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
孔翔宇被湍急的水流冲得耳鸣一阵阵地响,他浑身上下的皮肉都在叫嚣,尤其是脖子里,火辣辣地疼。活像是被人往死里打了一顿,不过事实也确实如此。
他真是高估了自己,以为有赵恒记忆中的那身本事,以为有了玉扇加持就能与黑影一较高下。可事实上他依旧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
耳边奔腾的水流声从湍急河流变成涓涓细流,他浑身都湿透了,身下躺的地方硌得他哪儿哪儿都疼。拨动手指,摸到了一手光滑的石头。
长睫微颤,他微微睁眼,眼神空洞地看着头顶上的一片白光,只是白光太过模糊什么也瞧不清。
抬手搓了把脸,手腕上带起的水溅在了眼睛里。赶忙闭上双眼搓揉一阵,复又睁开,依旧是一片模糊。
“哥!你怎么在那儿!”
从刚才起就一直有人在说话,他吃力地坐起身,腹部传来一阵绞痛,应该没伤到骨头。也不知道是在水下撞到了什么,他每动一下都忍不住要吸好几口凉气。
忽然手腕被人一把握住,像是个孩子,只可惜身形模糊看不清全貌。他眯着眼又看了一阵,还是看不清,难不成水流太急把他眼睛给冲坏了?
那孩子看着他好一阵,忽然哽咽道:“小山哥哥,他们是不是又欺负你了?”
孔翔宇心中微跳,他喘息一阵,伸手瞎摸了一圈。
湍湍溪水微暖,仅仅只到他的脚踝,应该是在一条小溪里。他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长睫微颤,也有触觉,却偏偏什么也看不清楚,只能分辨一些光影。
“小山哥哥,你怎么了?是不是很疼啊?”
孔翔宇嘴唇微颤着,问道:“你叫我什么?”
还未等孩子答应,便听左侧有人冲他喊道:“喂,鹿瞎子,原来你还活着啊,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说罢,那冲他说话的人,周围响起一片哄笑声,好像不止一个人。
先前叫他哥哥的小孩跑到孔翔宇身前,两手臂一展,没好气的骂道:“又是你们,我哥哥哪儿惹你们了!你们要是在欺负他,我就去报官!”
“报官?哈哈哈……你们有钱上公堂写状纸吗?”
“就是啊,穷得饭都快吃不起了,还想着报官。”
说罢又是一阵哄笑。
噗通!
不知是谁冲孔翔宇扔了块石头,他眼神不好,石块直接砸在了额头上。说不上有多疼,可还是被砸破了皮。
“你们干什么!”
护着他的孩子转身一把将孔翔宇抱住,孔翔宇抬手摸了摸,大概是个六岁左右的个头。
那几个作孽叫嚣的少年手举着掌心般大小的石头,几下跳到小溪里,一副要来教训孔翔宇的模样。
其中一个少年忽然戏谑道:“这死瞎子平日里就阴森森的,我看稍微打两下得了,别玩过头。”
带头的少年笑道:“怎么?我还就打他了,有本事让他老子从地里爬出来啊。”
“你们都在做什么!”一道男子雄厚的声音从右侧传来,有些耳熟。
孔翔宇侧头看去,什么也看不清,只能看到一个男子高大的模糊身影。听声音,应该约莫是个中年人。
“快走!鹿瞎子他二老子来了!”
先前叫嚣的人看到中年男子,立马丢了手里的石块,转身便跑。
见人都跑完了,中年男子才回头将孔翔宇扶起,关切道:“小山,他们又欺负你了?你跟冯叔叔说,叔叔帮你去教训他们。”
孔翔宇如今什么事也没闹明白,脑子里一团糨糊,加上身上疼痛难忍,眼睛也瞧不清。还没站稳便双膝一软,重新跌回了小溪里。
“小山!”
那位自称冯叔叔的中年男子,身体结实强壮。见他站不稳,干脆反手一把将他背在背上。而后对那个护着他的小孩说道:“走了小水,你们的娘,这会儿估计已经做好饭了。”
小水乖巧应道:“哦。”
孔翔宇趴在男子的背上,身体一阵阵地发凉,脑袋也开始发胀发疼。他的眼前依旧模糊一片,许多不属于他的记忆却如雷贯耳的钻进了他的脑子里。
这些记忆很特别,他们没有清晰的画面,只有一些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
就像他第一次带上赵恒的银质面具一样,脑子里不停地有人在叫他,他们都叫他:“鹿鸣山。”
四周的光亮渐渐变成了橙黄色,应该是日落西山了,空气里到处都能闻到山间田野独有的香气,还有时不时飘来的饭香。
脑袋从疼痛到酸胀,他呼出口气,感觉自己好了不少。
一旁牵着中年男子的孩子,抬起头担忧地看着被背着的孔翔宇,眼睛酸涩地说道:“冯叔叔,哥哥不会有事吧?”
男子抬手揉了几下孩子的头顶,道:“没事儿,你哥都十六岁了,男孩子打打闹闹很正常。”
孔翔宇的内心平静了不少,他低头看了眼身下那道模糊的小身影。那是鹿鸣山的弟弟,叫鹿桥水,今年六岁。
他抱着男子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几分,睁着双眼看向那颗模糊的后脑勺,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他竟不知,会在这种情况下遇到活着时候的冯池。
他记得魏泽曾跟他说过,冯池乃是福泽县的鬼武,生前也是个大将军。不过在鹿鸣山的记忆里,如今的冯池什么也不是,只是一个山野莽夫。
身强体壮,空有一身好本事却不得章法。
鹿鸣山有个娘,温婉贤惠,让他兴奋的是,这个娘与他孔翔宇的生母同名同姓,都叫白蓉。
只可惜鹿鸣山天生就是个半瞎,从生下来起就从未见过自己的亲娘长什么模样。
鹿鸣山的亲爹早几年就没了,大概是他娘生下小水后没两年,记忆中与冯池是拜把子的好兄弟。
为了能让他们母子过上好日子便去参了军,只可惜没等来丰功伟绩却只等来了一封死前的诀别书信。
信中他爹将他们母子三个托付给了冯池,于是冯池就这么成了他们名义上的干爹。平时对他们也是诸多照顾,但毕竟冯池是个单身汉,与一个寡妇日日相伴难免会遭人口舌。
冯池便想,与其如此,倒不如干脆把他娘娶了,也省的乡亲们闲言碎语说得太难听。
可他娘却怎么也不肯答应,说这么做就是在害冯池。之后两人就这么一直僵持着,谁也没在进一步,当然也没在退一步。
冯池走了一阵将他放下,随后便听到一个妇人焦急的声音从屋里出来。那妇人看到孔翔宇一身的伤,急道:“小山这是怎么了?是不是那几个小崽子又欺负你了?”
孔翔宇站在原地,鼻头一酸,这个声音,这个身影。他忽然展臂一把将妇人抱进怀里,哽咽道:“娘——我好想你……”
他娘愣怔片刻,似乎有些惊讶,好一阵才抬手摸了摸他的头,温和道:“多大个人了,怎么还哭鼻子,别让你冯叔叔看笑话。”
孔翔宇浑身都在发颤,这是他娘,这就是他娘!
一旁的小水见哥哥撒娇,忽然也憋了憋嘴,一下扑进白蓉的怀里,学着孔翔宇的话呜咽道:“娘……小水也想你……”
白蓉显然没想到,两儿子一回来居然会闹这一出。又是心疼,又是不好意思的对冯池道:“让你看笑话了。”
冯池笑道:“哪里的话。呦,我好像闻着肉香了,今儿个开荤啊?”
白蓉笑道:“你鼻子可真灵,我把两块刚织好的布卖了,正好能买块腊肉。”
冯池搓了搓手:“那可真是有口福了。”
“快进来吧,别老站着。”说罢,给抱着她的两儿子背上一人拍了一巴掌,佯装生气道:“赶紧把眼泪擦了进去吃饭,丢人。”
孔翔宇抹了把眼泪,哭得鼻涕都下来了,他嗤笑着看向母亲的脸,虽然看不清却是满心满眼的高兴。
他伸手瞎摸了一阵,被冯池一把牵住手臂带着进了屋子。
白蓉没好气道:“你冯叔叔给你削的盲杖呢?”
孔翔宇摸索着在桌边坐下,委屈道:“折了,是姓王的那崽子干的。”
白蓉一筷子打他头上,骂道:“你就不能多护着点,你冯叔好不容易去找的木头,你当家里钱多啊。”
冯池接过白蓉给的碗筷,笑着摆手道:“你别骂他,不就一木头山上多得是,明儿一早冯叔在给你削根更好的。”
孔翔宇低头巴拉了几口饭,满脸地高兴,想当初他娘也是这么用筷子敲他头的。
“你别老惯着他,看把这孩子宠的。”
嘴上这么说着,可看孔翔宇的那一身乌青又免不了一阵心疼,转身去厨房里盛了碗糖水出来递给他。
嘴硬心软地说道:“下回那群崽子在欺负,你要么就打回去,要么就跑,别老傻站着让人白欺负。赶紧把糖水喝了,好不容易讨来的白糖。”
孔翔宇满心欢喜地接过,手掌正好碰到了他娘端着碗的拇指,拇指上凹凸有致,是一道月牙形的疤。
他接碗的手不禁一顿,这道疤,他记得万祈国的掌柜说过,万祈国少主母亲的手上也有这样的一道。当初在万祈国幻境中的少年也曾与他说过,他母亲的拇指上,有一道月牙形的疤。
他记得那少主长着两颗虎牙,孔翔宇着急忙慌地摸了摸自己的牙,随后不禁松了口气。
他小心翼翼地跟他娘确认道:“娘,我们……住在哪儿啊?”
白蓉没好气地往他脑门儿上轻拍了一巴掌,道:“这孩子怎么竟说胡话,自然是宁康啊。”
“宁康……”他低喃一阵。
竟是又来了宁康!是玉扇带他来的?直到现在他渐渐缓过劲儿来,鹿鸣山……三百年前!!??
作者有话说:开新副本啦!
我要提前给大家打个预防针,鹿鸣山副本里,孔翔宇跟魏泽的互动会非常少,但不代表魏泽不存在。
PS:鹿鸣山是个半瞎,用我们现在的话理解,就是个天生的高度近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