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夜。
福缘客栈一楼大堂里只有掌柜的和一个店小二还在坐堂。
掌柜的手头上的算盘珠噼里啪啦作响, 似乎是哪里不对, 皱皱眉, 重新拨好了算珠重新盘算。
店小二本来在收拾桌凳,收拾到后来干脆坐了下来, 想着这么晚了应该也不会有客人,于是干脆趴在桌子上睡觉。
不一会儿就被一阵动静惊醒,抬起头擦擦眼睛发现有个姑娘就站在店口。
小二回头见着掌柜的脸色已经沉了下去,急忙起来前去招待那位姑娘。
“姑娘打尖还是住店?”
话虽然这么问, 但实际上只有可能是住店, 这么晚了不会有人只进来吃个饭。
果然,这小姑娘回答说“住店”, 又扫视了大堂一圈,再问:“可还有余房?”
她肩头上背着行囊包裹,一双乌黑的眼珠子滴溜溜地扫着周围。
这姑娘就是蒹葭。
“有,刚好还有一间客房。”小二笑吟吟回答, 说完就领着蒹葭去掌柜的那处拿钥匙。
掌柜打量蒹葭之后交给店小二一串钥匙, 那钥匙声叮当作响, 在寂静的夜里分外清脆。
左手离不开算盘,右手翻开账簿在上面记下一笔, 道:“余下的是地字号客房,住一晚五十钱。”
蒹葭从包裹里拿出一串钱, 数好摆在柜台上。
店小二领着蒹葭上楼, 楼道里散发着一股霉味, 楼梯年久失修, 踏上去的时候偶尔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蒹葭跟着店小二上了二层,到了挂着「地字三号房」门牌的门口。
店小二低头摸索着钥匙,从中挑出一个开了锁请蒹葭进去,然后自己也跟着进去。
等屋内安置妥当之后,店小二先退出来,蒹葭过了一会儿也关门下楼,她不但锁上了门锁,还反复检查。
那锁确确实实已经锁住,然后蒹葭把钥匙收在怀中下楼。
楼下简单的几样小菜,蒹葭吃得少,冲着门口看了几次,还是没有等到孙维,于是便重新上楼去。
在这期间并没有人靠近她,更没有人动她的房门钥匙。
等上了二楼回到房间,蒹葭洗了一把脸之后把装了水的脸盆放在门口,关好窗户之后便躺在床上休息。
此时此刻,她的床底下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了两个人,一个是假扮被害者杨聂的高盛王,另外一个是让案件重演的姜有汜。
姜有汜仰面朝上敲了敲床板,让蒹葭不要被过分惊吓。
然后高声说:“蒹葭,高盛王殿下已经见证了福缘客栈藏尸之谜,你现在可以起来了。”
蒹葭见到姜有汜和高盛王先后从床底钻出来,这情景和当时衙役们从床底下找到杨聂的尸体的时候一模一样。
纵然是好几个月前的事情,但如今还是历历在目。杨聂穿着的是一件青色锦缎袍子,纹着兰花图样,明明高洁雅致的花却在那时候染成了血腥的红,看起来妖冶而诡异。
杨聂死状凄惨,一刀割喉毙命,耳朵残缺,死无全尸。
生前一个风度翩翩的佳公子,死时蓬头垢面,全无仪容可言。
即使已经和杨聂分道扬镳,但往日的情分还在,蒹葭是个重感情的人,在见到杨聂的死状之后还是忍不住哭出了声。
高盛王依旧衣冠楚楚,发髻端正,他出来后先是掸掸袖子上的灰土,然后沉声道:“原来杨聂竟是这样被害死然后嫁祸他人,买骨楼的刺客之中能用如此计谋刺杀目标的唯有桃不换。”
姜有汜插口道:“桃不换那时不在江州,她那时在别处犯案,此事刑部卷宗有记载。”
“姜大人从那时起已经注意到了桃不换的动静?”高盛王质问。
“不曾……”姜有汜回,“我曾在接受朝廷指令调查桃不换后前去大理寺、刑部调取所有关于她的卷宗,因此记得她在何处做过何事。”
“本王差点忘了,姜榜眼有过目不忘之能。”高盛王说完转向外头刚刚推门进来的柳儿和桃不换,桃不换顺手带了另外一个人进来,此人便是福缘客栈的店小二。
店小二见到屋内的几个人,眼神躲避,声音颤抖说:“几位贵客,我实在不知道那一晚的事情,你们就放了我吧?有事可以问掌柜的,掌柜的都知道。”
柳儿冷哼道:“有些事情你们掌柜的未必都知道。”她拿出一串钥匙,“明明案发那一晚说只剩下一间房间,每一位客人都给一把钥匙,为何这环上还会有这么多把钥匙?”
店小二哆嗦,心虚地回:“余下的钥匙是我们自己住处的,还有一些是后面马厩、后院门、厨房门的,所以会剩下这么多。”
桃不换此时接过这一串钥匙,示意众人道:“你们都随我来,谜题很快就能揭晓。”
姜有汜轻咳了一声,侧身对着高盛王道:“王爷,请——”
桃不换这才想起来这里还有个王爷,于是停下了脚步,学着姜有汜的样子恭敬地立在一侧,让高盛王先走。
高盛王却睨着桃不换说:“你在前面带路。”
桃不换于是拿着钥匙领着众人又到了二楼走道里,这一排都是一模一样的门面,桃不换走到隔壁房门也就是地字二号门前,从钥匙串里找到一个钥匙,对上门锁插入,只听咔嚓一声,门锁开了。
桃不换站在门口推开房门,像是在街上拉拢生意一样介绍这间客房:“欢迎来到真正的地字三号客房。”
蒹葭闻言浑身颤了一下,她先看了看姜有汜,姜有汜冲着她略一颔首。
然后蒹葭踏入了这间就在隔壁的客房。只见屋内的床榻、桌子、脸盆、木架以及窗户的花纹都与刚刚的地字三号客房一样。
蒹葭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的嘴唇因为这个念头而失去了血色,变得有些苍白。
慢慢走到窗前,她推开了窗扇,在低头看见外面的小河之后,她浑身一软,似乎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桃不换闪身向前,稳稳地扶住了即将软倒的蒹葭。
后头的姜有汜过来问:“从这里的窗户往外看的景色是否与隔壁的不同?”
蒹葭眼前发黑,混沌着说:“这里看不见下头小河的蜿蜒处,稍稍与隔壁的不同。原先我没发觉,现在我才发现……
姜大人,我真是一个蠢人,为何我直到现在才发现原来我第一次进来和第二次进来的完全是两个不同的房间?
我怎么这么傻……误会孙维喜欢的人是我,还要和他私奔,误会杨聂误入歧途,要和他退婚……”
大颗大颗的泪珠沿着她的脸颊滑落,然而此刻的眼泪和悔悟都无法叫杨聂看见。
瞧见她这样,姜有汜心里微起波澜,但这种波澜也只是一瞬,姜有汜很快平复下来,环视这一间与隔壁地字三号房布置摆设一模一样的房间:“蒹葭姑娘已经验证了我的猜想,这里才是真正的地字三号客房,也就是蒹葭当日第一次进入的房间。”
柳儿虽然已经知道了一些中间蹊跷,但还是无法整体捋顺,便出口问道:“我糊涂了,门口挂的明明是地字二号客房,为何说是三号?”
姜有汜回:“门口的牌子可以任意挪动,这四周都是客房,东西一排各五间,一圈共有十二间。
如果是晚上疲惫时上楼,再加上灯光暗弱和店小二的刻意引导,没有人会主意自己到底走过几间客房,推门进去的到底是三号还是二号。”
见柳儿和蒹葭还有疑惑,姜有汜走到门口,把门口的地字二号和三号的门牌互换,详细解释道:“那一日晚上店小二带着蒹葭上楼,先进去的是从楼梯口开始数的第三间房间,也就是此时我们所在的这间房间,我们暂且当做是「地字三号房」。
店小二开了房门之后,从钥匙串当中找出一把钥匙给了蒹葭。
在蒹葭下楼之后,店小二把地字三号房的门牌和地字二号房的门牌互换。
因此,等蒹葭吃完饭再次上楼,她进去的根本不是原来的房间,而是原来的地字二号房。”
“有一处不对……”柳儿皱眉摇头,“如果仅仅是换了门牌,那一直在蒹葭姑娘身上的钥匙就根本无法打开门锁。”
姜有汜瞅了眼店小二道:“这个问题刚刚也有了答案,蒹葭身上的钥匙之所以能开房门,是因为店小二在给她钥匙的时候故意给了她能开启原来的地字二号房的钥匙。
蒹葭以为自己已经锁好了房门,事实上她的确已经锁好了原来三号房的,但她那时手里拿的却是没有锁好的二号房的钥匙。”
柳儿一点即通,震惊之后回神道:“当时二号房的锁没有扣上,可以自由进出?倘若凶手和杨聂就在里面,凶手杀了杨聂,并把尸体藏在床底下,然后凶手大摇大摆地出门,甚至可以拿到隔壁的钥匙住到隔壁……
而蒹葭姑娘回来的时候用手里的钥匙开了她认为的原来的房间,这时候杨聂的尸体已经在这间房的床榻底下……”
柳儿越想越是可怕:“凶手就这样完成了偷天换日的一场布局,成功地将杀害杨聂的嫌疑转移到了蒹葭姑娘的头上。”
姜有汜示意桃不换把店小二推出来,店小二膝盖一软,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说:“我真的不知道会有死人,我真的没有胆子杀人,各位公子小姐饶命,饶了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