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不换这个出场, 让满场的人都安静了, 只剩下远处的几只聒噪的乌鸦还在「啊啊啊」地叫着。
矮个子口技少年道:“这里是大凉山,如果你伤了他,任凭你是谁,鱼机姐姐都不会放过你。”他已经认定扮作阿冲的桃不换是王鱼机新的玩物。
桃不换是不服输的倔强性子,倘若口技少年和她好好说。
她有可能放水,但如今对方在威胁她, 她就得先树立自己的威信。
于是将绳子一抽, 缠绕在自己手上,被绑着的人质往前踉跄, 一下子就扑倒在了众人面前。
桃不换扬眉道:“还有什么筹码尽管放马过来。”
口技少年吃惊,他捏了捏拳头之后指了指姜有汜说:“我们有他,凭你一个人休想从我们手里带走他。而且如果你惊动了前面寨里的人,你们更难脱身。”
桃不换想了想觉得他说的的确有道理, 抱臂问:“你打算怎么样才让我们走。”
口技少年看了看周围的人, 然后说:“不如我们比试三场,如果你们赢了我们就放你们走,如果输了就自己毁容去后山和那群人一样干苦力。”
桃不换内心想:他既然知道后山有人在干苦力, 或许还知道其他消息,阿汜的哥哥就在后山, 我需要想办法救出他。
“你们想要比试什么……”
“很简单,”口技少年勾勾唇角, 一副奸诈模样,“比试口技、书画和雕刻,你看如何?”
“我看不如何,规矩不能随便由你们定,比试要公平。”
桃不换瞄了下他们那边的人,这里的人形形色色、花枝招展,虽然看起来磕碜了点,但都不是好惹的货色。
这少年提出要比试的内容一定是这里的人所擅长的,她和姜有汜加起来总共才两人,就算她能赢口技姜有汜能赢书画,雕刻这一关谁能出去比试?
口技少年好似早已料到桃不换会抗议,于是好整以暇地反问:“照你看要比什么才算公平?”
桃不换道:“书画、轻功和口技。”
少年哂笑:“这算哪门子的公平,我们这里武功最好的都已经被你打趴下,能有谁的轻功可以胜过你?这一局显然是你占了便宜。”
“虽然轻功可以占便宜,但你们的书画和口技明显占优。
若连这样的条件都不肯答应,我只好强突围出去,总比你这样的比试机会大一些。”
口技少年思忖片刻终于点头答应。
桃不换瞅着姜有汜:“第一局既然比书画,就派她出场比试了。”
“好……”
等摆好书桌,铺好纸张,桃不换瞅着这里有点像两个街上常见的书画摊子。
等姜有汜坐下的时候,桃不换终于还是忍不住笑了。没想到正正经经素有才气的江大小姐也会沦落到今天,真不知道江伯伯见到会是如何感受。
这时又想到还在后山做苦工的江书,桃不换实在忍心和记忆里的一对碧玉一般的兄妹做比较。
悄悄挪到姜有汜的身边,低声叮嘱她:“画得好坏不重要,重要的是完成书画。后头的比试还有我呢,你这局即使输了也没有关系。”
姜有汜问:“你就如此有自信?”
“那是自然……”
“这一场比试的题目是风,请二位就绪,不要交头接耳。”口技少年警告。
桃不换扁扁嘴,默然站在一边,见姜有汜的墨有些淡了,便主动给她研墨。
这让她仿佛回到了江府,她常趴在姜有汜的窗头看她读书习字,或者在姜有汜关上窗户之后透过漏窗看她的影子。
“墨够了……”姜有汜淡淡地说,语气也比平时轻柔了一些。
桃不换吐了吐舌头,低头去看姜有汜画的东西。主题是画风,风是无形的,自然要去用别的东西来体现。
旁边的画师在画河岸边的柳树,这自然是一种聪明的做法。
再看姜有汜这头,姜有汜勾勒出了一个檐角,上面串了一串风铃。
这是京畿护国寺白塔的风铃。
桃不换轻轻一笑,看着姜有汜的头顶。
她还记得……
姜有汜第一次陪着她父亲来京畿的时候还是个涉世未深的乡野小姑娘。
见到什么东西都挺好奇。桃不换被命令带着她出去玩,平时最看不惯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小姐书呆子,如今找到机会就带着她上了护国寺的白塔。
在塔上能看见整个京畿繁华景象,可以好好炫耀和吓唬这个书呆子。
没成想上去的时候书呆子姜有汜只是看了一眼景色,接着就将全部注意力转移到了后头的藏书库。
桃不换欲哭无泪,这人居然对佛经也有兴趣,简直要了命。
这里的书都算御赐典藏,要借出去根本不可能,而看姜有汜的样子已经恨不得就住在这里面。
从天亮等到了天黑,桃不换打了个盹,被寺院的钟敲醒。
揉揉眼看见姜有汜正拿着一卷书坐在屋檐上。微风拂动檐角的风铃,发出叮叮当当清脆悦耳的声音,也同时拂动了姜有汜的头发,在夕阳柔和的光束笼罩之下,这乡下偏僻地方来的丫头顿时就变成了偌大京畿画卷中的梦幻画中人。
桃不换看得痴了,许久都没有回过神来。直到再一次风铃响动,她才叫了姜有汜回家。
本以为姜有汜什么都不会记得,但现在姜有汜却将那时正在偷懒打盹的自己也画了出来。
虽然只是一个被头发蒙住的侧脸,但桃不换知道这就是她。
口技少年见到桃不换在笑,略微慌张,“你笑什么?”
桃不换翻了个白眼:“我笑有人着急了。”
少年咬咬牙,催促画师:“快一点,他们快画完了。”
画师抹掉额头的汗:“已经快要完成了。”说完就画了一只蝉停在飘逸的柳树枝上。接着搁笔宣布:“我画完了……”
少年得意洋洋地望向姜有汜,按照规矩,姜有汜该停笔了。
姜有汜从容不迫地把笔搁下,站在画作之后等待评判。
她扫了一眼旁边画师的画,略一沉思,繁然后对着桃不换耳语一番。
桃不换随即又笑。
这笑让少年很不舒服,但又不能直接问对方在笑什么。
于是让几个选出来的评判出来,让两个参赛的画师站在别处,匿名评判。
“左边这幅画画得是柳树,枝叶飘逸,上面还有夏蝉。树下流水潺潺,仔细看,柳树下还藏了一只野鸭,形神俱备,甚为有趣。”一名评判说。
“右边这幅画也有意思,近处是一屋檐,屋檐之下挂着风铃正迎风而动,似乎能听见铃声入耳。”另一名评判言道。
“而且还有一少女靠着壁面睡,秋黄的落叶落在她的头发上,一看就是有风。”
“我觉得右边的太写意,内容宽泛、笔法狂放粗鄙,不像左边的这幅精细。”
“这么一说,倒是有这样的问题。”评判见情况不对,迅速调转话头,“的确左边的更胜一筹。”
少年已经忍不住表露出些许得意,故意问二人:“有结果了吗?”
“已经有了……”两个评判共同说。
桃不换就站在一旁冷冷看着他们在自己面前唱大戏,等戏码唱到了眼前,这才说:“哎,二位评判可以摸着自己良心说今日的判断是客观且公正没有丝毫偏袒的吗?”
“当然可以……”
“那如果我能证明你们偏袒你们该当如何?”
少年这时候站出来说:“你该不会现在想要反悔?愿赌服输,这可是我们一开始订立好的规矩,你不能出尔反尔。”
桃不换不屑一顾,直接走到两幅画卷之前,回首问那两位评判:“二位难道是哑巴?我问你们,如果证明你们有偏袒,你们该当如何?”
其中一个说道:“如果你能证明我有偏袒,我这双眼睛任凭你取。”
另外一个也跟着说:“我的舌头归你了。”
桃不换大笑:“好,那就一言为定。你们先说说看,觉得哪副画作是这次比赛的赢家?”
评判面面相觑,见少年轻轻点头,于是其中一人说:“我们一致认为左边的这幅岸边柳树图更胜一筹。”
桃不换拧眉再问:“你们确定是这幅画?”
“我们确定……”
桃不换一边拿起岸边柳树图一边走到二人面前,摇头叹气道:“原本我不想在这里动手,但如今看来不得不带走你的一双眼睛和你的一根舌头回去。”
二人听完大惊,其中一个结结巴巴说:“你别危言耸听,这幅画作精美,夏蝉和野鸭写实逼真,的确要比屋檐风铃那一副好。”
另外一个也跟着猛点头。
少年这时候慢悠悠插话:“如果输了就说评判不公,那这比赛又有什么意思?你最好能拿出真凭实据,否则我和我的兄弟们都不会饶过你。”
桃不换拿着画卷转向他:“你可看见这只蝉了?”
“看见了……”
“这局书画比的主题是「风」,旁边的柳条都已经被风吹飞,为何唯独蝉停留的这一块纹丝不动?”
“蝉太重了,压住了柳条。”少年答。
“那好,姑且是蝉压下了柳条,请问——为何蝉在这种情况下不飞走?难道它不怕被吹飞摔在水里吗?”
“这——”
桃不换见他迟疑,咄咄逼人地追问:“你可看见这藏在柳枝底下水面上的野鸭?这野鸭的确巧妙,显得生机勃勃,但是我有个问题——
为何来了一阵风吹起了柳条,在吹不动停了蝉的柳枝的同时,也吹不动这野鸭停留的水池面?
难道也是因为野鸭太重了压住了水池,导致水面没有丝毫的涟漪?”
姜有汜钦佩地看着桃不换。
以为她大大咧咧,其实她也是个心细如尘、懂得体贴的人。
那一日,她一直陪着自己在那白塔上呆到日落,即使再困再饿也忍着。
姜有汜翻完一册抬头看见缩在角落里默默等着她的桃不换,心中泛起一股暖流,她有和煦如冬日暖阳的兄长,却没有温柔时如一池春水的姐妹。
姜有汜伸手拿掉落在桃不换头发上的落叶,回转望着华灯初上的京畿夜景,想着京畿繁华鼎盛,人杰地灵,或许可以再交一个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