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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长空无双 当前章节:15408 字 更新时间:2026-7-4 01:16

“你们莫再打趣阿峥,这回可是想差了。也别怪我卖关子,老老实实等着吧,没准回头老爷子就要召集诸家呢。”她莞尔一笑。眸光中淡淡的冷意扫向一侧,有心人自然注意到这抹警告,纷纷偏头避过去,剩下坦坦然然不晓得曲折的则是七嘴八舌得询问或是讨论起来。

楚瑶见到两张熟面孔。冯元露整张脸都是苍白的,裴五小姐裴凝在两个年华正好盯着她满脸兴奋的女孩边上,表情非常复杂。

楚瑶只来得及意味深长一眼,便被舅母拉着往另一边的饭厅走。裴夫人拉了宝贝外甥女在手,很明显没有再跟旁人虚与委蛇的兴趣,无视了一大滩人,一边走一边兴致勃勃对着一个皮肤略黑的女佣道:“去厨房把我吩咐的吃食端上来,随便留几样给阿峥就好——对了,水晶雕花糕还不够火候,过一刻钟送来,暖胃的先上……”

楚瑶很快抛掉一切,喜滋滋跟过去觅食。在吃这一字上她向来深谙其道,更何况,是舅母亲手布置的席面——她上辈子在裴家待了那许多年都无缘吃到的。

舅母本家是平都洛氏,虽说是当世书香名家,但洛氏最有名之处却还是在洛氏女,这整个天下谁不知道洛氏女一手好厨艺遍世难寻?裴家珍私的菜谱亦是不少,舅母掌了裴家多年,自然不会减了去。她这辈子再未踏足过裴家,倒还真忘了那些味道。

裴夫人镇场,一干魑魅魍魉自动退散。倒是留下几个年轻的,硬是笑吟吟跟着来了饭厅。也不与楚瑶搭话,只在旁或坐或笑或私语,神色各异。

舅母是猜得真准,这不,她才吃了没两口,表哥回来了。

这下饭厅这些个连着还窝在客厅非得要看个清楚不肯挪步的都是脸色一变。

面貌是极好,然一身渗人煞气却逼得人不得不移开视线去。那张脸寒得能掉下冰渣来,狭长的凤眼卷着冷冽残酷的光色,一路走来,愣是没人敢发出一点声音。

裴家大少的心性、手段,没有比这裴氏一族更清楚的,越是了解得详尽,越是惧怕于他。奈何一则他身份高贵,二则能力无二,三则后台稳固,当也无人敢驳了任何的。裴夫人性柔,背着他说道调笑几句倒是可以,但要真对着他面,定然没一个字蹦得出来。

楚瑶安安静静不做声,连咀嚼的动作都轻巧得近乎无声了。眼看着表哥一脚踏进来,便对上自个儿母亲水汪汪泪盈盈的眼……舅母自是不会真怨,这是逮着一个是一个呢,楚瑶心知肚明。

裴大少一张冷脸无往不利,连裴夫人都拿他没办法。应付完他娘,转身反手就把偷笑的楚瑶拦腰抱起:“云姬真没良心。”

楚瑶似乎全然不知道他做的什么般,笑吟吟唤了一声,任由他把自己放他腿上,还自动蹭了蹭调整好位置,继续捡吃的往嘴里塞。裴夫人倒也不惊讶,打自自家儿子亲手把外甥女抱回来,她就知道这外甥女于他定然是不同的。

饭厅那些人刚被裴峥的动作以及温柔口吻惊悚掉半条命,又被那声“表哥”给震去半个魂魄。

吃到一半,是裴老爷子终究没按捺住,等不及“小辈”去拜见,屈尊移驾饭厅。

那气势汹汹的,甚至比裴大少还要渗人。

作者有话要说:12.20

雨天……一下雨作者就心情抑郁,一抑郁就文艺得刹不住车……咳咳,一直有预感快完结了……就是没想到会完结得这样快……看了看改得面目全非的大纲,不打算算计来算计去得拖戏了,后面快刀斩乱麻几乎是一章搞定当家……大约四五章的模样就可以说完结了。原计划的最后一出诸神黄昏的cos放番外里,当家那边有一章番外,湘君有一章番外……嗯差不多就这样的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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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老爷子身体看起来虽还硬朗,腿脚却不好。约莫是母亲离家姥姥去世那会儿一连串变故起,消沉了好几年一直缓不过劲儿来,后来好不容易想通,身体已经垮了一半,慢慢调养着,只是越活越阴沉,越养越偏执。

上辈子主宅子里两尊体弱多病的大佛,无怪乎挨着谁都是谈之即色变。

裴老爷子拄着龙头拐杖,被舅舅搀着慢慢踱进饭厅,上一任裴家掌门人这一任裴家主事者,那一身气度倒真是没话说的,父子俩轮廓挺像,不过一个犀利冷硬一个儒雅温和罢了。老头儿头发已经花白,却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穿着旧式的暗蓝色褂子,唇角略深的纹路微微下垂,一看就知道是长期抿着唇的缘故,眼睛半点没有寻常老者会起的薄翳,清明中甚至还泛着鹰隼一般的光。

主宅的这个饭堂原本就很大,包括了主厅跟偏厅,是能容纳裴氏所有分支的设置,一般是不用的,用时要用移动式的屏风门隔出好几间屋子,因为裴家规矩,女人孩子不上桌,用饭时要到偏厅去。

因为空间大,进来就是一目了然。见到裴老爷子人,除了还坐在饭桌边的三个,都起身见了礼。所有人都站着,于是坐着的几个就愈发显眼。

裴夫人是当家主母,某些地方说话分量甚至比她丈夫还要重,因为就权柄来说,裴家家主出门个几个月都不打紧,主母三天不在裴家就得乱了套……裴老爷子能压着她的无非一个“长”字,不是重要场合,也不用太讲究礼数,因而坐在那里不动没人觉着奇怪。裴峥是裴家继承人,下任当家,嫡孙子,那性子所有人都知道,跟他将礼数是自讨苦吃,也忽略。剩下那个……

裴老爷子一脚踏入,视线就准确地捕捉到了楚瑶的人,一眼见到她便怔在那里,旋即就是老泪纵横。

跟在裴老爷子身后进来的不少,一见他竟是哭了连忙过去劝。他正感伤着呢,听得耳边纷杂,虎着脸龙头拐杖重重一砸地面,当即悚了大片人,知他心情不好,纷纷住嘴往后挪,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现场鸦雀无声,裴老爷子也觉尴尬,没了哭的心情,只一动不动盯着人看。

楚瑶只往他身上淡淡瞥了一眼,回过头照样该啃啥啃啥,裴夫人见着儿子喂食喂顺手的眼馋,也捻了条细糯米卷五珍的点心凑过去,楚瑶来者不拒小嘴一张便吞了下去,裴夫人被萌得眼睛发光,浑身似乎都在冒粉红泡泡——这三人竟全然自顾自和乐融融,当周围全是空气——现当家的那位搀着自家老爹在那里无奈地摇头。

裴老爷子脸上挂不住,拐杖又是重重一砸地面,半吼道:“礼数呢!到底还有没有教养?!”

这话一出,好不容易能护次短的舅母恼了:“人家还在用食呢!老爷子您不好好待着非得下来!折腾人呢?!吓着云姬怎么办?”

她眼波盈盈直接横了自家丈夫一眼:“老爷子您若是有闲心,让阿瀚陪着您走走!云姬用完吃食我还得为她梳扮梳扮,再去拜会您,这样总不算失礼了吧!”

“吃完再遛遛食,”裴家大少很自然地摸了摸自家宝贝妹子的肚子,皱了皱眉补充,“少吃点甜的。”

传统甜点大多是糯米芝麻红糖干果等料子制成,吃得会涨,初时感觉不到,肚子一填饱就得难受起来。照楚瑶这般吃法,定然会积了食。

裴夫人是知晓的,连忙道:“云姬胃不好?来先喝碗汤,舅母舀了山珍跟药材慢火熬出来的,药味都给去了,最是滋养不过。”

那边和乐融融得让人欣羡,裴老爷子火冒三丈:“楚瑶!”

这回那边没说什么,裴瀚开始挤兑他爹:“您也知道人家名儿,人家姓楚,不信裴!”

拐杖重重砸地,“非得这样气我不是!非得这样气我不是?!”看来情绪确实是悸动,一句话连着说了两次。

楚瑶终于吱声了,只软软道:“舅母我想先去看看姥姥。”

裴夫人满眼温柔:“吃饱了?让阿峥陪你去。”

从头到尾没被放在眼里的裴老爷子气得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岔了气。

※※※※※※

楚瑶拉着表哥开溜得倒是很顺畅,回头背了人情绪一下子就低落下去。

裴峥像抱小孩一样一把抱起她,楚瑶吓了一跳,坐在他胳膊上扶着他的肩,感觉着挺新奇。

“表哥……”她软软糯糯地唤了声,还带着些小心虚。

被这样一叫,裴峥又好气又好笑,不过胸腔中还郁积着的那股子气倒是立马就散得差不多了:“有胆儿惹着人家,没胆儿解决是不!”

楚瑶估摸着还是老实交代比较好:“他们都说有东西在我身上,可表哥我根本不知道呢!还是慕家很重要的,所以慕二爷追着我不放。他也不是非要置我于死命不可的。”

裴峥捏着她小腰把人往臂弯里颠了颠:“慕当家给的?”

“应该是吧。我只与他有过牵扯。”楚瑶皱皱鼻子带着委屈,“可我真想不出来慕家有什么东西这样重要,也不知道他藏在什么地方。”楚瑶又补充了一句,“我身上真没有。”

“楚彦当真可信?”

“可信!”楚瑶急急道,“她又不图我什么。虽然她以前是慕家的暗君,但这事儿可能是真不知道……也许暗盟的那位知道,但他素来不离穆氏当家身侧,找他跟找那人没什么两样……”

这下连裴峥都蹙起了眉。

楚瑶蹭蹭他脑袋,软软道:“反正……无论如何,我都得与他去说明白的,谁都不会甘心就这样搭上一辈子。而且我总不能无时无刻跟在表哥边上,是不是?”

“你打算怎么做?”

“我也在想着呢。先看看情况是不是与我料的一样……”

※※※※※※

楚瑶早先是打算拿裴家暂时避个难什么的,顺便把上辈子就想做结果连一个字都没敢提的事给做了,哪知接了个意料之外的电话,当即把过去的全部想法都给推翻了。

湘君说,阿公邀她去住两天。说是她一离了安溪,阿公便想她了,因着距除夕都还有大半个月,想来她也没什么事,便过去陪陪阿公。

楚瑶出了身冷汗,她原是打算把这些日子耗过去的,既来了裴家,除夕至正月初三祭祖她一定逃不过——祭祖那会儿定然还有好一场争执要闹,她冷眼盼着都很久了。初四才打算撂包儿走人——她真是忙,帝都老师连着诸位老先生要拜年,这华夏大陆还有几个交情不错的不但送了年礼还要亲自登门拜访,安溪凌家那位阿公当然是不敢忘的,她是想跟人家孙子过一辈子的,哪里有第一年便不上门的道理?

可身上还背着随时都会爆的炸药包呢,事情没解决前她哪敢离开?!楚瑶自觉着是自己过去惹的孽,便不情愿让湘君知晓,便是知晓了也约莫没什么用,只能徒增烦恼。不过这会儿也开不了口回绝阿公,就给搁那儿着上了急。

以至于晚上吃饭时都透着一股子心不在焉。

前些时日表哥不在楚彦陪她,这会儿表哥全程候着楚彦却是不见了踪影。楚瑶也不问,她心里烦着,寻常事不关已高高挂起她能没心没肺应付,这会儿火烧得着实猛烈承受不住啊。

裴家也不太平。大上午的楚瑶身份一露,已经传遍了。年前裴菁在老爷子面前吵的事儿各家多多少少有所耳闻,没想到竟是真的——裴家这几代唯一的嫡女还留了血脉。这牵扯就大了!

裴雅的名字是当年裴老爷子亲手从族谱上烫了去的,虽说彼时是气晕了头,还累得前代的当家主母一口心头血吐得再也没从床上下来过,后来也相当懊悔,但毕竟名字已经除了,裴雅严格说起来已经不算是裴家女了。可旁的杂的事多年来一直没解决过。

老夫人当年的嫁妆与私房已经被老爷子扣了那许多年,打自老夫人逝去之后他也没给放,莫说是庶出的那些个,连着嫡儿子都没给一丁点。族中因着裴雅身份每年给她积下的添妆当年没给,多年来却也一直没断,现在裴雅的女儿回来了,怎么整?而且裴雅多年未回,名下的股份连着不动产都是给了别人的,这会儿难道还能抠出来还给她?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就是楚瑶这个外孙女给认下来了——于是所有牵扯到的都打定了主意,绝对不能让老爷子认!

但这是能不认便不认的么?!

一顿饭的规格像是过年过节的一般,各家掌话的都来了,裴老爷子辈分是大,但他还有不少兄弟的子侄跟着他在这边,寻常族里有事也是说得上话的。吃到一半,撂了筷子,哼哧哼哧坐到了偏厅。硬是在一堆妇孺老幼中挤出了个位置。

他这一坐下,刚才还绵里藏针袖里藏刀的氛围登时消散得一干二净。楚瑶挨着裴表哥被裴夫人喂着喝汤,淡淡斜了他一眼,继续无视。

裴老爷子开始自己找存在感,龙头拐杖敲着桌面呵斥道:“坐没坐相,吃没吃相,成何体统!”

裴夫人把空碗往桌上重重一搁:“老爷子您又找不自在呢。”

又被媳妇这样说,裴老爷子脸上挂不住:“我是她外公!”

裴夫人看着温温柔柔,说话也总是温温柔柔,这会儿却也能听出点怒气:“您又哪里像人家外公了?人家愿不愿意认还两说呢!”

老爷子吹胡瞪眼被气着了。听这话说的。舅舅舅母表哥都认了,偏就不对他说话……这裴家家门都迈进来了,还打算不认?

不顾那头谈话,楚瑶精神依旧自顾自恍惚。

作者有话要说:1.7

化雪天真冷。还三章完结。完结后有仨番外。努力不被和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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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瑶给湘君打电话:“你是不是……知道了?”

她还难得有这样忐忑不安的时候。这一段恋情,她虽不是主导者——或者说是被动接受也不为过,所以最为深沉最为执着最为患得患失的那个不是她。她因为那样炽烈的情感而动心,因为湘君的爱恋而沉醉,认定了然后才想到要去爱上这份情感的主人……看得太理智太明白,才会有本能的愧疚。

她不想要他插手她过去的纷扰许是也有这个原因在内。此世之间她能执着的太少了,正是将这爱恋看得那般重要,才想要干干净净的全心全意的与他在一起。

湘君还在跟她装傻:“……知道什么?”

楚瑶沉默了好半晌,有些难受又有些委屈。倒不是因为湘君瞒她。太过聪慧,太过了解彼此,一个动作一句话就已然明晓对方所有的用意,就造成一种奇妙的平衡,即便是算计即便是隐瞒都是在一种彼此心知肚明的状态下。

有些话语不能与谁道,却不会介意予他知道;就像有些情绪掩埋于心底,却可以宣泄出来让他明晓……三年前那条梗塞在她心头昏天暗地的疤,就算被时光尘封还是会刺痛,明明不是她想要的,却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这样的痛苦只有真正尝过的才能明白。那些,连楚彦与表哥也无法洞悉的哀伤与无望。

“我想见你……阿潇我想你……”

听得出线路那端呼吸猛然一促的声音,楚瑶想着,她还是第一次唤他的名,却没有想象中的难以叫出口,那些说来会别扭的情感,原来也是这样容易就能表露。

“阿瑶……?”湘君原本清和的声音透着微微一丝暗哑,情绪出现不稳的状况,如同撕开了一条裂缝,那淡漠表层下深沉的感情便可轻易窥见,“阿瑶来安溪好不好?阿瑶来我身边。”

他的语气中隐隐带有哀求。在她面前,他永远把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小心翼翼地捧着他的真心,渴望她接受,就算是算计,都刻意拙劣得可以让她一眼就看透,正如彼时他所说的,她是他用那许多年的运数奢求来的恩赐,他是真的把他为数不多的耐心与不舍都放在了她身上。

楚瑶想明白了。他不放心她留在裴家。或许是因为隐隐探寻到她的过往,或许是猜到此间的制衡是如此得危险——那时她对他所说的关于这个年关的艰难,只是轻轻一语带过,连自己都没放在心上,他却认真去查了,或许出发点只是想要了解事情,是否能给她帮助,但探寻的后果却是连他都慌了,急了。

想来,凌家也不是什么新起的小门小户,要查一些东西,总有湘君自己的渠道。他不放心裴家,他说想她到他身边,他既这般说出口了,那一定有保护她的法子。可是楚瑶却不情愿。“未知”这个词语的变故实在太大,她自己亦只凭着三四分的把握半猜半蒙得一步一步算计,将湘君牵扯进来,这份“未知”便是又多了些许变数。

她怎能将他也牵扯进来?

楚瑶不想他插手,却也不想瞒他,恐他还有不清楚的就会又多想了去,权衡利弊,只好窝在被子里闷闷得将那些年的旧事一件件与他说。

没觉得不好意思或是难以启齿。有些人终归是不同的。

楚瑶这辈子的人生轨迹说起来真的可以用传奇一词来形容。她不喜欢找刺激跟麻烦,但刺激与麻烦老寻上她,这华夏大陆那遭子古的今的黑的白的她差不多全遇上了。底子是有那么点,能力是有那么点,运气也是有那么点,没见着纷扰诸事过去之后还活得好好的么?若不是遇上把扎在心窝子里那拔不出去的黑刀子,她也不至于那般狼狈。

楚瑶一边说着,一边又觉得自己的血液里淌着的感伤因子分泌得多了点。只不过,见过那样明媚的艳阳天,她怎还甘于缩在细雨绵绵的阴霾天?

湘君只专心听着。虽然想要了解得她再多点,却不会毫无理由地打探一切,他习惯了去等待,便就是她不说,他也不会介意,但这会能逢着她亲口道来,自然不会拒绝。

——天亮后,楚瑶差楚彦去了趟青藏。能说的她已经说了,能做的她也正要去做。湘君是什么打算她问不出来,也想不透,只盼着他明白自己的用心,安安稳稳等她自己解决。

楚瑶早起去寻舅母,想她帮忙下了帖子去请裴家族里的几位管事者以及各家的当门人。舅母虽然疑惑,心中也隐隐有预感她想做什么,但还是什么都不问,按她说的去做了。自楚瑶踏入裴家以来,近来主宅真是挺热闹,但无非是些妇的幼的,踩翻了不过瘾,她接下去要做的得跟那些人过招才行。

她没空等着这些个姓裴的出招,然后见招拆招了,虽说不喜简单粗暴的手段,但这会儿还真得用上。

帖子发出去没半个时辰,老爷子那里就收到了信息。老骥伏枥,老当益壮,拐杖砸地板的声音唬得一宅子的人胆战心惊。憋屈得要死,还没地方说!女儿出走二十年他才知道自己有个外孙女,好不容易找回来人家就没拿正眼看过他一下!连声外公都不肯叫!偏偏儿子媳妇孙子全不站在他这边……打自知道这个外孙女存在的那刻起,他就开始算计着要怎么为她正名怎么认她怎么让这家子人全闭上嘴巴,可人家这主意大着呢,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

“去把表小姐给我请过来!”裴老爷子窝一肚子火吼道。

结果他媳妇亲自跑了趟书房与他道:“老爷子您也消停些。云姬是个好孩子,她做什么总有她自己的道理。您也莫这般,云姬一个人在外十八年,还不许她怨你么?”

“可她这是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裴夫人也回答不出:“总归下午就知道了,云姬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不行!”裴老爷子很固执,“她要做什么我大概也猜得到,阿雅是我当年亏欠了的,有什么……我自是不会不愿。可那些人也是好想与的!无论有理还是无理,这样的架势一出来,凭她自己如何收得了场?她这是在把自己往最难的一条路上去逼!”

“您是说……”裴夫人也吓了一跳。

老爷子沉默了片刻:“帖子上没署名?”

“我往那边下的帖子向来不署名。”

裴老爷子慢吞吞踱了两步,紧皱的眉头缓缓松开:“叫各家提前一个时辰。”他紧紧看着自家媳妇,“让我先与他们说清楚了……莫要让她知道。”

裴夫人也清楚其中利弊。想了许久才决定顺老爷子的意更好。云姬那孩子……还是倔强了些,既然老爷子想补偿她,为她扛了这风险,这样也挺好。

※※※※※※

楚瑶满肚子郁闷推开厅堂大门的时候,发现里面气氛严肃得紧。

没有什么比自己的算盘被人开没有开始便被推翻更让人头疼了。打破她算盘的还是她想不好怎么去面对先打算晾几天的外公。

听到突兀推门声的刹那,所有人的视线都往这看了过来。裴老爷子眼神复杂地看着她,最后还是站起来打圆场:“来,云姬,跟我见过诸位叔叔爷爷。”

楚瑶触及到那暗含着无数种情感的眼神,便是怔了那么一怔,过往的无数残缺记忆片段像被大风吹乱的书页般刷刷翻过去,与这个骄傲蛮横的长者相处的过往让那心情都苦涩起来。怨?有的。她上辈子一生的不如意或许都源自他。爱?也有的。她是她母亲的父亲,教养了她十多年的长辈。

脑海中风云变幻莫测,身体却是顺从地走过去,干脆地改变了自己原先的想法,很是淡然看着外公介绍自己。

面对一屋子神色各异的人,她只说了简简单单几句话便成功破坏掉先前裴老爷子苦心营造的观念和氛围。

“族中属于我母亲的族例,我全部放弃收回,”她平静地说,“姥姥的嫁妆,按照遗嘱分,外公您不用收着了。”

裴老爷子的脸色瞬间白了。“不行!”他连砸龙头拐杖的工夫都没了,直接这样吼道。

并不是说,那些财产什么的东西有多么充裕,只是,有了它,才相当于在裴家庞大的人系中钉上了自己的名字。若仅仅只是利的话,楚瑶不在乎,她能这么多年不踏进裴家,哪里稀罕这些东西。正是因为其中有“名”,裴老爷子设计想给她得来的“名”,所以才显得重要——裴雅的名字被她父亲亲手除了,倘若裴雅唯一的血脉不接手这些,那么等待裴老爷子的,只有自己唯一的嫡女彻底湮灭在裴家族谱之中。

明明是他自己造的孽,偏偏需要别人去弥补。

楚瑶沉默几秒微微笑着:“外公,我不需要您愧疚。如果您觉得愧疚的话,就让我母亲的衣冠冢进祖坟。”

“不行!”这回跳脚的是座位上那几个老头儿。

楚瑶没理他们,只是静静地看着裴老爷子。

老爷子紧紧抓着自己拐杖的手青筋毕露,饶是他也想不到自己这外孙女儿的目的竟是这个。

不需要多么大费周章的设墓立碑。只需你在姥姥墓旁挖个坑,让母亲陪陪姥姥罢了……她怎么会在多年后再起出那深埋地底的骨灰,打扰父母亲的英灵,只为了那劳什子的落叶归根?母亲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候就是与父亲在一起,他们至死都没有分开,生则同衾死则同穴,这世间没有哪一对恋人能更甚于此。母亲只愧疚于未见得姥姥最后一面,未尽得作为子女的孝,楚瑶便想着,取母亲生前衣冠长伴于姥姥墓前,这也是极好的。

“姥姥至死都记挂我母亲,人说执念至深死不瞑目。姥姥去时可曾安然?”楚瑶这样说道,叹息一般的语调,“外公,那些身外之物我不需要,母亲既已离开,就这样去了吧,没有人记得,又如何?只是,姥姥在地下还惦念着她阿。”

裴老爷子老泪纵横。

他终于明白这个外孙女所思所想。即便是冒大不韪……也要说出口的。

故园三度群花谢,曼倩天涯犹未归。

他等着园子里的花开花谢这许多年,却竟从来未曾逢到她们入梦。

他怎么能不爱阿雅?那是他第一个孩子,是他最爱的女人为他生下的第一个孩子!

高高在上的权威孰能驳斥,孰敢违背,或许真是爱之深责之切,那时的怒火才冲毁了一切理智?然后在余下的岁月里不停自责,不停怀念,却已无济于事。他挂记在心头深深扎入骨髓的女人怀抱着对他的怨痛苦而逝。他所爱所愧疚的孩子和她深爱的人相拥着已经湮灭于火海,永远地埋葬在不见天日的地底。

所有人都走了。都走了,留着他一个,孤零零等待一场也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梦境。

作者有话要说:1.11

天阴。零下。完结倒计时。还有两章正文。三篇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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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瑶安安静静等待了两日,楚彦回来了。得知事情很顺利,饶是她都忍不住松了口气,稍稍放缓吊得死紧的心房——却仍然不敢放松警惕。

顺便又差楚彦通知订好航班,她决定在裴家再待一天,明日就离开。

一切都从青藏的那片土地上开始,就在那里结束吧。她已经无法再忍受这段故事的继续,她有自己的人生,自己的心情,有了自己渴望的憧憬的东西,那样繁重而累乏的过往,真的已经不想沾染一点。

但她猜到了慕当家会离开族地前往青藏,猜到了慕二爷不得不替代他哥哥主持堂会,却没猜到慕家暗君壹收到的那封信。

他手上的那封信,落款是……故人之后。

千里之外那青竹雅芝的屋子里,在暗盟主人面前款款落座的青年,有一双如潋滟的泉水般美丽的眼,淡淡的蓝色沉淀在里面,如神秘的深渊般蛊惑。

※※※※※※

裴家外堂气氛紧张,嫡系这边倒是照样自在。楚瑶与裴老爷子之间的关系缓和了不少,或许只因了前几日他当着她面流的那一脸泪。恍然便觉得夙世的怨恨都烟消云散。

饭桌上楚瑶一提出明日她就走,在座几个都有些惊讶。

楚瑶坦然扒菜,随手递了碟子莲花蒸糕过去:“外公吃糕。”老爷子板得死紧的脸容犀利得可以冻死人的视线瞬间就松了松。

裴夫人有些埋怨:“云姬要走?怎的这般匆忙?”

楚瑶软软回答:“有事得忙。”

裴夫人犹豫片刻,还是问出口:“都到年关了,什么事那么急?”

楚瑶摇摇头:“回头与您说。”她又笑起来,“没准下回,可以给您带您的外甥女婿过来。”

裴老爷子被蒸糕噎住了。好不容易缓过气来,如炬的眼光直直瞪着她,开始满桌子找他的拐杖,中气十足一声喝:“胡闹!”

他儿子没敢触他老头的霉头。儿媳妇当即就是一眼横过去,冷哼一声说得也挺直白:“胡什么闹?云姬的婚事难道还要您插嘴!老爷子您别惹人厌了,咱云姬挑的一定不差。”她兴奋着呢,忽然有种女儿长大的感觉。

老爷子不满哼哼:“那也要……父母之命!父母之命!”他好像忽然反应过来一样,猛地望向楚瑶,“阿雅身体不好我知道!拐走我女儿的那死小子呢?!云姬你怎可能那么小就……就……”

楚瑶的面容黯然下来。连裴家表哥的喂食都侧头避了过去,把头埋在他怀里,好半天才平复了心情:“殉情。”

裴夫人掉了筷子。连舅舅都蓦地抬起眼。

楚瑶淡淡得就像是在讲别人的事:“我母亲去了之后没几日,父亲就跟她走了。我把他们合葬,守了一年孝,才离开的老家。”

“云、云姬……”舅舅的声音都在颤抖,那里面带着浓浓的感伤与愧疚。妹妹与妹夫的丧事是他帮忙办的,他原以为他们是同时出的事才……所以外甥女联系了自己。想来,那留言……是妹夫传的,随后他便……怪不得见得自己出现时,云姬才那般讶异……

“你们不用为我伤心,我不怨他们。我也从来都为我的出身感到自豪。我敬佩我母亲,也敬佩我父亲。我一直觉得,母亲为了爱情离开这个家是她做得最好的决定。她与父亲在一起的时光,是她一生中最美好的岁月。她至死都是幸福的,”楚瑶缓缓地笑起来,“因为,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愿意用死去印证对她的爱。”

裴峥圈着她的手紧了紧,眉宇皱起来。

她笑得很幸福,继续道:“我想,我也找到了那样一个人。”

裴峥深思瞬转,到底只能拎出一个人影来,眼神危险地凑近她:“是姓凌的?”

楚瑶对着他甜甜一笑。要多乖巧有多乖巧,要多可爱有多可爱。

死命叮嘱宝贝妹子结果看到妹子还是义无反顾一脚跨进去的表哥,面容瞬间狰狞了。

楚瑶眼角的余光看到走进饭厅的楚彦冲她比了个手势,顿了顿,也没顾桌上人的反应,挣开表哥的怀:“我去去就来。”

裴峥看着自家妹子身影消失,缓缓吐出几个字来:“明日我也走。”

裴夫人从外甥女那让人震颤的过往中脱出来,急急拉了她儿子:“你妹妹有事去,你也要跟着?”年关各种大小祭事大堆,族中是非又多,自家儿子过几年总要接任的,不趁着这种时候练手,是想怎么着?

抬眼就看到自家老子也是两眼不赞同,淡淡道:“我得护着云姬。”

自古男主外,女主内。男人家干的事,越是守规矩的越不会问。裴峥素来顾自惯了,也唬母亲知道他干得那些事儿受了惊又生上病,所以历来都是隐去不提的。这会儿,却是难得跟她解释了:“妈你也知道,我这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的宝贝妹妹,不是个省事的。”

他唇角这弧度倒有点怒极反笑的意思:“她看上的是凌家二少,茶陵凌家过继到安溪的那位。旧缘牵扯难断的却是银城掌家的那位。”这下连裴夫人都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却是听得裴峥继续道,“她现今这处境,随便踏出一步都恐是万丈深渊,偏她还一意想自行解决,没我看着,回头您还见不见得到外甥女还难说。”

裴夫人急了,连忙推他:“那当然要去!”她是知道当年那桩案子的,要真结了凌家这门亲那各种事是有得磨了,但这又是怎么跟……跟银城扯上干系的?竟还是慕氏当家!

裴峥道:“你们暂且别插手。我看云姬好像是有自己主意的,总归是她自己的事,她想自己解决就让她自己去。有我护着,也不会出什么事。”

但是裴老爷子与裴家现任当家那眉宇都是紧皱的。

※※※※※※

楚瑶接到湘君的电话,让她宁可能尽快赶赴银城时,当场就被怔住了。

当即连一个晚上都等不急,直奔机场。因为年关飞机航班紧张,买票什么的别想了。幸好楚瑶有机场VIP的客户卡,无论什么时候去都能上最近的那趟航班。

楚瑶在壹的私人宅子里见到湘君。楚彦立在了门外,她不愿进去。

偏古风的宅子几乎与山体融为一色,山清水秀,精致典雅,确是慕家暗君会有的品味。她一眼见到湘君,便扑到他怀里死死抱紧。

“你怎会来这里?”楚瑶快急疯了。

湘君缓缓拥她入怀,手藏在看不见的地方依稀有几分颤抖——她竟这般紧张他——心脏中那些柔软的角落一点一点甚至要化去的感觉,仿若世间一切旁的都已不重要。他轻轻笑开,眉眼昳丽得让人无法直视。

“来见阿公故人……顺便,为你做些什么。”

楚瑶调转视线,看到挂着银铃的青竹下,静静伫立的男人。与上一回所见不同,身上是深蓝的正装,款式大气裁剪非常细致,浑身上下依然一丝不苟。冬日里看来,通身弥漫的那种几近病态的冷肃更为浓烈。

她是不敢在这个男人面前放肆的,再加自己与湘君又在他的地盘上,连忙脱出湘君的怀抱,还是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不必多礼。”他面上微微笑起来,笑容很淡,不带任何意味。

“与我来吧。”

楚瑶紧紧握着湘君的手,抬起头来望他。湘君安抚地摸摸她脸侧的发,示意她一起跟上去。

楚瑶走过长长的走廊,混乱的思绪才总算梳理清楚。马上就想到……难道这次要她过来的理由,是“她身上那件东西”?她身上……楚瑶控制不住打了个冷颤。她一直觉得那不知名的东西不在她身上——她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什么——可是,也许……那不是“身上”,而是……身体里。

姓慕的那疯子把东西放在了她身体里!

一直到三人坐下,壹亲手泡茶的时候,楚瑶的脸色还是苍白的。

“你已经想到了。”对面的男人这样说道。

“在……哪里?”楚瑶在湘君怀里,缓缓抬头。

湘君轻轻执起她的左臂。修长的手指透过衣服慢慢抚着肩下一寸的位置。肌肤柔软绵和,感觉不出一点异物。

“那是什么?”楚瑶的声音忍不住颤抖。便是湘君紧紧拥抱着她,她也通体冰凉。

壹沉吟良久:“你亲眼见过慕氏养应思虫的冥灵玉,应该猜得出那是什么。”

“同样的……‘物种’?”

壹笑起来:“不是蛊,你不用担心。”他没有瞒她,“慕氏传承了几千年的东西,核心就是你身体里的那件,缺了它,一切就无法启动……三年前,你本该在九溪丧命的。当家亲自抱你回来,就是为了要取出那件东西救你一命,我也是后来才想到的。”

湘君变了颜色:“那现在……若是取出,阿瑶她……”

“无碍。”他说,“三年的调养,已经足够。那东西是要人养着的,历代都是在当家身上,它能救人,能养人,但其实慕家自古子嗣单薄,未免没有它的缘故。可是慕氏不会将它放在任何人身上,哪怕是自己的妻子、自己的暗君。”他低低叹息,“我原想着,这一代终于出现能让当家这样信任的人,或许能打破慕氏的宿命……没想到,竟是幻觉。”

以暗盟主人这样强大的人,道出此言的口吻,饶是楚瑶听得,心头也泛出一丝凄苦。湘君紧紧握着她的手,抬头见到他的笑,她又觉得那一切都不重要。

“那你为何……”楚瑶抬头直视着他的眼,“若是他……或许将我困在身边一辈子也做得出来。你是他的暗君……为何……要帮我!”

“你太危险。”壹直言不讳,“慕家最重要的是传承,若你真成了这银城的主母,未知的变故太大。”

若是真的不顾她意愿将她困死在此地,她还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

楚瑶将头埋在湘君怀中,仍控制不了自己的颤抖。湘君却是笑起来,低头安抚般吻她的发顶。

“别怕,我陪着你……”

作者有话要说:1.13

小雨。手上长了个小冻疮。还有一章完结。码番外中……努力不出现被河蟹片段……

PS:感谢a135795172亲~的地雷~~~嗷嗷完结想开定制呢,JJ现在貌似一本起印,我自己弄一本收藏……

8080

楚瑶一个人坐着慕氏的私家飞机前往青藏。

湘君留在银城,因为壹说,还要与故人之后聊聊。楚彦也留在银城,因为壹说,她与慕家少爷那死结总要解开。

她在飞机上往下看,绵延的草原如云海般辽远空阔。那是文明气息无法侵袭的静谧,一种色彩优美的苍茫,云海山川,沧桑幻变,亘古横陈,连天边守望的纯洁,都如记忆中一模一样。

雪原之上卡瓦寺还是那样一丛建筑,连金的红的都如同被时光压沉了光芒的黯淡,却有那说不清讲不透的东西,在群山之间,依然弥漫得如此深刻,如此清晰,连钟磬之声都是飘飘渺渺发散开去,浩然沉沁,肃穆灵台。

三年前她来青藏参加法会,却半途捡着了他。不久前她让楚彦来此,求着卡瓦寺的佛爷给他发了帖子绊住他两天。恩怨的初始就是在这里。她识得那大喇嘛整整六年,什么都没求过,却不防,最后还要他帮忙。

着红衣大袍子的小喇嘛,前来给她领路。最后一声钟响消失在天地间,楚瑶在禅房见到沉默盘坐在那里的男人。视野乍一触及昏黄的地界,便沉入黑暗,好一会儿才恢复焦距。佛香弥漫着此间,光芒透过纸糊一般的窗子洒落下来,竟形成一种光明与阴影之间的奇妙和谐,映照得那人的面目越发模糊不清。

楚瑶本以为见着他的第一眼,自己就会忍不住颤抖得夺门而去,手紧紧捏着木制的门框,捏得指节都发了白,最后却是相当平静地转身关上门,缓慢拉过蒲团坐在他对面。

“……我原指望着那大喇嘛能帮我化解掉这一份孽缘,却忘了你从来都不屑于这些玩意儿。”楚瑶故作平静得淡淡说道。

如果他想走,没人拦得了的——即便是这卡瓦寺的活佛。

她想过很多次,很多种方法,却发现除了他的怜悯,除了她以自己生命作的要挟,她没有任何可以阻止他的方法。他们共有的记忆与经历之中,唯一还算得上些许温情的,只有这片雪原,这小小的寺庙。所以她将最后诀别的地点定在了这里。许是在此地见证了死亡边缘最绚烂的一场奇迹,无论是敬畏也好,留恋也好,至少对于她与他来说,都是不同的。

而他现在还在这里,在等着她,她是不是可以幻想,他也是……想明白了的。

佛香缭绕,天光昏黄。在这样的氛围中,一切都沉静下来。身体中似乎点亮了一盏明亮的心灯,任世事如背景幻影浮动,却心如止水不复波纹。她静静坐在那里,竟消褪了所有的棱角,好像对着老朋友那样的平和态度。

他终于抬起头来望着她,幽黑沉静的瞳眼泛出狠戾的眸光,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拖到身前——却正好是在左臂。剧烈的疼痛让她额角都渗出冷汗,狠狠咬住牙也是忍不住闷哼一声。

他蓦地放手,死死盯着她的左臂,似乎明白了什么,脸也沉了下来。

整个人,却更为静寂。

好像那一瞬间,有什么无法形容的东西……从他身上整个儿被剥离出去。

楚瑶抬头,视线却无比平静安宁,带着叹息一般柔软的声音:“我们谈谈……好好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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