着的人从底下拖了出来。
那人被拖出来立马猛吸了一口大气,开始疯狂的咳嗽,应该是先前被重物压着难以呼吸的缘故。
那人趴在地上,看不清什么状况,只是那被砍断的手腕处一直不停地在流血,他不禁感到一阵强烈的愧疚。而且这人身上的体温也在不断的走失,怕是活不长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焦味,天上也开始下起了黑灰。
忽然在他脖子里呆着的金宝抬头闻了闻,说道:“好重的怨气!”
“什么怨气?”
孔翔宇话音刚落,就看到那个趴着的人忽然没了动静。他正要伸手去探那人鼻息,忽然手腕被一只冰凉的手抓住。
他惊喜道:“还活着?”
谁想那人缓缓地抬起头,脸上竟多了一张无脸面具!几乎是眨眼之间,一股黑气从面具后扩散,将眼前这人彻底包裹吞噬,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无脸面具鬼。
那面具鬼操着一口沙哑的嗓音对他道:“我没死,你是不是很失望?”
他惊恐地看着那怨气冲天的鬼魅,浑身上下都起了一层寒意。虽同为黑市的无脸面具鬼,可他就是觉得,眼前的这位,正是杀了他大哥,又处心积虑要杀他的东西!
金宝快速从他领子里蹿出,一口咬住抓着孔翔宇手腕的黑爪。
面具鬼嗤嗤地笑了一阵,两只捏起瘦小的金宝,一把将他扔向了身后的废墟。
“金宝!”孔翔宇急忙反握住面具鬼的黑爪,竭尽全力地要挣脱,却未扯动半分。
面具鬼笑的撕心裂肺,说是笑倒不如更像是在哭。他看着孔翔宇手腕上缠着的平安扣,好半天才悲悯地说道:“他居然把平安扣都给你了,真是了不起啊……”
孔翔宇被这笑声刺得耳朵生疼。
那黑影说什么,平安扣?这黑影居然在意魏泽给他的平安扣!
这可真是触了他现下的逆鳞,大声说道:“你是赵恒对不对?这平安扣只有赵恒知道!”他几近嘶吼:“为什么要杀我大哥!为什么!”
黑影笑得更加激烈,甚至还腾出一只手捧腹大笑,似乎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孔翔宇忍不住骂道:“疯子,你就是个疯子!”
魏泽跟金宝都不认识赵恒,偏就这么巧让他发现了那幅画,一定是这黑影搞的鬼!故意扰乱他心绪,又或者画面落款处的那句话也是他自己写上去的。
他咬牙切齿道:“赵恒,你就是个滥杀无辜的恶鬼!”
他又竭力撕扯了一阵,奈何根本不是黑影的对手。那抓着他手腕的黑爪化作一股黑气,竟像经脉一般分叉的向他的手臂处往上攀爬。
他心里凉了半截,拼命地拍打着那股黑气,却没有任何效用。
“金宝!金宝!!!魏泽!!”他一着急,嘴里喊的话也跟着乱了方寸。
然而金宝刚才那下被摔狠了,好半天才晕乎的从废墟中爬出来。金宝应了一声却没能让孔翔宇听见。
忽然看到那黑影周身化出丝丝缕缕地黑雾,将孔翔宇的半个身体都快吞噬了。他急得原地打转,龙爪握拳捶了一记腹部,强行被敲打出一团火焰。
借着那火焰的势头,他疯狂地打着自己。
火球虽小好歹也带着神力,连续不断的喷向黑影。黑影这下是真的吃痛了,好不容易吞噬了一半强行退了出来。
孔翔宇摔趴在地上,疯狂呼吸着焦灼的空气,百忙中还不忘给金宝竖了个大拇指。
只可惜金宝本就神力不足,刚才那一通他差点没把自己打残。
黑影失手后便立马再次发动攻势,见金宝向孔翔宇这儿跑,便快速隐退到孔翔宇的身后,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
黑影愤恨道:“别过来,在过来我就直接杀了他!”
金宝气得龙鳞都快炸了,骂道:“卑鄙!”
孔翔宇心中悔恨,当初他爹让他去学拳脚的时候他就应该去学,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连还手的本事都没有。
他们现下被围在了废墟里,四周全是倒塌的房屋,即便有人来了怕也不能进来。
黑影的爪子掐得很紧,他能明显地感觉到血脉不畅,但奇怪的是并未有窒息的痛苦。
这黑影究竟是要干什么!
丝丝缕缕的黑气重新蔓延到他身上,竟是要像刚才那样将他吞噬?
孔翔宇掐着嗓子问道:“你究竟想要什么?我们孔家到底哪里对不起你?”
身后的黑影答非所问,忽然幽怨道:“魏泽对你还真是好,把孔府周围护得如此周全。我好不容易等到你出门的机会,你以为我还会让你在溜走吗?”
金宝急得直跺脚,龙爪疯狂地打着响指通风报信,嘴里急道:“魏大人赶紧来啊!再不来就要死人了!”
这话要是放在平时,孔翔宇铁定是要笑他。哪有人急着叫鬼王来,还嚷嚷着说鬼王再不来就要死人了!
但眼下他也期盼魏泽快点出现,就如金宝说的,再不来他就真的要死了!
忽然胸口处一阵发烫,这烫热的触感还莫名的有些熟悉。是他塞在怀里的八骨寒明扇!之前在黑市时也有过这么一遭。
只可惜他的双手被黑影所缚,根本不能将玉扇拿出来。
玉扇不仅烫热,还微微地散发着一丝红光。而他身上攀爬的黑气,在触及到那块发烫的玉扇时便猛的往回缩了缩。
黑影看到了他胸口的红光,忽然气愤地骂道:“吃里扒外的东西!连你也要对付我?”
孔翔宇被说得一阵头皮发麻,难道这玉扇也与黑影有关?
忽然间阴风四起,一阵浓重的白雾自废墟外向这里弥漫。孔翔宇简直要喜极而泣了,他动动嘴唇却无奈发不出声音。
金宝激动地喊道:“魏大人!赶紧的!!”
几乎下一刻,魏泽的身影便冲破了浓重的白雾,伸手便要来掐孔翔宇身后的面具鬼。
两鬼打了个照面,面具鬼掐着孔翔宇的脖子,忽然飞身退至半空,几下便跳脱出了魏泽的攻击范围。
魏泽反手捞起叫嚣的金宝,火速向黑影冲刺。
孔翔宇耳边风声急啸,身后的黑影闷声道:“来得倒挺快。”他笑了一阵后对魏泽道:“你当真不记得我了吗?”
魏泽五指微张,将手掌间的白雾化作一柄利刃,毫不犹豫地挥手刺向黑影的无脸面具。
因着贴得太近,那声痛苦的尖啸差点把孔翔宇耳朵都给震聋了。
魏泽并未回答,而是评判道:“不错啊,中了我的千刃白雾居然还能活着。”
那黑影痛苦万分,却始终没有松开孔翔宇。反而加速向后退去,直至金宝河的上空才停下。
孔翔宇低头看了看,远处的姻缘桥附近密密麻麻地站了不少人,他爹应该也在其中。只是不知道他们这里开打,那边会不会有人看到。
金宝站在魏泽的肩上,极为神气的嚣张道:“喂,在我的地盘上打,问过我这个河神没有!你最好赶紧把人放了,我还能让你死得漂亮点。”
黑影不以为意,忽然愤恨道:“是吗?那就一起死吧!”
孔翔宇被紧紧地束缚着,忽然一阵强烈的失重感,他被强行拖进了金宝河。
冰冷的河水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他甚至来不及提前吸一口气就被拖到了水下。这下是真的要窒息了!
河面前后响起两次入水声,应该是魏泽也下来了。
魏泽怒火中烧,两手捏拳凝气,白雾化作无数道利刃疯狂的刺向束缚着孔翔宇的黑影。
为躲避这些密布的利刃,黑影不得不松开对孔翔宇的牵制。
孔翔宇得了空,手脚疯狂挥舞。手指忽然摸到了无脸面具,他用力地将那张本就被打的裂开的面具扯下。
水流中上升着无数气泡,面具下的黑影只露出一双眉眼。
但仅仅只是如此,也让他惊恐地愣是喝了好几口河水。
这双眉眼他认得,那该死的黑影,竟是他的二哥!
居然是他的二哥!!!
窒息的痛苦随之而来,那双眉眼转瞬即逝。在无数刀刃的袭击下,黑影化作一阵黑雾逃走了。
他的视线开始渐渐模糊,胸口的红光在暗黑的金宝河底亮如星辰。四肢僵硬无力,在闭眼的前一刻,他看到魏泽满脸焦急地将他抱进怀里。
黑暗降临,脑中一片空白……
作者有话说:
一不小心爆字数了!o(*////▽////*)q
下一章进入赵恒副本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