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还在行径,出鬼蜮到了永安街。现下的永安街安静异常,没有一只戴面具的鬼魅。
抬头时正好看到天边的鱼肚白,他不过在鬼蜮呆了那么一小会儿,居然天都亮了。
“哎呀,遭了!”孔翔宇急急忙忙地把身上的狐裘脱下还给魏泽,手脚麻利的要下车。
魏泽道:“去哪儿?”
孔翔宇急道:“我忘了,昨晚原本是跟二哥去赌坊的,谁想竟在鬼蜮呆了一晚上。二哥估计早就回去了,我家那位李夫人肯定又得闹了!”
“等一下。”魏泽并未多言,而是低头往手心里的银镯吹了口气,递给孔翔宇。
这银镯本是孩童戴的,他这个年纪能挤进去三根手指就不错了,不过还是把银镯收下了。
“谢了,改日我一定让人给你烧足了那二十七万两冥钱。”
魏泽松了手,也并未说不用,轻笑一声道:“东南方,铜钱铺子便是出口。”
“多谢。”
好在现在是大白天,都说鬼怕太阳,看来不假。整条永安街只能听到孔翔宇疾走的脚步声。
“东南方,东南方,铜钱……”没了鬼影,店铺也都关了,那所谓的铜钱铺子,居然是个纸糊的大灯笼。
灯笼前头放着一只破碗,里面依稀放着几块铜板,不知道是用来干嘛的。
他匆匆忙忙赶回孔府,才发现一众小厮竟然都在门口焦急地等他。暗觉不妙,这事估计没那么简单能收场。
小厮满脸焦急,边走边说道:“公子,您昨晚去哪儿了?二公子说您去赌坊输了不少钱,那赌场的老板都找到家里来了。”
“什么?”孔翔宇惊叹。
十两金子在加那三十两纹银,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他二哥平日里出去赌,撑死了二十两纹银,怎么钱多后反倒收不住手了。
小厮道:“老爷气坏了,二少爷说他去找您时,您怕被骂就管自己跑了,这才彻夜未归。”
孔翔宇脑袋上的经脉都在突突地跳,他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个二哥。
到了厅堂,前脚还未跨进门槛,他爹那宽厚有力的声音便怒吼道:“畜生,给我跪下!”
他暗叹口气,慢吞吞地走到厅堂内,跪在地上。
李夫人跟二哥也在,边上还站着个拿账本的,一身痞气,估计就是小厮口中的赌坊老板。
啪!
他还未开口,背上就挨了一鞭子,闷哼一声继续跪着。
李夫人赶忙上前去拦,说道:“老爷不可,这老藤鞭烈得很,这鞭子下去怕是孩子都给打坏了。翔宇他还小,不过就是五十两金,就当是买个教训以后不去就是了。”
说罢又转头对跪着的孔翔宇说道:“翔宇快跟你爹道个歉,说你以后不会在去赌坊了,快啊。”
孔武青一听五十两金,当场气的要在狠狠地打上几鞭。直骂道:“败家子,畜生!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东西,你怎么就不知道学学你二哥。”
他颤着手直指孔翔宇的面门,道:“你还敢彻夜不归,有哪个好人家的孩子是你这样的。”
孔翔宇冷哼一声。
从他进来开始,他爹就没问过一句究竟是怎么回事。那李夫人与他的好儿子,怕是已经把天都说圆了,回回如此。
李夫人明知道自己儿子好赌,却纵容他儿子栽赃嫁祸。他是真的不明白,二哥究竟是不是她亲生的,哪有这么看着自己儿子堕落还这般纵容的母亲。
整日演着那慈母,不想还真教出个败儿来。
孔翔宇一副我没错,可我也不想说的态度,彻底地把孔武青给激怒了。一把将李夫人推开,发了狠地往他身上打。
老藤鞭有个好处,就是打多了不会皮开肉绽,大多都是内伤。说起来这利器还是李夫人找来的,美其名曰,不容易打坏皮。
抬头看时,正好看到他二哥在给赌坊老板拿钱,那手里握的布袋竟是魏府送来的聘礼。
他记得聘礼都被收进了库房,怎么这会儿又出现在了他二哥的手上。难道李夫人竟胆大妄为到不与父亲说一声,私开钱库贴剂给他儿子了?
这可是魏泽的东西,他还想着有朝一日能还回去,绝对不能这么被糟蹋了。
他受着鞭挞,对孔尘说道:“那不是你的东西,要还钱就用你自己的还,别用魏家的钱!”
“什么?你还有心思说你二哥?”他爹打得气喘,一甩藤鞭扶着边上的椅子坐下。
李夫人赶忙上前帮忙顺气。
眼看着那袋金子都要交代了,他急着起身,只是背后疼痛难忍,一下没站稳又摔在了地上。
那赌坊老板把钱点清后,笑着对孔尘拱手道:“那就多谢二公子了,舍弟的账清了。”
说罢便收了账本要走。
孔翔宇伸手要去抓老板衣角,却扑了个空。
“别走,这钱你不能拿……啊!”
他背上又挨了一鞭子,疼得他连话都快说不出口了。
孔武青气急败坏,直骂他是个小畜生。
而他的那位好二哥则满脸痛惜地说道:“爹消消气,不可把三弟打坏了,不过都是些银钱的事,我这当二哥的给得起。”
李夫人也跟着说道:“是啊,尘儿他从小懂事,这钱存着也无用,老爷你就不要生气了,气坏了可怎么是好啊。”
这母子俩居然三言两语间,愣是把那魏家的聘礼说成了二哥的私款,颠倒黑白,实在可恶。
他爹闭着眼,顺了两口气说道:“你自己欠的赌债,应当你自己去还。去库房,把钱还了你二哥。”
孔翔宇趴在地上,好半天也没动静,正当他爹以为他晕过去要来看看的时候,突然贴着地面传出一阵笑声。
他笑得累啊,笑得胸口一阵阵地发疼。
这都过的是个什么日子,同是李夫人所生,为什么大哥孔柏为人正直,秉性纯良。二哥孔尘就是这般的地痞无赖?
想不明白,他始终都想不明白。
他娘走得早,疼他的大哥也没了,但凡对他好的没一个好下场。这个家他究竟呆着还有什么意义,每天除了忍还是忍,栽赃嫁祸,鞭策打骂,这样的日子他是一天也不想过了!
“疯了疯了,三弟怕不是中邪了吧?”孔尘满脸焦急,赶紧招来小厮要去叫大夫。
孔武青也有些怕了,刚才那几鞭下了狠手,这孩子莫不是打坏了。于是试探着叫了声:“翔宇?”
孔翔宇手肘撑地,勉强的站起身。
他转过身,看到了三张焦急担忧的脸。突然觉得更好笑了,他究竟为什么要生在这样的人家。
推开众人,步履蹒跚地跑出孔府,身后叫唤的声音,他是一句也听不进去。
找了处无人的巷子,翻开墙角的那堆空菜笼,他攀爬着,蜷缩着,用菜笼罩着自己缩在了见不着光的地方。
后背疼,头也疼,他哪儿哪儿都疼。摸出袖子里那只银镯,感叹道:“大哥,你要没死该多好。”
无人的黑暗小巷里,在一堆破旧的菜笼中,有一个压抑的声音说着:“娘,你快回来吧……”
从天亮到天黑,无人的小巷变得越发寂静。孔翔宇抱着膝盖昏昏欲睡,嘴里一会儿念着他哥,一会儿念着他娘。
突然巷子里传来一阵猫叫,这一声远在巷尾,却又好似近在耳侧。恍惚间,巷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沉稳有力,步履稳健。
脚步声越来越近,直至那堆菜笼前。
孔翔宇清醒了不少,只是还未有动作,头上的菜笼便被人轻轻地拿开。
他眯着眼抬头看去,正是那宛如谪仙的魏泽。
魏泽抬手揉了揉他的头顶,温言道:“翔宇,回家了。”
孔翔宇脑子里浑浑噩噩,就这么莫名地跟着魏泽走了。一路上他时不时地拿袖子遮面,面露羞涩。
太丢脸了,实在是太丢脸了!他要早知道会被魏泽发现,就不会缩在那堆菜笼子里了。
去餐馆酒肆也好过在那地方,活像是只被遗弃的野猫。关键还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明明白天还好好的要回孔府,晚上就莫名其妙地躲在了无人小巷。
关键还有更难以启齿的,他活这么大,居然还闹离家出走这种小孩子把戏。要是魏泽问他,他要不要随便瞎编一个理由糊弄过去。
魏泽领着他走进了附近餐馆,问老板点了几道小菜。
孔翔宇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等菜都上桌了才开口问道:“奇了啊,那老板怎么能看得见你?”
魏泽轻笑道:“我以为哥哥会说,为什么先来的餐馆而不是魏府。”
孔翔宇干笑一阵,他确实挺想问的,只不过更好奇为什么别人能看得见魏泽。他不是鬼吗?不过竟然说了,便问道:“那……为什么先来餐馆?”
这回魏泽笑得更好看了,他指了指孔翔宇的肚子道:“因为你饿了。”
随即,他的肚子就很适时的叫了两声,顿时面红耳赤。他两究竟是在说些什么不着边际的对话,一问一答毫无重点。
小二端来两碗白米饭,他赶紧拔了筷子吃饭,不再多言。
魏泽果然没碰那碗米饭,他从袖子里摸了摸,摸出一只银镯来。
正是他大哥的那只,他疑惑地抬头看他。
魏泽道:“你走之后,我去看了永安街的入口。铜钱铺被人动了手脚,看来,是有人故意要引你进来。”
孔翔宇把大哥的银镯收到袖子里,他吞下嘴里的米饭问道:“为什么要引我进来?”
魏泽道:“为了让你买镯子。”
他有一瞬间的茫然,这么说那天进永安街是被有意安排的。有个人笃定了进去后魏泽会找他,笃定了他去歪楼后看到镯子一定会买。
这个人是谁?能去歪楼的应该不是活人,他可不记得自己得罪了哪个死人。
魏泽伸手,用拇指擦掉了他嘴角边的饭粒,问道:“你可记得,在进永安街之前,遇到过什么人,可有何反常?”
嘴角被擦过的地方一阵麻痒,他不好意思地低头又巴了两口。
进永安街之前,他跟他二哥去了赌坊。对了,他遇到了一个醉汉找他聊废话,难道是那个醉汉有什么问题吗?
也不对,他虽然不知道那醉汉叫什么名字,可那醉汉也算是赌坊里的常客,平时就是这么副模样,逮着谁都想说上两句,没什么特别。
反倒是他二哥有些反常,寻常要是有外人在,他一定会把自己装得很好。
是了,正是因为他二哥不愿装,他才一气之下走了打算去逛逛,这才看到了反常的永安街。
于是道:“我二哥有些不对劲。”
大哥的死一直都是他的心结,原就有意想去查查。如今倒是魏泽先问他了,于是道:“不知魏将军可愿帮我?”
魏泽莞尔一笑,道:“夫人要查,为夫自然乐意之至。”
“咳咳……”一颗米饭呛进了气管里,好一阵都没缓过劲儿来。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