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他的巫术神力加之邪气的巫鬼之术,这样毁天灭地的术法一旦到了这样的人手里,那可真的是要天下大乱了。
结界的入口开了又合,黑影往身后摸索一阵,竟是将剪纸都用完了。也许他也没想到,结界外的万祈国居然还立着能施展巫术的天神像。
神殿外期期艾艾传来此起披伏的尖啸,回头看去,整个万祈国都布满了骇人的巫鬼。
孔翔宇站在原本该有神像的底座之上,看着黑影说道:“这里可没有别的活人了,只有我们,你这么喜欢巫鬼,我就把这些巫鬼都送给你。”
黑影手捏成拳,浑身怒气,恨不得将孔翔宇撕烂搅碎!
神殿外的巫鬼嗅着了人气,尖啸一声便疯了一般向神殿的方向攀爬。
黑影捏起刻满符文的匕首冲向孔翔宇,挥舞着要来杀他。嘴里不停地厉声道:“你看到了吗,看到了吗!这些人是怎么死的,天神!你都忘了吗!他们可都是你的子民!”
孔翔宇侧头避开匕首,抬起一脚横扫,却不想脚腕处被匕首划出一道口子。这被下了巫术的匕首邪气得很,只一刀便疼得他一阵龇牙咧嘴。
衣袍被划破,破口的皮肤冒出黑色的鲜血。该死!这景象他真是在熟悉不过了!
他几步跑到神殿后,气结道:“万祈国本可以安顺祥和,真正作茧自缚的还是国人自己!是贪婪,欲望,把他们自己一步一步逼成了如今的模样!”
黑影握着匕首,忽然笑得有些癫狂:“作茧自缚,天神居然说我们是作茧自缚!天神不是说要福泽苍生的吗?瞧瞧天神都做了些什么?”
孔翔宇奔上后殿内的阶梯,攀附着窗沿翻身到了神殿顶。
黑影缓步而上,外头的那些巫鬼尖啸着被挡在了神殿外,抓挠、敲打、撕咬。偏偏神殿周围像是被下了一道结界,将他们彻底隔绝。
孔翔宇站在屋顶上向下看,不大的万祈国尽收眼底。残垣断壁,破败不堪,怨气横生,很难想象这里曾经是一片美好祥和,能让人安居乐业的地方。
黑影几个踏步飞身到孔翔宇身后,奋起一刀刺在他肩膀上,刀身横向划过,拉开一条深可见骨的刀口。
孔翔宇闷哼一声倒在地上,他早就做好了跟黑影同归于尽的准备,就算他死了,这鬼东西也别想活下去。
黑影指着被隔绝在神殿外的无数巫鬼,哽咽道:“你快听听,他们在哀嚎,在求救,他们都在等着天神您的救赎。天神怎么能这么自私,居然放着那些罪魁祸首不杀,反倒要将自己的子民毁个干净!”
他一步步靠近后退挪动的孔翔宇。
“竟然天神不愿,那就由我来完成,让我成为这解救苍生的救世主。他们这么喜欢我们的金子,那我就多送一些,然后看着他们自相残杀。谁不听话,我就把谁做成巫鬼……你说好不好……”
黑影戴着面具看不到脸,可即便如此也能感受到此刻面具下那张狰狞癫狂的脸。
“你做梦!”
手起刀落,眼看着黑色匕首便要刺向他的心脏,忽然从远处响起一道震耳欲聋地轰鸣。
嘭——
结界破了!
结界居然破了!!
孔翔宇脸色煞白,浑身都冒起了一阵寒气,怎么会?
侧头看去,只见万祈国的入口处立着一道骑着骏马向他疾驰而来的身影,是魏泽。魏泽的手臂上被划开了一道刀口,长至手肘,满是鲜血。他竟用自己的血破了万祈国的结界!就如当初魏泽的父亲一样!
魏泽手握长刀,在无数的巫鬼中杀出一条血路。
黑影收回手,忽然兴奋道:“来得正好,拿他做器皿让这些巫鬼全都乖乖听话。”
做势竟是要往魏泽的方向赶去,孔翔宇急得一把抱住黑影的脚,冲着魏泽大喊:“逃!逃啊——”
黑影气急败坏,拿着匕首在他背上疯了一般戳刺着,鲜血溢满了白衫。逐渐将染目的血红变成了黑色,诡异邪气,痛苦万分。
魏泽目眦欲裂,浑身颤栗,他大喊着翔宇的名字,脚踏马背飞身而上。那匹战马很快便沦为了巫鬼的嘴下亡魂。巫鬼蜂拥而至,将战马拆吃入腹,转眼间便成了一副残血枯骨。
魏泽借力转手甩出三柄飞刀,速度极快且利落。
黑影的面具被劈开,露出一张中年男子狰狞扭曲的面孔,而这男子的一双眉眼像极了孔翔宇。
孔翔宇脑子嗡的一声像是炸开了锅,太像了,这个人若不是年纪不相仿真是跟他太像了!但若是细看,又觉得有那么些不同。
魏泽站在神殿顶的另一头,万祈国的结界破了,连同着神殿周围的结界也没了。底下的巫鬼吃完了战马便呜咽嘶嚎着要往上攀爬,只是神殿皆是玉石所造,虽然许多地方都被挖空了,可支撑神殿的墙面还依然是。巫鬼的四肢在玉石表面打滑,一时间不能马上上来。
而无数的巫鬼犹如海浪般一波接着一波地向神殿集聚,竟是堆起一道骇人的尸墙,用不了多久,他们都会成为巫鬼嘴里的食物。
孔翔宇的头发被黑影拉扯着向后拖了一阵,黑影伸手掐住他脖子,将匕首抵在了他的颈项处。
孔翔宇白皙的面颊上渐渐布上了黑色的血色,他的身体疼痛难忍,好像有无数的虫蚁在咬他。
魏泽握着长刀的手掌溢着一层血珠子,声音暗沉道:“太傅!你这么做素棉知道吗?”
太傅笑道:“为了万祈国,素棉会体谅我的。”
孔翔宇疼得轰鸣,他不停地思索着柏霄的记忆,总算想起了一些。这个人以他现在的身份,还应该称呼一声舅舅。
万祈国以往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这个规定也不知是谁定下的。说是如果同时生下一对双生子,就必须弄死其中一个,否则两个人都活不长。不仅如此,还会给整个家族带来灾祸。
传言说双生子前世乃是同一个人,将三魂六魄分成两半,成了一对长得一模一样的兄弟。
这个传言听起来就骇人听闻不怎么靠谱,可在万祈国却无比受用,因为巫术的存在,人们极为相信一些不可解说的事情。
而他的这位舅舅就是一对双生子,乃是他母亲的亲弟弟。也难怪魏泽老说他像素棉,原来他们本就带着血缘。
双生子被诞下后就被立为不详,原本这种规定就不成文,家中没人相信甚至觉得可笑。可偏偏他们是供奉天神的人家,人们认为,这对不详的双生子会影响天神的神力,从而影响所有人。
而那个年代正是战乱侵略最为严重的时候,人们祈求天神却又正好屡屡不显灵,所以便将所有的矛头全都指向了这对双生子。
人们集聚而上非要让他们交出其中一个处死。家人定然不愿,谁会舍得亲手将自己的孩子送往地狱?
于是他们便想了个法子,将这对双生子一并送出万祈国,从此改头换姓。而另一面对百姓谎称两个孩子得了疾病,已经双双去世。
那时候这对双生子都还小,家人把他们保护得很好,他们甚至都不知道百姓对他们带有多大的仇恨。
不过这些事情全都发生在柏霄出生之前,他也是很小的时候偶尔听他母亲提起过。
如此说来,另一个在鸿邦作乱的便是他的另一个舅舅了。
家人为了不让他们心中有恨,将他们送出去时只道是天神不允,并未提及百姓要杀他们的事。这么多年他们一直生活在外,只知道万祈国曾被侵略,却不知最后导致灭国的是国人本身。
家人的去世,百姓的灭亡,将他们的心一点一点地捏碎、蹂躏、践踏。
而与此同时,最恨的还是他这个得了天神之名的外甥。在他们的心里,天神打着拯救苍生的旗号袖手旁观,让他们失去了家人,失去了家园。
所有人都死了,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他,万起天神,居然还能活得好好的。怪不得会恨,怪不得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孔翔宇不住悲鸣,可那又能怎么样呢?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早已无力回天,万祈国,天神,他身边的所有人,都已经走成了一盘死棋。
太傅扒开他的衣襟,忽然埋头从他的肩膀处狠狠地咬下一块肉,鲜血喷溅,血腥至极。
“翔宇!”魏泽眼眶发红,拔刀便要冲过来。
太傅抬起匕首在他的脖子划出一道血痕,魏泽多走一步,那刀身便向内深上几分。
孔翔宇疼得没了气力,他忽然出声道:“不要怨,不要恨,人的一生皆有宿命,冤冤相报何时了……”
太傅顶着股血腥,生吞下了那块肉。可谁曾想,自打他吞下后,肚子里便像火烧一般焦灼。
他惊呼一声,吐出一口鲜血,血水成了黑色,竟好似跟中了巫鬼之术的柏霄一样。
“怎么会,怎么会!!”太傅惊恐地厉声道。
孔翔宇无力:“我本就不是真的神,是你们把我想得太好……”
魏泽满脸愤怒,眼神狠戾,浑身的经脉都在叫嚣着。神殿下的巫鬼也快堆叠到了屋顶,随时都会冲上来。
孔翔宇的眼睛逐渐遍布黑气,眼角滑落的泪水也成了黑色,他眼神涣散地看着魏泽,哑声道:“走,快走……”
太傅仰天大吼,忽然将手中的匕首狠狠地扎进孔翔宇的心脏。孔翔宇闷哼一声,便听太傅在他耳边说道:“不是神?那我就把你变成神……”
太傅念着他所熟悉的巫术,而后对着神殿下攀爬的众巫鬼说道:"将万祈国所有人的怨念、憎恨、悲愤全数送给天神!让天神代替黎民悲痛,承受永无止境的怨恨!
天神永不灭……"
无数的冤魂怨念化作一道庞大的黑气从巫鬼身上剥离,辗转汇聚在神殿上空。尖啸悲鸣,仇恨怨气,它们汇聚成成浓重的黑柱疯狂灌入孔翔宇被刺穿的心口。
黑气撕扯着他的全身,叫嚣哭泣着穿透他的四肢百骸。孔翔宇跪在地上,接受着万民悲泣,每一次的黑气贯穿,都好似将他整个人都生生撕开。
这种疼痛早已超脱肉体的承受范围,万民吞噬着他,撕咬着他。他尖啸着,痛苦着,恨不得把自己撕成碎片。
而一旁的太傅笑得癫狂,他以自身为器皿给孔翔宇下了巫术,三魂六魄俱灭。魏泽的长刀发了疯的砍杀着太傅,直到对方再也没了声息。
魏泽被惹红了眼,他丢了手里的长刀转而一把抱住翔宇。百般痛苦地叫着翔宇的名字,可孔翔宇却是一个字也听不见。他的脑子里,耳朵里,到处都充斥着冤魂的哀鸣。
他们在求救,他们在痛苦,无数冤魂将他抽丝剥茧想要得到释放。
他听到了人们曾被虐杀时的惨叫,有孩童,有妇人,有老人。所有的人,所有的恨,所有的怨念都将在这一刻成为他一个人的。
黑气吞尽,眼前一片血红。他好恨,好想杀人,他要将这世间屠尽。他好痛,痛得撕心裂肺,好像每一刻都有人在噬咬着他,剥他的皮,吃他的骨。
“翔宇,看看我!你看看我!!”魏泽哭嚎着捧着他的脸:“对不起,对不起……”
孔翔宇扯着最后一丝清明,探上魏泽放在胸口处的玉扇,他说:“杀了我,魏泽……杀了我……”
魏泽痛苦地摇着头,他恨不得此刻受苦受难的是他自己。他悲痛地俯下身,吻住那张早已遍布黑丝的双唇。
孔翔宇仅剩的清明也被撕扯着吞噬干净,眼前血红模糊一片,他谁也看不清只剩那满腔怨恨。
“唔!”
一声闷哼。
魏泽瞪大了双眼,唇瓣微微分开,他缓缓低下头。
时间仿佛静止,世间恍若只有此刻得二人,耳中安静的不留一丝声音。
胸口的地方,心脏的中心。
孔翔宇那只遍布黑气的手,无情的没入了他的胸口,手掌中滚烫的心脏还在跳动。
五指收力,捏碎那颗跳动的心脏。
鲜血顺着手臂而下,将二人的衣袍都染成了血色。红色血丝顺着孔翔宇手臂上黑色的经脉蔓延,将他的那身黑色怨气逐渐消退。
魏泽,便是这满是污浊世间的一副良药。
孔翔宇双目中的黑气尽退,他惊恐地看着面前的魏泽,看着那只挖了魏泽心脏的手掌。
魏泽脸色苍白没了血色,而后缓慢地软倒在他的肩头,染血的红唇轻声微颤,千言万语只剩那清澈如白雪的两个字。
他唤他:“哥哥。”
孔翔宇的身躯僵直,早已没了知觉,他缓慢地抽出魏泽心脏里的手,浑身颤抖的抱着那个软倒的身躯。
心跳停了,呼吸没了,他惊恐悲泣地望着万祈国的上空。跟魏泽在这神殿顶,在这曾被万民供奉的神殿之上,生死别离。
“魏泽——”
那一声响彻天际,却是再也得不到回应……
他抱着魏泽逐渐冰冷的身体,空洞的双眼不知看着哪里。四周的巫鬼没了怨气,期期艾艾的成了一堆行尸走肉。
他摸索着拿出魏泽放在胸口处的玉扇,通体温润不似先前那般烫热。他活下来了,是魏泽让他活下来的。
独留他一个人在这世间,独留他这一身集聚万民悲怨的身躯。
他缓慢地展开玉扇,黑气顺着玉扇柄攀附至扇顶,他的血又或者说是魏泽的血,丝丝缕缕的嵌在了玉扇里。
他双眼无神地看着底下的行尸走肉,而后缓缓地站起身,站在这破败的神殿顶。玉扇泛起了红光还带着无数的黑气,无情的挥下。
一黑一红两道戾气席卷着万祈国的街道,房屋坍塌爆裂,金砖扭曲变形。又是一挥,地面微微震动,整个万祈国都在经历着颠覆性的毁灭。
连同那群行尸走肉一并成了破碎的尘埃,眼下的万祈国已然成了一片真正的废墟。
他收起玉扇,背起魏泽,一步一个脚印地踏出这片土地。
国门外响起一阵马蹄颠簸的声音,由远及近。马背上坐着一个浑身黑衣的男子,这一次倒是没戴着面具。
这人长着一张与太傅一模一样的脸,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那人翻身下马,看着满身血污的孔翔宇,又看了眼身后已成一片废墟的万祈国,一时间竟什么也说不出口。
孔翔宇暗沉着嗓音,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也要杀我吗?”
那人摇摇头。
孔翔宇便拖着沉重的步伐与他擦肩而过,背上魏泽耳垂上的平安扣滑落,掉在地上,碎了。就好像预示着他两,所有的一切都没了。
他走到一半,那人在他身后忽然说道:“我会重振万祈国,问题出在了金子,金子才是万恶之源。这些金子往后只能作为踏脚的砖石,再无用处。”
孔翔宇停下脚步,侧过头,他道:“竟然无用,就给宁康吧……”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背着魏泽一路走回宁康的地界,几天几夜他不记得了,鞋子磨破了底,最后只剩一双被泥石划破的赤足。
他到了宁康的国门口却没有进去,换了方向回到第一次遇到魏泽的山谷。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算是活着还是死了,身上的疼痛早已麻木,像是吊着最后一口气。
他在山顶上找了处风光大好的地方,给魏泽挖了一座坟。他把父母藏在他屋子底下的财宝全数给了魏泽,还有一口玉棺。
这玉棺原本是他的,从他出生时,他父母就给他备好的。
来来回回半个月,玉棺里躺着的魏泽已经开始腐烂。他不禁嗤笑一阵,不只是魏泽,他的身体也一样……
他给魏泽立了墓碑,做了坟冢,最后在封闭墓门时把自己也关了进去。他在四周的墙壁上刻满了符文,挂满了镇魂铃。
他本不想困住魏泽,可他不得不困住自己,困住这一身集聚万民怨气的悲悯。他不想一个人在土坡下长眠,更舍不得独留魏泽一人。
等做完了这一切,他才钻到玉棺里,然后盖上棺盖。
一切都安静了,只剩下他跟魏泽。
他低头吻了一下魏泽没有血色的唇瓣,稍纵即逝,而后躺在魏泽身侧。手掌小心地抓住魏泽那只腐烂的有些露出白骨的手。
十指交握,眼眸低垂,他道:“你唤我声哥哥,我便许你成妻,可好……”
玉棺为媒,情深为枕,相思为聘,同棺婚成。
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到这里了,柏霄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之后新开的卷章我就要开始疯狂撕各种马甲!以及说明所有事情的真相。小可爱们在看到真相之后留言时不要剧透哦~~
爱你们!
其次我觉得你们会问我,竟然魏泽的血可以破结界为什么赵恒的时候他破不了?因为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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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我第一个要撕马甲的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