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岁生日,聂哲远收到的礼物分别是父亲送的书、梁叔叔送的遥控汽车、闻阿姨送的衣服,以及梁思闻送的纸飞机,用油画棒涂得花花绿绿,中间画了一个太阳。
十七岁生日,聂哲远收到的第一份礼物是梁思闻给他准备的早餐。
梁思闻前一晚和他强调了三遍,让他比平时多睡十五分钟,理由是睡懒觉是寿星的特权。聂哲远严格的生物钟并不允许他拥有这份特权,他还是按照平时的作息时间起床,但没有出门跑步,而是站在阳台上发呆。
聂柏荣昨晚值夜班,还没从医院回来。平时聂柏荣会给儿子做早餐,如果赶上夜班,聂哲远就会去隔壁梁思闻家蹭饭。
阳光爬上窗台,聂哲远眼神渐渐找到焦点,他看到梁思闻两手都提着东西,正往家的方向跑。
五分钟后,家门被敲响,梁思闻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外,扑上来给了他一个拥抱,气息不稳但掩不住雀跃:“哲远!生日快乐!”
他拉着聂哲远往隔壁走,“快来吃早餐,我买了好多好吃的。”
聂哲远被他按着坐下,面前的餐桌上摆着煎饺、糖饼、馄饨、茶叶蛋、小笼包、豆腐脑、胡辣汤,估计要跑两条街才能买得这么全。
梁大夫坐在对面,喝着豆浆,幽幽地来了一句:“这二傻子买这么多,我说吃得完才怪,他还不信。”
闻大夫昨晚也是夜班,梁大夫不怎么会做饭,只能派梁思闻出去买,这也是爷俩趁家里领导不在,放肆的大好机会。毕竟闻大夫手艺再好,做的早餐也是家常的清淡健康味道,架不住梁思闻偶尔馋外面路边摊的这一口。
梁思闻也知道自己买多了,心虚道:“我……我看这些都很好吃嘛。”
“哲远,你每个都尝一点,”他又看向聂哲远,剧烈运动后,脸颊还泛着红,眼睛很亮,说:“过生日当然要吃好的呀。”
大概是因为没有晨练,脑袋不太清醒,聂哲远垂着眼,看梁思闻给自己剥茶叶蛋,竟觉得紧张又不安,鼓噪的心跳伴随着一股强烈的冲动。
喜欢梁思闻的漫长时间里,这是聂哲远第一次产生了想要表白的冲动。
他夹起一块糖饼,机械性地咀嚼,掩饰不自然的表情。梁思闻剥好茶叶蛋,放在他面前的碗里,笑着说:“当当——吃完烦恼就滚走了。”
聂哲远心想,他怎么比糖饼还甜。
•
五月中旬,正午的气温已经超过了三十度,下午一二节是体育课,体育老师让他们跑了几圈热身就宣布了解散。
梁思闻坐在双杠上,把校裤卷到膝盖,露出白生生的小腿,脸颊热得红扑扑的,一脸可怜相,扯了扯聂哲远,说:“哲远……我想吃雪糕。”
聂哲远跳下双杠,问他:“要奶砖?”
“嗯!”梁思闻也跳下来,弯腰把裤脚整理好,然后直起身,“走吧,我们一起去买。”
坐在操场看台最高的地方吃雪糕,聂哲远看到梁思闻的嘴角沾上了奶渍,风吹过来,撩起校服的衣摆,梁思闻转过头,忽然笑起来:“哲远,我们晚餐少吃一点,下了晚自习要回家吃蛋糕呢。”
聂哲远对甜滋滋的东西不感兴趣,他此刻正被一种压不下去的心动所支配着,竟在心里计划着如何表白,如何将梁思闻藏进生日愿望,好让他没办法拒绝自己。
如果晚上吃蛋糕的时候,他和梁思闻说,“我的生日愿望是你。”会怎么样?
直到梁思闻用手肘碰了碰他,舔了一圈嘴唇,说:“哲远,我想尝一口芒果冰。”聂哲远才从不切实际的幻想中抽离出来,将冰棒递到梁思闻嘴边,看他在芒果冰上留下一排牙印。
这大概是聂哲远记忆中,每个夏天都会发生的事。
晚自习的时候,梁思闻和聂哲远的同桌换了座位,用化学练习册托着薯片和饼干,坐到最后一排。
“哲远,这个为啥选C?”梁思闻指着一道有机选择题,顺势往嘴里塞了一块饼干,怕弄出太大的响声,只敢慢吞吞地嚼。
聂哲远抽出一张草稿纸,画了几个结构式,梁思闻一看就懂了,连连点头,咽下饼干,用气声说:“我明白了!好厉害啊……”
聂哲远笑了一下,趁梁思闻改答案,把他的饼干收进了自己抽屉里,“快写作业,别磨蹭。”
最后一节晚自习,梁思闻写完作业,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聂哲远把自己的校服外套披在他身上,从抽屉里抽出一张信纸,在他写给梁思闻的第六封信上写道:
“
高二九班的梁思闻:
展信佳。
今天是我的生日,你好像格外开心。
你送我的礼物是一顿丰盛的早餐,还有一套背后印有我名字开头字母的球衣,我很喜欢,下次打球的时候一定会穿。当然,准确来说,只要是宝宝送的礼物,我都喜欢。
梁思闻,我不想只和你做朋友,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念头在生日这天变得异常强烈。
不过,或许是今天的晚风太过舒适,吹散了一些躁动,我转念一想,和你做朋友已经是这一生最好的开始了,我想也会是不错的结局,所以我不该太贪心。
比如现在很想亲你,但我忍住了。
聂哲远
2009年5月13日
”
写完最后一句,聂哲远盖上笔帽,把信纸夹在物理书里,然后也趴在桌上,和梁思闻脸对着脸。
教室里很安静,几乎只能听到翻书的声音,偶尔有人压低声音讨论问题。聂哲远坐在靠窗的位子,被风吹鼓的窗帘一下下扫过他的头顶,痒痒的,梁思闻睡着后不设防的样子就近在眼前。
他刚才还在信里说自己不该太贪心,此刻就感到自制力在慢慢流失,不过他想着,既然今天是生日,那就纵容自己用食指偷一个吻吧。
或许这才是寿星的特权。
九点半放学,校门口卖煎饼炸串烤冷面的小摊十分热闹。等红灯时,梁思闻被香味勾得不停回头,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聂哲远在他第三次回头的时候捉住了他的手,此时绿灯刚好亮起,他带着梁思闻往前走,好笑地看着他。
“这么馋?不是说还要回去吃蛋糕?”
“因为真的很香嘛……”
汹涌的车流在面前暂停,聂哲远站在人行道中间,在心里提前许下十七岁的生日愿望:希望梁思闻今年能长胖一点,不要光吃不胖。
聂哲远和父亲都属于不怎么在乎生日的那类人,但梁思闻家从来不缺生日的仪式感,于是聂哲远每年也会走一遍流程:买蛋糕,插上蜡烛,唱生日歌,吃长寿面。
餐桌上,五个人碰杯,梁大夫感慨道:“总觉得哲远还是个小孩儿,一转眼都比我高了。”
“这两年是窜得挺快的,”聂柏荣今晚也心情不错,拍拍梁思闻的肩膀,“你也得加油长个子啊。”
梁思闻瘪瘪嘴,说:“叔,我感觉我是在蓄力,没准哪天就超过哲远了。”
梁大夫无情拆穿:“快得了吧,就你那小身板。”
三个大人都笑起来,聂哲远坐在梁思闻对面,看他气呼呼地给自己切了一大块蛋糕,嘟囔道:“怎么这样啊……我要再吃一块蛋糕。”
聂哲远假装低头吃蛋糕,掩饰上扬的嘴角。
许多个瞬间的梁思闻组成聂哲远的十七岁,许多平凡却难忘的记忆生发于这个夏天,许多封不会寄出的信堆积在这一年。
有不如意,有遗憾,也有暗恋的心酸,但只要有梁思闻在身边,就是很好很好的一年。
•
三十岁生日,聂哲远醒来时闹钟还没响,梁思闻穿着他的工字背心,窝在他怀里,像只乖巧的小动物。
昨晚做了两次,清理完已经过了十二点半。聂哲远从收拾好浴室出来,看到梁思闻抱着枕头,顶着一脑袋乱毛,盘腿坐在床上,本该贴身的背心松松地套在身上,露出平直的锁骨。
昏昏欲睡的人见他走过来,没忘了蹭过来说生日快乐,也没忘了拿过他的手机,把闹钟调晚十五分钟,因为在梁思闻眼里,睡懒觉是寿星的特权。
聂哲远低头吻了吻怀里人的发心,闭上眼,等待闹钟响起。
十分钟后,手机振动起来。
梁思闻还没睁开眼,就循着习惯搂住聂哲远的脖子,亲了亲他的嘴角,说:“哲远……生日快乐。”
聂哲远的手伸进被子,坏心地抚上腰窝,“宝宝昨晚不是说过好几次了?”
梁思闻在被子里扭动,不满地哼哼道:“……那早上也得说啊。”
并排站在镜子前刷牙,给对方挑选衣服,一起吃早餐,是每天早上都会重复的流程。
“生日早上要吃煮鸡蛋,这一年的烦恼都会滚远,”梁思闻站在冰箱前,挑了一颗最顺眼的鸡蛋,转过身,叮嘱聂哲远:“晚上尽量早点下班,要回家吃蛋糕……我订了抹茶的。”
聂哲远笑着吻住他,“好,都听宝宝的。”
聂哲远的三十岁依然是由许多个瞬间的梁思闻组成的,同样也有许多平凡但值得纪念的日子,至于那些泛黄的信纸,全部被他通过各种方式“故意”让梁思闻看见,成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他想自己始终是幸运的,千万个瞬间,梁思闻陪在他身边,每一个生日,梁思闻都有不变的执念。
无论庞大的生态系统如何流动改变,爱你都是我不曾忘记过的动物本能。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