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小二膝盖一软, 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说:“我真的不知道会有死人,我真的没有胆子杀人,各位公子小姐饶命,饶了我吧……”
高盛王冷漠地瞥他一眼:“你自然没有胆子杀人,但手上偷换钥匙的功夫了得,手脚利落,恐怕不是第一次犯案。
说说看,偷换钥匙擅自进入客房是你的主意还是掌柜的主意?”
店小二的额头已经磕出了红印, 声音细如蚊蚋:“虽然是我想出偷换钥匙这个主意,但掌柜的并非全都不知情,他天天就在楼梯口打着算盘, 上下楼的客人他都认得,他嘴上虽然不说,但一定知道这里面的猫腻。”
姜有汜俯视着店小二问:“除了本案之外,你以前为何要偷换钥匙?”
店小二如实招供:“我在这里做小二没有什么收入,眼见着年过三十,媳妇还没娶到。
看着来往的客人当中有不少富贵的商旅, 所以想出偷换钥匙的主意在客人不在的时候偷偷潜入他们的房间拿一些值钱的东西。
公子,我现在真的知道错了, 虽然我贪图钱财,但不会杀人,请你们一定要相信我。”
后头的桃不换语气凉薄:“你虽然没有杀人,但已经害了人。看着蒹葭姑娘无辜被人冤枉,你居然无动于衷。”
“我不知道蒹葭姑娘真的会被定罪,如果事先知道,我会……”
看着店小二支支吾吾说不出来,桃不换嗤笑道:“你会怎样?你会去京畿刑狱司为蒹葭击鼓鸣冤还是会上告州府说你是共犯?”
店小二默默低下头沉默了。
“这是一条人命……”桃不换冷声道,“懦夫……”
高盛王瞅着桃不换看了良久,眼里有东西一闪而过。
柳儿冷静地追问:“你既然和凶犯勾结,就一定知道他的长相身形,和我们说说他是怎样的人,我们也好发布通告让各州府协查捉拿。”
姜有汜虽然已经从桃不换处知道了凶犯是买骨楼土字辈的号称「土行孙」的一个刺客首领。
但也确实不知道具体长相,此时柳儿问了,她也耐心仔细去听。
只听店小二努力回忆道:“这个人长了浓密的络腮胡,圆脸,戴着一顶毡帽,瞎了一只眼用布蒙着,出手阔绰,只是和我说要换钥匙就给我钱,我看着报酬丰厚就去办了。”
“络腮胡可以是假的,毡帽和独眼都可以伪装样貌,这些都不足为信。”姜有汜分析,又问,“此人个头高不高?”
店小二猛然想起:“这位公子一提个子我就想起来了,他虽然穿着厚底长靴,还在靴子里面垫了一点东西,但我确定他身高不足五尺,是个小矮个。”
姜有汜的目光和桃不换的目光一碰,桃不换微微颔首确认了这人便是买骨楼的土行孙。
高盛王听完也一瞥姜有汜然后说:“买骨楼……”看来他也猜到了此人来历。
这时候楼下有一阵的骚动,柳儿走到楼梯口往下望了望,回首道:“王爷,看来关键的人证已经抓到了,是否要在这里审问?”
她在提醒高盛王虽然姜有汜是大理寺的人,但毕竟是个外人,不得不防。
但高盛王却执意道:“都带上来吧,交给姜大人审问。有行家在,我们不必劳神。”
姜有汜既不推辞也不礼让,而是直接抱手行礼道:“下官遵命……”
柳儿便冲着下勾勾手,下头就有两个便衣壮汉将刚刚抓到的一男一女带了上来,跪在客厅中间。
那男子抬头瞄到了蒹葭,露出又羞又愧的表情,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解释却无法解释。
蒹葭别过脑袋,眼眶已经酸涩含泪。
姜有汜道:“孙维孙仵作,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见面了,我想问问你,你为何要逃?”
“州府在抓我,我不得不逃。”
“你可知道州府为何要抓你?”
“和……和杨聂有关。”孙维犹豫片刻,还是说了,“但此事和李娘无关,她是被我拖累的,你们要审就审我,先放了她。”
此刻跪在他旁边同他一起被抓回来的就是李记小食铺的寡妇李娘。
桃不换打量着她的背影,蹙起眉头。
刚开始在李记见到了她的正面不怎么在意,但这个背影似乎在哪里见过……
桃不换不像姜有汜那样对书画过目不忘,但她对特别的事情有特别的记忆方法。
比如对于认人记特征这件事她可以瞬间记忆,否则也做不了买骨楼排行第一的乔装高手。
所以她一定在哪里见过李寡妇的背影。
姜有汜见孙维如此维护李寡妇,于是决定先突破她,转过目光定在李寡妇的脸上,依旧毫无起伏地问:“李氏,你为何要跟着孙维一起逃?你的儿子呢,你逃了难道就不管你的儿子了吗?”
李氏的发髻凌乱,额前散着几根碎发,但不影响她端正的长相,她是瓜子脸。
细长的柳叶眉,虽然已经生了儿子,但保持着她的风韵。
“回禀大人,我……我与孙郎情投意合,但这里的人不会接纳,思来想去,我们就像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一起生活。
至于我的儿子……暂时寄居在别人家,等安稳了就去接他。”
“后面包裹里装了什么?”
“一些衣物……”
“解开来看看。”姜有汜说完,就见孙维的眼神不安稳,于是示意桃不换帮忙去拿包裹放在地上解开。
等桃不换解开之后,看着包裹里的东西,桃不换嘴角一勾,笑道:“真想不到小小一个小食铺居然能这么赚钱,李氏娘子还真的是深藏不露,这里的钱钞估计有上万两。
但您的店面却一直只有门口一小方连带三张桌子,试问这笔巨款从何而来?”
桃不换所说钱钞乃是钱庄和官府盖印,平时供商人买卖流通所用的钱财凭据,可用来去钱庄兑换真金白银。
李氏摇摇头,接着低头掩袖低声呜呜咽咽啜泣起来。
姜有汜趁机对着孙维说:“若你要证明李氏无辜,那么必须说明这些钱的来历。否则她无法洗脱身上的嫌疑,我们必须一同带回去审问。”
孙维捏紧拳头,咬牙一狠心道:“这钱都是我的,与她无关。”
“你一个小仵作,年俸不过五两银钱,怎么可能有万两银子?”
桃不换插口说,低头再仔细辨认盖印的钱庄,“你不说也不要紧,等我拿了这些钱钞去钱庄问清楚了就知道这些银钱出自于何处,有这么多钱钞想必钱庄一定记得是谁来存了钱。”
桃不换说完就要拿着包裹走,却被孙维喊住:“等一等……”
“你准备主动招供还是让我去问?”
孙维回过头的时候看着站在一边的蒹葭,蒹葭始终没有看他。
就这么定住片刻之后,终于孙维道:“这些钱……都是杨聂的,他让我一月取一些,用在蒹葭身上或者交给蒹葭用。”
桃不换有些傻眼,“这些钱都是杨聂出的?”她转头盯着蒹葭,蒹葭此刻显然也怔了怔,露出困惑又吃惊的表情。
“杨聂有这么多钱?”
孙维苦笑说:“杨父被罢免官职之后郁郁不得志,杨聂脑子灵活,懂得经营,便白手起家帮助杨伯父经商,杨家有一些底子,还有封田和祖宅以及其他的一些积累,杨聂都租了出去让人打理,自己收铺租,渐渐杨家的底子就厚足了起来。
那些钱大多数都存在了杨父名下,后来杨聂支取了一些让我帮助蒹葭姑娘。”
桃不换看看姜有汜,叹道:“杨聂真是个痴情种。”
姜有汜却忽视了桃不换的目光和叹息,直接问孙维:“这一大笔钱杨聂不可能直接交给你,你必定有了手段才拿到这些。
在你拿到了钱财之后,知道之前的事情败露,于是带着李氏要和你一起逃窜,我所说的对还是不对?”
“姜大人所说全都是对的。”孙维苦涩道,“其实在姜大人来到我家中开始我就动了要逃的念头,我哄骗了杨伯父取了钱钞之后便说服李娘同我一起逃走,我知道你们迟早会查到我身上,我不得不逃啊……”
此时蒹葭走到他的跟前,二话不说“吧唧”一下重重扇了孙维一个巴掌。
孙维的脑袋侧着,脸上火辣辣地疼。
蒹葭怒不可遏:“孙维,你不配做杨聂的朋友。”
孙维的表情似哭非哭:“我是不配做他的朋友,我出卖了他,我让他被那群人追杀,我让那群人知道了他其实喜欢你……
但是蒹葭姑娘,你是否有认真考虑过他的想法,是否注意到他总是会出现在你出现过的地方,是否又注意过在送给你的医学书籍上那些批注的字迹是不是有些熟悉?”
蒹葭捂着嘴巴不让自己发出哭泣声,但还是忍不住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杨聂不说,你也不说,我怎么会知道这些……”
“杨聂是你的朋友,作为朋友,在他家中变故、在他性格大变的时候,你都在哪里?
你可曾有过一言一语的慰问和关怀?哪怕是客套和敷衍的关心?”
孙维低声道,“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他不在了……”
“并不是付出就想要回报……”桃不换忽然出声,“杨聂喜欢蒹葭,所以对他而言为蒹葭做什么都是心甘情愿,至于蒹葭是否知道,是否回报,他不会强求。
蒹葭来,他欢喜。蒹葭走,他送别。蒹葭要做什么,虽然不能亲自帮她,但也会找你这样的一个人来帮她。
而像你这样为了一己私欲不顾人家儿子诱骗拐走李娘的,根本不配和杨聂相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