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泽头疼万分得到了府邸门口,管家早早地就在门口等着了。见魏泽利落地翻身下马,赶忙上前去牵缰绳。
此刻已是黄昏,从他上任以来还是第一次持续这么久的朝会,满身疲惫,竟是比上战场还让人心焦。
管家牵好了马匹,便来帮魏泽脱朝服。饭厅里早已备好了饭菜,桌上放了两只盛了饭的碗。
往常这个时候,翔宇一定已经坐在边上等他了,可今天竟是没见着人。
他问道:“翔宇呢?怎么还不来吃饭?”
管家也不清楚,只应道:“柏公子?早上还看到去了马棚,后来就不知道了。”
魏泽拧起了眉头,总不至于看个黑雾看一天?翔宇不在他吃饭也没什么心思,干脆起身去马棚看看。
然而马棚里空空如也,黑雾在棚里叫得很不安稳,他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疾步赶到翔宇住的屋子,也没见着人。
他在屋子门口站了许久,忽地转身跑去了自己的房间。急躁地摸索着架子上挂着的衣服,却是什么也没摸着。
果然,他把翔宇给他的那袋玉石放在了衣服里,如今却是被拿走了,这小子难不成是走了?
府里的下人看魏泽阴沉着脸,一副随时都会爆发的模样,不禁跟着一阵焦虑。柏霄什么时候走的,谁也不知道。
魏泽走到院子里,喊道:“十七!”
十七从屋顶上飞身下来,拱手一拜。
只是魏泽还没来得及问,便忽然听到一道撕裂天际的雷鸣,白云翻滚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云密布。
闪电一道接着一道,活像是要把这天都给劈开。
魏泽望着天际脸白了个彻底,一股彻头的寒意袭遍全身,他对着十七厉声道:“备马!”
“是。”
出了府邸,街上围满了百姓,一个个都抬头看着电闪雷鸣的天。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一定是神明显灵”,其余百姓皆跟着高呼呐喊。一个个跪在地上双手合十,甚至还有不少人激动得大哭起来。
“看!真的是神明!”有个半大的孩童忽然指着天边闪电集聚的地方。
魏泽顺着孩童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阴云最盛,闪电最蜜的地方,有一个人飞至半空。一身黑色衣袍,白色面具,手执红光玉扇不断地向天际扇打着光球。
每打一下便雷鸣一次。他不禁勒紧缰绳,心里焦灼万分,望着天际咬牙切齿地低唤了一声翔宇的名字。
而此刻在雷鸣下的孔翔宇却是满头大汗,裸露的两条手臂上被划了数十道血口,玉扇的红光挥出时带着他的血珠一并融进翻搅着的黑云之中。
原本泽雨这种术法也算不上什么难事,可在宁康里竟是这般的艰难。他打的每一道福巫,在升至半空时都会被一道无形的薄膜阻挡,而薄膜之外早已阴云密布大雨倾盆,却是半滴也进不到宁康的地界。
结界!宁康所谓的干旱根本就不是什么天意,而是被人下了结界!是谁要这么做?敌国鸿邦?
这世间除了他父母,他实在是想不到还有第三个可以用巫术下结界的人!
不对,有一个人可以!他当赵恒的时候,那个黑影国师就曾下过结界!难道说,那个人也在现下的宁康?
高昆说那个人对魏泽十分了解,对宁康的朝局也知道得极为清楚。玉扇将他带到了百年前来得知真相,一定有其原因。
所以!会是谁?
与魏泽同朝为官,与魏泽熟识,符合这些条件的人,难道……
他用刀片在手腕处又划了一道,这回他在福巫里施加了绞杀巫鬼用的术法。玉扇的两侧扇面顿时红光大盛,一道带着杀气的红色光球噼啪作响,直冲结界中心。
一道闷响带着震耳欲聋的雷鸣,在结界的中心划开一条口子,而后四分五裂地向四周崩裂。最后嘭的一声,彻底消失。
随之而来的便是铺天盖地的倾盆大雨。手中玉扇红光收拢,他也从半空中缓缓地落至地面。
雨水唰唰而下,将他淋了个彻底。袖子里的两只手臂满是伤痕,他快速给自己下了道恢复伤口的福巫,可即便如此,伤口也不是真的眨眼间就能愈合。雨水浸湿后,那些伤口便隐隐作痛。
他火速摘了脸上的面具,还有身上穿着的黑色衣衫,找了个坑把衣物藏起来。
这荒山野岭的地方他找了许久,可即便如此,用不了多久官兵就会赶来,他必须快点离开这里!
或者说,他现在最应该的是快点离开宁康。可他舍不得魏泽,也放心不下魏泽。那个幕后黑手还没找到,他不能就这么走了。魏泽的身手了得,可如今不过是凡人一个,怎么能对付得了那个会巫术的人!
连结界都会,也就是说,对方的巫术绝对不在他之下。
他收起玉扇,火速在枯萎地山林间奔袭。柏霄这人虽说也会点功夫,然而底子却不行,体内没什么气劲,像轻功这种功夫打死了也学不会。
这山林原本该是茂密的,可惜干旱了半年基本都枯死了,雨水一下把这地面浇得极为泥泞湿滑,以至于他现在想跑得快些都不行,稍有不慎就会滚到山底下去。
忽然间山林里响起一声嘶吼,听着像是野兽又像是厉鬼悲悯哭泣,不寒而栗。随着这声叫唤,山林中响起一片枯枝被快速踩踏的声音。
他百忙中回头看了眼,只见这雨幕之中,数十只巫鬼从山崖上攀爬而上,疯了一般向他的方向追来。
“操!”他算到了自己会被追杀,可却没想过先来的会是巫鬼!
他举起满是刀伤的手臂查看,雨水冲刷着将他手上的血水洗了个干净。真是该死!这么大的雨,就算他用血画地为牢也没用。可这雨不能停,他好不容易打破的结界!
巫鬼攀爬的速度绝对比他要快的多,他推搡着面前的枯枝躲避巫鬼的袭击,几番追逐间竟是迷了路。
在穿过两棵枯烂倾斜的大树时,巫鬼挥舞着利爪迎头而下,生生将那棵枯树给抓得稀烂。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他屏息数了一下,来了总共有二十三只。一只一刀,不过是二十三刀,他应该是可以的!重新拿出玉扇,刀片划开手臂,伤口未愈又添新伤,混杂着雨水,疼得他呲牙拧眉。
啪地一声展开玉扇,扇柄微微发烫,红光在雨幕中显得尤为刺眼。八骨寒明扇的扇面辗转翻飞,几道红光随着扇面而下,丝丝缕缕地将巫鬼全数缠成茧蛹,在电闪雷鸣中被他全数绞成了碎渣。
眼神阴厉,双臂染血顺势而下,脚下泥泞的地面都染上了一丝红,又眨眼间被雨水冲了个干净。
他粗喘着气,贴着伤口的袖子摩的生疼。收了玉扇干脆卷起袖子,转身便跑。只是现下天色已经彻底黑了,山路难走还看不清,当真是举步艰难。
唯一庆幸的,是他到了山下也没看到有官兵追来。也许他们此刻正在欢呼下雨,顾不得他了。
这片荒岭靠近魏泽所在的城镇最南面,平时几乎没什么人会来,就算有也是些砍柴的,不会出现在这个时辰。
山上的雨水顺着干涸的沟渠绵延至各个城镇,如此一来,百姓便不用在担心水源的问题,魏泽也不用每日苦恼,身心疲惫。
从他这儿看去,城里的街道上亮起了无数遮雨的灯笼,百姓欢呼雀跃,不少人都拿了缸桶出来接水。
他躲在暗处,忽然有些欣慰,也有些怀念。曾几何时,万祈国的百姓也是这般,下个雨便能高兴半天。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人们的所求越来越多,罔顾了最初的纯善。
大雨连下七日,河道中雨水堆积,就连一些干涸的井里也开始冒出了地下水。这井水干涸,估摸着也是受了结界的影响。
鸿邦的宣战令也跟着延后了,仅仅只是一场雨,就能让宁康又回到从前的欢盛,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只是有一点他想不明白,虽说这场雨来得及时,可农作物也不是光光这几日就能长出来的。宁康应战时该面对的本质问题还是得面对,为什么鸿邦在得知宁康下雨之后便立刻退兵了呢?
不过眼下也不是考虑这种事的时候,反正退兵延期也是件好事。
七日后,大雨停了,百姓欢呼之后便开始纷纷议论起那日看到的神明。大多数人认为这就是天神降临,来解救困苦人间的。但也有部分人认为,这个所谓的天神就是让宁康干旱的罪魁祸首。
这么做是想成为人们心中的救世主,从而掌控宁康人心。
这个传闻也不知道是从谁那儿起的头,说的一副真凭实据的模样。起初有不少人都不愿相信,毕竟祈雨在前,降雨在后,说是神明降世倒也说得通。
可没过几日朝廷便下发了通缉令,将这所谓的神明一事说得有头有脸。说是那人并非是什么神明,而是一个会可怕巫术的恶鬼。不仅如此,甚至还说当初涯茨村的化骨病事件也是因他而起。
当然这种言论不仅是百姓之间有争执,就连朝野中也被分成了两派,挣得不可开交。可陛下以及剖有威信的太傅都一致认为,这世间不可能真的有天神,事出突然必有妖,宁可错杀也不可放过。
孔翔宇躲在废弃的破庙里整整十日,外头把他传成什么样他都无所谓。何况如今好坏参半,哪边都占着理。
身上的伤倒是已经好了,只是他带的玉石快要用完了,再下去怕是又得头疼吃饭的问题。
城中官兵森严,说是要抓会巫术的人,却也没个准确地画像。这倒给了他不少便利,好几回与官兵擦肩而过,也没见哪个官兵发现他。
原本以为这事算是瞒天过海的解决了,却不知那陛下从哪儿弄来了几面镜子,放在各大城镇的门口。说是只要会巫术的人在镜子前面一站,镜子就会发出红光。
孔翔宇不禁嗤笑,这种小玩意儿他打小就见过,万祈国里很多人都会,就是个对会巫术之人起感应的东西罢了,没什么伤害。
但与此同时也让他越加的确定,那个会巫术的幕后黑手确实是在朝廷里。
这种镜子本身只是个普通的镜子,要发出感应就必须对镜子下一道巫术。以巫寻巫,却还能瞒过朝廷里的所有人,这个人必定来头不小。
说来也是可笑,朝廷一面打着要灭巫的前提抓人,可抓人的东西却还是用的巫术。
而除此之外他又有些憋闷,虽说他是自己走的,也不希望魏泽来找他。可当他真的发现魏泽没来寻他后,又控制不住得失望跟烦躁。
他搓了搓好几天都没洗得头发,颠着手里的玉石出去买包子,包子铺老板一看到他就眉开眼笑。
“公子您又来了?今儿个买多少啊?”
孔翔宇从怀里摸出块碎玉递给老板,比划道:“五个。”
“好嘞!”
老板熟练地给他装好包子递过去,心里头乐开了花。五个包子换一块玉,也不知道是他运气实在太好,还是这买包子的小子是个傻的。
孔翔宇拿着包子咬了两口,顺道问了句:“你可知道魏将军?”
老板用抹布扇了几下蒸笼上的热气,乐道:“当然,宁康有谁不认识魏将军的,不过将军这几日好像受了罚被关在府里了。”
孔翔宇一惊,咽了嘴里的包子问道:“怎么回事?我没听说啊?”
老板道:“好像是上朝的时候跟大臣们吵起来了,还动了手。陛下便罚他在府里闭门思过,这事都传了好几天了你怎么会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孔翔宇紧皱着眉头。魏泽该不会是因为要抓他的事跟大臣们吵起来了吧?这人可真是,骂两句就骂两句,怎么还动手了!他难道忘记高昆说得了?
老板说罢却又笑道:“不过也好,反正暂时也不用打仗了。魏将军平日这么累,在家里多休息几日,等过段时日再把亲事办了,我们还能去讨个红包。”
“亲事?”孔翔宇手里的包子被捏成了两截。
老板看着他满脸震惊的模样也觉得奇了,这小子可真是怪,不仅买东西只用玉石,好像跟与世隔绝了一样。
于是道:“是啊,城里都贴告示了,陛下赐婚,许的太傅家大小姐。”
老板说得眉飞色舞,完全没注意到孔翔宇阴沉着的脸。
“其实这事早就是板上钉钉了,早两年就说要把素大小姐许给魏将军,拖到现在才办,哎……”
作者有话说:谢谢 葭国云杉小可爱的 鱼粮!(づ ̄3 ̄)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