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不换和王鱼机并不熟, 仅仅是两年前从江家回来之后, 在京畿中游手好闲时遇见的一桩不平事。
桃不换作为京中的著名闲散富贵人员, 仗着父亲镇北大将军的余威,整日惹是生非, 挥金如土,若空闲一日不出去做点事情她还嫌闷。
在一日路过花街柳巷的时候刚好看见楚楚可怜的王鱼机蜷缩在墙角,另外一头有几个壮汉正拨开人群逆流朝着这边赶来,想来就是来抓王鱼机的。
桃不换反正闲着也是没事, 于是伸出脚勾倒了几个, 让大汉摔了个狗啃泥,仿佛还是觉得不过瘾, 再出手撂倒了后头跟来的两个人,四个大男人被一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纨绔公子哥儿戏耍,躺在地上吆喝着爬不起来, 惹得周围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 轰然嘲笑。
桃不换伸手要拉王鱼机, 但王鱼机不接受她的好意。
在她看来, 凡是纨绔都是败类,顶多就是个斯文败类。
她见多了对自己样貌垂涎三尺的人, 也见多了败类,她绝不轻易相信自己能见到一个纯粹的好人。
桃不换见她不领情也就随她去, 给她几块碎银扭头便走。
王鱼机吃惊地看着被硬塞在自己手里的碎银, 再瞅瞅桃不换离开的背影, 若有所思。
她本以为这人会因为救了自己对自己有所求, 但他却头也不回地走了,连话都没有多说一句,难道他真的没有在觊觎自己这副皮囊?
本想着赶紧逃走,可站起来的时候却发现地上有一块竹牌。
王鱼机捡起竹牌就走,却在没有来得及出城的时候又被抓了回去……
后来有一位江公子找上门,说是要见自己,他出手很大方,于是王鱼机和他见了面。这才发现他就是当时救了自己的那位少年。
江公子并没有动手动脚,见到她的第一眼就是问:“我的竹牌在哪里?”
从回忆中清醒过来,王鱼机此刻面对的是喜怒不定的另外一位少年。这少年和她合作良久,却依旧捉摸不透他的心思。
桃不换很快反应过来王鱼机如此恭敬面对的不是真正的自己,也不是当年假冒的江棋,而是此刻伪装假扮的阿冲。
阿冲能让一个山寨的头领上如此谦恭,说明他的身份也很不一般。
桃不换在心里冷笑:阿冲,没想到你居然能在我眼前掩藏得如此之深。
从越州跟到江州、鄂州,我从未疑虑过你,还以为你仅仅是个想要出头的跟屁虫,然则实际上你才是隐藏最深之人。
既然机缘巧合你被买骨楼误认成我带回,而我在大凉山被误认成你,那么索性一查到底,看看你背地里干的什么勾当。
想通透了一切之后,桃不换轻咳一声,勾嘴笑道:“据说你把我那位朋友抓了?眼下人在何处?”
王鱼机回:“那位公子暂时扣下了,等要来赎金我再处理。不知公子你如何认识他,为何他会和你在一起?”
“他是我在江州认识的一个朋友,出城后又遇见了。虽然我这个人不需要朋友,但这个人挺有趣,我希望你不要那么快处理他,明白了吗?”
“是,公子。”王鱼机的心稍稍落定,她也担心阿冲伤害江棋,然后接着说,“公子,其实后山的事情您不必亲自来,苗穆在善后,而且事情都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您大可以放心。”
桃不换坐在桃木椅上托着腮帮漫不经心道:“我还是要去看一眼,免得你们办砸了。”
“既然如此,就让苗穆陪您去。”
“好……”桃不换不愿让人疑心,只能让苗穆跟着去。况且一切有苗穆应对,她也方便许多。
目前看来王鱼机这一关已经过了,对方没有起疑心,姜有汜那边暂时也安全,余下的就是看看这后山到底有什么秘密。
与此同时,姜有汜还为刚刚王鱼机暧昧不清的话语弄得坐立不安。
她从小生活在书香世家,所见所闻都堪称礼仪典范,压根儿就没见过像王鱼机这般长相柔美、性情却奔放的女子。
她就算对感情之事再木讷,也能听得出刚刚王鱼机话中之意。
她说要自己留在这里陪着她,莫不是误认为自己是个男子,然后想要自己在这里和她成婚?
一想到刚刚发生的事情,姜有汜的心脏就扑扑跳动,暂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她所遇到的人性格最差的就是桃不换,桃不换虽然调皮纨绔了一些,但桃不换从不会这样令人畏惧隐隐害怕。
和桃不换的相处虽然时常拌嘴,但好在舒服。她从不会因为和桃不换吵架了就觉得生疏或者生气,只是习以为常。
好在眼下王鱼机暂时有急事离开,姜有汜还有时间缓和一阵。
在屋内四处找出口,大门被人看守住,窗户刚刚推出一条缝隙就见到有个粗使丫头在那头看守着。
深呼吸冷静了一会儿,姜有汜从容推开门,见到外头守着的小厮说:“我出去走走,里面太闷了。”
小厮客客气气地将她拦住:“老大说了,让贵客在屋内等着。这外头的人都等着将您卖了拿回赎金。
你如果就这么出去非但您本人要遭殃,还会连累我们老大。”
“隔壁院子里有人在放纸鸢,是谁这么有闲情逸致?”姜有汜望了眼天空。
东边飘着一个小小的简单的纸鸢,看起来有些粗糙,但飞得很稳。
小厮脸色煞变,低声咒骂一句:“不知死活的东西,居然在这里放纸鸢!”
然后瞪了姜有汜一眼,警告她不要想着逃跑,接着匆匆往外院赶。
姜有汜更加好奇,走到院中拉扯大门,听见金属的撞击声就知道外门上锁,此路不通。
她转身在院子里闲逛,发现东边有个矮墙上坍塌了一截。
搬来一块大石头踩在上面,姜有汜看见了墙那头的场景。
有个白衣束发的白净少年组正背对着自己放纸鸢。
原来那纸鸢是他的,但一个大男人在山寨后院里做什么?他和王鱼机是什么关系?
白衣少年一直背对着姜有汜,姜有汜本想喊他,但是刚刚那小厮已经转悠到了墙那头,找到了那位少年。
只见他一把扯下纸鸢,用力踩个稀巴烂,然后指着少年的鼻子叫骂道:“你以为仗着头领宠爱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我告诉你,就算你放再多的纸鸢都没人来救你,你的家人都以为你已经死了,他们已经都忘了你,不会再找你。”
那少年闷闷不乐,只是沉默地看着地上被踩烂的纸鸢。
“头领现在已经找到了当年真正的救命恩人,她很快就会厌弃你,你就等着被收拾吧。”小厮教训了少年一顿之后锁门走人。
姜有汜赶紧从墙头下来,把石头搬回原地。然后模样乖巧地等着小厮回来。
依照刚刚小厮骂人的内容来看,这少年也是王鱼机绑来的人,只不过是被当成了当年救了她的桃不换。
王鱼机看来已经找桃不换多年,只是一直没有找到。这少年眉目清秀,举止温文有礼,还会做纸鸢。
其实他根本和嚣张跋扈的桃不换不是一个路子,但还是被困在此处,也不知是福是祸。
小厮很快回来,看过姜有汜依旧留在此地之后满意道:“江公子,你和隔壁的人不一样,隔壁的人只是你的替身,我们头领最喜欢的还是你。
只要你乖乖留在头领身边,往后就可以吃香的喝辣的。
说实话,跟在头领身边的一批兄弟们都羡慕得不得了。
但我们都没有那个福气,不像江公子你长得好看又曾经救过头领的命,让头领对你念念不忘这么些年。你好好在这里等着,头领办完事马上就会来找您。”
姜有汜感觉不是很妙,但还是保持着一贯的冷淡,不和小厮呈口舌之快,安安静静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关上了门。
得想办法和隔壁那位聊聊。
王鱼机比想象得动作慢,姜有汜耐心等了一阵,等过晚饭后才找到机会翻墙。
这是她这辈子第二次翻墙,第一次自然是在桃不换的怂恿之下无奈翻墙去拿自己的笔洗,还被院子里的大黄狗追。
这一幕像是噩梦一样缠着她,导致这一次翻墙之后耳边仿佛又听见了大黄狗的叫声。
姜有汜脑袋嗡地一下炸开,心想该不会真的又遇到狗了吧?
抬眼一瞧,有个同样穿着白衣的男子趴在地上,像是一条狗一样,正在上方好奇地瞅着自己,他吐着舌头,鼻子和嘴巴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喉咙里呜咽一阵,最终发出了清脆响亮的「汪」地一声叫唤。
姜有汜愣怔片刻,不知道他是人是狗。
“汪汪,你怎么又吓唬人呢?”又有一个飘逸的男声传递过来,跟着也来了一个飘逸俊美的人。这人个头不高,却长着一双极为明亮的眸子。
他拉住当狗那人的领口,然后冲着姜有汜道歉,稍后看清楚了姜有汜的脸之后困惑地问:“咦?你是新来的吗?”
姜有汜环顾四周,只见陆陆续续来了许多白衣男子,清一色的年轻俊美公子,但长相各有所长,目不暇接。
这王鱼机莫不是有收集美男的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