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三更,孔翔宇提着白灯笼跑去魏家的祖坟。看着满山脚的坟,不禁打了个寒颤。他忽然就想到民间混混打架时经常叫嚣的一句话,“地狱无门你偏要闯。”
他撸起袖子,心道今天不仅要闯,还顺带想吃个饭,要不然绝对不回去。先前金宝说魏泽为了他特地搜罗了不少菜谱,人当鬼的一片苦心,尝一尝总是要的。
抬头看了看,四周黑灯瞎火的荒无人烟,偶尔传来几声夜莺鸣叫,确实挺慎人的。
魏家的坟冢被单独辟在了一块林子里,上回来是魏泽迎的他,浓雾下只看到一间华丽屋子。可如今在看,这坟冢就只是坟冢,地上立着一块块墓碑跟坟包,半块瓦片都没瞧见。
拿起白灯笼对着那墓碑,一路寻到了坟冢的最里侧,才看到写着魏泽名字的墓。
魏家的坟冢在十几年前由魏常青翻新过,所以如今看来倒还挺完整。他看着魏泽墓碑上爬着的草腾,清理一阵,后又跟敲门似的在墓碑上敲了敲。
“魏泽?魏将军?开开门。”
此情此景若是让常人看见了,保不齐就得给他请个大夫看看脑子。
他又敲了几下却始终没有回应,忽然坟冢之后的山林中传来一阵说话声,他赶忙侧身躲在魏泽墓碑之后。
循声看去,就见林子后头来了两个白面白衣,身体有些腐烂地鬼。
其中一个抬手抹了把脸上掉下来的肉,没好气道:“如今这做生意得真是缺德,放这么多辣椒,吃得我脸都烂了。”
另一个鬼的脸倒是没烂,双手捧着肚子说道:“你快知足吧,好歹还能吃,你再看看我。”
说着,就摊开双手露出那烂得只剩骨头的肚子。“若是成我这样,还吃什么。”
孔翔宇一拍手掌,不免有些兴奋,连着半个月,他终于又活见鬼了!
干脆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起身对那两个鬼说道:“二位好汉,相逢便是有缘,不如帮我带个路可好?”
那两只鬼顿时停在了原地,面面相赤后,烂脸鬼说道:“这人刚才是在跟我们说话?”
烂肚鬼点点头,道:“看样子应该是,不会吧?活人怎么能瞧见我们?”
烂脸鬼摸了摸下巴,冲孔翔宇道:“喂,你谁啊?眼睛没毛病吧?”
孔翔宇干咳一声,摆摆手道:“二位好汉,我就是想去一趟鬼蜮,这不是找不着门正好又看见你们,所以……”
烂肚鬼眯着眼把他上下仔细看了一遍,说道:“还真看得见咱俩。这年头的人都怎么了,居然还有活得不耐烦的?”
烂脸鬼也仔细地看了圈,忽然伸出一只满是枯骨的手,指着孔翔宇身侧的坟冢问道:“这小子边上,好像是魏大人的坟冢。”
孔翔宇一听他们喊魏大人,心里的一块石头也跟着放下了,至少能确定魏泽还在鬼蜮。
他上前一步道:“没错,我就是你们魏大人三媒六聘娶回去得那个。”
两鬼沉默一阵,在黑夜寂静的山林中忽然捧着肚子大笑出声,尤其是那个烂肚鬼,骨头都要笑断了。
“你要是鬼王夫人,那我就是鬼王孙子!”
孔翔宇无奈,左右也说不通,干脆从身后摸出一沓冥币,在手掌上拍了拍,道:“这里少说也有好几万冥币,你们若是带我去鬼蜮,这钱……”
“爷爷!”
话还未说完,两鬼便出声打断道:“啥也别说了,爷爷,这边请。”
孔翔宇不免有些震惊,还当真应了那句,有钱能使鬼推磨!
想不到啊,魏泽这个鬼王的名声居然还没有钱好使。等见到魏泽他必须好好告个状,这鬼蜮风气也太差了些,是该整顿整顿了。
有了钱,两鬼的态度顿时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仅一口一个爷爷叫得顺溜,还说他给的钱多能顺带赠送陪聊。
见孔翔宇提着个白灯,那烂脸鬼就贴心地说道:“爷爷,这灯多重啊,扔了得了,我给爷爷表演个鬼火引路!”
那烂肚鬼也跟着马屁道:“鬼火引路算什么,我能给爷爷来一个白骨跳火圈。”
孔翔宇连忙抬手制止,在下去,他真怕走着走着这两鬼就得耍杂技了。他看着两只鬼的身形,忍不住问道:“我记得鬼蜮里的鬼虽然长得特别,倒也还算完整,二位鬼兄为何……”
这般模样的鬼,他也就在永安街上见过,不过永安街上的鬼好歹还穿了身黑袍子也不至于这么不堪入眼。
此话一出,那两鬼便接连的唉声叹气,道:“爷爷你是活人不知道啊,那些都是买了皮囊的,而且一张皮囊撑不了几年,贵得不得了。像我们这样的穷鬼哪儿买得起啊。”
孔翔宇被带着到了一处无人的群山山脚,四周山林环绕悄无人烟。虽然如今黑灯瞎火的不太看得清,可他借着月光观测,竟莫名地觉得眼熟,只是一时间也说不上哪儿眼熟。
烂脸鬼走到一处光秃秃的峭壁上,忽然抬手敲了敲。一阵阴风席卷,吹得周围树杈沙沙作响,不一会儿便瞧见那山壁上开了面与人差不多高的镜子。当然这不是真的镜子,往里看去是一番鬼蜮大街的繁荣景象。
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那烂脸鬼进去之前又转头对他说道:“爷爷,你可想清楚了,鬼蜮可不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能走的地方。”
孔翔宇摆摆手,想也不想得便走了进去。进鬼蜮后在回头看,那镜子的另一侧却不是刚才的群山,而是一条黑影耸动的永安街。
两只鬼收了钱便一溜烟儿跑了,他看了圈周围鬼来鬼往的鬼蜮,一时间竟有些感慨。
街道两侧都是些摆摊卖东西的鬼,往前走一段儿,小摊少了,都是些奇奇怪怪的铺子。
就好比左边那间挂满红灯笼的店,进出的鬼客极多也最为热闹。门口还站着几个穿着艳丽的女鬼看着他,冲他招了招手道:“客官来啊,点二送一保准实惠。”
孔翔宇抬袖擦了擦头上的汗,这场景怎么看怎么诡异,若不是他事先知道,估计能被那几个女鬼给吓去半条命。
右侧是一间写了汤字招牌的店,这门口看起来就没那么热闹了,而且大门紧闭。偶尔能看到几个鬼三三两两地从里面出来。
帮着开门的青面小鬼很是恭敬地招呼着,里头还时不时地冒出些热气。
而这长街的尽头便是先前去过的歪楼,门外众鬼集聚,像是在等着开门买拍卖品。
他在鬼蜮里转了两圈,却怎么也找不着魏泽的府邸,于是找了个卖面的红脸鬼,道:“请问,这鬼王的府邸该怎么走?”
那红脸鬼手里的长筷一顿,眯着眼上下打量他,道:“刚死的吧你?鬼王的府邸也是你能去的?”
他踌躇一阵,觉得这么问不妥,于是道:“那,鬼王什么时候出来?”他在外头等着也成。
谁想那鬼敲了敲筷子,无奈道:“那我哪知道,鬼王都好一阵子没出来了,忙得很。”
孔翔宇不免有些头疼,忽然想到了些什么,又回头对那红脸鬼问道:“那你知道宗彦秋去哪儿了吗?”
“宗大人?”这回红脸鬼总算知道了,他指了指那间写着汤字的店面,道:“在里头泡汤呢。”
“多谢。”
宗彦秋居然在,看来百年前那一遭并未对他造成什么影响。汤浴负责开门的鬼见他要进来,忙抬手制止道:“刚死的鬼不能进。”
他实在懒得周旋,看门开着便放下灯笼自顾自地推门进去了。那门口的小鬼根本拦不住,见他要硬闯,立马嚷嚷着去喊打手。
店铺里被分成了好几个雅间,都是些目色雕花移门,他随手打开了一间,里头全是些躺着泡汤的鬼。有酒有肉,有花瓣,还有颜色不一的三个泡汤池湍湍冒着热气。
有两个骷髅鬼被池子中的一个青脸胖子左拥右抱着,见他莽莽撞撞的进来,慌忙双手遮胸,惊叫一声,破口大骂道:“臭流氓!不要脸!”
真是造孽啊!他赶紧把门关上。
这里的包间太多了,而且每一间都长得差不多,这么一间间找都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
于是运了口气,喊道:“宗彦秋,你媳妇儿跟人跑了!”
这话换作从前他铁定是不敢的,但他记得,曾经的赵恒去摘香楼找不着宗彦秋的时候就会这么喊。
果然,这一吼有了效用,只是来的不是宗彦秋,而是这家汤铺的打手!大约有七八个,个个青面獠牙,精壮威武。
孔翔宇顿时一缩,道:“不好意思,我……就是来找个鬼……”
那几个打手哪会听他在说什么,撸起袖管便要上来干架。
他赶忙抬手道:“各位好汉,我真的……”话说一半忽然满脸惊讶地看向打手们的身后,胡诌道:“哎,宗大人,这么巧你也在这儿啊!”
打手们向身后看了看,半个鬼影都没瞧见,在回头,发现孔翔宇竟是一溜烟儿的要跑。领头的打手捏着手指骨,大吼一声飞身冲了过去。
孔翔宇出门太急,被门口的玄关绊了一下摔在了地上。而那几个打手因着冲劲太猛,直接飞身越过他头顶把店门给撞飞了。
他跌跌撞撞地站起身,不好意思道:“抱歉啊,我没看路,不是故意的。”
打手们气的鬼脸通红,站起身转了转脖子,大吼一声,做势便要再来。
而就在此时,打手身后的左侧移门被缓缓推开,正好看到宗彦秋浑身冒着热气得出来。
不禁激动道:“宗彦秋!救命啊!”
打手上过一次当哪还会再上一次,不仅没有停下,甚至原地起蹦要给他来一个泰山压顶。
千钧一发之际,宗彦秋甩手飞出一条骨鞭,把几个打手捆做一团,五指微微用力,将那几个鬼全数丢出了门外。
先前叫嚷的小鬼一看这架势,立马颤声道:“宗,宗……大人,小的不知道这小子是您朋友……”
宗彦秋收回骨鞭没搭理小鬼,转而对孔翔宇道:“你怎么在这儿?”
孔翔宇干笑一声说道:“我这不是想找魏泽,找不着路……”
宗彦秋一身红袍衣襟敞开,看起来是刚享受完。他抬手对着门外招了招,不一会那辆由八个青面小鬼抬着的豪华轿撵停在了门外。
上轿前拿了一沓冥币给那汤铺老板,随后便带着孔翔宇走了。
宗彦秋稍稍整理一下衣衫,仰头抬脚很是豪迈地靠在软椅上,道:“你可真有本事,自己家都找不着,魏大人就没给你什么方便回家的东西?”
孔翔宇摇摇头,不过那身自己家倒是听得他挺舒坦。一提到魏泽,他忙问道:“对了,为什么鬼蜮里的鬼说魏泽已经好长一阵子没出现了?”
谁想宗彦秋用小指转了几圈耳朵,说道:“他头疼的毛病又犯了,我把他关起来了。”
“什么!”孔翔宇顿时坐直了身体,惊讶道:“他还能被你关起来?”
宗彦秋弹了弹小指上的碎屑,而后满脸黑线地说道:“听你这意思,我能把魏大人关起来好像很意外?我好歹也是鬼武好吗?”
孔翔宇满脸得不信,又道:“那头疼又是怎么回事儿?很严重吗?”
“还行吧,就是魏大人有时候疼得厉害了就得找鬼打架。你也知道,他这鬼一旦动起手来谁打得过?我要不关起来他得把鬼蜮都拆了。”
关于魏泽头疼的事,孔翔宇也见识过几次,但始终不知道原因,于是道:“他经常头疼吗?为什么会这样?”
宗彦秋沉默一阵,道:“可能生前留下的毛病吧,不过前两次他头疼,有你在倒是挺安生,睡一觉就好了。我原本就想着等你活过来了去接你,没想到你自己先找来了。”
孔翔宇尴尬一阵,他死而复生这事在凡间都快成神话了。怎么在宗彦秋嘴里,竟好似不过睡了一觉罢了?
抽了抽嘴角,转头时正好看到宗彦秋脖子里留下的那道刀疤。踌躇一阵,问道:“宗彦秋,你认识赵恒吗?”
闻言,宗彦秋浑身一僵,忽然满脸严肃地看着他,问道:“你怎么知道赵恒?”
关于这件事他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便道:“这事说来话长,你就先告诉我,赵恒……他最后怎么样了?”
宗彦秋拧着眉头看了他良久,随后叹了口气又躺了回去,说道:“死了呗,这小子死前下了个什么狗屁巫术,把自己的三魂六魄都给折腾没了。”
话虽如此,可宗彦秋的眼睛里依然不自觉地蒙上了一层水雾。
“没了?那就是……不会转世了?”
宗彦秋长叹口气,道:“不会了,永远都不可能转世。”
孔翔宇愣怔了片刻,他原本还真以为……忙摇了摇头,又问道:“那赵恒生前长什么样?好看吗?像不像……”话说一半顿住了,那一句像不像他还是没敢问出口。
“那当然,我的兄弟能不好看吗?当然跟我比还是差多了。”
孔翔宇翻了个白眼,没出声。
宗彦秋继续说道:“活着的时候老多姑娘喜欢他了,就是死了都还有女的愿意给他献祭,哎,福薄啊。”
“献祭?你是说暮雪?”孔翔宇问道。
“嘶。”宗彦秋倒吸了一口气,忽然一本正经地看着他,道:“你怎么突然对赵恒感兴趣了?”
马车停在了魏府门外,孔翔宇哈哈笑道:“我就随口一问,你别多想。”说罢便下了马车,疾步进了魏府。
其实所谓的把魏泽关起来,倒也不是真的关起来,就是在房门口贴了几张镇魂符。这玩意儿平时对魏泽没什么用,不过据说头疼的时候魂识会变得虚弱,所以这小小的镇魂符此时倒是派上了用场。
他一把撕了那镇魂符,推门进去。
黑暗中,魏泽裹着一件狐裘,抱着头缩在角落里。满脸的痛苦不堪,屋子里的东西也被他毁了个彻底。
此情此景,看着实在让人心疼,他急忙上前捧着魏泽的脸,道:“你怎么样了?是不是很疼啊?”
他都问了些什么屁话,都这样了能不疼吗!
魏泽浑身发颤,本就没血色的脸此刻看起来极为憔悴,他微微睁开眼看着他,道一句:“哥哥。”
说罢,那抱着头的手一松,软在了他怀里。孔翔宇眼眶发热,这一句哥哥他等了好久。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