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何老师你来看看,这个白初是你们班上的吧?”
何飞尺正在批改试卷,突然听见旁边语文组的老师叫他,他抬头,“是啊,怎么了?”
“这个孩子这篇作文非常有想法啊,”语文组长拿起一张卷子递给何飞尺,“你看看,我们这次的作文题目是‘信仰’,他选择的角度很独特。”
“是吗?”何飞尺听语文组长这样说有些好奇的接过了试卷,一入眼就是白初那手劲秀的字体,卷面特别干净,看起来就很舒服,何飞尺在心里点点头,就凭着这手字,这作文分也不会低到哪里去。
这样想着,他把卷子拿到自己眼前,低头去看这篇据说角度很新奇的文章:
——大部分人的心中都有一方净土,那里绿意盎然,百花齐放,那里神圣而不可侵犯,那里住着我们的灵魂,那里坚守的是我们的信仰。
——而我属于那少部分人,在十三岁以前,我没有信仰,我快乐又孤独的度过了人生的前十几年,恍恍惚惚却又真实度过。
“……而这场万众瞩目的比赛即将开始!”赛事中心,解说的声音透过耳麦传入所有人的耳中,欢呼声更加激烈,似乎要掩盖掉周遭一切声音。
陈池目光平静的盯着面前的赛道,握着车把手的手指微微活动了一下,周围的热闹气氛好像并没有传到他的耳中,他沉着冷静,仿佛这不是什么重要的比赛。
他透过赛道看见了白初,他的小孩儿站在终点前微笑着看他,陈池闭了闭眼,轻轻的呼出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不带半分情绪。
——我大踏步的走过数不清的岁月,身后有人推着一步步往前走,那些日子里我从未欣赏过周遭绚丽的风景,也不会理解为什么基督信仰着神爱世人,而佛教信仰生死轮回。
“什么比赛?”何时听着电话里同学激动的声音有些好奇,“赛车?”
“对啊!莞海市这次举办的大型赛事,绝对万众瞩目!”那边似乎有些激动,说话声音大到何时不得不把手机拿远点儿。
“真这么牛?”何时说着打开了电视,顺着同学的话找到了体育频道。
“那肯定啊!央视直播!”
“知道了知道了,我在看呢。”何时看向电视,屏幕里比赛刚开始,发令枪一响,他就看见一辆辆的赛车冲了出去,每个赛车后面都跟了台无人机。
“这挺酷啊。”何时看着带着头盔,一身赛服的赛车手们,眼底全是好奇和激动。
他第一次知道还有这种比赛,这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他以前一直认为没事开着摩托到处跑的人都是群不学无术的混混。
不止是他,他妈和他爸也会经常对他说不好好学习以后就只能和这些人为伍。
可是,现在竟然有了摩托车的正式比赛,还是国家台播放的比赛,这样是不是说明,那些人也没他想象中那么的不堪?
——意外和惊喜永远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到来,我很幸运,在十三岁的尾巴上抓住了我的信仰,在一场意外中收获了只属于我的惊喜,自此我明白了耶稣为什么能复活,佛祖即使割肉也要喂鹰。
——那是一场惨烈却足够刻骨铭心的意外,我在嘈杂的声音中和他对视,“那是我的”,我听见我的心这样说道。
看到这儿何飞尺眉头微皱,转头问语文组长,“这篇作文我读起来怎么觉得有些奇怪?”
“奇怪?”语文组长抬头看了看何飞尺,见他满脸的疑惑却又说不出来,他想了想试探着解释了一句,“我说他选的角度很独特。”
“我知道,可是……”何飞尺说,“就是我觉得前面读着倒没什么大问题,但读到后面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你的想法也太死了,”语文组长有些好笑的停笔看着他,“你这位小同学是用第一人称写的作文,很大胆,你往下看吧,他把信仰拟人化了。”
说着语文组长又回味了一下白初的作文,其实还有一句话他没说出口,把信仰比喻成恋人,这位叫白初的小同学还真不是一般的有意思。
至于真的只是比喻成了恋人还是真的是恋人,这谁能清楚呢?毕竟只是一篇作文而已。
这样想着,语文组长低下头继续批改试卷。
“原来是这样。”何飞尺点点头,继续往下读:
——人生并不长,但也不能说很短,常常会有人在这条充满荆棘和花朵的路上摇摆不定,而在人生的岔路口上,任何的选择都会在生命的历程上刻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我没有摇摆过,我一直都清楚自己该做出怎样的选择,也愿意为它付出代价,所以我以前可以一直没有信仰,因为我不需要。
“叮咚——”
突然响起的广播声让白初睁开了双眼,他偏头往窗外看了看,飞机下方的莞海市灯火阑珊,星星点点的光亮在一片黑暗中像掀起了燎原之势,点燃了这座广阔的城市。
“女士们,先生们,飞机已经降落在莞海国际机场,外面温度二十六摄氏度,飞机正在滑行,为了您和他人的安全……”
飞机上的广播还在继续,白初从衣兜里拿出手机,已经八点过了,陈池大概已经参加完他总决赛的二分之一赛程了。
白初抬眼看了一下,飞机已经停稳了,他把手机的飞行模式解了,噼里啪啦的涌入了一大堆的消息,没来得及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他先点开了穆沉的消息。
应该是他刚上飞机不久就发过来的——
M.沉:[到了发个消息,我让司机在机场门口等你,车牌号一会儿发给你。]
这条下面是穆沉发过来的车牌号,看了看已经耽误不少的时间,白初抿了抿嘴,收起手机快步下了飞机。
——但那只是曾经,虽然我现在依旧不会摇摆或是后悔。
——印度文学家泰戈尔说过,“信仰能欺蒙人,可是它有一个极大的好处:它使一个人的面貌添上一种神采。”我不知道当我有信仰同没有时是否有过容貌上的变化,但我能清晰的感受到它在我精神上的改变。
“……现在选手们已经到了漓河湾,这是本场比赛的中程点,到达这里,就说明我们CMT总决赛的赛程已经过半!”
解说的声音响彻莞海的上空,观众席上所有人都目不转睛的看着屏幕上一辆辆飞驰而下的赛车,他们中有人是热爱赛车的,也有人只是单纯的来看个热闹,但现在,所有人几乎都盯着那个方寸大的屏幕,随着解说激昂的语调释放出自己心中的热情。
姜望抬头看了看四周,好像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他熟悉的狂热,这是一种只有赛车才能带来的狂热,这种狂热他曾经有过,现在也不缺。
只是他不可能再拥有屏幕上那些人对赛车的狂热,他还是适合在台下感受他们带来的热意。
他该知足,他至少比在场大部分人都要幸运,因为他也曾有过这场热爱。
“池哥呢?!镜头怎么给的那么少?”楚河在一旁扯着穆沉的手臂有些不满,面上紧张的不行,嘴里还不忘吐槽,“谁要看这个十四号了?!这车这么骚包,来比赛还是选美啊?!”
“……已经算给的多的了。”穆沉一边叹气一边想把楚河的手扯下去,原本他也有些紧张的,但被楚河这么捏着,注意力一下就被拉了回来。
“哪儿多了?就那么几次!”楚河抓得死紧,愣是没让穆沉拉下去。
姜望被他俩的声音打岔了一下,回过神来,他瞥了一眼分外紧张的楚河,嘴里不轻不重的说了一句,“十四号是戈锋。”
话音刚落,他就听耳边吵吵闹闹的声音瞬间消失了,安静的有些诡异。
楚河:“……”
穆沉:“……”
“啊,原来是戈锋啊,”楚河沉默了一会儿接着道,“我就说呢,这么独特别具一格的风格,舍他其谁?果然,我SV出来的人,就是与众不同。”
“……”穆沉和姜望看着楚河若无其事的夸戈锋有些一言难尽,哇哦,说的真棒,仿佛刚才说那个赛车骚包的人不是他一样。
姜望看着又重新进入吐槽模式的楚河沉默了一下,然后看着重新出现在镜头里的陈池慢慢勾起了嘴角。
好像,这样也不错。
——我不再是一腔孤勇,茫然又无措,我可以向着他前进,披荆斩棘的去到他身边,然后扑到他怀里,说:“我找你找的好苦。”
——他会很心疼的抱住我,回答,“我就在这里。”我没有告诉他,我是经历了些什么才来到他身边,他也不会告诉我他是靠着什么才能毫无指望的坚持等下去,天知道我可能永远不会找到他。
——我们永远甜蜜。
“爸,我去陈老师家去了,他说给我补课。”秦风掀开门帘回头冲里面喊了一声。
“滚滚滚,你这个不孝子。”秦朝随手往他身上扔了一个花生,“记得别给人家老师添乱!”
“知道了。”秦风也不在意,放下帘子往陈君豪的家里走,其实陈君豪家和他家离得不算远,他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没走几步路就看到了那扇种着蒜苗的窗户,秦风啧了一声,抬手敲门,那几株蒜苗摆在那上面,也不知道是蒜苗长了身价还是窗台跌了位份。
“又没拿钥匙?”陈君豪出来的很快,看样子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他给秦风开了门就往里面走。
“怕弄丢。”秦风进来熟门熟路的拿起拖鞋换上。
“吃饭了吧?”陈君豪走到里间拿了一套卷子出来,“把这张写了,下周有个化学的知识竞赛,我给你报了名。”
“我还没说我吃没吃饭吧?你就把试卷拿出来了?我要是没吃不得饿死?”秦风瞪大了眼睛,嘴里不停,但手上却老实的接过了卷子。
“吃没吃你都得做,自己记着时间。”陈君豪说了一声就进屋吹头发去了。
“什么人啊,还老师。”秦风嘟嘟囔囔的坐下来写试卷。
“……现在我们可以看到,七号选手在刚才几个零失误的压弯中成功的超过十二号,现在并列第五。”
客厅里只有电视机的声音清晰的响起,秦风不自觉的把视线移向那个黑色的方形屏幕。
“……留给选手们的时间不多了,最多只有半个小时的赛程,而比赛也将愈发的激烈——”
“啪——”随着这个不轻不重的响声,解说热情洋溢的声音戛然而止,陈君豪把遥控器扔在桌上,客厅里的电视机已经黑屏,“卷子写完了?”
“我就看了一下!”秦风撇撇嘴,“我可是因为你才放弃了这次的比赛,还不许我看看过个瘾。”
“因为我?”陈君豪好笑的看着秦风,“当初是谁跑来问我怎么和TC解约的?”
“啊啊啊,我知道了知道了!”秦风不甘心的咬了咬牙,埋头看题,“我写卷子呢你别说了。”
“呵,”陈君豪嗤笑一声,小样儿,以前他皮的时候这小破孩儿还不知道在哪儿混呢。
他起身走到床边,天已经黑下来了,但窗外却一点儿都不觉得暗沉,人生的轨迹好像总是会在不经意间偏离,就像他以前不会想到他会当体育老师,也不会料到他有一天会再次因为一个人拿起化学这个东西。
就像秦风也没有预料到,他有一天会放弃那种自由自在的日子,大晚上的埋头做卷子。
——我很心疼,但不知道是心疼以前的自己还是心疼等我等了那么久的他。
——我该清楚,信仰和信仰着他的人是共生的,一个人因为信仰变得更加强大,同样,他也因为这些相信变得更加的无坚不摧。
“还有多久能到?”白初坐在车上怀里抱着大白,他上车才发现陈池竟然让穆沉把大白带来了。
他转头看着窗外大厦上巨大的电子屏,比赛的场景通过这个屏幕清晰的展现在他面前。
“至少还有十几分钟,现在太堵了。”司机看着前面有些拥堵的道路,因为比赛的原因,不少路被封了,还有围观的人群,导致道路四处都有些堵塞。
十几分钟……白初看着前面基本没有动作的车流垂下眼眸,那双清亮的眸子带着些焦急,不行,他等不了了。
“师傅,我先过去,一会儿你把大白带过来就行。”说完,白初拉开车门就冲了下去。
“诶——!”司机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白初跑了下去,在白初身后,那只通体洁白的小猫也跟着跳了下去。
“……比赛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最后一公里的赛程,前四名咬的很紧,几乎都没有什么失误点,接下来就要看选手自己的操作和他们心理抗压的能力了!”
陈池听不见外面的观众现在有多沸腾,他只能看见面前的赛道和周围和他不相上下的赛手们。
明明并不是很热的天气,他却硬生生出了一身的汗,带着一股炽热的气息沸腾着他的身体,但奇怪的是,他的脑子却异常的冷静。
身体带着肌肉记忆展现了近乎完美的操作,陈池看着面前还有两个在他面前的人嘴唇紧抿,双手更加用力的握住车把手,他将身体和车身贴的更近了些。
他想起比赛开始前白初叮嘱他的话,“——你乖乖的比赛,不准想其他的。”
他还说,“我虽然会迟到那么一小会儿,但我绝对会在终点等你的,你要拿第一给我看。”
他好像没有乖乖听白初的话,想了一些其他的东西,但是他知道他家小白永远说到做到。
他在终点等着他,既然是这样,那他就一定要让他看见自己是第一个冲过终点线的,他的人,只能和最优秀的人相配。
他要第一眼就见到白初,他也会让白初第一眼见到他。
——我永远会相信他,他是我的信仰,他也是我最亲爱的,他在我心里永远耀眼夺目,也永远坚不可摧。
“我艹我艹!池哥要干什么!”镜头给到了陈池,楚河看着身子往外倾斜的严重的陈池惊得跳了起来。
一旁的穆沉没说话,只是把目光死死的盯在屏幕上,而姜望看见这一幕瞳孔一收,“他是想……”
还没等他话说完,解说同样震惊的声音从扩音器中传出,“七号选手这是要干什么?!他要压弯吗?!可是普通压弯根本不需要倾斜到这种程度!”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定在七号选手的身上,几乎是屏住了呼吸,一眨不眨的盯着屏幕。
“他还在压!还在压!”解说异常的激动,声音里都透着不可置信,“难道是马奎斯的经典压弯?!六十八度压弯是迄今为止的压弯极限!”
“七号会重现这场经典吗?!会不会有六十八?!……”
——那是经历过人世百态才能历练出来的姿态,宛如烙印刻在我心上,他是光,会永远照着我前进。
“小姑娘?你也在看赛车比赛?”便利店前台,老板看着面前头上戴着一朵红色木槿花的女生。
明明是花哨的颜色,可在她头上倒是分外的好看。
“我有朋友在比赛,我看看。”筱倩转头对老板笑了笑,然后抬头接着看。
“诶,这可是难得的比赛,你朋友一定很优秀。”老板听到筱倩有朋友在比赛眼睛一亮,夸赞道。
“是挺优秀。”她笑了笑,摸了摸头上的木槿花,和她是朋友的人,怎么可能不优秀?
——这是双向的选择,信仰和我,我和他,我向他奔去,他也冲我跑来,最终我们在各自的终点相遇,然后共同走下去。
白初沿着公路往前奔跑,他能看见巨大的赛事中心横在眼前,他每向前跑一步,就离它更近,他喘着气,冰冷的空气不断的灌入他的鼻腔。
喉咙有些痒,胸口有些痛,他想要咳嗽,他应该停下,但是他没有,他抬起有些沉重的双腿,没有片刻歇息向着眼里的灯火奔去。
陈池牢牢地控制着身体和车身,额角的汗滴坠落,打在头盔里侧溅起一朵水花,明明是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他却觉得像是烟花一般在他耳边炸开。
他半眯着眼像野狼一般盯着面前的赛道,他要取走这座荣耀,为他的王子加冕。
——我送给他不曾拥有信仰之人最忠诚的信仰。
“要到了要到了!”解说激昂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紧张,“就快到了!”
不知道是安抚自己还是在安抚场下的观众,他不断的重复“快到了”这三个字,仿佛这样就能减少些压力。
直到最后一刻,“啊啊啊!到了到了!!!”解说猛地站了起来,突然升高的声调有些刺耳,他几乎要破音,“六十八度完美压弯!他做到了!七号C2!”
顺利压过最后一个弯,陈池一往无前的奔向了比赛的终点,当他越过最后黑白格的终点线,彩旗落下,四周的礼花瞬间升空而起,场馆里音乐带着鼓点敲在人们心口,“砰砰砰”地像是要炸裂一般。
——我拥有他,这是我至高无上的骄傲。
“你在看什么?”何业成下班回来就看见何时正津津有味的看着电视,他微不可见的皱了下眉,最近何时喜欢往外跑,学习上也没以前那么用功。
“爸,”何时转头看了一眼何业成,“我看比赛呢。”
“什么比赛?”何业成跟着何时的视线往电视里看去,见到是赛车比赛他刚想说什么,却突然发现上面竟然打的是央视的标签。
“一个赛车类比赛,刚出来的,据说已经正式纳入体育赛事了,”何时转头对何业成道,“爸,我怎么觉得好像和你以前说的有些不同?”
听到这话,何业成眉头紧皱,原本想说什么,却突然听到了电视里传来了解说激动的声音。
“……让我们恭喜东部赛区的选手C2,来自SV赛车俱乐部的陈池获得此次CMT总决赛的冠军!”
“与此同时,他打破了国内压弯最高纪录!”
“历时两小时三十分钟!最终角逐出了我们的优胜者!让我们再次恭喜池神,掌声欢呼声!送给我们的C2!”
何业成要说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一旁的何时也有些茫然的回头看他,“爸?他,电视里说冠军是谁?我好像……听错了?”
“……”何业成看着一旁有些迷茫的何时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电视里面取下头盔的陈池,很清楚的知道,那就是他认识的那个陈池,那个他笃定走上了一条歪门邪道的陈池。
——我见过他最幼稚的一面却也陪伴过他最黑暗的时光,我看着他成长,也跟着他成长。
——我想我大概欠他一封情书,我答应过要给他,我的亲爱的,我的信仰,我把这封信送给你。
白初冲进赛场的瞬间看到了陈池从终点线上压过去的黑色身影,那是他熟悉到不可能遗忘的模样。
即便他此刻双眼模糊头脑发胀,他依旧能无比肯定那个第一个冲过终点线的人一定是他,那个答应他拿下总决赛奖杯给他的人。
陈池转了个弯把车停稳,他胸口不断上下起伏,耳边似乎响起了巨大的欢呼声和尖叫声,可能是隔着头盔,他听不太真切,又或者是太激动了听得不太清。
他总觉得这些声音像是裹在一层透明的膜上,有些飘飘忽忽,总有些不现实。
他平复了一会儿呼吸,这才慢慢抬手去取头盔,他的手指都还在微微颤抖。
他解了好几次头盔,才把下面的带子给松开,抬起另一只手,好像双手都不太有力气,他动作很慢很慢的取下了头盔。
然后他抬起眸子,甚至还没来得及环顾一遍场馆,就对上了那双带着水雾的黑亮的双眼。
白初看着陈池取下头盔,然后用那双以往总是漫不经心的眸子死死盯住他,像一头饿了许久的狼,锋利的爪子按在他的胸口,死死的按住,不允许他有一分一毫想逃脱的心。
白初撑着膝盖喘着气,对上陈池的目光慢慢的直起身子,他不想逃,他甚至迫不及待的想要献祭一般的把自己送进这头饿狼的嘴里。
他想起了自己前两天在考试时写的最后一句话,那才是他的情书——
在我最兵荒马乱的时候他闯了进来,从此以后,我苍茫斑白的世界住进了青草和鲜花。
“喵呜——!”一道微弱的叫声从脚下传来,白初顿了一下才移开视线低下头,大白跟在他的后面跑了进来。
陈池的四周环绕着两架无人机,场馆内是响彻云霄的喧嚣,人潮涌动,他的眼里却只有那个弯下身子抱起小猫,眉眼弯弯的笑着和他对视的男孩。
那是他的人,他的猫,他年少轻狂时最刻骨铭心的宝贝,他会为了他荣耀加身,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所有荣耀都是眼里这人。
他的崽崽,他的男朋友,他的白初,他曾经的猫儿。
我留守在纷纷扰扰的世间,孤独和暴虐蚕食着我的心,滚烫的鲜血捂不热冰冷的躯壳,直到你出现将我拉回真实,我将奉上藏在胸口唯一的温柔,我的——猫儿。
姜望番外
“我他妈让你别跟着我!”姜望恼火的看着背后的身影,言语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气。
在他身后不远处,有一个小小的身影藏在拐角处,虽然已经尽力的想要将自己移到墙体后,但还是没有成功。
“听不见吗!”姜望眼底带着嘲讽,“是不是真以为我是个瞎子?”
听到这句话,那个身影动了动,但还是没有走出来。
姜望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见人还不肯出来,有些不耐烦,“那就别出来了。”
说完,他转身就想走,但刚走了两步,身后的衣角就被人抓住了。
“别……别走……”
一道细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姜望脚步微顿,冷笑一声转身看着抓着自己的人,那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
“怎么?舍得出来了?”
“……”小女孩没有说话,她微低着头,轻轻松开了抓着姜望的手。
姜望眉眼都透露着烦躁,他看着面前的小女孩。
说老实话,女孩儿长得并不丑,穿着小蓝裙的她在一群肥大运动服的女生里面显得格外的娇小可爱,娇嫩的皮肤,黑而透亮的双眸都让她无比的吸引人注意。
总的来说,是男生会喜欢的类型,这点姜望承认,毕竟他也见过很多男生同这个怯怯的站在自己面前的小姑娘表白。
可这些人里面从来都不包括姜望,相反,姜望特别讨厌她,因为她就像一块狗皮膏药一般,无时无刻不出现在他的生命中,怎么都甩不掉。
“这次又想干什么?”姜望往后退了几步,冷眼看着段子一,这个刚搬到他家附近没多久的邻居。
段子一抬头看着姜望,像是看不见他眼底的不待见,她嘴角微弯,笑得又软又乖。
“哥哥,这个送你。”段子一从兜里拿出一个吊坠,黑色的细绳上挂着一小节墨绿色的竹制的口哨,因为被打磨过,整节竹子边缘都很润滑,很简单但同样很精致。
姜望皱着眉头看着那双小手上的吊坠,“我说过,别再拿这些东西给我,我不需要。”
“可是……”段子一握着吊坠的手指微弯,但没有收回去。
“我也说过,让你别再出现在我身边。”姜望说完这话见段子一没什么反应,突然想是想起了什么一般,有些讽刺道,“不过也是,反正我说什么你也不会听。”
“你知道吗?段子一,你这样让我特别瞧不起你。”
段子一睫毛微颤,慢慢的收回了手。
姜望见状嗤笑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就离开了。
段子一看着姜望的背影,下意识的抬起了脚,但刚踏出一步就又收了回去,她平静的看着姜望消失在前面的街角。
直到唯一一片衣角都离开了她的视线,她才往后退了几步,猛地蹲在地上,一只手搭在自己的胸口,心慌得厉害。
姜望一路走过来他觉得心底特别不舒服,但他没在多想,回到自己的教室,才刚坐到位置上,就有几个男生围了过来。
“诶,姜望,怎么?你那个小媳妇儿又来找你了?!”一人坐到一旁的桌子上,打趣般问道。
“嗨,别说,那女生是真的漂亮,啧,姜望你小子真有福气。”
“可不是?”有人跟着附和,“那天我还看隔壁班那小子跑去表白呢!”
“哈哈哈,谁不知道那是姜望的小媳妇儿,天天跟着姜望屁股后面跑,这都还有人抢……”
几人哄笑着,一人一句的说着,来来回回三句话离不开“小媳妇儿”,他们笑得开心,说的放肆,根本就没注意到姜望越来越黑的脸色。
“诶,我说……”几人越说越来劲,
“嘭——!”一道巨大的声音打断了几人谈话,他们转头看向姜望。
“姜望你干什……”质问的话还没说完,他们就对上了姜望的眼神,要说的话突然就卡在喉咙里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姜望抬头盯着面前几人,眼底的烦躁止都止不住,“都他妈给老子闭嘴,我说了,老子和她没关系,再说一句试试?”
“……”围过来的几人面面相窥不知道他为什么发脾气。
“行了行了,不说就不说。”其中一人见气氛实在有些尴尬,打了个圆场,招呼着众人回自己的座位。
几人对视两眼,也不在这里自讨没趣,勾肩搭背的离开了。
“……这还生气?美的他,也不知道那个小美女怎么看上的他。”
“就是,这会儿发火给我们看,心里不一定怎么美呢。要是有个那么漂亮的女生缠着我,老子做梦都要笑醒。”
“就是……”
说话声并没有伴随着几人离开的脚步慢慢变低,相反,更像是他们故意让姜望听到一般,越来越大,听起来莫名的刺耳。
姜望握紧拳头看着那边走远的人影,半晌,嘴角挂上了一抹冷笑,又来了,这已经是他不知道多少次听到这种话了。
无时无刻,说的并不是段子一天天跟着他,而是这些无处不在的声音,完全不给他辩解的机会,硬生生的把另一个同他毫不相干的人和他绑在一起。
不仅不考虑他的感受还拿他当个笑话看。
“回来了?”姜母看了一眼从门口进来的姜望,手上递了两个饭盒给他,“去,把这两盒饭送过去给小段他们。”
“我不去。”姜望有些烦躁的看着姜母手上的东西,“他们自己没手做饭?每次都要做了送过去。”
“你这孩子说什么话呢?”姜母皱着眉头,“隔壁就你段奶奶和小段两个人,一个老年人,一个小姑娘,我们帮着点儿怎么了?再说了,段奶奶在你小时候可没少帮过我们……”
“行了行了,我去。”姜望不耐烦的接过姜母手上的东西,眼底有些嘲讽,明明这家人刚搬来,他妈却硬要说是故人,还不是为了让他去送东西。
“诶,你这孩子……”姜母还想说什么,姜望却已经转身离开了,她叹了口气,“小时候两孩子还挺亲的,怎么长大就这样了呢……”
“咚咚咚——!”姜望站在段家门前,面无表情的敲门。
但他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人来开门,他皱了皱眉,有些烦躁的又敲了敲,力气有些大。
一直到他等的不耐烦要离开的时候,才听到里面慢悠悠的脚步声,然后门慢慢打开,段子一那张小脸出现在他面前。
和平常不太一样,段子一现在的脸色有些过分的苍白,汗滴顺着脸颊慢慢往下滑,看起来有点虚弱。
“哥哥,你来找我吗?”看见姜望,段子一黑亮的大眼睛一亮,虽然身体还是有些不舒服,但这并不能掩盖她内心的欢喜。
“你……”见她这样,姜望皱着眉正想问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却又突然意识到这并不关他的事,脸色徒然一黑,伸手把提着的饭盒递了过去,“我妈让我过来送饭。”
“哦,这样啊。”段子一手指在门框上扒拉了一下,眼神明显黯淡了些,但她没说什么,还是扬起了笑脸,乖乖的接过了姜望手上的饭盒,“谢谢哥哥和阿姨,我明天把饭盒送回来。”
“嗯。”姜望见她确实有些不舒服,没再说什么难听的话,应了一声就转身离开了。
段子一一直站在门口直到姜望离开了,这才关上门,再也撑不下去了,她抱着饭盒靠着门慢慢往下滑,有些急促的呼吸着。
姜望回家吃了饭就上楼了,懒得在下面听他老妈的抱怨,来来回回就是他该照顾着段家那个小姑娘什么的,姜望躺在床上嗤笑一声,凭什么?她又不是他的谁。
家里,学校……他的生活四处都围绕着“段子一”三个字,好像他姜望就活该和她死死的绑住了似的,烦死了。
姜望这样想着,那股子烦躁让他忽略了心底一丝奇异的感觉。
他就这样不管不顾的过了好几天,直到一天上学才发现有些不对,其实也不是他发现的,而是他身边的那几个朋友。
“诶,我发现最近那小姑娘没来缠着姜望了啊,你们说是不是放弃了?”
“哎,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有些奇怪,最近可没见她来找过姜望。”
“不过也是,要换成别人,碰上姜望这样的能坚持这么久就算不错了,人放弃不是很正常?诶,姜望,你说是不是?”
几人聊着转头看向姜望。
“她干什么关我什么事?”姜望脸色有些不好,语气很冲的回了一句。
其实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烦躁,明明段子一没围着他转了,他应该开心才对,但这会儿却莫名的有些不舒服,甚至于他脑子里竟然划过了“就这么点儿小挫折段子一就放弃他了”的荒谬念头。
不过,可能是这几天段子一没在他眼前晃,他终于腾出脑子来思考一些他曾经没有注意到的事,比如,他总觉得,段子一好像有些熟悉,但他仔细回想了一下,也没想起来自己到底在哪里见过段子一。
姜望眉头紧蹙,周身莫名的低气压,他想起这两天都没见着段子一的人影,是那天他话说太重了,还是她真出什么事了?
姜望手指敲着桌子,他一会儿还是去找找她,要只是因为他话说重了那倒还好,就趁这个机会,两个人拉开距离,要是因为出事了……
想到这个可能,姜望更烦躁了,但他却不知道到底在为什么而烦躁,最后只能把它归因于如果段子一出事了他得去照顾她上。
这样想着,姜望等到放学去了段子一的班上,他没有去门口叫她,只是站在离她们班级不远的楼梯边看着,他想着,只要段子一出来了,就能确定是为什么了。
但他等了好一会儿,一直到她们班级的人都走完了,他都没有看见段子一那个娇娇小小的身影。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底有些不安,看着面前空无一人的教室,他转身往家里走,回去问问他妈应该就知道出了什么事了。
但他刚转身走了两步,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哥哥。”
清亮的声音中透着掩盖不住的喜悦,姜望脚步一顿,回过头,他看见小姑娘站在教室门口笑脸盈盈的看着他。
姜望看着她欢快的抬脚走了两步,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犹豫的停下了脚步。
看着她这样,姜望总觉得心底有些不舒服,不过,这人既然在这里,那应该就是他想的第一个情况了吧?
被他凶了以后就放弃了。
姜望觉得他应该高兴,他终于摆脱了她,但他的内心告诉他,他并不快乐。
“你是来找我的吗?”小姑娘轻快的声音响在耳边,唤回了姜望的思绪。
他抬眸看着段子一明媚的笑脸突然觉得有些讽刺,他现在在做什么?别人都不来缠着他了他还上赶着跑来找她?
“你觉得可能吗?”姜望扯起嘴角冷笑一声,“有时间做梦不如多花点儿心思在其他地方。”别有事没事围着自己转。
姜望皱着眉头,不知道为什么,没把最后一句话说出来,可能是发觉现在的自己有些莫名其妙,他没再说什么,黑着一张脸转身就走了。
这正是因为这一转身,他没有注意到身后段子一有些黯淡的目光和比平常更加白皙的脸色。
姜望走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其实他讨厌的并不是段子一这个人,而是周围人附加在这个名字上的种种不怀好意的调侃和嘲笑,那种怎么辩解都不被人相信的无力,那是他怎么也不想顺从着接受的枷锁。
“姜望,呵,就是这小子抢走的东西?”
姜望正烦躁的时候,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他抬起头,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怎么的走到了一条小巷子里。
“没错!要不是他,我们那天就把那条项链拿去卖了!绝对能卖不少钱!”
听到“项链”两个字,姜望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他眯着眼转身,身后站着几个吊儿郎当的街边混混,他以前没少和这种人打架。
不过这次看着有些棘手,对面显然是有备而来,不仅人多,手上还带了些棍棒,看起来像是从扫帚,拖把上扯下来的。
姜望看着那个说话的人,总觉得有些眼熟,联系到先前的“项链”,他突然记了起来。
前不久段子一被他凶过一次后不敢再紧紧的跟着他,落后了挺远一段距离,当时他没管,直接回了家。
可是回家后没多久,他就见他妈从隔壁出来,说段子一的项链被街上的一群小混混抢走了,那是她妈妈给她的。
当时他还不甚在意,说让她妈再送她一条不就行了。
那时他妈还瞪了他几眼,说,段子一父母都离世了,那就是她妈妈的遗物。
他妈还说,小姑娘现在哭得不行,怎么哄怎么劝都停不下来,再这样哭下去,眼睛都得出问题。
那时他才知道,段子一母亲因病去世了,他父亲也因为这件事,精神恍惚从楼上摔了下来,也是那会儿,他才意识到,段子一只有她奶奶了。
后来呢?后来他记得他冲了出去,他妈妈在后面叫他,他也没回头。
他跑遍了街角,最后在一家饭店找到了那几个拿着项链的人。
他听着他们拿着项链兴奋的说转手以后要去哪儿吃大餐,要喝多少酒,要怎么泡妞。
他觉得很生气,他想段子一这个被自己冷言冷语,各种挖苦讽刺都没有红过眼的小丫头怎么能因为这种人哭的停都停不下来。
所以他冲上去抢走了项链,把那几个人按在地上打了一顿才离开。
然后他把项链从门缝塞进了段子一家里,他单纯的就只是因为段子一为那种人哭而不爽,他想,段子一要哭也是被他欺负哭,哪里轮得到那些人。
姜望看着面前的人冷笑,刚好他也心情不好,既然又是这群找事的,那就再打一顿好了。
想罢,也没等那些人再说什么,他就冲了上去。
可是他忘了一件事,他就算再能打,也敌不过对面人多,原本还能势均力敌的他愣生生被拖的没了力气,最后还是他被抓了起来,按在一旁一棍一棍的挨着打。
一阵阵的刺痛从全身各处传来,姜望头有点儿晕,嘴角带着点儿嘲讽,他还真是不自量力。
也不知道回去该怎么和他妈交代这浑身的伤,要知道就上次的事,他还没解释清楚呢。
姜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着,倒是把段子一的事给忘的差不多了,可就在他以为这件事就应该以他带着满身的伤回家挨骂的时候,突然听到了一个他现在绝对不想听到的声音。
“哥哥——!”
这是……段子一!
姜望猛地回过神,抬眸看着站在巷口的娇小身影,他瞳孔一缩,刚想开口让她离开,就被侧边打过来的一拳散了力气。
等他再次抬头的时候,小姑娘已经冲到了他面前,用那双纤细白皙的手抱住了他,他眼睁睁的看着一根木棍打在了小丫头的头上。
那一刻,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他的脑子一片空白,眼里只有段子一慢慢倒在他怀里的模样,他看着小姑娘的脑袋上鲜血慢慢的流了下来,在她苍白的小脸上格外的刺眼。
那群人意识到可能出了大事,也慌慌张张的丢了手上的东西,匆忙跑开了。
姜望身体都有些僵硬,他眨了眨眼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人,几乎有些手足无措的拿出手机拨了120,期间手机滑了几次,差点儿摔在地上。
叫了救护车,姜望才敢低头看怀里的小姑娘,“段……段子一,你是不是傻?!你脑子有问题吗?你冲出来干什么!”
姜望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双手颤抖的抱着段子一,嘴里下意识的凶她,“你以为你救了我我会感谢你吗?你不来根本就不会有事!我会需要你帮忙吗?”
“我告诉过你,离我远点儿,你是不是没长耳朵……”
姜望无意识的骂着段子一,手却小心翼翼的抬起轻轻的擦着段子一额角的血液,他的手指没什么力气,甚至都有些握不住衣袖。
段子一觉得头昏眼花的,脑子一阵一阵的胀痛,胸口也有些闷痛,耳朵里是姜望骂她的话,她嘴角漾起一丝笑意,像平时一般,乖乖巧巧的,她轻轻叫着,“哥哥……”
就只是这一声弱得几乎听不见的话,就成功的让姜望没了声音,他闭上嘴,低下头把耳朵靠在段子一的嘴边。
“姜姜哥哥,”他听见段子一这样叫他,“我真的好喜欢你啊。”
听着这软软的一声,姜望瞳孔猛地一缩,他突然知道为什么他有时候觉得段子一很熟悉了。
他记得他小时候,隔壁有一个小姑娘,比他小两三岁,性格特别的内向,见谁都怯怯的,胆子也特别的小,一点儿都不像段子一,大方又开朗,可能两人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可爱了。
当时是一对夫妻带着小姑娘来的,那时候他对这类一碰就哭唧唧的小丫头完全没有兴趣,离得远远的。
他清楚又明确的知道,要是不小心把她们惹哭了,会有一大群家长冲过来教育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