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翔宇紧抿着唇瓣浑身一僵,眼神躲避:“你怎么……突然这么问……”
魏泽拧着眉头,直言道:“你看着我。”
孔翔宇颤巍巍的抬眼对上那双眼睛,瞳色深邃不容忽视,他的心也跟着一颤。
“我问你,是不是喜欢我。”魏泽锲而不舍地追问,这次没了刚才的犹豫,语气中还带着一丝肯定。
“没,没有……”孔翔宇低垂着头不敢直视魏泽的眼睛。
他不清楚百年后魏泽为什么还是孤身一人,可如今的他是有未婚妻的,魏泽原不是个喜欢男人的人。他这般问是为了什么?他若是回答说有,会不会被讨厌,甚至连朋友都做不成?
可退一万步讲,即便他承认了,魏泽也接受了又如何,他可一点也不希望魏泽喜欢上柏霄。他只是被送到这里为了得知真相的孔翔宇,他不是柏霄,柏霄也不是他。
就像赵恒跟鹿鸣山,他很多时候也会想,这些人究竟是不是曾经的他。他们身边的人和事,都与他这般近似。可在仔细想想,又觉得不是,他们是他们,孔翔宇就只是孔翔宇而已。
魏泽松开抓他的手,忽而笑道:“我想也不可能,毕竟我们都是男的,而且我还有素棉。”
原本倒也罢了,看一提到素棉孔翔宇就一股气憋着,他迟早要被自己给憋死。一巴掌推在魏泽胸口,翻身从人怀里出来,坐在地上。
肩膀上的伤还是痛,不过比刚才要好了很多。
魏泽猝不及防被推的向后倒了半截,等坐直后道:“你这是做什么?”
孔翔宇别过脸,有些懊恼:“没做什么,找你的素棉去,两个大男人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魏泽被噎了话头,见孔翔宇满脸怒气,抱歉道:“开个玩笑,你别生气。”
这话不说还好,一听是玩笑话孔翔宇更是憋闷得厉害,他没好气道:“这种事也是可以开玩笑的吗?难道你对素棉也经常开这种玩笑?”
“……”
魏泽没应声,他便自己跟自己怄气。两人面对面坐着却都没敢看对方,门外的巫鬼尖啸少了许多,以至于把当下的二人显得尤为尴尬静谧。
好半天,魏泽忽然认真地说道:“我没对素棉说过。”
孔翔宇摆摆手,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他扯了扯身上被撕开的衣服,愣是没把肩膀盖住。魏泽这人手劲实在是大,刚才着急忙慌得撕扯,现在竟是连穿都穿不好了。
魏泽盯着他折腾,道:“破了就破了,都是男人怕什么。”
“……”
孔翔宇一阵无语,试了几次都没用,也就作罢。只是这衣服怕是废了,以后不能在穿。
他从袖子里摸出包用淡蓝色绣线缝制的白色钱袋,里头装的全是些碎玉石。他将玉石甩给魏泽,道:“你帮我收着吧,免得掉了。”
魏泽看孔翔宇那一身褴褛的模样,颠了下钱袋利落的塞到衣服里。“也好。”
外头巫鬼的声音静下来了,孔翔宇透过窗户缝看去,原本叫嚣围在血圈外的巫鬼竟是一只也没了。院子的地上残留了不少人皮,有些较为完整,有些则搅成了碎渣。而先前因为触碰他血而萎缩的,竟是当下唯一一张完整的。
天色有些微亮,居然已经到了卯时。
嗑哒!
一只白骨爪推开压在他身上的人皮,搭在井口边缘。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四下查看,确信没人后才从井里爬出来。一阵左顾右盼,偷鸡摸狗地走到那张完整人皮的身侧。抚摸一阵后竟是要抱着人皮在回去井里。
孔翔宇还没来得及出声阻止,魏泽便眼疾手快地甩出飞刀,将人皮钉在了地上。白骨吓得一颤,丢了手里的人皮,飞一般的钻回井里。
魏泽看了圈,确信巫鬼都走了,便起身推门出去。
孔翔宇紧随其后,给自己下了道让伤口恢复得快些的巫术,而后找了根木棍去翻弄那张人皮。
当他将人皮翻了个面后,用木棍戳着原是胸口的地方说道:“果然,化骨病是假的,这些人皮都是被奸邪之人用来做巫鬼的媒介。”
人皮的胸口赫然用匕首刻了一道符文,这是用来制作巫鬼之术时用的。
巫鬼这个称呼魏泽听过却没亲眼见过,不过眼下的情形一看便知道了大概倒也没多问。
孔翔宇望着那口井,忽然道:“我觉得,这村子从第一个大夫去世开始就是假的。这些人应该是被杀害后扒了人皮做成巫鬼,而后又扯了一个化骨病的传言来封村。”
“嗯。”魏泽应道:“不过现在还不能打草惊蛇,得找到能突破的人。他们这么做一定是为了掩藏些什么。”
孔翔宇丢了手里的木棍,拍了拍手,道:“这些东西是冲着你来的,也许是你得罪了什么人?”
“得罪人倒没有,也许是我碍着他事了。走吧,竟然晚上出不去,那我们就白天去会会那位医术高明的大夫。”
“好。”
孔翔宇转身便走,魏泽看着那身裸露的肩膀眉头紧蹙,忽然脱下身上的衣衫上前披在翔宇身上。
孔翔宇一阵茫然,便听魏泽漫不经心地说道:“我两都是男人自然没什么,可这村子里还有妇孺跟未出阁的女子,你这般出去未免也太不成体统了。”
“哦……”孔翔宇自觉的套上魏泽的衣服,而后问道:“那你这一身内衫的不也很不成体统?”
魏泽摆摆手:“我无所谓。”
“……”
大夫的小医馆离他们住的地方倒不是特别远,距离那位最先出事的大夫屋舍也差不多,三个地方在这涯茨村正好成了一个对三角。
相比较村子里的其他泥瓦房,这间小医馆倒是建的别致,乍一看竟是比他们住的废弃公堂还要好。
这样的屋舍在宁康城里其实很常见,但在这个有些穷乡僻壤的涯茨村里就显得尤为特别。独门独院,就连二楼走廊里做得也是花式栏杆,云纹、灯笼、万字纹,花样繁复,雕工精细。
孔翔宇不禁感慨,这大夫还挺有钱的。
他们来得较早,公鸡刚刚打鸣,医馆还没开门。院子里放置了一架水车,水车旁层层叠叠放了不少药材架子。
魏泽随手翻了一些,说道:“都只是些普通治风寒的药,没什么特别。”
孔翔宇奇道:“你还懂药材?”
魏泽随口答道:“不懂,只是这些药材刚好素棉跟我说过。”
又是素棉!孔翔宇闷声道:“你的素棉还真是什么都懂。”
魏泽一顿,看着孔翔宇一副吃瘪的脸,忽然心情极好地说道:“那倒是,她懂得确实挺多的,每次出门都担心我会不会生病,特别体贴。”
最后四个字一字一顿,说得尤为重点。
孔翔宇没应声,黑着张脸也没去看魏泽。
魏泽似是还要添油加醋,便见孔翔宇抬手阻止道:“你有没有觉得这脚下的地特别热?”
“什么?”
这话转得太快,魏泽一下没转过来。孔翔宇蹲下身,摸了摸地面,入手温热像是个暖炕。
魏泽也蹲下身伸手探了一阵,如今虽是快到夏季,可也还没到该热的时候。这地面热得实在有些不太正常。
“将军这是?”一道妇人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思绪。
妇人显得满脸惊讶,想是觉得两个大男人这么蹲在人家院子里,不免有些失了体统。
孔翔宇忙站起身,胡诌道:“额……我们来得太早,大夫还没开门,所以就想在门口等等。这不,站的有些累了想蹲一会儿……”
妇人道:“这样啊,那你们来的确实有些早了,还得在等一会儿呢。”
说罢,便自觉地站在了孔翔宇的身后。
不一会儿又来了两个村民,看到医馆院里有人,便也跟着站在妇人的身后。不出半个时辰,这医馆的门口竟是排起了长龙。
而奇怪的是,这些村民都跟他们一样,没有戴蒙面的白纱。
孔翔宇不禁对魏泽小声道:“不是说会传染?我看这一个个地都不怕死啊?”
魏泽道:“看看再说。”
而到了卯时刚过,医馆里面总算有了点动静,队伍也开始有些躁动。排在队伍最后的是一个抱着孩童的妇人,怀里的孩子约莫五六岁,一直吵嚷着要玩东西。
抱着的妇人耐不住孩子折腾,便将钱袋子给了孩子玩乐。孩子把玩一阵,忽然从钱袋子里掉出块形状不一的金子。
妇人急的在孩子背上拍了一巴掌,匆忙把金子捡了回去,而后小心翼翼地看了眼魏泽的方向。见魏泽跟孔翔宇二人都没注意她这里,才暗自松了口气。
孔翔宇跟魏泽挨得很近,两人皆是一阵沉默。刚才那金子他看的真切,这么大的黄金,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吱呀”一声,医馆的门开了。
来开门的是个青年,约莫跟孔翔宇差不多大,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医术高明的大夫。看到魏泽的第一眼显得有些惊讶,而后忙拱手一拜道:“魏将军。”
魏泽道:“无须多礼。”
大夫将魏泽引进医馆,魏泽顺势将孔翔宇向前一推,道:“我这兄弟从昨日开始便一直咳嗽,担心是得了化骨病,所以想来看看。”
大夫感叹一声,道:“把手伸来我看看。”
孔翔宇卷起袖子伸出手腕,手掌上划开的刀伤用了福巫后好了大半,不过还是依稀可以看到几条细小的血口。
大夫两指搭脉,眉头紧锁。在听到魏泽说可能是化骨病时并未感到慌乱,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件小事,究竟真的是这大夫神通广大还是有猫腻?
诊脉好一阵后,大夫道:“啧,没有风寒啊?许是好了。”他收回诊脉的手:“不过倒是有些失血过多后得体虚,并不是化骨病,放心。”
孔翔宇也幽幽的收回手,看来这倒不是个假大夫。他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这是被热出来的,也不知这医馆里究竟干了什么,怎么这般炎热,跟个大蒸笼似的。
他念头一转,忽而问道:“大夫,你这有没有预防化骨病的药啊?我可真怕会被传染。”
大夫看了眼魏泽,又快速的别过头,眼神闪躲道:“怎么可能会有呢,若是有也不至于封村了。”
魏泽双手环胸,道:“说得也是。”
大夫也未写药方,转而去屋子里抓了几副药给孔翔宇:“一日一副,不出三日必定痊愈。”
孔翔宇点点头,收了药跟魏泽对视一眼便要走,大夫冲着魏泽的背影躬身一拜。
在临要出医馆门时,魏泽忽然反手向大夫甩了一柄飞刀,动作利落快速,猝不及防。谁想大夫竟是一掌拍在桌案上,轻巧的翻身避开了。
三人皆是一惊,各怀鬼胎。
竟是会功夫的!孔翔宇快速将医馆门关上,插上插削。
“魏将军这是做什么?”大夫不明所以。
魏泽嗤笑一声,矮身抬手又是三记飞刀。大夫腾空而起,踩着桌案将将避开,有一柄飞刀几乎是擦着他的面颊过去的。
魏泽拔出腰间长刀,问道:“大夫怎么不问我们收诊金呢?”
大夫弯腰避开魏泽砍向面门的长刀,手握拳头像是在隐忍。他道:“魏将军的钱,怎么能收呢!”
魏泽飞身而起,在桌案上与大夫过了十几招,大夫终是败下阵来。眼看就要被魏泽制服了,忽而腾起一脚跳到了二层的栏杆处。
魏泽抬着手肘挡住了那一脚,抬头看去,大夫竟是从手里摸出支竹哨吹了一声。这哨子的模样与当初在客栈中贼人二当家的一样,表皮都刻着符文!
孔翔宇皱眉道:“果然有猫腻,昨晚的巫鬼也是你招来的吧!”
大夫不禁有些懊恼,一改先前和善的脸,满脸阴邪地说道:“要怪就怪你们非得来这村子,魏将军竟然来了就不要走了。”
说罢对着竹哨又是猛地吹了几下,可他无论怎么吹这屋子里都没有任何动静。
魏泽勾唇嗤笑,脚尖轻点而上,长刀直直劈断了花式栏杆。大夫本就靠着栏杆支撑,这一砍重心不稳,魏泽趁机横扫一脚将大夫踹到了楼下。
孔翔宇五指翻飞转了两圈玉扇,而后将玉扇顶端抵在了大夫脖子里的命脉处,道:“你跟那群山贼是一伙的?他们难道没告诉你,劫货失败是因为什么?哦,我忘了,他们被抓了,你当然不知道。”
大夫恼怒:“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未必不知道。”魏泽出声道。
他从二层翻身下来,手里多了几只布袋,上头还有一些贴着镇压吃人金子的符文。而其中一只布袋上赫然是用鲜血画着的符文,那是孔翔宇在客栈时画的。
这些东西明明都上交了,怎么又会出现在这儿?
魏泽将这些布袋奋力丢到地上,而后皱着眉头没好气道:“二楼还有许多这样的空布袋,数量绝对比我们在客栈里看见的多。”
他将长刀抵在大夫的脖子上,刀尖锋利,才一下脖子上便浸了血。他厉声道:“说,你们的大当家,是不是朝廷里的人。弄这么个化骨病的谣言,究竟是为了什么!”
大夫满脸阴郁,不肯出声,看来是决心不会说了。
孔翔宇望着空空如也的布袋,忽然冷笑一声,道:“我大概知道是为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谢谢送的海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