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有汜反应极快, 知道她是将自己错认成某人, 而且看她的动作表情这个某人并非她的敌人。
她认出的不是自己的脸, 而是认出了这个竹牌,竹牌当年一直挂在桃不换的腰上, 莫非她认识桃不换?
可为何问自己是否姓江?
姜有汜略一思忖,立即想通了关节:桃不换当年肯定盗用了自己的名号在外惹是生非,认识了这位王鱼机,现在王鱼机凭着竹牌追认主人, 认定了自己就是当年的桃不换。
事已至此, 不如索性承认。
于是姜有汜回道:“嗯,我的确姓江。”
王鱼机听完, 眼眸发亮,走到姜有汜面前道:“抬起头来……”
姜有汜被蒙着眼睛,完全看不见她本人, 只觉得面前有股热量贴近, 是人的体温就在近处。
她依旧能闻见一股花香, 清新淡雅。喜欢这样花香的姑娘应当也是个风雅之人, 为何会沦落到大凉山当匪寇?
王鱼机那边半晌没有动静,良久, 姜有汜才听见她轻声叹息。
“我寻你多年,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再见,可能是天意弄人。
你现在要我拿你怎么办?该放了你还是该留下你?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照理说我应当立刻放了你。
但你是被人捉上山来的, 如果我放了你却无法和下属交代。真叫人为难……”
姜有汜问:“姑娘为何上山为匪?”
“无奈之举,为人所迫。”王鱼机淡淡道,“我当年也算是官宦人家,生活无忧,只可惜阿爹被人陷害,家道中落,我被发配到花柳之地,供人玩弄。
试问如果是你,你会甘心于此?于是我屡次逃走,屡次被抓回,每被抓回一次就被痛打一顿。
有一次在街角奄奄一息,后面追着我的打手就要找到我,是你击退了他们还带我去医馆,你还记得吗?”
姜有汜默然不语。
这的确像是桃不换的所作所为,她平日里看起来嚣张跋扈,但骨子里还是个有着正义感的将军之女。
王鱼机又说:“你离开医馆之后,我又被抓回去了。经历了一些变故,我到了大凉山落草为寇,一直到现在重新见到了你。”
“既然我对姑娘有恩,姑娘应该放了我。”姜有汜说,“我那位朋友姑娘也应该一同放了。”
“你和他是朋友?”王鱼机诧异。“你们怎么认识的?”
姜有汜觉得她的问法怪异,“我们在路上认识,我们意气相投,因此一起上路游玩。”
“原来如此……”王鱼机若有所思道,“江公子,我知道你侠肝义胆,但有时候知人知面不知心,有些人表面上看起来彬彬有礼,但实则与你并不是一路人,你要小心。”
“姑娘为何会如此说?难道我这位朋友也姑娘认得?”
“我并不认识他,但世界上多是这种人,我怕公子上当受骗。”王鱼机解释。
姜有汜冷笑:“我现在被你捆在这里,连你的面也见不到,还怕什么上当受骗?”
王鱼机道:“苗穆,我有事情要和江公子谈,你先退下,派人守在门口别让任何人进来,顺道去后院荷花池打一条鱼,今晚加餐。”
“好……”
姜有汜听见他的脚步声的确已经走远。
然后有人来到她的面前,解开她眼睛上的蒙带。姜有汜睁开眼,看见眼前一人,这人鹅蛋脸,简单地梳着流云发髻,一袭长发披在肩头,穿着绯红色的衣裙,纤腰束带,长相秀气清雅,是个楚楚动人的美貌少女。
虽然都是美人,她的气质和桃不换浑然不同。桃不换出身武将世家,长相更为英气,身上总带着一股豪爽;
而王鱼机应当和自己一样都在书文家庭中成长,看起来更柔和端庄,带着股自然的书香气。
很难想象这样如水一般柔弱的女子如何山上、如何当上这匪徒头领。
王鱼机看着她一直盯着自己瞧,白皙的脸上浮现一点点晕红,然后稍稍别过脸看向别处,继而又转了回来,抬手抚摸着姜有汜的脸颊,意味深长道:“江公子,我们蒙住你的眼睛其实是为了你好,只要你没见过我们就不会供出我们,我们才放心放你回去。”
“但现在我已经看见了你,你难道不怕我日后供出你?”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这条命都算你的,怎会不相信你?”
王鱼机扶着姜有汜起来,坐在椅子上,然后自己也坐下,一双含水双眸紧盯着姜有汜,深情款款,嘴角噙笑道:“你放心,我会自己出钱给他们,让他们放过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姜有汜随口问。
“你得留下来陪我。”
桃不换趴在窗边观察了很久,发现门口只有偶尔走动过去的影子,却没有人真的留在外头看守。
奇怪,难道他们不是在关着我?
她继续贴在窗边望着外头动静,这里是个独立的院落,非常僻静,但布置得精致高雅,东西用物应有尽有。
她转回身仔细打量屋内摆设,来到衣柜前拉开门看着里面的衣物,清一色的男子服饰,而且身量大小和自己差不多。
再看桌上拜访的几盏茶具,看起来都是日常所用,有些年份。
书架上摆放着几本兵书,被褥叠放得整整齐齐。室内还燃放一种有种熟悉味道的檀香……
这种香味似乎在哪里闻见过……
桃不换细细思索王鱼机在见到自己之后的表情,她显然先是吃了一惊,然后再压抑住内心的动荡,装作不认识自己这张脸命人将自己带到了这里。
看这院子和房间的布置,显然王鱼机认识阿冲。
阿冲明明只是买骨楼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刺客,为何王鱼机会认识他。
而且专门为他置办这样的一个院落专门用来招待他?
桃不换试探着走出门,果然没有人拦她。一直往前走出了院门,遇到了一个路过的小丫头,小丫头远远就看见了她,非但没有过来打招呼,而是直接扭头绕道就走。
桃不换看出了她眼神中的畏惧可怕,摸了摸自己的脸还是觉得奇怪,阿冲长得俊俏可爱,怎么会吓走小姑娘?
她对着路过的一处小池塘照了照脸,自己做的面具天衣无缝,从任何角度都挑不出毛病,不可能让人发现。
所以王鱼机、苗穆以及刚刚的小丫头都的的确确看见的是阿冲的脸。
因此如今剩下的唯一一个问题就是——在他们眼中的阿冲到底是谁?
刚要走出后院,就迎面看见了苗穆。苗穆见到她也是毕恭毕敬,两个人在走廊里相遇,苗穆恭恭敬敬地退到了一边,弯腰行礼让道让桃不换过去。
桃不换直接就朝着前院去,苗穆却在后头开口道:“公子和王姑娘约法三章,她不会到后头来,您不许往前头去。
前头的事情交给王姑娘处理,您在后头办的事王姑娘也不会过问。”
“我的事情你管得着吗?”桃不换模仿着阿冲平日的语气,这个小孩年纪不大,派头却总是很足,时时刻刻带着桀骜不驯的味道,感觉欠收拾。
“请公子想想自己要办的大事,再决定此刻是否要冲出去。”
苗穆抬起眼睛,看着桃不换的后背。虽然外貌没有改变,但面前这人给他的感觉和以前不同。
换在以前,这位主儿早就已经气急败坏和自己动起手来。非要闹腾到王鱼机亲自出来处理才会罢休。
眼下王鱼机正在和那位江公子在前院密谈,自己过来瞧瞧这位的动静,防止二人相撞发生意外。
桃不换镇定问:“和我一起被绑来的朋友在何处?”
苗穆自然答:“王姑娘还在审问。”
“我去看看……”桃不换说完就要穿过角门,却还是被苗穆一步过来伸手拦住。
桃不换直接和苗穆动起手来,但因为怕暴露身份,于是就模仿着阿冲的身法和他缠斗。
苗穆是将士出身,学的招式虽然不花哨,但却招招到肉,力道刚猛。
桃不换虽然知道如何破解,但依照阿冲的能力估计无法办到,于是屡屡露出破绽,让苗穆不出十招便制服了她。
桃不换双手被拿,背对着苗穆挣扎:“你敢和我动手?!”
苗穆冷淡地看着她:“公子莫怪,这是约定好的。”
“你放开我吧,我不去看他们便是。”
苗穆将信将疑,手头上的力道没有松。
“我还有要紧事要去做,误了我的事情小心你的狗命。”桃不换大声呵斥。
苗穆最终还是松开了她,低下头照旧退到墙边,就好像刚刚的事情没有发生。
桃不换恶狠狠地瞪了苗穆一眼,然后转过身朝着院子回去。
一边走一边想着:他们不来问我姜有汜的身份,反而很害怕我见到她,这其中定有古怪。
如今这个大块头守在这里,我不便出手,等天色晚一些再去找阿汜问个清楚明白。
打定主意之后,桃不换大大方方回到房间,在房间内随处乱翻乱找,并没有发现异样。
再眼巴巴等了一会儿,却见门口传来一个清丽动听的女声。
“公子,是我。”
桃不换眼皮一跳,外头这人正是大凉山的大当家王鱼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