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走开……”
这句话原本应当说得极有气势, 可姜有汜浑身难受, 于是音调就显得软绵绵, 桃不换听完她这句话,一个小顿步, 差点摔在地上。
瞥见屏风后头放了一套整齐的绸缎衣裳,随手一甩,丢在姜有汜浴桶旁的屏风上,让她伸手可及。
桃不换背过去的时候, 低头抿嘴浅笑,“趁着还能自己出来就尽快出来,不然等会儿你还要求我替你穿衣。”
姜有汜知道她此言非虚, 此刻她的喉咙发痒,身上的疹子越来越多,越来越痒, 连呼吸都不畅快, 只能用嘴巴呼吸。
等套上衣衫才发觉只是一件单衣, 姜有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着, 疑惑道:“为何没有外衫?”
桃不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转过头看着局促不安的姜有汜, 眨眨眼说:“人家王姑娘今晚想和和你成好事,让你沐浴更衣之后自然是来找你,又怎会给你准备外衣让你出去?”
桃不换说完走向姜有汜, 伸手用食指在她的领口上轻轻一勾, 抬眸微笑:“她就是不想让你出门。”
姜有汜低头呆呆看着桃不换的手指, 然后抬头静静地看着她,长满红点的脸上依旧露出困惑的表情。
她的眼神纯洁无辜,害得桃不换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虽然这样面对着面看着不是首次,但耳朵又逐渐滚热了起来,就像小时候抄她的文章给父亲应付交差被逮住一般,心虚又忐忑。
心中忽然想到一事,桃不换本能地避开和姜有汜的对视。
“又是什么事情瞒着我?”姜有汜发觉后问。
桃不换知道其他理由无法搪塞,咬了咬唇,还是回答:“我在后山矿洞里看见了你的哥哥江书,他还活着。”
“你确定那是我哥哥?!”姜有汜震惊,稍稍提高了一些音量。
说完之后立即往向窗外,在确定外面的人没有发觉里面的动静后调整压低了声音,“他还好吗?既然他还活着,你是否也看见了我的父母?他们是不是也活着?”
桃不换看着她此刻正在发光的眼睛,有些不忍心,但还是说出实情:“我没有看见伯父伯母,我只是在矿洞里匆匆一瞥见到过你的哥哥,我十分确定那就是他。
除非他是另外一个伪装易容高手假扮之人,但如果是易容之人,他不会在自己脸上刺字毁容,所以我十分肯定,那个人一定就是江书。”
“刺字?毁容?!”姜有汜嘴唇轻颤,她低吟道,“我们需要改变计划,我们必须带我哥哥一起出去。”
桃不换早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点头答应了她:“好,我们一起带江书哥哥出去。”
顿了顿,桃不换接着说,“你还记得早年跟在你父亲身边的一个叫做苗穆的人吗?
他现在正趴在窗外,等着我救你出去。他是混入大凉山寨子的卧底,可以帮助我们逃出此地。”
姜有汜相信桃不换的判断,还未来得及再问清楚江书的情况,就听见外头的一串脚步声。
“快躲起来,可能是王鱼机到了。”
“阿汜,你要记得答应我的事情,眼下你需要沉住气尽量拖延王鱼机,让她放松警惕,最好让她背朝窗外,这样我才有机会下手。”桃不换临走前不忘提醒。
“我尽力办到。”姜有汜郑重许诺。
桃不换重新从窗户钻出去,像是壁虎一样趴在光滑的崖壁上。
她十分不放心姜有汜,虽然口头上已经答应,但谁知道临到头她会失控到什么地步?
桃不换清晰地知道,面对咄咄逼人的王鱼机,姜有汜一定会失控。
发觉边上有一双即使在黑夜里也炯炯发亮的眼睛,桃不换翻了一个白眼,对着苗穆道:“瞧什么瞧,小心我把你眼珠子给挖出来。”
苗穆识趣地噤声。
王鱼机果然很快就来了。
婢女推开了门,姜有汜看见仅仅穿着一层素色浅纱、挽着发髻的王鱼机轻轻抬脚,跨过门槛,款款走了进来。
王鱼机肤白貌美,二十刚出头的年纪,比年少青葱女子多了一分熟韵,又比内宅拘谨妇人多了一点风流。
她穿的纱衣轻薄如无物,玲珑曲线优美,步态优雅,极具媚态。
在窗外的桃不换只是单单瞅了一眼,眼皮就跳了跳。就算是她,此刻也觉得王鱼机这魅功实在了得,寻常人根本无法抵御。
还好她的阿汜是个不开窍的石头,否则今晚这招欲擒故纵恐怕会玩成假戏真做。
“让江公子久等了。”王鱼机盈盈浅笑,朝着将有汜走来,“他们招待得如何,公子是否满意?”
说完盯着姜有汜的脸,轻轻蹙眉,“怎么回事,公子不能闻这些花朵?”
“我没事……”姜有汜往后退了一小步,目光定在地上,却发现王鱼机居然没有穿鞋。
微皱着眉头道:“你没穿鞋?山中风冷地凉,容易寒气入体。”
王鱼机故意赤足为的是情趣,却没想到这人如此不解风情,似乎与印象中那个纨绔骄傲,对一切都不耐烦的少年公子有所不同。
难道是这些年的变故让他的性情改变了?
这也难怪,因为当年江家货船发生的事情足以使得一个人的性情天翻地覆。
于是微笑着柔声道:“公子担心我受凉?不如我们都到床上去,这样我就不会受凉了。”
她说得这样露骨,连在窗外的桃不换听了都愣住。“无耻!”
苗穆道:“噤声……”
桃不换抠下了一块坚硬的岩石碎块,愤愤不平,“以前她也这样?”
“嗯……”苗穆压低声音,“她对江小姐已经算委婉。”
桃不换无言以对,只能暗中祈祷姜有汜这次能按照自己的计划见招拆招,把人带到窗边来。
只听里面姜有汜说:“屋内闷,我到窗边透透气。”然后很自然地走到了窗前。
王鱼机轻笑一声,也跟着走了过来,不过她面朝着窗户,“我让人把浴桶撤了,免得让江公子你难受。”
说完,她轻轻拍了两下手掌,外面就有人进来把浴桶连同混杂的花香一起带走。
“这会儿可好一些了?”
“嗯,好点了。”姜有汜仍旧在窗边不挪开。
王鱼机见姜有汜的兴致仍旧不高,沉吟道:“江公子,你当年告诉我你叫江棋,实际上你是鄂州江家的大公子江书对不对?
你借用你妹妹的名字戏弄我,但却没想到如今又见到了你。”
姜有汜沉默不答,她发现了王鱼机有妄想症,可能是因为对于当年的救命恩人太过执迷,已经让她到了用想象弥补其中缺漏的地步。
“我很抱歉当年没能救下你的父母,若我知道那是你的父母,我一定会想办法留下他们的性命……可惜一切都晚了……”
王鱼机声音低沉下去,饱含歉意,“虽然救不了你的父母,但我救下了你的妹妹,如果你肯留在这里陪我,我就把你的妹妹还给你好不好?”
姜有汜的嘴唇颤动了一下,冷冷问:“我父母的案子,你都看见了什么?”
“船没有沉,他们设计把船上的货带到大凉山中,他们……
污蔑你的父母办事不利,让朝廷追责,抄没江家家产。”
“为什么你会知道?”姜有汜看着她的脸,这张脸美如天仙,但心却黑得深不见底。
“我就在岸边,亲眼看见了他们的把戏。”王鱼机抬手抚摸上了姜有汜的脸颊,努力和记忆中的人的影子核对,“只可惜我势单力薄,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做的事,根本无力阻止。”
姜有汜眼神空洞,不知望向了何方,喃喃问:“你说他们玩了个把戏,是什么样的把戏?我父母如果不是被烧死的,他们是如何死的?”
王鱼机见她神情震动,抬头瞧着她的眉眼,然后向前一步抱住了姜有汜的腰身,将头顺势靠在她的肩上。
她没想到一个大男人的腰身会如此纤细,也没想到姜有汜的身上如此柔软。
“我父母如何死的?”姜有汜再问。
“他们被那伙人抓走之后,不堪屈辱自尽而死。尸首就在后山,我安置了他们之后并未列墓志,但我悄悄在房间内安置了一处神位替你供奉。
没想到今日真的如愿以偿重新见到了你,明日我就可以领你去墓地拜祭。”
“那伙人是何人?”
“我也不清楚,那伙人神秘莫测,伪造了鬼船案之后就消声灭迹,无影无踪。”
王鱼机答完后在姜有汜的耳后轻轻一吻,接着就要往她的唇上凑去。
姜有汜反应过来,略微一避,堪堪避开。
王鱼机尴尬一笑,“我安置过你的父母尸骨,也搭救了你的妹妹,我就求你陪我一夜,你连这也不答应?”
姜有汜回想起桃不换临走的时候和自己交代的话,反过来抱住王鱼机的腰身,原地转了一圈,让她背对着窗户,看着她神采奕奕的眼睛说:“夜还漫长,莫要急躁。”
话音未落,就听见窗户一个声音闷闷道:“虽然说夜还漫长,但我等不了了。”
王鱼机听见赫然一惊,差点跳了起来,还未等到转过去看见后头那人,但觉后颈吃疼,眼前发黑,一下子就晕厥了过去。
姜有汜看着忽然跳进来的桃不换不咸不淡地问:“你不是说要等待最佳时机?”
桃不换瞪了眼还抱在她怀中的王鱼机,冷声道:“是苗穆快扒不住壁面,我才提早出手。你还不快将人放下?”
苗穆慢腾腾地爬入房间内,站在一边一声不吭,用沉默来抗议桃不换扣在他脑门上的黑锅。
姜有汜刚刚把人放到床上,却听见外头又有声响。
一个中气十足的少年在外头喊:“王鱼机,我听说你抓了两个人,其中一个还和我长得很像,到底是怎么回事?”