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不换到了山后头才发现这里别有洞天。
大凉山有两个山峰, 一个靠南稍微低一些, 叫做小凉峰, 另外一个靠北稍高一些,叫做大凉峰。
王鱼机的山寨就在这两个山峰之间, 地势较高,前面有小凉峰挡着,后头有大凉峰靠着,有着天然的地理优势。
从山寨里往北看, 只会瞧见大凉峰的悬崖峭壁, 却不知道从小路迂回就能看见一个天然的洞窟密道。
这洞窟里藏了人,也藏了一个巨大的秘密。
桃不换刚到洞窟出入口, 就看见门口站着四个穿着铠甲手持长戟的卫士,他们不是普通的卫士,从站姿和装备来讲, 桃不换能看出他们曾经真的入过行伍。
走入不深就看见一处稍微开阔一点的平地, 有三个黑漆漆的洞口就在眼前, 不知通往何处。
苗穆点起一根火把带着桃不换从右侧一条小道进去, 这一路上苗穆都没有说话。
如果不是看见他额头上渗出的汗, 桃不换会以为这个人其实是个被施了法术的傀儡。
这里面怎么越来越热?
桃不换扯了扯领口,用手扇风。她脸上也出了汗, 心里暗道不好, 这面具的粘胶最怕水, 如果继续出汗面具就会容易脱落。
漫不经心地一边假装扇风一边用指端按了按面具, 试探可以继续支撑的时间。
好在只过了一会儿就到了苗穆要带她去的地方,而且有个方脸的中年男子掐着嗓子殷勤地迎上来给桃不换打扇。
他打的不是一般的扇子,而是一柄硕大的芭蕉扇。
“公子爷,您怎么转眼间就已经到了?我前几天还与他们说,就这么丁点小事根本不用惊动您。
他们不听,还是把风声传了出去。这不,事情都已经摆平了,害您白跑了一趟,真是一群不省心的东西。若是让我查出是谁通风报信,我一定严惩不贷。”
桃不换看着他佝偻着摇着和他个头差不多大的芭蕉扇,又谄媚地和自己说话的样子,嘴角抽搐了一下,她实在想笑,但还得憋出一副奸笑。
下头是一个大洞窟,地面平整,放眼望去,有十几个男丁壮汉正在推着推车运着黑乎乎的东西。
正中是一个熔炉,火烧得通红,每个人的身上都汗津津地,看起来泛着油光。
桃不换看见眼前的景象吃惊不已,寒毛竖立。
稍远处的几个洞窟也是一样的场景,这里大小足有十余个洞窟,迂回往复,四通八达,实打实的一个山峰迷宫。
如果不是有苗穆领路,桃不换一定会迷失在这迷窟里。
这些工人从哪里来,他们在做什么?还有——阿冲一个无依无靠的少年,如何能建立起这样一个错综复杂的迷窟和如此庞大的人力?
如果被人发现自己并非阿冲,即使能一对二撩翻面前这二人,自己也逃不出这迷窟。看来必须继续伪装,千万不要出了错漏。
“说说看你们如何摆平此事?”桃不换问。
但其实她根本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何事。阿冲在江州城楼上只说要跟着姜有汜来鄂州,原来他还有其他目的。
大凉山脚的官道是江州往鄂州去的唯一官道,阿冲明着说是保护姜有汜,实则顺道来解决大凉山最近新出的麻烦。
桃不换不禁感慨,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本以为阿冲是个本分的少年,虽然有点滑头,但对自己起码保持着一分尊敬。
如今看来是自己被人家耍得团团转,还一直被蒙在鼓里什么也没察觉,实在愚蠢透顶……
方脸男子见桃不换脸上依旧带着笑,猜测他没有动怒。
于是解释:“东北方有个洞窟塌了,几个矿工就趁乱跑了出去。幸而我们发现得及时在前山的林子里找见了他们,现在人已经被关禁闭。”
“逃了几个,真的全都抓回来了?”
“逃了三个,抓回了三个,没有错。”
桃不换点头,她见到有人正拿铲子铲炭,烧旺了锅炉,然后将一车车的黑铁矿放炉子里熔掉……
这群人用大凉山山寨做掩护,藏在大凉峰的洞窟里炼铁,看来即将有大事要发生。
即将离开的时候,桃不换忽然瞥见角落里的一个人,此人浓眉大眼,身材瘦削,穿着一件粗布坎肩和一条破破烂烂的裤子。
虽然脸上都是炭灰看起来神色恹恹,但依稀能辨认出如同当年一样的清隽五官,只是眉间到眼下的地方多了一道明显的疤痕。
这条疤痕让当年意气风发的儒雅少年变成了一个充满戾气的乡野苦役。
桃不换震惊,暗中用指甲掐了自己小臂上的肉一把,让自己保持清醒。
是他——他是姜有汜的哥哥江书,他不是已经去世了吗,为何他会活生生地站在这里?!
小凉峰山寨。
姜有汜本就入了贼窝,没想到此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不小心入了贼窝当中的小狼窝。
这群花里胡哨、各式各样的美男子发现她居然单住隔壁一间,分外眼红。
有个涂抹着胭脂的高个子鄙夷地瞅了姜有汜一眼,不屑道:“我还当什么天姿国色,不过如此,还不如我身上的一根寒毛,平平无奇。”
另有一个正在雕木像的人余光瞥了一下,对着像极了王鱼机的木雕像说:“不知道鱼机的眼疾什么时候能好,这样的货色也值得独自一间?”他手头上的木雕像十分精巧,栩栩如生。
刚刚还在吊嗓子的矮个子少年模仿着雕木像的人的语气腔调说:“可能鱼机姐姐就是图个新鲜,很快她就会来陪我们啦。
院子里很久没有多个人,多个人我心里多一分欢喜。但如果像最近来的老是闷在房间里练书法的那个木头人,我就不喜欢。虽然能临摹王羲之的字,但我更希望他能有趣一些。”
他出口的声音居然和雕木像的人一模一样。
姜有汜见到这么一群稀奇古怪的人觉得自己还是不要轻易开口说话。
于是慢慢起身,扫视众人后找到这院子的门,想要低调地回去。
如果被王鱼机发现自己翻墙而出遇见了这伙人可就糟了。
可是却被人拦下。
“慢着,我们比一比。”有个人拿着一根枯枝拦住了姜有汜。
姜有汜回首,“我不会武功。”
“你居然不会武功?”前来挑衅的少年挑挑眉,上下打量之后说,“我不信王鱼机会找一个不会武功的滥竽充数。”
话音未落他就冲着姜有汜动起手来,直接拿着枯枝就往姜有汜的眼睛上戳。
姜有汜眼力极好,往侧边一躲,堪堪躲开了戳上来的枯枝。
但躲得过这头躲不过那头,后背上被人用力地拍了一掌,姜有汜喉咙里涌出一股腥涩味,踉跄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倒,趴在了地上。
“你真的不会武功?”背后袭击她的人追问,似乎还是不信。
姜有汜勉强爬起来,坐在地上仰望着他,张口就吐出一小口血来,用手背擦掉之后摇摇头,依旧不咸不淡地回答:“不会……”
那人见她如此惨状,也就不再追问,丢了枯枝边摇头边离开,嘴里碎碎念道:“王姑娘不是说她的救命恩人是个会武功的俊秀公子吗,为何他会是个没有武功的,难道又认错了人不成?
我们都是直接住到这院子里,只有他独住一间,王姑娘肯定已经认定了就是他才会让他住进去的……”
姜有汜见着他离去的背影,有些不知所措。这些男子全都围绕在她的周围,拿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她,就像是在观赏一件新奇的玩意儿。
“你们怎么能欺负人呢,这位公子我拉你起来吧。”能模仿人声的矮个子少年朝着姜有汜伸手。
姜有汜其实不喜欢与人接触,但此时别无他法,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住了他的手。
但刚刚起了半身,感觉到手上力道一松,姜有汜又往后跌去,这次是屁股先着地,疼痛非常。
来不及感觉痛楚,不知道从哪里忽然丢来了一个粉盒,粉盒里的粉四处乱飘,大部分洒在了姜有汜的脑袋上,将她白净的脸庞弄得五彩斑斓,像是个丑角。
“哈哈哈,你瞧瞧你这模样,鱼机还会喜欢你吗?”
“我不会喜欢你的。”雕木像的人拿着王鱼机的小像凑到姜有汜的跟前掐着嗓子伪装成女声嘲讽说。
“你那点口技就不要出来丢人现眼,鱼机姐姐说话何时像你这般粗声粗气,你听着,她应当是这样的声音。”
会口技的矮个子少年清理了下嗓子,然后换了种声音说,“江公子,你还记得我吗?”
姜有汜一听见这声音,脊背一股凉气冒了上来。
那时王鱼机正眼含秋波地望着自己,开口问的的确就是这句话。
这几个人个个身怀绝技,为何会甘心被困在此地做王鱼机的男宠?
“我何曾这样问过你们?”
从门口处悠悠传来一个轻悦的女声。
众人都吓了一跳,尤其是擅长口子的少年。纷纷往声音来源处望去,却只闻其声不见其人。门口空落落的,并未见到人影。
姜有汜从众人缝隙中抬眼瞧去,瞥见一个人影从屋檐上轻飘飘地过去了,然后绕到了后院,接着就听见了几声打斗。
其他人也听见了这边的动静,注目往小屋后头看。
只见一个穿着玄色衣衫的年轻公子,脸上带着邪气的笑容,一手背后,一手牵着一根细绳,细绳的另外一头绑着一个鼻青脸肿的青年。
这被揍的青年便是刚刚单挑过姜有汜的那位。
姜有汜看见她来了,扯起嘴角笑了笑。此刻见到桃不换,居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欢喜。
桃不换看着姜有汜狼狈的样子,蹙起眉头,煞有其事地对着众人宣布:“这位姜公子是我的朋友,除了我之外,没有人能欺负她。”
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