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有汜从桃不换手里接过那本册子, 蹙眉问炖药的小厮:“这本书从何处得来,是否还有?”
小厮张大嘴巴半晌回答不出, 他已经被吓得魂不附体。
还是杨父有气无力道:“这本册子或许江州太医署书局里还有,这是杨聂那一年太医署编纂用书, 他虽然只学太学,但也偏爱这些触类旁通的东西。我见他学业有成便也不约束,他爱看什么便看什么。”
姜有汜卷起了《芳草集》,告别道:“我们有公务在身,先告辞了。”
出门之后姜有汜问身边的桃不换:“照你看杨父的病是否能好?”
桃不换摇摇头, 淡淡说:“杨父这病其实是毒,而且是无药可医的剧毒。你别这样看着我,这毒和买骨楼无关,买骨楼的那些毒物我刚入楼没几天就已经熟悉了,之后所配剧毒都是由木字辈的顾笙所配, 我与顾笙交好,他的毒药我全都知道,这不是他的毒。”
姜有汜颔首平静道:“既不是买骨楼,就一定和另外一处势力有关。”
杨聂的案子背后分为两派,一派是雇佣买骨楼刺杀杨聂之人, 另外一派就是蹊跷出现在江州负责拉拢杨聂的高盛王。
至于两派各自背后的主谋是谁,目前还不清楚, 但一定是位高权重之人。
高盛王的背后是宰辅还是太子?
姜有汜感觉自己卷入了一场旋涡之中, 虽然想要避嫌, 但继续走下去或许会面临着避无可避的情况。
桃不换也不是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她只静静地陪着姜有汜来到江州太医署,往往越是这样的时候姜有汜就越需要安静思考。
江州太医署是京畿太医署的分部,太医署在各地招考,制度与科举类似。
只不过需要考生在署里跟着老师学习三年,按照医术高低来分等次,等次高的有参加京选入京为官的机会。
江州太医署的守卫很客气地请姜有汜进去,进去之后看见一个偌大的院子,里面到处都是穿着清一色白色衣袍,头戴方巾的年轻学子。
有的正在晾晒草药,有的在捣药煮药,有的拿着医术正在辨识草药,还有的正拿着木偶人扎针尝试……
桃不换东看看西瞧瞧,对这一切都觉得新奇有趣。
等了少许时候,有个穿着青色官袍的八品小医官来到姜有汜面前,作揖行礼之后恭敬道:“姜推丞请随我来。”
“有劳……”
这医官官职虽小,但年岁已大,估摸四十余岁,足以做姜有汜的父亲。
姜有汜看着他的背影,觉得隐约和自己父亲相似。父亲戎马半生也不过是个从六品的副将。
如今自己女扮男装,在短短三年内靠着断案之才便当上了四品推丞,朝廷如此重文轻武实在令人唏嘘。
医官一路上都笑吟吟地,边走边问:“姜推丞手头上的这本《芳草集》是从何处得来的?我看上面字迹锐利厚重,应该是个男子所写。”
“难道我手上这本不是太医署统一刊印的?”
“推丞手上这本并不是刊印的,而是由人抄写的,抄写之人字迹端正。
而且细心抄写并无错字,看起来和印制的差不多,不仔细查看的话无法辨认。”医官推开书局大门,一股木质清香扑面而来。
“但是再细心也会有偏差,例如字迹间隔就稍有不同,我一直负责看守江州太医署的书局,看的书多了,就能很快知道中间的差别。”
医官一边说一边带着姜有汜两人来到一排书架前,仰头看着上面的书目。
“书就在上头,二位稍等片刻,我去搬梯子来。”
桃不换抬头好奇问:“为什么这些书要放这么高,不怕拿不到吗?”
医官搬来梯子搭在书柜上,“这些书鲜少有人问津,因此都排到上头。一旦有人要查就必须搬梯子。”
桃不换和姜有汜眼神一对,桃不换兴奋道:“梯子是否用的不多,是不是都要找人去借?”
医官点点头。
姜有汜接茬道:“去找管理梯子的人来,我找他有事要问。”
医官急忙要去找,却被姜有汜喊住:“先帮我把书拿下来再去。”
“是,推丞。”
从上头拿下来的《芳草集》果然积满了灰尘,姜有汜蹙蹙眉,一直盯着书面始终不拿那本书。
桃不换见到姜有汜皱眉,以为她嫌弃脏,于是主动伸手去接过这本册子。
姜有汜突然喊:“慢着——”
但桃不换手里已经拿了书籍,愣怔地看着姜有汜。
姜有汜道:“我刚刚看见上头有一道指痕,可能有人来过。”
桃不换低头瞧了瞧,即使刚刚真有指痕只怕此刻也已经全部没了。
“无妨,只要里面的东西不缺。”姜有汜接过书籍翻开了几页,默念着杨聂留下来的暗记从书籍上寻找线索。
桃不换安安静静地守在一边,不敢打扰。
“鬼船满载而归。”
半晌,姜有汜念出这几个字,她似乎不相信这个结果,抿了抿嘴,再次翻开《芳草集》去查。
桃不换一直在旁边静静看着,她知道杨聂留下的画卷和账簿已经让姜有汜重新燃起了希望,她一直等着一个机会去查清楚她父母当年案子的真相,如今已经有了线索,即使再难她也不会轻易放弃。
但「鬼船满载而归」这几个字不像是解谜的谜底,而像是另外一个谜团,或者是解错了。
“医官大人,《芳草集》是否还有别的版次?”桃不换问带着小厮刚刚赶过来的医官。
医官拧眉摇头:“因为这本书里记载的东西后来被验证大多是杜撰的。
因此朝廷不再刊印,并且下令销毁已经印刷的几本,这一本算是孤本,是江州太医署特意留下来给后人警示所用,你看这扉页上写了一个「销」字,正是此意。”
桃不换问小厮:“最近还有谁找你借过梯子?”
小厮困惑地直摇头,他根本不记得。
桃不换摸着下巴思索,既然没有其他版次,那不可能是暗记和书核对错了,杨聂曾经手抄过《芳草集》,有可能手抄有误导致顺序全都错乱,又或者——有人潜入太医署替换过这本书。
桃不换再瞅了一眼姜有汜握在手里的已经被烧了大半的《芳草集》,心中悄悄可惜,本以为找到了线索,现在居然是一场空,她心里一定很难过。
可过了一会儿,姜有汜已把《芳草集》交还给医官,并且道了句谢之后便转身出去。
桃不换急忙跟上,一边走一边睨着姜有汜的脸色。姜有汜沉着脸,步态极快,三两步便出了太医署,然后忽然顿住,就这么愣愣地站在门口。
“阿桃,我现在心里很乱。”
此刻日薄西山,姜有汜的半张脸都埋在太医署院墙的阴影里,看不分明。
但桃不换已经从短短的几个字内听出了姜有汜内心的彷徨。
她行事果敢决断,鲜少有迟疑的时候,看来这次遇上她父母这个症结,的确会影响她的判断力。
这也是桃不换坚持要继续留在她身边的理由。
桃不换见四下无人,上前一步拥抱住姜有汜。这个人身上没有几两肉,摸起来全都是骨头。
桃不换让她靠在自己肩头,手轻抚着她的后背,像是母亲安慰孩子一样安慰道:“如果乱就暂且放一放,江伯父伯母的案子扑朔迷离,已经过去整整三年了,我们不急于这一时。”
姜有汜的脸埋在她的怀中,含糊着低声说:“我父母当年坐船送炭去京畿,船上有帮工十余人,全都是熟悉的伙计。
满满一艘船,刚要出鄂州地界就忽然失火,火光漫天,船上之人无人逃脱,全部被烧死并且尸骨无存。
我也是靠着找到我娘的镯子和我爹的玉算盘才知道是他们……”
“嗯,三年前这件事发生的时候我还没进买骨楼,不过事后打听到说是火字辈的刺客首领陆炎所为。
那一次并非是有人雇佣他们,而是他们自己在进行任务的途中擅作主张,临时截停炭船,在劫走钱财之后一把火烧了。
买骨楼的楼主为此还大发雷霆,将陆炎关押起来,至今我都没有见到他。”桃不换回忆。
“这其实就是杨聂要提醒我们的疑点……”姜有汜抬起头,眼神已经变得更加坚定,“杨聂的暗记没有乱,我的分析方法也正确,他留给我们的「鬼船满载而归」几个字的确就是此案的关键。”
“这几个字能说明什么?”桃不换不解。
“买骨楼的刺客为什么会忽然袭击炭船?”姜有汜问。
“他们路上看见江家炭船,起了劫财之心。”
“倘若真是为了劫财,他们实在太傻了。”
见桃不换还是不解其意,姜有汜耐心引导,“那船上都是炭,并没有多少现钱。别忘了我父亲此行目的,他要将这艘船上的炭送到京畿卖给内务省,内务省会结给现钱。
如果换我要半途劫财,我不会劫一艘都是炭的船的财路,我会耐心等待这艘船回来,那时候必然有比现在多上几十倍的钱财,我劫持之后岂不是获利更丰?”
“原来如此!”桃不换一点即通,“冒着被惩罚的风险截取这么点钱财的确不值当,但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当时还不知道这船上到底有没有钱财或者其他值钱的东西运送?”
姜有汜摇头道:“我江家的船每月都会载着满满一船炭去京畿,随便问岸上的百姓都应该知道习惯。
陆炎应该不至于如此愚蠢不会打听清楚之后再去劫船。
桃不换,我觉得陆炎杀人越货、见财起意的动机说不过去,这背后肯定又更大的秘密。”
“鬼船满载而归原来是这样的意思,杨聂如此聪明绝顶,只可惜……”
桃不换叹息之后又道,“据说这船当时烧了很久,很快就全部烧焦了,但是第二日却还有个砍柴人在清晨薄雾间又看见这艘本该已经化为灰烬的船从水底浮起,场面惊悚诡异,如今想来,确有必要再去鄂州查查。”
姜有汜沉吟道:“我们兵分两路,你回买骨楼查问那位刺客,我赶去鄂州查清楚当时的情况。”
中秋节团圆快乐,过节期间不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