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当晚，班里租了一间民宿，两百平米的跃层，娱乐设施一应俱全。
他们来之前先去了超市采购食材，说是要一起做饭，结果进了屋就各自冲向游戏机和棋牌室，等到饿得不行了才想起还没吃晚饭。
十七八岁的高中生，没有几个会做饭的，乱哄哄地挤在厨房里，一边闹腾一边炒菜，最后弄出了一桌子不知道能不能下咽的东西。
聂哲远本来没打算进厨房，最后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便用剩下的食材做了一锅什锦焖饭，提前给梁思闻盛出来一碗，然后一锅饭很快就被抢光了。
梁思闻早就玩疯了，半天找不见人，聂哲远端着饭上楼，把人从KTV的沙发上拎起来。
见梁思闻一直不肯抬头，聂哲远皱了皱眉，揉上他冰凉的指腹，问他：“怎么了？”
抬起梁思闻的脸，看到他哭肿的眼睛，聂哲远愣了一下。
“哲远……班长说他要出国了。”梁思闻拽上他的衣角，闷闷地说。
刚才唱着唱着歌，不知道是谁先提起了分别，梁思闻得知班长下个月就要出国了，从高考完的雀跃里被拉出来，面对将要离别的现实，一下子没绷住，和班长抱头痛哭。
班长是个可爱的小胖子，性格随和，属于傻乎乎的老好人，人缘自然也非常好，梁思闻这么一哭，闹得他也跟着哭，这会儿洗脸回来，看到聂哲远像看到了救星。
“靠，聂神你赶快把他带走，不然我这日子没法过了！”
聂哲远把人带到阳台，靠着落地窗坐下，把快冷掉的焖饭递给梁思闻，“吃点东西。”
梁思闻接过了筷子，不知怎么又有点想哭，“班长吃了吗？他吃一碗肯定吃不饱的。我平时最喜欢抢他的零食了，他从来都不生气，还给全班买棒棒糖……”
聂哲远拿出纸巾帮他擦眼泪，“别哭了，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
梁思闻平复了一会儿心情，开始慢吞吞地吃饭。吃了几口，又抽了抽鼻子，抬起脸看着聂哲远，眼里噙着泪，看着有点可怜，但开口却是：“好好吃啊……”
聂哲远被他的表情逗笑，揉了一把翘起来的头发，“好吃就都吃完，不准剩。”
那天晚上没有人回家，三十来号人挤在民宿里，女生睡床，男生睡沙发或者打地铺。
聂哲远犯了洁癖，难以接受民宿里沾了油污的毯子，但梁思闻醉得路都走不稳，还一直嚷嚷着不肯走，他必须在这里陪着。
时间已经很晚，啤酒开了一瓶又一瓶，大家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希望这个晚上永远不要过去。到后来，有男生借着醉意向喜欢的女生表白，甚至有一对当场就宣布了在一起。
梁思闻站在起哄的人外围，抱着啤酒傻乐，也不知道看明白了没。
聂哲远拿过他手里的易拉罐，用手背贴了一下他的额头，有些严厉地说：“不准喝了。”
梁思闻不乐意了，整个人却软下来，趴在他肩膀上嘟囔，“为什么不准我喝啊？我不开心，我不想毕业……”
聂哲远把人抱到厨房喂蜂蜜水，四下无人，梁思闻打了个酒嗝，开始胡言乱语：“哲远你好厉害啊……”“你怎么做什么都好厉害……”一会儿又开始讲班长的八卦：“班长去哪了？是不是要和团支书表白？”“班长喜欢看什么书？当然是团支书啊……”
聂哲远看着他不清醒地絮絮叨叨，没力气了又栽回自己怀里，忍不住把人搂紧了，附在耳边用气声说：“傻宝宝。”
一直闹到凌晨三点钟，大家玩累了，陆陆续续都找地方睡了。
梁思闻蜷在客厅的角落里，睡得很沉，眼角还有些泛红。聂哲远用温水给他擦脸，食指在脸颊和嘴角久久地停留。
他想梁思闻或许天生就是感情充沛的动物，和他相比，自己确实有些冷血，那么多人在等着吃饭，他只担心梁思闻饿久了会不会胃疼。
照顾好梁思闻后，聂哲远不打算睡，从书包里拿出纸和笔，靠在梁思闻旁边，开始写第二十六封信。
“
高三九班的梁思闻：
展信佳。
今天是我们高考结束的第一天，你很伤心，因为要毕业了，要和同学们分开了。班长用单反拍了很多你的照片，大部分都是在哭的，你知道以后应该会求班长删掉，不过我真的很想要几张过来，因为很可爱。
宝宝，我想说，你不要难过，又想说，你可以尽情难过。十八岁的梁思闻是独一无二的，一场盛大的毕业值得你的眼泪，我很幸运，能和你一起经历十八岁。
宝宝，我们总是要长大，要告别很多舍不得的人，要迈入新的城市，接受新的生活方式。但你不用怕，还会有更多的缘分在前面等待着你，我也会在你身边陪着你。
写着写着变成心灵鸡汤了，可能是高考阅读题写多了。我在想，如果有一天，你有机会看到这封信，会不会觉得我很啰嗦？
不过我想，应该不会有这一天吧。
我只需要知道，十八岁的时候，我在认真爱你，而你在认真爱这个世界，所以我也被你爱着。
聂哲远
2010年6月9日
”
天快亮了，聂哲远收起信纸，在梁思闻身边躺下，听着他浅浅的呼吸声，连不能接受的毯子都变得可以忽略。
他闭上眼睛，悄悄扣住梁思闻的手。
这世上有无数种难以规避的分别，或许发生在热烈的毕业季夏天，或许发生在某个平平无奇的冬天。
但这无数种分别里，不包括我们。聂哲远在心里这样保证。
•
年底，梁思闻去G市出了趟差，刚好高中时的班长现在在G市工作定居，两人约了见面。
聂哲远下了手术，看到梁思闻发了条朋友圈，是和班长一家的合影。高中毕业十一年了，班长已经结婚生子，儿子长得像妈妈。
梁思闻的朋友圈配文是：“十多年过去了，班长最爱看的书还是团支书。”
聂哲远给他点了个赞。
一周后，聂哲远去机场接梁思闻。
梁思闻一上车就兴奋地和他讲：“班长瘦了好多，我的天，我都快认不出他来了。”
“听班长说，他和团支书是五年前他毕业回国，在G市的一家茶餐厅遇见了，”梁思闻感叹道，“缘分真的很奇妙吧。”
在路口遇到红灯，聂哲远停下车，手指漫不经心地在方向盘上敲打，直视着前方，语气带着笑意，“只能说是……应该在一起的人，不管中间要等多久，最后都会在一起的。”
梁思闻偏头看向他，忽然间有些恍惚，在红灯结束之前握了一下他的手，小声说：“我们也是啊。”
回到家，梁思闻先去洗澡，聂哲远准备晚餐。
洗完澡，梁思闻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找吹风机，在最里面看到一个信封。
找到家里时不时冒出来的信封对梁思闻来说像寻宝一样，让他紧张又期待，猜不到下一封信会是来自哪年哪月，会是什么样心情的聂哲远在对他说着喜欢。
他展开信纸，发现这次的字迹有些乱，似乎是垫在腿上写的，但依然是熟悉的开头。
“高三九班的梁思闻：
展信佳。”
梁思闻读完后，把信封放回原处，去厨房找聂哲远。
焖饭的香味已经窜了出来，很是诱人。梁思闻故意解开聂哲远围裙的带子，抱住他的腰，下巴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好香啊。”
聂哲远指挥他：“马上就好了，去把冰箱里的小菜拿出来。”
梁思闻没听使唤，而是凑到他眼前，舔了一下嘴唇，“哲远……你都不亲亲我吗？我们一个星期没见了欸。”
聂哲远的唇角难得明显地扬起来，他把梁思闻抱到流理台上，在满室灯光和浓郁米香里吻住他，一遍遍叫他宝宝，仿佛怎么也叫不够。
他喜欢自己留下标记后，等待梁思闻自投罗网的感觉，这似乎已经成了他们之间玩不腻的寻宝游戏。
情书是解不开的少年心绪，皱起的边角，暗藏的情话；而日子无非是三餐四季，两双筷子，一碟小菜。它们分别来自于聂哲远的十八岁和二十九岁，而他也终于将前者完整地交还给梁思闻，并将后者长久地许诺给他。
从前是你，今后也是你。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