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翔宇疲惫地睁开眼,哪儿哪儿都疼。身上发着高热,就连呼出的气都比以往要高。
四周光线充足,将周围照得通亮,目光所及之处不是黑漆漆的玉棺顶,而是印着暗纹的蓝色床幔。
他有那么一时半会儿没把思绪整理回来,好一阵才忽然震惊地坐起身。这不是他的床吗?他孔翔宇自己房间里的床!
“醒了?”
一道暗沉好听的声线对他说道。
他瞪直了双目,不敢置信地缓缓转过头。
魏泽穿着一身白色衣衫,墨发披散,手里托着一盏八瓣莲花灯。此时正满脸邪气,嘴角微勾地看着他。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清香,那是魏泽身上的味道。房间的地上点满了河灯,烛火亮堂,把站在其中的魏泽衬得宛如谪仙。
几乎下一刻,孔翔宇的双眼便红了,他着急忙慌得下床,步履蹒跚地一把抱住魏泽。
他的身体在发颤,抱着魏泽腰身的双臂用尽全力。
魏泽右手拖着河灯不方便,只好腾出另一只手安抚他的头顶。他道:“怎么了?鞋都不穿就下来,快回去,你还发着烧。”
孔翔宇哽咽着:“对不起,对不起……”
他还记得柏霄剜掉魏泽心脏的那一刻场景,到现在都还觉得心疼得快死了。无论魏泽怎么劝都只是一直不停地道着歉。
魏泽叹了口气,半蹲下身单手将孔翔宇抱起,孔翔宇顿时比他高出了一个头。抬头看去,孔翔宇的长睫上还沾着水珠。
孔翔宇慌忙抓住魏泽的肩膀,抽噎的声音停了。
魏泽笑道:“不哭了?”
孔翔宇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他顿了好一阵,才又幽幽道:“对不起……”
魏泽道:“好了,我不生你的气。”说罢还往他的唇瓣上亲了一口:“醒了就好。”
孔翔宇缓了心思才觉得两人的姿势有多丢人。真真是要死,这种时候把他当个孩子一样抱着,他一个大男人还哭哭啼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有病!
魏泽把人重新放到床上,这才把托在手上的莲灯吹灭。
房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是孔翔宇的那位县令爹。孔武青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有些小心翼翼,他问道:“魏然小公子,老夫刚才听到动静,是宇儿醒了吗?”
“是。”
魏泽将房门打开,孔武青高兴得差点老泪纵横,他看了眼坐在床榻上没事人一样的孔翔宇。本是高兴的面孔附又换成了懊恼,随手拿过一旁花瓶里插着的鸡毛掸子便要打。
孔翔宇缩着个脖子往后退:“爹,爹!有话好好说,我怕疼!”
“怕疼?”说着便打了两棍子:“说了那条金宝池不能去,你大半夜得去那儿做什么!啊?要不是魏然公子救你,你这条小命就彻底交代了!”
孔翔宇左躲右闪的避着他爹的鸡毛掸子,房门外听到动静的下人在门口围成了一团。
孔翔宇躲躲闪闪地跳下床,避着他爹的鸡毛掸子往魏泽身后躲。魏泽便像老鹰护小鸡一般伸着双臂护他。
孔武青见左右打不着人,把鸡毛掸子狠狠地砸在地上,还打翻了好几个莲花灯。
他指着孔翔宇的鼻子骂道:“臭小子,你生来就是讨债的!”
孔翔宇憋着嘴不吭声。
孔武青喘了一阵,这才对魏泽拱手谢道:“这回真的是全靠魏然公子,老生不知该怎么回报了。”
魏泽道:“举手之劳。不过翔宇身体未好全,还需静养,还请孔老爷让翔宇再多休息几日。”
孔武青点点头,转脸又骂了孔翔宇几句,这才出去吩咐下人给他做些补身体的饭菜。
等孔武青出去了,魏泽才说道:“你爹看起来好像还是关心你的。”
孔翔宇别过头:“要是李夫人在,他才不是现在这个样。”
魏泽笑着摇摇头,看孔翔宇又是赤了一双脚下床,无奈地拿起床边的鞋子。而后蹲下身,捏起孔翔宇的脚踝帮他穿鞋。
孔翔宇低头看着魏泽,眼睛里满是暖流,胸口也有些发胀。他道:“魏泽。”
“嗯?”
“咱俩成亲,挺好的。”
魏泽帮他穿好鞋,抬起头笑道:“哥哥难道现在才发现我好?”
孔翔宇没出声,他捧着魏泽的脸,低头在那冰冷没有温度的唇瓣上猛亲了一口。
魏泽道:“别闹,你还发着烧。”
“哦……”孔翔宇兴致缺缺,“对了,那天我掉河里,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他那天背着魏泽去姻缘桥见黑影,结果被黑影一巴掌拍进了金宝河,差点又要两腿一蹬英年早逝。
魏泽站起身脸色不怎么好看,他道:“是金宝,你掉进河里金宝便来通知我了。”
“原来如此,那黑雾呢?”
他还记得黑雾跟黑影在一块儿,如今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魏泽道:“被我关起来了。”
孔翔宇一时激动,急道:“你关我儿子做什么!它又不是故意的。”话一出口就开始后悔,说什么儿子,黑雾是柏霄认的,他算哪门子爹。
魏泽皱着眉头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问道:“儿子?”
孔翔宇赶忙摆摆手:“不是,我刚瞎说的,我意思是,跟黑雾没关系你别关他。”
魏泽弯腰收拾起他屋子里满地的荷花灯:“不行,不教不成器。”
孔翔宇挠挠头,也帮忙收拾起来。黑雾好歹也是魏泽的座驾,也不至于把它饿着。
他手捏着河灯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些似曾相识,于是问道:“这些河灯是做什么的?”
魏泽道:“招魂。你掉下金宝河魂魄走散了,所以得给你招回来。”
原这满地的河灯居然还有这种用处,那当初他第一次死而复生时是不是也被这么招魂了?
可他当时醒过来后没有人替他招魂,至少不像现在这样可以触摸到荷花灯的实体。那么那场宛如梦境一般的招魂又是什么?当时梦境里的魏泽是在给谁招魂?是赵恒吗?如果是的话,他跟赵恒会不会是……
那也不对,宗彦秋明明说过赵恒的魂魄都灭了不可能在回来,要不然生死簿上看一眼不就知道了?
魏泽问道:“怎么了?”
孔翔宇有些想不明白,又问道:“假如一个人的三魂六魄都灭了,那用这个招魂还管用吗?招回来后会不会转世?”
魏泽不清楚他这么问是什么用意,顿了片刻后才说道:“如果三魂六魄都灭了,那就不可能在招回来。”
“哦……”孔翔宇摇摇头,果然还是他想多了。
河灯捡到桌案底下,忽然发现地上有块青砖裂了,小半块儿都碎在了外头。他爬到桌底想把碎掉的那部分按回去,却发现这碎裂的青砖底下好像被刻了什么东西。
巴拉一阵,将那块破裂地青砖挖开,他望着底下的那块刻着字的石砖一阵脊背发寒。
他颤着手指触碰那块已经不太看得清字迹的刻痕,一股心酸的思念翻搅着袭遍全身。
“哥哥在看什么?”魏泽捡完手里灭火的河灯,便看到孔翔宇在桌子底下摸着翻开的地砖。
孔翔宇慌忙把翻开得破砖头堵好,道:“没什么,我看到砖头破了想整理一下而已。”
魏泽应了一声,把手里的河灯放到桌上。
孔翔宇从桌子底下爬出来,人还没缓过劲儿来。他还清楚地记得,那是魏泽抱着柏霄时,在万祈国的神殿里刻下的。
难怪,难怪他在文昌县根本找不到有关宁康的记载书籍。或者换个说法,在赵恒去世之后的那一百年里,所有的小国都被逐渐统一了。
而文昌县就是曾经的万祈国?他的房间,正是当初柏霄的房间!那么他从小长到大的县令府,不就是曾经万祈国供奉天神像的神殿?
难怪当初他被厉鬼带进鬼蜮时觉得那几座山眼熟,如今想来,那不就是曾经环绕万祈国的几座金山?可他打小长在文昌县,也从没听说有人从山里挖出过金子,还是说曾经如何也挖不完的金子终究还是空了?
只是万祈国的金子会吃人,怎么还有人敢去挖?
他孔翔宇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会经历这么多百年前的事迹。是巧合吗?所有的一切,都只是碰巧玉扇要告诉他有关魏泽的过去而已吗?如果不是,那他是谁,柏霄……跟他究竟是什么关系?
还是说他只是柏霄一脉的后人,就好比等同魏泽的那些后辈一样。
又或者,柏霄是曾经的他?可记忆的最后,柏霄不是把自己封在了玉棺里,三魂六魄都将遭受万民怨念?
不对,他怎么忘了,鹿鸣山开了玉棺,赵恒撕了镇魂用的符咒。魏泽可以成鬼出来,柏霄自然也可以。
可如果柏霄的魂魄真的在,魏泽又怎么会跟他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万祈国人都相信来世之约,那他孔翔宇会不会是柏霄的……
他摇摇头,这一切都只是他的猜测,也许只是巧合,但如果是真的呢?
魏泽看着孔翔宇满脸的凝重,便问道:“怎么了,还是难受吗?”
孔翔宇看着他,问道:“魏泽,你认识柏霄吗?你还记不记得一个叫柏霄的人?”
魏泽愣了片刻,表情凝重,忽然抬手捂着头难受道:“……不知道,好疼……”
孔翔宇赶紧把这些天马行空的想法给丢了,急忙过去扶人。“别别,我随便问问,头疼就不要想了。”
真是该死,他之前就知道,魏泽只要一提起百年前的事就犯头疼。他怎么老记不住!
魏泽疼的面目狰狞,一下软倒在他怀里,孔翔宇慌忙把人扶到床上。来回一通折腾,愣是闹出一身汗,连着烧都退了。
魏泽昏睡了过去,睡梦中依然紧皱着眉头,看起来十分痛苦。
他坐在床边,抬手搓了搓太阳穴,他怎么想都觉得这些事情匪夷所思。拉过被褥替魏泽盖好,指腹在覆盖到魏泽胸口时,碰到了魏泽放在衣襟里的生死簿。
他不禁有些好奇,他真的太好奇了。如果说柏霄真的是曾经的他,那么生死簿上一定会有记载。
当然也不一定,魏泽的生死簿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记载得不一定全。
他悄摸着探入魏泽的衣襟,指尖触碰到那生死簿的封皮。触感冰凉,就像是在摸一具没有热度的尸体。
魏泽说他一个凡人不能看,否则会折寿,可他不信,他觉得魏泽是怕他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以至于做人都做不安生。还是说魏泽其实在生死簿上看到过什么,跟他有关,所以才不愿给他看?
生死薄拿在手上,他微微颤抖的捧着。
他就看一眼,就一眼,如果真的会折寿也罢,生死有命他已经看开了!
簿面被猛地展开,孔翔宇紧闭双眼。魏泽那句折寿他还是在意的!看开什么的果然不是他这种人能做的到的!
他闭着眼在薄子上摸了一阵,手感微微粗糙就跟普通的纸张没有差别,只是摸起来像是在摸一块冰面一样寒冷。
触碰的手掌没有疼痛,也没有别的异样,他这才把眼睛睁开条缝,向下看去。薄子上被写满了名字,有几个还是他认识的,比方说街头前年去世的方老伯,死的时候九十三岁,寿终正寝。
他又翻了几页,这一段篇章记载的都是文昌县的生死。甚至连前世做过什么孽,今生该得什么宿命,都记载得一清二楚。
薄子翻到靠后的位置,他终于看到了熟悉的名字,他爹、他已经去世的娘、李夫人、他二哥、还有大哥。他看着这些名字浑身颤栗,薄子上把一切都记载得清清楚楚。
说实话,在看到这些人的来龙去脉后,他竟有些茫然,不知所措。知道他们什么时候生,又在什么时候死。
而在这一家子中,却独独没有他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感谢 葭国云杉小可爱的鱼粮!(づ ̄3 ̄)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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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得和太傅一模一样的黑衣男子,是太傅的双胞胎兄弟,也是柏霄的另一个舅舅。之前被安插在鸿邦里,当然也是之后重整万祈国的国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